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店铺的产权证已经拿到好几天了,周长城和万云两人只要回到家就要拿出来看,上面就简单的几行字,“所有人”那一栏,房产中心的办事员用黑色水笔写了他们的名字,他俩儿怎么看都看不腻,看的时候还顺便夸自己几句。
诸如,万云会说:“城哥,我感觉我们真了不起!”
周长城也是翘着个鼻子:“那当然,我们不单只了不起能在广州买了商铺,我们眼光还好!工业四路那地方,多难买的商铺,运气也不错!”
这时候万云就会继续接上去:“我一跟阿英姐和胡小彬说要开分店,他们立马就夸我会做生意呢!”
周长城一点也不塌老婆的台,狗腿地奉承:“那肯定,也不看看我的小云有多聪明、多厉害!”
这种幼稚自得的对话,这几日一直在夫妻两人中间上演,但出了门,他们就不说了,始终是怕羞,这才哪到哪儿,就值得这样骄傲。但如此弱小的两人,走了这么多年的路,取得成绩,稍稍自恋一点是可以原谅的。
袁东海带着他的摊位和刘秀玉走了,万云觉得这勉强也算另类喜事,就是周长城都觉得胖子离开云记是好事。之前让袁东海进来,是因为生意一直没起色,抽成也是为了分担养店铺的压力,现在一切上了轨道,也积攒了经验,他也有了刘秀玉,往后就是不同的道了,一个小店容不下两个老板。周长城就提议要不要请个人专门做早餐,万云觉得可行,不过现在年底,生意渐渐淡了下去,这个打算得放到明年了。
十二月中旬的深夜,珠贝村的小院儿里。
周长城和万云两人又照旧说起新买店铺的计划,明年三月把门店收回来,就可以让朱哥派师傅去量尺寸了,虽然前期一直在不停花钱投入,但假以时日,总会赚回来的。
“小云,现在年底了,你出门的时候小心些。”周长城锁好门,一进房间就想起昨天遇到的事,出言提醒道,“昨天下午我从天河回工业区的时候,看到十多个便衣警察拿了枪在追捕两个男的,从巷子口追到大马路上,那两个男的骑着摩托车,跟不怕死一样横冲直撞的,不停撞路上的行人和车辆,还很嚣张地说撞死几个陪葬。听说是警察在抓卖毒品的,路边还有好多人在看热闹,有路人被撞倒在地上起不来,看热闹的人还不肯走,那场面太吓人了,我匆匆看两眼就赶紧回厂里了。”
广州今年的冬季天干物燥,加上一个多月没下雨了,空气里都是灰尘,脱件衣服,静电的电光“噼里啪啦”闪个不停。
“知道,这种热闹我都是不敢凑的,跑都跑不及,小命就这么一条,当然要好好珍惜。”万云坐在镜子前,拿起雪花膏往脸上抹,连声答应,桂老师在广州时就不停告诫他们,在外头什么热闹都不要凑,也不能胡乱说话,保不齐就惹火上身。
“城哥,今晚我眼皮怎么一直在跳?”万云涂完脸,又去摸自己的眼角,心里有点发怵,跳得压都压不住。
听万云说完,周长城的右眼皮也没由来跳了几下,他揉一揉,感觉好点,凑过去说:“我看看。”说着亲了万云的右眼皮一下,“我下去拿红纸,过年我们贴眼皮的红纸应该还有。”
“好。”万云拧好雪花膏的盖子,放在桌上,端详着镜子里的自己,跟刚从县里出来的时候相比,这张脸有了神态上的变化,从稚气幼态,现在变得更端庄自重了。
她喜欢这种有沉淀的变化。
周长城拿剪刀和红纸的时候,右眼皮又不受控制地跳了几下,奇怪,怎么他们夫妻两个总是这样同步?年初一时也跳,不会真有什么事吧?深呼吸,不乱想,他快速上楼,剪了两张比指甲盖还小的红纸,各自贴在自己和小云的右眼上。
两人互相看对方一眼,右边眼尾处贴了张已经有些泛白的红纸,总觉得怪怪的,又有点好笑,但好在贴完红纸后,眼皮就缓下来,没有再跳了。
今天累,天气又冷,说了没一会儿话,两人就躺下睡觉了,那张红纸也没理它。
这一晚,睡到凌晨四点多,他们房间的电话响了,“铃铃铃”的响声在冬夜里特别突兀,如同夜半惊铃。周长城和万云两颗靠在一起的脑袋猛地动了,都被吓了一跳,心脏狠狠抽了一下,揉着眼睛醒来。
周长城睡在外侧,下意识眯眼,伸手捂住万云的眼睛,扭头去开桌上的小台灯,掀开被子,披上外套,哑着嗓子说:“我去接电话。”
万云也困,闭着眼,馨黄的灯光落在她脸上,懒懒地答应
胡小彬满脸的灰黑,在距离餐馆三条街外的公共电话亭抖着手,上齿咬着下唇,不知觉咬出了血,从别人那儿讨到一块硬币,这才拨通了云姐家里的电话,不知是因为穿少了冻得发抖,还是因为惊吓害怕而颤抖,上下唇都在震颤,忍不住用家乡话磕磕巴巴念出来:“快接电话,接电话,接电话。”
铃声好像响了地久天长那么久,才有个惺忪的男声传来:“喂?”
“云姐!着火了!整栋楼都炸了!”胡小彬也没听出来对方是谁,只当是万云,只会重复这句话,“店里和整栋楼都着火了!”
“什么?”周长城那点睡意被胡小彬的话全部打散,全身紧绷,“小彬,你慢慢说,怎么着火了?”
“着火了,好大的火!整栋楼都烧起来了!”胡小彬根本慢不了,尽管他已经走远了,可一抬头,那吓人恐怖的火光就在他眼前,工业二路那一排的餐饮店全部着火,因为家家都用煤气罐,时不时还能听到巨大的爆炸声,粗壮的火舌从一楼很快就窜上了顶楼,胡小彬耳边全是消防车“呜哇,呜哇,滴滴”的响声。
周长城在电话这头自然也听到了那边的声音,毛骨悚然:“小彬,你现在在哪儿?”
胡小彬听着周长城那把稳重的声音,尽量让自己不要恐慌,胡乱地揉了一把自己的脸,又狠狠捏了自己一下,回过神来,四面看了看:“工业五路,玩具厂这儿,店里起了大火,好多人都在这里!长城哥,你们快过来吧!”
他佝偻着腰,把自己缩在公共电话亭里,实在是太害怕了!
周长城挂断电话,发现万云也在床上坐起来了,穿上拖鞋,站在床边,衣服都没披,满脸肃容,右眼皮上还贴着那张滑稽而无用的红纸片:“城哥,小彬的电话吗?哪里着火了?”
“他说餐馆那儿整栋楼都着火了,具体不知道什么情况。”周长城赶紧套上毛衣,又穿了件外套,看万云呆住,过去帮她也把衣服穿上了,用力抱住她,“别慌,现在就去现场看看。”
“好。”万云打了个冷颤,这才发现眼皮上的那块红纸,立即拿下来丢在一边。
什么红纸贴眼皮,一点都不辟邪!
现在是冬天的凌晨四点多,珠贝村的小巷里死一般寂静,只有迷蒙的巷口路灯和呼啸而过的冬风伴随着他们两口子,竟恍惚觉得回到了平水县的萧瑟感,公共汽车是没有了,好在之前万云骑着去卖盒饭的自行车还能用,周长城跨上车,万云坐在后面,紧紧地抱住周长城的腰,把脸埋在他的背后,手心发凉,心慌气短,脑子要转不动了。
到底怎么了?是做梦吗?是梦游吗?
根本不用到工业四路,只消到工业区的外围,就已经能看到一辆又一辆的消防车和警车往里开去了,工业二路一片冲天火光,为了安全起见,警察和街道已经把周围工厂的工人全都疏散下楼了,生怕火源被风四处吹散,又引起次生火灾。
工业区多的是易燃的服装厂和纺织厂,还有两间煤气罐点,现在天气干燥,稍不注意,一点火星就会引起灾祸,在平时,每个工厂三天两头都被念紧箍咒要注意防火,还要定时检查消防设备,可总是防不胜防。
附近的工厂都在打开水龙头以防万一,热心的人们自发跑动,不停给工业二路那边送水做支援。
数百个穿橙色衣服的消防员一刻不停地接驳着长长的消防水带,大股白花花的冰冷的水从管口里喷出,往着火的工业二路小楼浇去,可大火怎么也灭不尽,煤气罐爆炸的响声不时传来,轰隆隆,地面都震动。
带着防毒面罩和防火服的消防员冲上楼,快速搜寻楼上是否还有人没下来,随着煤气罐爆炸,火势加大,搜寻工作困难。
不论是着火点还是楼下,救护车和哀嚎声不断,定是有伤亡。
周长城和万云两人顾不上骑车,找个电线杆子随意锁了车,便牵着手挤入人群中,看着不远处一栋楼冲天黑烟,火光弥漫,刺痛了两人的眼睛:“让让,麻烦让让!”
工业二路是过不去了,大量维持秩序的民警还在不停往外送出住在工厂宿舍里的工人,警戒线封锁一直到外围的四路,包括万云新买地商铺也在封锁区内,大部分疏散的人群都集中是四路末尾、五路和外面的大马路上。
“去玩具厂!先找到小彬!”周长城拉着、搂着万云,挤在人群中,不停地拨开迎面而来的人,看万云脸色煞白,他也好不到哪里去,只不停告诫自己一定要镇定,一定不能慌张!
万云这一刻毫无头绪,回头去看看火光照亮的天空,那一团火像是烧在她眼里,双腿麻木地跟着周长城走。
在工业五路玩具厂那附近,聚集了至少有上千人,好在这里距离大路不远,人们都分散开了,人虽多,但还没有到不能走路的地步。
周长城跟万云两人双手紧扣,不敢放开彼此,怕被人冲散了,在玩具厂门口和附近一排电话亭边上也没有见到胡小彬,两人不停大喊:“小彬,胡小彬,你在哪儿?”
那么多人都仰着头看向百米开外的工业二路,人声嗡嗡响,每一张都是陌生的面孔,每一张脸都有不同的神情,可眼睛里映着火光,看得周长城和万云两人在这样寒风四起的冬天里满心烦躁,一身是汗。
“小彬,胡小彬!”万云嘶声呐喊!
周围也有不少万云这样寻找朋友的人。
起火的那栋楼,正是工业二路,云记快餐所在的楼房,一楼二十多个门店全是食肆,二楼三楼则都是出租给在工业区打工的工人们,里头住了至少有三四百人。现场如此混乱,谁都不敢保证自己住在那儿的亲朋已经逃出生天。
“云姐,长城哥!”有个微弱的声音从一个冰箱的后头传了出来,正是胡小彬,他在玩具厂大门最角落的地方,蹲在冰箱底下躲风,听到有人叫自己,这才缓缓站起来。
“小彬!”周长城和万云两人赶紧跑过去,看着这个跟着自己快三年的瘦弱男孩。
胡小彬全身发抖,脸上都是灰,冻得塌腰缩肩,鼻涕留下来,狼狈极了,周长城看他只穿了件睡觉时的薄衣服,脚上蹬着双拖鞋,脚也被踩伤了,可怜兮兮的,赶紧把身上的外套脱下来给,揉揉这小伙子的脑袋,真是受罪了。
“小彬,你有没有受伤?”万云拉着他的手臂,前后左右地看。
“没有,没有。”胡小彬见周长城和万云来了,心里的恐惧总算慢慢在放下,抬手擦干鼻涕,还拍了拍身旁的柜式冰箱,说,“云姐,我把冰箱救出来了!”
“你个傻孩子!”万云看着眼前店里的冰箱,里头还装着昨天剩下的菜和汽水,脆弱的玻璃柜门,从二路推过来,竟一点损伤也没有,就后面那条电线插头烧焦了点儿皮,“是人重要还是冰箱重要!”说着,又忍不住去拥抱了他一下。
“究竟怎么回事?”等大家见着面了,确定了安全,万云才开始问,忽然又提起心来,“对了,阿英姐呢?她住楼上,她下来了吗?”
胡小彬点头:“她在二楼,离楼梯口近,第一声爆炸的时候就下楼了,跟我一起把冰箱推出来的。但是后面人太多了,又挤又乱,我们就冲散了,她应该没事的。”
万云双手合十直念佛。
“小彬,怎么会起这么大的火,你知道原因吗?”周长城看向二路的方向,只想知道答案,现在已经没有办法过去探听消息了。
胡小彬住在店里的小阁楼上,万云装修的时候还特意给这个小阁楼装了个小门的,进出上下都很方便。
今天晚上十点,他照常前后锁好门,上去阁楼睡觉,直到凌晨快四点时被一声巨响吵醒,感觉到床都在震动,因为前阵子才有街道的人过来宣传,如果发生地震要如何逃生,他以为是地震,瞬间清醒,别说穿衣服,提上裤子就从阁楼下来了,却在下来的途中感受到一阵庞大的热气,睡眼迷蒙中,听到有人喊:“着火了,着火了!”
胡小彬加快了下阁楼的速度,甚至还想去厨房看看,却瞧见后厨门口已能窥见熊熊火光,他先是吓得呆住,过了几秒钟才着急忙乱地去收银台找前面大门的钥匙,颤着手开了卷闸门,外头已经有机灵的人从楼上下来,往外跑了,他见人跑,也跟着跑出去二十多米,但心里又生出一种对店里的责任感,踏着拖鞋又往回跑,刚好见到下楼来看情况的、披头散发的阿英姐。
那时火势已经烧到云记的后厨,眼看着那层火就要扑到煤气灶处,可怕的浓烟从后厨窜到前面,阿英姐和胡小彬两人惊恐地大叫,顾不上其他的,就把冰箱的插头一把,推着这个唯一有轮子的财产就冲出来了,拔插头的时候,高温已经融掉了冰箱线的表皮,胡小彬还被电了一下。
但好歹两人还是逃了出来,还未走出五十米,就听到接连的爆炸声,震耳欲聋,大火不停蔓延,整栋楼都被大火笼罩,黑烟四起,人们往空旷的地方逃窜,不止这栋,还有隔壁和对面楼上的人,全都下来了,不到半小时,消防车和警车也陆续到场,开始隔离现场,不让人靠近。
“是外面的火烧进来的?”万云在胡小彬凌乱的叙述中,努力去抓住一点头绪。
胡小彬咽口水,口干舌燥,点点头,接过周长城打开的汽水,不管冷不冷,先喝一口:“对,从阁楼下来的时候,火还没到我们厨房。我出来后,听人说,火好像是先从金牛快餐,还有另一头的米粉店先烧起的。”
周长城和万云面面相觑,两人都揪心不已。
人群中有人说是谁丢了烟头引起的火灾,有人说是哪家店的后厨留了火种烧起来的,还有人说是谁半夜烧纸点燃了什么东西造成的大火。
众说纷纭,却没有一个确切的真相。
跟站在干岸上看热闹的人不同,万云和周长城心痛地看着那两条街外着火的楼房,心中染上痛苦,楼都烧没了,店也没了,他们无能为力,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在外头干等,等着火灭,等着可能会查出,又或者永远不会公布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