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白蛇
祝荷的眼神勾着他, 波光衔着若有若无的暧昧,相无雪视若无睹,起身拨开腰带暗扣, 脱下自己的外袍, “姑娘, 且拿去用。”
祝荷眨眨眼, 乜他, 一言难尽道:“大人, 你真是让我无话可说。”
言毕,祝荷接过外袍, 随意潦草地盖在小腿处,相无雪默了默,蹲下来隔着衣袍捧起祝荷的脚, 往脚底下折进衣料,接着用衣料包裹住她赤裸的脚。
衣料尚有余温。
“大人, 相较这衣袍, 我觉得还不如你的手暖和。”祝荷说。
相无雪只道:“某去拾些干柴。”
相无雪不打算生火,生火会引来刺客和林中野兽, 只是深处山林,夜幕降临,为以防万一,还是趁着有光时备些生火用的干柴。
“若有事,钱姑娘大声唤某便可。”相无雪道。
祝荷道:“大人可不要走远,我一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在这山林里只能倚靠大人。”
“嗯。”
相无雪离开, 祝荷靠在树上,聆听四周动静,并无任何响动, 她便拿出糖来吃。
话说,在林子里走了这么久,体力消耗不小,她都饿了。
祝荷吃着糖,摸着自己干瘪的肚子,皱了皱眉,她最讨厌的就是饥饿的滋味,很不好受。
百无聊赖等了会儿,不见相无雪踪影,祝荷心想,他不会跑了吧?
祝荷起身张望,她便看到相无雪抱着一些柴火回来。
二人对视,相无雪看到祝荷脚踩着他的外袍,她站得很直。移开目光的一瞬间相无雪脚步骤止。
相无雪缓步过去,神情淡淡,眉目恍若覆着一层看不见的冰霜,放好柴火,什么也没问。而祝荷面不改色,脸上不见丝毫被看穿的心虚,径自重新坐下,用袍子包住赤足。
两人无话,一个是性子使然,站立如松,一个是饿了不想开口,怎么舒服怎么靠坐。
短暂的沉默之后,相无雪转身去溪边洗净手,再回来时,他递给祝荷两个浆果,是洗干净的。
“可以吃。”他说。
祝荷微微讶然,心说还不算榆木脑袋,还算贴心。
吃完果子,祝荷意犹未尽,舔舔唇,冲他眨眨眼:
“大人,你再去摘几个,麻烦你了。”
相无雪未曾推拒,睨她一眼,依言又摘洗了果子给祝荷吃,始终保持距离。
吃了五六个果子后,祝荷口不渴了,肚子微微有饱腹感,于是道:“大人,我先眯一会儿。”
相无雪目光几不可见扫过祝荷浸染了果渍的嘴角,而后望向远方,仿佛在欣赏远处风景。
祝荷敏锐察觉相无雪视线,拿出绣着荷花的绿色绣帕擦拭完嘴角,懒洋洋阖上双眼。
时间一点点流逝,日薄西山。
祝荷再睁眼时已然是飞鸟归巢,落日熔金。
月亮悄悄出现。
祝荷一抬眼,便见一丈之外的相无雪,站在一棵树前,身姿颀长,洒满昏黄的昧光,即便身着中衣,亦不减高雅风华。
微风灌入他的衣摆,鼓吹起轻薄的衣料,气质无端少三分疏离冷漠,多了几分柔和缥缈的仙风道骨之气,就像在暖春下雨时被朦胧烟雾笼罩的雪莲,神秘且不容亵渎,远看叫人心生向往,近看叫人心灵静谧,忘却世间喧嚣烦恼。
忽而,她在身下感觉到有什么在滑动,顿时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祝荷定了定神,喊道:“大人。”
相无雪缓缓侧首。
祝荷对他勾手:“你过来点。”
相无雪眉宇微蹙。
“大人,你快过来!”祝荷急道。
“钱姑娘,请你勿要再生戏弄之心。”相无雪冷淡的语气中捎了些许疲倦。
这一路来,他不知被祝荷言语举止冒犯了多少次。
相无雪素来情绪波动少,性子冷淡,可这不代表他毫无情绪。
概因祝荷于他有恩,相无雪只是提醒,他对祝荷已疏于应付了。
祝荷不敢动,轻轻咬字道:“大人,你放心,我不会再轻薄你了,我对天发誓。”
相无雪无奈道:“钱姑娘,你欲要作甚?”
祝荷下颌紧绷,声线僵硬道:“大人,有东西爬进我腿间了,好像是蛇。”
她能感觉到那冰凉滑腻的爬行动物环着她的腿游动着。
天杀的,她不过小眯一会儿,也没真睡着,为何她没发觉这东西钻进来?
也不知道是不是毒蛇?若是毒蛇......
祝荷不大喜欢那种冰冷的、软趴趴的动物。
祝荷深吸一口气,保持镇定。
相无雪道:“钱姑娘,你要对自己说的话负责。”
祝荷露出怯意,迫切道:“千真万确,大人,你快过来帮我。”
相无雪再不迟疑,轻手轻脚过去蹲下来,低声询问道:“你勿要动,蛇一般不会主动攻击人,它现在在哪?”
“在我小腿上爬。”祝荷嗓音颤抖,“怎么办?大人。”
“莫怕,且容某先将衣袍拿开,再另行计议。”
祝荷攥住他的手腕,担忧道:“会不会惊扰到它?”
“你不要动,它便不会咬你。”相无雪宽慰道。
祝荷松开,“大人,拜托你了。”话音甫落,她猛然再度抓住相无雪的腕骨,惊恐道,“它钻进裙子里了。”
相无雪:“钱姑娘,保持镇定,勿要紧张,勿要动弹。”
在相无雪的安抚下,祝荷渐渐平息激烈的情绪。
“钱姑娘,先松开。”
祝荷忙不迭抽回手,佯作慌慌张张道:“对不住,大人,我实在紧张,它真的爬进去了。”
祝荷所言为真,她清晰地感觉到冰冷的蛇鳞在她皮肤上滑动,软若无骨的蛇躯在她腿上灵活穿梭,她也能感觉到蛇脑袋在往小腿里面进。
“莫怕。”
说罢,相无雪不敢耽搁,慢慢拿开外袍,就见一条缠住祝荷脚踝的蛇尾巴,尾巴雪白莹润,色泽漂亮,形状小巧,像一条泛着莹白光芒的绸带,它勾缠着女人脚踝,使得脚踝看着竟有股难言的色|欲之气。
与此同时,白色的尾巴几乎与祝荷白皙的肌肤融为一体,不分彼此。
相无雪怔然一瞬,旋即思考解决办法。
如若贸然扯起蛇尾巴,恐蛇会受惊,由此就会咬到祝荷。
所以眼下要么揭开裙子找到蛇脑袋,快狠准摁住脑袋;要么等它自己爬出来。
“大人,它好像不动了。”祝荷说。
相无雪说出自己的办法。
祝荷道:“我相信大人。”
目及祝荷信任的目光,相无雪肩上一重。
如此危机时刻,也顾不上什么非礼勿视了,救人要紧。
相无雪小心翼翼将轻薄的裙子一寸寸往上揭开。
随着裙子上掀,卧在祝荷腿上的白蛇正一点点露出全部真容。
“大人,等等,它好像又爬起来了。”祝荷打破安静。
相无雪不再动,聚精会神,视野内一片雪白细腻。
“钱姑娘,你莫动,蛇在往外爬。”
祝荷松半口气:“好。”
白蛇转头爬出来,不多时,它最后一寸尾巴从祝荷小腿上滑落,像是受到什么召唤,快速往草丛里爬。
爬走时荡出一种特别的异香,异香里还掺杂了女子香。
相无雪恍惚半刻,回过神摒除脑中杂念,立刻放下衣裙,“钱姑娘,蛇爬走了。”
祝荷彻底放心下来,腿间冰冷滑腻的感觉暂时未曾消褪殆尽,她忍不住打量适才祸害她的蛇。
藉由稀薄光线,可见地上滑动的蛇通体雪白细长,光滑如镜,鳞片层层叠叠,呈现出独特的纹路,说不出的好看,许是太白,隐隐有股妖异之色。
美丽且危险。
祝荷摸出头上一支簪子,正要投射时,忽见白蛇扭头望祝荷一眼,吐出长长的蛇信子,旋即才扭动蛇躯钻进草里消失不见。
不知为何,祝荷竟在一双竖起的红色蛇瞳里看到了依依不舍。
它疑似通人性。
思及此,祝荷散了杀心,一来是觉得它有灵性,它不曾伤害她,那杀了未免可惜,二来是一种日积月累的嗅觉,她感知到自己杀不了这条蛇,即便侥幸杀了,也会迎来难以预料的恐怖后果。
相无雪扣住祝荷微微战栗的手腕,宽慰道:“钱姑娘,不必再怕。”
祝荷手脱力,簪子掉下来,她咬了咬唇:“大人,多谢。”
“某并未帮上什么忙。”相无雪很快松手,捡起簪子递给祝荷。
“谢谢大人。”说罢,祝荷慢吞吞把簪子插|回去,哆嗦着唇瓣,瞳孔涣散无神,一脸惊魂未定。
弄不清她是作戏抑或真情流露,相无雪半跪在地出声:“钱姑娘,某会护你周全,你别怕。”
话音甫落,祝荷猛然扑进相无雪怀里,死死环住他,以至于相无雪鼻端俱是馥郁熟悉的馨香。
她晃荡的发丝刮过他的侧颊、脖颈。
是第二次被抱了,相无雪依旧无法适应,浑身僵硬紧绷。
他眼神浸冷,欲要拽开她,可手臂展至半空后未曾落下去。
“我是真的讨厌那种东西,好恶心好可怕。”祝荷低低说。
相无雪没有抱她。
“确定它没咬你吗?”相无雪生平第一次见那样透白的蛇,他看不出白蛇种类,鳞片颜色虽不鲜艳,可那白色鳞片瞧着不大正常,难以分辨是毒蛇还是无毒蛇。
“没有感觉到疼。”祝荷抱怨道,“好恶心,天晓得它何时钻进去的,我怎么这么倒霉。”
相无雪闭了下眼眸,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脊。
“钱姑娘,你受苦了。”
“我当然苦了,所以你要保护好我。”
彼时天暗,夜空挂起一道月线,月色朦胧,空气湿冷。
祝荷身子冷,不由紧紧抱着他,从他身上汲取炽热的暖意,舒服地眯了眯眼。
相无雪像个源源不断散发出热意的火炉,让祝荷又高看他一眼。
相无雪此人,优点着实不少。
良久,相无雪提醒道:“钱姑娘,差不多了。”语调略沉。
已至相无雪忍受极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