第57章 【有尾巴】 鸳鸯(尾巴加……
祝荷没松开他, 岔开话题:“我感觉自己的腿好脏,你抱我去溪边好不好,我想洗一洗。”
夜色迷离, 祝荷声线揉进清凉的风里, 柔和而缥缈, 真假难辨。
相无雪克制道:“溪水凉, 还是用巾帕沾水擦拭为好。”
“大人说得是, 那你抱我过去吧, 我不想一人坐在这里。”
“......好。”声线冷如霜,裹着妥协的无奈。
说是抱, 实则是背,相无雪背着祝荷到溪边后,小心翼翼放下人。
“大人, 你扶我。”
相无雪无奈借出自己的手臂。
祝荷扶着他趿鞋蹲下,用巾帕沾水。
她没真崴到脚, 但为逼真, 她确实刻意扭了下脚踝,多多少少有些疼。
她掀开裙子擦拭小腿时, 相无雪侧身,背对她,耳边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
未久,祝荷蓦然惊吓出声:“啊——”
相无雪下意识转身:“怎么——”
话音戛然而止,因为祝荷撞进他的怀里,攥着拧干的湿帕子道:“大人, 我好了,你抱我回去罢,冷。”
相无雪语气略冷:“钱姑娘, 你先放开某。”
“不行,我冷,大人你不冷,但我真的好冷,林子里湿气太重了。”
相无雪默然须臾,终究是将祝荷打横抱起,祝荷顺理成章用双臂环住相无雪的脖颈,笑道:“大人,你说我们像不像一对相依为命的亡命鸳鸯?”
说话间,祝荷如柔缎的发丝覆盖住他的左手,有几缕发丝若即若离缠住他的手指,与此同时,一截冰凉细腻的腕骨肌肤摩挲着相无雪的颈项。
相无雪下颌收紧,不露痕迹凝眄她一眼。
“大人,你不曾与我有过相惜之感吗?”祝荷故意凑近相无雪耳边,固执地想从相无雪口中得知他的回答。
相无雪不吭声。
祝荷:“大人,你说话啊。”
饶是如此追问,依旧未得到相无雪的回答,不知不觉已至树下,相无雪刚要放下祝荷,不料祝荷偷袭他,竟张嘴咬了一口他的耳垂。
霎时间,相无雪顿足一震,惶惶夜色里,他俯视做了坏事却洋洋得意的祝荷,眼神依旧凌厉,如一把冰雕而成的雪刀,泛着锐利的寒光。
祝荷无视他的目光,道:“大人的耳垂也好热,当真神奇。”
他性子冷,可身体却截然不同,火热得紧,反差强烈。
“钱姑娘,自重。”相无雪沉声警告。
祝荷不以为然:“谁让大人你跟哑巴似的。”
相无雪屏息,慢慢放下祝荷,让其坐在袍衣上,祝荷一坐下就立刻掂掉没干的鞋子,见状,相无雪体贴地用余下衣料盖住她的脚。
即便祝荷屡教不改一直冒犯他,他也必须要照料好祝荷,到底是他连累了她。
做好这些,相无雪正欲起身,祝荷拽住他的手,“大人,你坐我旁边吧,我冷。”
相无雪下意识盯住自己被拉住的手。
俄而,相无雪拧着眉头道:“钱姑娘,你松开。”
“那你不要走。”
“某不会走。”
祝荷拍拍自己旁边的空地。
相无雪颔首,祝荷遂松手。
待相无雪坐下后,两人中间仍是隔着两个拳头的距离,祝荷拽着他的手臂往自己这边靠,相无雪被迫挪地,最后几乎与祝荷衣裳贴着衣裳。
祝荷改拽为挽,牢牢挽住相无雪小臂,紧紧挨着火炉子一般的相无雪取暖。
身侧躯体柔软芳香,相无雪克制地半垂凤眸,静静承受,巍然不动,不曾失态半分。
世间所言的礼法教条对祝荷而言根本行不通,她不在意寡廉鲜耻。
月光浅淡,只照出两人身形轮廓,所有情绪隐匿在黑暗中。
祝荷幽幽道:“大人,没有你的话,我都不知道该如何抵御恐惧,如何走出这片山林,幸好有你在,方才的事也多谢大人。”
“此事乃某之过,钱姑娘不必多言。”
“不管怎么说,有劳大人你了,若换做其他男人,保不准早就偷偷跑了。”祝荷说着,脑袋悄悄枕在相无雪肩膀处。
从背后看,二人姿态亲密,宛如一对交颈鸳鸯。
“所以说大人,你真的不考虑当我的入幕之宾吗?”
饶是光线暗淡,相无雪照样感觉到祝荷犹如实质的期许视线。
更要命的是,祝荷在说完还对着他的耳朵呼出一口凉凉的气,但凡他稍微偏个头,十之八九会碰到祝荷的嘴唇......
相无雪不自在地抿唇,恍惚一瞬才意识到自己心绪不对,转而从容不迫地剔除所有邪念。
祝荷盯着相无雪,可她没等到她的回答,她等到的是密林中呼喊的声音。
相无雪的侍卫提前找来了。
来者有两人,是自小就跟在相无雪身边的贴身侍卫。
侍卫赶到时,只见相无雪站立,旁边不远处坐着一个极美的女子,两人之间界限分明。
“主子,属下来迟,还望主子恕罪。”佩琴和佩棋异口同声。
相无雪道:“无妨,你们来时可有遇见刺客?”
“主子,我们来时并未遇到刺客,反倒有发现几具刺客尸体。”佩琴道,“他们俱是被一见封喉,手法干净利落,每个刺客喉间的伤口长度宽度一模一样,确定为同一人所杀。”
如此说来,山林里存在第三人,此人可能是后一步入林,也可能一直在林中潜藏,意外与刺客发生冲突,从而杀掉刺客。
无人知晓这林子里的第三人是谁,敢肯定的是,“他”定是一个武功高强的人。
相无雪若有所思,祝荷闻言分外惊讶。
“可有在刺客身上发现什么?”相无雪问。
佩琴:“没有发现任何代表身份的令牌纹身,该是豢养的死士。”
相无雪询问道:“武器呢?”
“那几具尸体手中只有寻常的剑。”
相无雪点头,他回头打算让刑部的人将尸体带回去,再在林子里搜罗一遍,看看会不会找到其他尸体和武器。
事不宜迟,要立刻回去了。
于是,相无雪道:“回去。”
“是!”佩琴与佩棋道。
然后在佩琴与佩棋的注视下,相无雪踱步到祝荷旁边,道:“钱姑娘,该回去了。”
祝荷:“嗯。”
佩琴与佩棋看过去,便见祝荷扶着树起来,她一手提着鞋履,一手拿起素白衣袍。
等等,衣袍?
好生眼熟......那不是主子的衣袍吗?为何会被那女子垫坐?
然而接下来一幕让佩琴和佩棋忘却这一疑窦,因为有更震惊的事发生了。
在祝荷说了一声“脚疼”后,相无雪弯腰背起她,此举无疑是平地一声惊雷,生生劈傻了佩琴与佩棋。
“你们一人开路,一人守尾,注意此地有蛇出没,千万小心。”相无雪叮嘱的声音唤醒呆住的两人。
“是,主子。”
进入森林后,月光被茂盛的树叶遮挡住,透不进来,导致视野漆黑,唯余火把照耀处明亮清晰。
好在四人是照原路返回,无须再开路,在佩琴与佩棋跟随相无雪的记号找来时,他们便用顺手用剑劈出一条敞平的羊肠小道。
祝荷安安稳稳靠在相无雪背脊上。
等回去了,相无雪便要与她分开。
除去祝荷与相无雪,再无人知晓今日他们之间发生的事。对祝荷而言,一次倒霉又不失意外的经历;对相无雪而言,犹似黄粱一梦,终究会遗忘。
他与祝荷自始至终不是一路人。
忽而,相无雪听到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大人,你想好了吗?”
是祝荷柔婉的嗓音。
鸦雀无声,夜风泠泠,他侧眸,在炽热火光笼罩下与祝荷眼神交集。
她像个女妖精一样引诱他出格:“我真心悦你。”
噼啪——
火花爆裂,绚丽炸开。
原本冷却下来的沸腾雪水突然生出余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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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密林深处。
天色黑透。
高耸的大树上,依稀可窥见树上一道黑影,打着一把伞,没骨头似的倚着树干。
黑影转醒,伸个懒腰,慢悠悠收了伞,笑吟吟道:“天黑咯。”
黑影的音色很是奇特,带着些许沙哑,又是清澈柔和的,每一个吐出的字俱透出显而易见的笑意,但愉悦的字眼中又裹夹着割裂的阴冷感。
黑影正要起来,美丽的白蛇绕着树干攀爬上来,发出嘶嘶声。
黑影诧异道:“小白,又跑去填肚子了?”
白蛇吐蛇信子,沿着黑影的腰身往上爬。
“等等。”黑影捏住白蛇,稍微凑近脸嗅了嗅。
下一刻,黑影拿开白蛇,嫌弃道:“你身上怎么有虫子的味道?”
“脏死了,我不是警告过你,不要靠近虫子吗?”
白蛇像是没听懂他的话,意欲顺着他的手往里滑。
“不许动。”黑影掏出巾帕,抱怨道,“最后一张巾子了,你真是一点都不听话。”
先前几张干净的帕子全用来擦剑身上的虫子血了。
黑影一面嫌弃一面认真地擦拭白蛇的躯体。
来来回回擦了好几遍后,他勉强满意,白蛇嘶嘶两声,畅通无阻滑进衣袂,缠住其裹着布条的手腕。
“好了,该走了。”
说罢,黑影飞跃下树,及腰长发飘扬,隐约捕捉到一抹银色。
落地后,他扯下蒙着双眼的白布,茫然地环顾四方。
半晌,他歪了下脑袋,白布虚虚蜿蜒在他手指上:“话说,慈云寺往哪边走来着的?”
“小白,你还记得路吗?”
袖管下,他一双冰冷妖异的猩红色眼眸与白蛇的红色竖瞳对视。
他在等待一个畜生的回复。
可是白蛇怎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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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更天,相无雪递了腰牌,花费一些工夫,四人进城。
相无雪让佩琴弄来一件披风、一双鞋履与罗袜,祝荷穿好后,相无雪问:“还冷吗?”
祝荷调侃道:“比不上大人。”
佩琴暗中怒视祝荷,佩棋面无表情扫了祝荷一眼。
相无雪习以为常,面不改色让稳重寡言的佩棋送祝荷回去。
“大人,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祝荷执拗道。
相无雪淡声道:“姑娘,某的回答从未变过。”
“哦,大人真的不会改吗?”
相无雪轻轻摇头。
祝荷看着他,嗤笑道:“好,我尊重大人,大人,再会。”
相无雪:“钱姑娘慢走。”
今日在林中遭遇的事,两人俱会心照不宣吞进肚子里嚼碎。
白玉盘残缺,相无雪与祝荷就此分道扬镳。
佩棋护送祝荷回翡翠楼,佩棋正要蹲下,祝荷道:“不必了,我有脚,可以自己走。”
说罢,祝荷缓缓远去,步履有少许不协调。
相无雪目送他们离开,不知不觉伫立良久,他将臂弯处的衣袍递给佩琴,吩咐:“拿去烧了。”
语气无甚起伏,仿佛他在吩咐一件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事。
佩琴低头:“是。”
转身去刑部衙署的时候,相无雪忽然发觉自己手心不知从何时起竟攥着一方手绢。
绣着荷花的绿色手绢,那是祝荷的。
他蹙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