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卷五】 病【起】
黑黢黢的棺材里, 祝荷被一条白蛇死死缠绕住——她被迫和祝练睡在一起。
他没骨头似的缠在她身上,用冰冷柔软的手在她身上不厌其烦地肆意滑动,银色的长发亦裹着她, 像被一条蛇紧紧锁住了躯体, 充满冷意与窒息感。
祝荷全身上下早就被揉摸了个透, 皮肤各处俱是祝练留下的痕迹, 她习惯了, 麻木地对待, 像任人宰割的鱼肉。
“我该出去了。”祝荷背对他说。
“嗯。”祝练回答,举止没有丁点要放开祝荷的念头, 他自顾自埋头在祝荷的颈处,一边饥渴地抚摸,一边痴笑说:“你好香呀。”
这句话祝荷已经听得耳朵起茧子了:“......”他有完没完, 不会烦吗?
“祝姑娘,你皮肤太好摸了, 竟比我的皮肤还要滑, 好羡慕,好喜欢。”祝练由衷赞美道, 语气里满是喜悦。
祝荷心下焦躁,满心思考着该如何甩掉这个从未想招惹的麻烦。
祝练:“祝姑娘,你为何不说话了?”说着,祝练捏了捏她的臀肉,哪怕祝荷习惯了,也没忍住抽了抽眼角。
她心想自己究竟是怎么落到如今这般田地的。
是祝练不守信用。
不对, 他守信用了。
那日睡后,祝荷再醒来已不见祝莲踪影,她起初没反应过来, 直到祝练出现,她问他祝莲去哪里了。
祝练:“回去了呗。”
祝荷眨眨眼。
“祝姑娘,恭喜你完成任务,没有让我失望。”祝练笑吟吟道。
祝荷:“承让。”
“你真的好厉害啊,叫人刮目相看。”祝练凑上来,祝荷抿抿唇,谦虚道,“多亏祝公子提供的消息以及帮助,否则我不会这么快的。”
祝练笑了笑,用妖异的红瞳打量眼前的女子。
本来他盘算撮合两人之后,便当祝莲的面道出祝荷身份,抑或杀了祝荷,他想看看祝莲痛苦而震惊的模样,想看祝莲绝望的眼神,可后来他放弃了这些念头。
天亮了,祝练带祝荷出了墓,遵守承诺让她离开,离开前他问她喜欢什么,要给她一份报酬。
祝荷什么都不要,转身就走。
祝练将她放在一个小镇里,此地仍属京城管辖,身无分文的她在一家小酒楼当后厨,先养活自己,赚取路费,她盘算着回京城钱庄取钱,再联系长河一道去江南。
这是她答应了长河的。
自己已失踪了好几个月,不知长河而今怎样了。
不过提及京城,祝荷难免想起晋王那混蛋,若非他,哪有后面那么多事?还有周玠,死都死不干净,回过头反咬她一口。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便是祝练,他到底是谁,简直不像人。
一方面祝荷觉得刺激,一方面祝荷心下憋屈,对仇人恨得牙痒痒,心中冒出一个念头,和祝练合作,利用他给自己出气。
念头一晃而过,深思熟虑过祝荷以为过于冒险。
识时务为俊杰,斗不过就把气暂且咽下去,绝对不可以像前世那样翻船丢了性命,有的人就是惹不起。
这几个月的日子可谓跌宕起伏,危险重重,命挂在悬崖边,随时随地要没,什么都没捞到,也不对,至少在失忆的那段日子,她好歹来了一段露水情缘,还是跟一个和尚。
渡慈。
祝莲。
昔日慈云寺的记忆浮现......
祝荷心口微微悸动,催眠的后遗症尚未消失。
祝荷闭了闭眼,呼出一口气,身体无意识地战栗。
想男人只会倒霉,一切俱是过眼云烟,当下该担心担心自己的处境。
不知为何,分明已脱离危险,可祝荷心中依然蔓延一种焦灼感,仿佛仍置身于水火中。
祝荷的第六感是对的。
半个月后,祝荷忽然发觉自己竟被官府通缉了。
祝荷顿时就认为是周玠的手笔,除了他,还有谁?晋王算一个,可她不认为晋王会大费周章找她,晋王若要找,从她逃走后就该找了。
肯定是周玠没耐心了。
祝荷嘴角抽动,头一回意识到四面八方全是敌人。
好在她从未抛头露面,倒是一直没被发现,但不可存侥幸心理,祝荷决定离开,易容后混进商队去京城。
大抵是老天爷见不得她好,好巧不巧她被发现了。
双拳难敌四手,祝荷当即逃窜躲进树林里,不见追兵动静后,祝荷出来,后背蓦地发凉,仰头与树上的人对上视线。
祝荷一眼认出他是谁。
遮天的树遮蔽了大量的光线,唯有些许柔和冰冷的光滤下来。
祝练撑起乌黑的伞一跃而下,银色的长发浮动,发面闪动细碎的光。
他全身上下不露出一丝的皮肤,全部被白色的缎带裹住,灵蛇面具下露出一双猩红的眼睛。
这是祝荷第一次在白日见到祝练。
耳边忽而响起祝莲同她说过的话,祝练畏光,此乃他之弱点。
他极少在白日走动。
祝练歪头微笑道:“祝姑娘,又见面了,我好像救了你。”
祝荷面色凝住。
祝练道:“追兵被我引开了,姑娘无须担心。”
“多谢祝公子,我有要事在身,先行离开了。”祝荷说完,立刻撒腿就跑,可惜未能逃出祝练的五指山。
“你作甚?”祝荷问他。
“你不怕我了,祝姑娘?”祝练没回答她的问题,好奇道。
怕又有何用?
祝荷记起祝莲的话,莫要怕祝练。
思及此,祝荷忖度莫非祝莲早就料到会发生这种事,是以才会偷偷告诉她那些事?
“不知祝公子找我有何贵干?”祝荷客客气气道。
祝练声线清越,语调轻快:“没什么,我只是想告诉祝姑娘别怕,我会保护你,所以祝姑娘你可以追求我吗?”
一语激起千层浪。
突然的死寂。
祝荷面色难掩惊愕,以为自己听错了:“......啊?”
祝练说:“我目睹了你与祝莲□□,十分兴奋,但兴奋中又莫名的焦躁......”祝练抚摸自己的心口,神色吃惊,直言不讳道,“心好像变成活物,一下一下地跳动,从未有过的感受。”
“起初我以为是他给我下了蛊毒,他说没有,真的很奇怪。”
作为过来人,祝荷听得祝练的话,脑子嗡嗡响,她不愿自作多情,可这听起来着实像告白。
祝荷悄悄后撤步:“你全看到了?”
“嗯。”看不到他的脸,不过从他一如既往的语气里可知他并没有常人的害羞。
祝荷神色变化,一句艹差点脱口而出,天杀的,这个偷窥狂,他知不知道羞耻啊。
祝练一步步上前,轻声询问道:“祝姑娘,你可以告诉我为什么么?”
他确实不知道羞耻,祝荷想。但她明白啊,羞耻。
“其实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心就跳得好快,为什么啊?”祝练像是遇到难题的小孩,天真而苦恼。
祝荷又后退,直至后背撞到树干方才止步。
对于祝练模糊而危险的感情,祝荷莫名的紧张,她一点儿也不愿招惹祝练,亦不要他的喜欢。
也许不是喜欢,是她想多了,总之得摆脱。
祝荷斩钉截铁道:“祝公子,是你病了。”
“病了?”祝练仰首。
祝练迷茫道:“真的吗?可我已经许久未曾生病了。”
“祝公子,你是人,只要是人,就算是铁打的身体也会患病的。”祝荷说。
听言,祝练笑了,歪着脑袋道:“祝姑娘,你说我是人?”
“对啊。”祝荷尽可能附和道。
祝练仰头一笑:“你说得在理。”
“那我请求姑娘给我治病行吗?”祝练的目光直勾勾掠过祝荷的嘴唇。
祝荷汗毛竖立,拒绝道:“恕我无能,祝公子,我并非大夫,无法帮你,你该去找正经大夫。”
“我知道了,不过祝姑娘,现在你很危险,目前也只有我能保护你了,祝莲把你许给我了。”
“你所言何意?”祝荷微不可察皱眉。
“祝莲把你送给我了。”
“送?”祝莲什么意思?竟然将她送给祝练?他以为自己是谁,竟主宰起她的去留。
祝练和祝莲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你生气了?”
“我只是不喜欢跟被人当做物件,我是人。”
“祝姑娘说得对,姑娘放心,我绝对将姑娘当做人,我会保护你的,所以姑娘跟我走吧。”
“多谢公子好意,我可以保护好自己,我该走了。”
“祝姑娘不愿跟我走?”祝练笑道。
祝荷心中冒出一股凉意,咬了咬牙,说道:“请祝公子谅解,我尚且有事,实在不能和公子走,公子先前救我,我感恩不尽,为报答公子,我完成公子嘱咐的事情,请公子勿要强求,放我离去。”
气氛突兀安静。
祝练注视祝荷,好半晌后他扬起一个笑,思量:“那我们再玩一把游戏,若祝姑娘再被我找到,就自愿与我回去可好?”
“不要。”
敢情他这是要玩猫追老鼠的游戏,祝荷尚有自知之明,哪里逃得过他的掌心。
祝练垂眸,缓缓道:“哦,好吧,既然姑娘不愿,我也不勉强。”
祝荷松了口气:“祝公子告辞。”
说罢,祝荷转身离开,接着没过多久她就发现祝练跟踪她,与其说是她发现,不如说是祝练刻意让她知道。
面对祝荷的询问,祝练笑嘻嘻道:“我愿意跟着姑娘。”
祝荷:“......”
思前想后,祝荷照旧要回京城。
回京城之前得做些准备。
祝荷选择在桃花镇落脚安顿。
彼时新年至,万家灯火璀璨,积雪逐渐消融,春天正在步步逼近。
祝荷没闲工夫庆祝新年的到来,忙着用手头上的钱去赌坊赌钱,不声不响赢够钱就去买了易容的材料——她看中当地一个富家公子,准备从他手里骗钱买假路引。
见祝荷将自己易容成美人,祝练万分不理解。
祝荷:“我自有我的做法。”
祝练不喜在日光中走动,大多数时间要么在客栈待着,要么不知在哪里潜藏,神出鬼没,祝荷还注意到祝练不喜与人接触,她心头道好,曾看中时机跑路,然而每回皆被祝练找到。
他问她为什么跑。
祝荷告诉他她只是去买点东西,熟悉周围环境和道路。
让祝荷意外的是,不论她说什么,祝练全信了,当然前提是她主动去碰他。
没办法,祝荷知道摆脱不了他,遂歇了心思,不跑了。
不久,富家公子邀请祝荷夜里出来游玩,祝荷允了。
离开客栈前,祝荷对祝练道:“我今天要晚些回来。”
祝练道:“为何?”
“今日街头有表演,有人约我去观赏,总不可能你陪我吧。”祝荷说。
祝练:“我陪你。”
“算了吧,你太招人瞩目了,况且那边人很多的。”
祝练擦自己的伞,祝荷走过去给他倒了一杯茶。
与祝练相处数日,渐渐深入了解过他后,祝荷愈发觉着祝练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可怕。
除去相处,也许还有日日与他同榻而眠的遭遇。
“祝姑娘尽量早些回来。”祝练接过茶,笑着说。
“我会的。”祝荷看着他手里的茶,想起自己也曾给他下迷药,但迷药对这厮完全不起作用。
怪物。
越看越像一条白蛇,长得美艳逼人,实则危险恐怖,每回与他同睡,祝荷俱感知到那股子阴冷的温度,滑腻柔软的皮肤与躯体,睡都睡不好。
祝荷有理由怀疑他真是蛇变的,保不准身上肯定长了蛇鳞。
乌瑶寨......到底什么样的秘法能将一个人变得跟蛇似的......祝荷稍作思索便浑身打冷颤。
诚如祝荷所言,她回来得有些晚,更重要的是富家公子极为热情,硬是要送祝荷回客栈,客栈门口,富家公子突然拽住祝荷的衣袖,这一幕被祝练瞧见。
被瞧见的后果就是祝练竟是要抽出伞中剑擦拭——要杀了他。
“你做什么?”祝荷骇然,吓了一跳,怎么回事,他反应这么大?
“你是我的,我不喜欢虫子碰你。”祝练笑得阴沉沉的,一天的好心情全没了,他很不高兴。
谁是你的?祝荷吐槽一句,面上忙不迭拉住他:“他没碰我。”
祝练不信。
“真没有,不信你闻闻。”
祝练依言举起祝荷的手,送至鼻端嗅闻。
“没有吧。”
“......嗯。”
祝练:“你今晚是同他去玩。”
“是这样的。”
“前三天也是如此。”祝练语毕,上挑眼尾,嘴唇牵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等等,你听我说,我之所以和他一起是有原因,你冷静点,祝公子。”
祝练扭头,眼里满是猩红。
“你可千万不能杀人,我只是骗他钱而已。”
祝练端详她,她继续说:“先前被晋王抓住,所有的东西都没了,我回京城需要钱,每日吃喝也需要钱,不然喝西北风吗?”
屋里瞬间变得沉默。
祝练愣住了,旋即立马变了一副春风般的笑脸,“对不住,祝姑娘,是我误会了。”
“你把剑收起来。”
“好。”祝练收了剑,手还一直抓着祝荷。
祝练盯着祝荷的嘴唇,意味深长道:“祝姑娘,你把我惹生气了。”
“祝公子,你莫要倒打一耙,生气的人该是我,若你冲动行事,我们只会惹得一身麻烦事。”
“姑娘放心,我会保护你。”祝练目不斜视。
祝荷没好气道:“你怎么保护?我都要吃不起饭住不起客栈了,若不是那公子,我俩哪里有客栈住?”
“话说你可以放开我了吗?”
祝练依依不舍松开了手,暗地回味触感,长睫兴奋扇动,脸上渐渐浸出少许潮红。
“姑娘莫要生气了,若姑娘需要银钱,我可以给你,姑娘无须去结交那些肮脏的虫子。”
“路引也要,明天。”
“好,容我出个门。”
“快去快去。”祝荷催促道。
“你等我。”他回答。
约莫一炷香后,祝练就回来了,彼时祝荷已卸好妆,正拿着一份地图研究。
祝练上前道:“姑娘,我回来了。”
“嗯,坐吧。”
“祝姑娘,夜深了。”
“是很晚了,你事情都办妥当了?”
“嗯。”祝练去铺床,又道,“祝姑娘,夜深了。”
“我知道,你先睡,我还不困。”
“好吧。”祝练解开腰带和缎带,脱掉外裳坐在床上,一面直视祝荷,慢悠悠地笑,一面百无聊赖地把玩垂落的银发。
他从前睡觉从不脱衣,祝荷说和她睡觉必须要脱外衣,不然不让他上来,祝练只好听话了。
“祝姑娘,祝姑娘......”祝练喋喋不休地叫唤。
祝荷快被他叫烦了,不耐地收好地图,吹灭蜡烛过去。
黑暗里荡漾起祝练如愿以偿的笑声。
“祝姑娘,你快来。”祝练期待道。
话音落地,祝荷迈步时倏然踩到祝练的鞋履绊住脚,径直栽倒下去,在祝练眼中便是她主动投怀送抱,遂没动手接住她,而是被她扑倒在床。
瞬息功夫,祝荷将祝练扑倒,双手压住了他铺开的银发,而嘴唇恰巧和祝练的唇瓣碰上。
两人亲上了。
冰冷柔软。
祝荷起了鸡皮疙瘩,脑中止不住臆想自己跟一条蛇亲了,立刻按他的肩膀直起腰杆子,从他身上下来。
屋里安静极了,只听到祝荷与祝练的呼吸声。
平日是听不到他的呼吸声的。
“好了,睡觉。”祝荷盖上被褥侧躺而睡。
过了一会儿,祝练在出神的状态里走出来,嗓音略带几分罕见的羞涩:“祝姑娘,你先别睡。”
“我困了,祝练祝公子。”
祝练瞳孔兴奋地颤动,意犹未尽地舔唇,嘴唇传来酥酥麻麻的感觉,这回不是虚幻的,而是真真切切的。
心口跳得飞快,刺挠挠的。
原来真的很舒服,原来是这种滋味。
祝练食髓知味,摸了摸冒红的脸腮,偷偷笑笑,俯身凑在她耳边道:“祝姑娘,我还想和你嘴对嘴。”
嘴对嘴?你说话可真是糙。
“不亲了,方才只是意外。你不是要睡觉吗?快睡吧。”祝荷数羊睡觉。
“原来这叫亲啊,你和他当时在亲啊,亲了那么久,得舒服死了吧。”祝练喃喃自语。
“祝姑娘,我想你亲我。”
“我睡着了。”
“祝姑娘。”
祝荷闭眼。
“祝姑娘。”
祝荷:“适才只是意外,祝公子我与你相识不久,关系,我也不知道是何关系,亲吻是情人之间才会做的事。”
“情人?”他迷惑道。
“相互爱慕的男女。”
“那你为何与他亲了?”
“那时我‘喜欢’他,而他亦喜欢我,我们亲吻合情合理。”祝荷解释道。
祝练:“他走了,祝姑娘你现在属于我,我当你的情人。”
“不好,我又不喜欢你,你也不喜欢我。”
祝练:“我喜欢你啊。”
“你说的喜欢与我口中的喜欢并非同一个意思。”
“那是什么?”
“不好说,我口中的‘喜欢’是男女之情,很复杂的一种感情,无法形容。”祝荷含糊其辞。
祝练:“那你喜欢我好了,这样你就能亲我了。”
“这种事讲究缘分,不是说一说就可以的,勉强不了。好了,睡觉了。”
祝练眉眼间堆砌的笑容淡了。
“这个给你。”忽而祝荷将发箍从腕骨退下来,递过肩膀。
“这是?”
“发箍,你睡觉的时候可以用来束发。”
祝练惊喜道:“祝姑娘,你特意给我买的?”
“昂。”祝荷瓮声瓮气。
“祝姑娘,你真好。”
“睡了,不要叨扰我。”
“祝姑娘。”
祝荷默不作声。
祝练用发箍随意扎了头发,径自侧躺,支起下巴端详她。
确定祝荷睡着后,他悄悄勾起她的头发亲,又探出指尖点了点祝荷的唇瓣,紧接着低头埋进祝荷肩头,聆听心跳声,痴痴地笑。
好像病得更严重了,可他不欲去看大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