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周宁国满脸笑容,说:“是好事情,咱们厂子最近工人超负荷工作,实在辛苦。在过年前这样工作还能说的过去,但订单一直排到年后。”
“我们厂领导有计划招收一批正式工,当然在入职后会有一段时间的适应时间,如果表现良好,可以直接入职。”
“咱们厂子能有现在,多亏你们,所以我们想着拿出三个名额给你们三个。”
招收工人的事情,周宁国在和厂领导商量过后,已经上报劳动局。他本以为劳动局会卡一段时间,但没想到这一次很迅速得到回应。
名额不多,周宁国不想迈太大步,一步步来,先招一批工人试试,如果之后机械厂有需要,再招人完全来得及。
现在机械厂可是宁台县最受人欢迎的厂子,出去说自己是机械厂的工人,别人都高看你三分。
正式工名额,哪怕有个实习期,那也是不可多得的好工作,没点关系,抢都抢都不到。
孙梦毓疯了都不会往外推。到时家里无论谁来工厂上班,家里都有两个工人了。
至于让谁来机械厂,孙梦毓决定交给父母来决定。
谢过周宁国,孙梦毓心情愉悦的开着电动车,去招待所接孙大林和何凤兰。
孙大林和何凤兰早已经收拾好自己,时刻等着出发。他俩还在回味,这三天在宁台县的经历,和村里人吹,他们都不一定能相信。
孙梦毓没急着带俩人离开,直接告诉俩人周宁国说的好事。
孙大林和何凤兰没想到还有如此好的机会,机械厂正式工的名额,谁不想要啊。至于进厂后因为表现不好被赶走的可能,他们都没想过。
谁要是真的如此表现,让机械厂觉得差劲儿,非要退货,他俩能把那人的腿打断!
不知好歹的兔崽子,这么好的机会都能给弄丢,哪还有脸活着。
在路上,俩人一直在寻思这个名额要给哪个儿子。
他们家里年龄比较合适的就是两个儿子儿媳,不考虑儿媳倒能说的过去。毕竟对孙大林和何凤兰来说,相比于儿子,儿媳到底隔了一层。
再说听闺女说,招收的工人是要下车间工作,机械厂的车间,男人比较适合。
孙梦毓已经好几天没有好好上班,虽然她很享受带薪摸鱼的日子,但不能太过分啊,授予称号的仪式都已经过去,她还不去上班,未免有些太过嚣张。
所以送到俩人到家,孙梦毓没有多加停留,直接开着电动车回去宁台县。
大杨村的人早已经注意到电动车,意识到孙大林和何凤兰回来,好奇的人都来到孙家。
到冬闲,地里没有活,大杨村人一般在家猫着,没有新鲜事,不出门。
但今天可不是没有新鲜事。
他们自从孙大林和何凤兰离开大杨村那天起,就一直在争论俩人干嘛去了,说什么的都有,问孙家人,才知道孙梦毓评上“先进个人”,他俩是去看授予荣誉的仪式去了。
大杨村一下子轰动,过去这么多年,大杨村可还没出现一个评上“先进个人”的人。
他们都知道村长家的闺女孝顺,有出息,是飞出去的“金凤凰”。
每回到家都带一堆东西。但这个感觉其实模模糊糊隔着一层,他们更多的是嫉妒孙家人能吃香的喝辣的,日子过得比村里人大多数过得好。
但“先进个人”的称号一下子打通他们的意识,让他们明晃晃认识到原来孙梦毓已经到这样的地位,获得如此成就。
在孙大林和何凤兰没回来前,孙家和村口一直有人时刻注意,看孙大林和何凤兰啥时候回来。
孙家其他人看见孙大林和何凤兰回来,立即上前迎接,何凤兰和孙大林穿着在大礼堂时穿的衣服。
孙大林是一身加厚加棉的黑色中山装,胸口的口袋处别着一个英雄牌钢笔,是孙梦毓给他从江河市带回来的。
何凤兰则是一身用军绿色做的罩衫,里面是棉袄。罩衫买大一号,不仅冬天能穿,秋天也能穿,脖子上系着黑色毛线织成的围巾。
军绿色可是这个年代最受欢迎的颜色。
穿这么一身,是何凤兰的主意。
她的想法是村里人肯定已经知道他们去干嘛了,要是穿的普普通通回村,多没有震撼力。她的心情就是“富贵不归乡,犹如锦衣夜行”,风光回村,回村必须要穿上大礼堂的衣服。
大杨村人果然被震慑住,看着穿的整整齐齐的孙大林和何凤兰,都有些不敢认。
这看起来和城里人没啥区别了呀。
何凤兰本来想法是要和村里人好好吹上一番,但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说,没心思敷衍村里人,直接说道:“我和大林坐一路车子,有些累,要休息休息,你们先回去吧。”
何凤兰的形象牢牢刻在大杨村人心里,哪怕心里并不想走,但还是一步三回头的离开孙家。
但有那看不惯的人在离开后,和交好的人嘟囔,“打量谁不知道何凤兰她的心思呢,还坐车累了?屁嘞,我看再让她坐一天她都不觉得累。就是不愿意和咱们说她在宁台县的事情。”
“我估计啊,在宁台县的经历不怎么样,要不然何凤兰那么喜欢吹嘘的性格,能赶咱们走?她恨不得拉着咱们说上三天三夜。”
说到这里,俩人对视一眼,不会是“先进个人”的事情黄了吧?
她们没敢把这个猜测说出口,但心里恨不得是真的。
要是真黄了,看何凤兰那个刁蛮疯婆子还怎么在她们面前吹!
孙长安和孙长平听见何凤兰说他们累了,连忙说道:“爹娘,那你们快去休息吧,家里一切都好。”
虽然他们同样好奇宁台县的事情,但爹娘都累了,等爹娘休息好,再说来得及。
何凤兰瞪俩人一眼,没好气的说:“你老娘我精神着呢。”
她感觉自己现在能打死一头牛。
孙长安和孙长平挠挠头,已经习惯何凤兰的态度。
孙大林背着手,往屋里走,说:“来正屋,我和你们娘有话要说。”
何凤兰看四个孙子孙女也要跟着进去,急忙拦住他们,让他们先去外面玩。
金宝不太乐意,趁机向何凤兰要好处,何凤兰没好气的去拿糖果,分给他们,金宝才欢呼一声,一溜烟的跑没影。
孙娇月机灵,看出何凤兰不想让他们在家,拿着糖果,和孙朝花一人一边拉着孙满草,跑去村里找小姐妹一起玩。
何凤兰最后进屋,进来后,坐在孙大林身边。
这么重要的事情,还得让孙大林来说。
孙大林和何凤兰一直不说话,孙长安和孙长平几人心里不上不下,控制不住的回想自己最近是不是哪里让父母不满意了,要教训他们。
钱梅花和孙长安夫妻俩心中更加不安,对比老实话少的大哥大嫂,他俩一个小心思多,一个油嘴滑舌,父母要真是生气,最大可能就是他俩的原因。
孙大林此时拿着他的老烟枪,没有点燃,只是闻闻,沉思半晌,说:“你们小妹说了一个好消息。”
“因为你们小妹表现好,给厂子做了巨大贡献,机械厂要招工,给你们小妹一个正式工的名额。”
“你们小妹惦记你们当哥的,说要把这个名额给你们,让我和你们娘商量给谁。”
孙大林顿一顿,给谁这个名额非常关键,一个不好,兄弟俩要闹矛盾,哪怕兄弟俩感情好,没有起隔阂,但还有两个儿媳呢。
再老实的人,面对好处时,也不会傻乎乎的让出来。
到时候好事变坏事,还不如没有名额。
听到机械厂正式工名额,孙长安和孙长平都呼吸急促,紧张兴奋起来。
农家人谁不想成为工人,那意味着吃上供应粮,成为城里人。
田彩霞手紧紧攥紧,眼睛紧紧盯着孙大林,生怕他说要把名额给小叔子。她在孙家一直是贤惠长媳形象,哪怕弟妹几次对她使一些小手段,占一些便宜,她都默默接受,没有闹出来。
丈夫也是老实寡言的人,对小叔子多有包容。
她一直让着小叔子和弟妹没错,但机械厂工人名额的事情太关键了,她不希望自家丈夫让。
钱梅花更是渴望,要是孙长安成为城里人,她手里总能扣到点钱,她可以用这个钱买一些生子秘方,必定能给长安生一个大胖小子。
之后丈夫退休,工作可以给儿子,儿子直接成为城里人,多好啊。
孙大林说:“手心手背都是肉,你们兄弟俩无论没给谁,我和你们娘都不忍。我想了想,不如这样,抓阄吧,看你们运气如何。”
孙长安和孙长平对孙大林的提议很满意,纷纷同意。
田彩霞松口气,没有直接给小叔子,丈夫也没说要让出来名额,虽然抓阄不确定的风险很大,但至少公平。
而钱梅花心里非常不满,十分不高兴孙大林没有把名额直接给丈夫,但她不敢表现出来。
何凤兰和孙大林在家里的权威性不是她一个儿媳可以挑战的。
孙大林很满意兄弟俩的态度,说:“行,那就这样做!”
他进去里屋,过了会儿出来,手里拿着两个团成一团的纸,孙大林会写几个字,他有一个记录重要事情的账本,纸就是从那上面撕下来的。
孙大林把纸团放在桌上,说:“一个上面写着‘一’,一个里面什么也没写,拿到‘一’的人,得到名额。”
孙长平和孙长安眼睛牢牢盯着纸团,在他们眼中那不是纸团,那是改变他们命运,可以鲤鱼跳龙门的希望。
孙大林重新拿起烟枪,点燃,慢悠悠抽上一口,“得到名额的人好好干,没得到的人不能有怨言。”
看向两个儿媳,孙大林加重语气说:“要是让我得知谁在背后嘀嘀咕咕,我就把他分出去!”
以前孙大林不会说出这样的话,但如今孙梦毓越来越有出息,不用他担心,还能帮助家里,分家的事情,孙大林不是没有考虑过。
田彩霞和钱梅花心中一凛,知道孙大林这话是在点她们。
要是以前,她们巴不得分家,分家后能自己管家,手里还能有钱,哪个做儿媳的不想要这样的生活。
但现在谁撺掇她俩分家,她俩能把那人打出去。她们又不傻,眼看孙家越过越好,她们的日子蒸蒸日上,分家后,小姑子的好处她们可丁点沾不到。
钱梅花立即作保证:“爹,娘,我们都听你们的,绝对没有意见。”
田彩霞嘴笨,紧跟着点头,生怕慢一步让孙大林和何凤兰以为她不满意。
“得了,你们抓吧。”孙大林磕磕烟枪,看着孙长安和孙长平。
孙长安和孙长平心里紧张,不知道谁会是那个拿到写着“一”纸团的人。
孙长平说:“长安,你先拿吧,剩下那个是我的。”
孙长安点头,深吸一口气,心里不停地念叨:一定要拿到“一”,一定要拿到“一”!
钱梅花死死盯着孙长安手中的纸团,同样在心里对着漫天神佛许愿,请求老天爷能让孙长安拿到“一”纸团。
孙长安狠狠心,打开纸团,心里凉了半截,啥都没有,名额他拿到不到了。
孙大林看出孙长安的脸色不对,要孙长平打开剩下的纸团。
孙长平听话的打开,看清楚后,开心的笑出来,“爹,我这个是‘一’。”
孙长安垂头丧气,但是他先拿的纸团,没拿到怨不得其他。
他强打起精神恭喜孙长平,“大哥,祝贺你。”
孙长平憨厚的笑笑,手里紧紧握着那个纸团,好似握住自己将来的命运。
孙大林说:“好,那名额就给长平,到时候让你们小妹带着去机械厂报到。”
何凤兰见尘埃落定,才说话:“长平去机械厂上班,工资钱票都上交。”
她倒不是非要拿着钱,毕竟没有分家,本来二儿子一家没有得到工作已经很难受,要是再让老大一家拿着工资,哪怕现在老二心里没疙瘩,没多久也要闹矛盾。
小儿媳的心眼有多小,何凤兰还是有些了解,如今她心里指不定多少怨言呢。
但“不聋不哑不做家翁”,只要钱梅花没有说出来,她睁一眼闭一眼。
田彩霞笑着说:“那肯定的娘,长平到时候肯定会一分不少的给您。”
大事宣布完毕,孙大林让众人该干嘛干嘛去。
田彩霞一脸激动,拽着孙长平回屋后,和孙长平说:“咱们以后对小妹要更好点,要不然亏心!”
孙长平点头,“那肯定,哪怕没有这个名额,我都会对小妹好。”
想着孙梦毓回家还挺喜欢吃蘑菇,孙长平对田彩霞说:“我看小妹回家时,桌上有蘑菇总会多夹它,小妹应该是喜欢吃。你娘家的大嫂不是挺会做蘑菇吗?上次咱爹大寿宴上的那道蘑菇菜做的就不错,你抽空去学学,等小妹回来了,你做给小妹吃。”
田彩霞拍孙长平一下,没想到一向寡言少语的丈夫还有如此细心的时候。不过主意挺不错,现在冬闲,她娘家人闲着呢。
她娘家大嫂虽然势利眼,属于没有好处不撒鹰的那种人,但自从小妹在十里八乡出名气,她大嫂对她的态度一天比一天和善。
到时候她回娘家时带上些油盐布,她大嫂保准乐的看不见眼睛,绝对尽心尽力教她。
孙长平一家在这里畅想未来,孙长安虽然在看见结果那一瞬间心里难受,但他很快调整过来,可钱梅花看着丈夫没心没肺的样子,心里憋屈。
她认为丈夫如此不上心名额的事情,还是因为没有儿子。
没有儿子,哪怕挣了钱,都没有给花的人。没有儿子,丈夫看不见未来的希望,觉得如今能过得下去,自然不会寻思上进。
钱梅花越想越觉得她的想法很正确,她打定主意一定要买那份生子药方。
虽然一份一毛钱很贵,但孙毛蛋的媳妇就是靠这个药方生个儿子,那可是连续生三个闺女后的儿子。要不是她和人家关系还可以,人家还不愿意告诉她有这种秘方。
只要能生出儿子,钱花的就值。
孙家人对未来满怀希望,眼巴巴瞅着村口,盼望着孙梦毓回来。
自这天过后,酝酿大半年的雪花终于飘下。东北的雪花和东北的人一样,大开大合、豪爽痛快。
每一片雪花都是完整而宽厚,像飞扬的柳絮、棉花,直直往下坠,丁点看不出它们冬天小精灵的样子。
下雪时正好是傍晚,一觉醒来,它们已经覆盖住东北的大地,银装素裹,浩然一色。
此时的雪没有半夜那么大,但因为有呼呼吹着的凛风,大杨村的人丝毫没有出门的欲望。
金宝看见雪时,迫不及待想往雪地里冲,但被田彩霞逮住,又给他套上一件毛衣,才放他去玩雪。
而在机械厂的孙梦毓感觉自己要死了,东北的冬天真的名不虚传,只是在室外待几分钟,她就感觉自己要被冻僵。
还是室内好,屋里有暖气,有煤炉,和室外比起来,温度一个天一个地。
因为天气寒冷而化作冬眠动物的孙梦毓大幅度减少自己外出的时间,给某些人的工作增加了一些麻烦。
烧锅炉的老赵已经在机械厂工作二十来年,他曾经有一个妻子,但因为妻子不能生育,他非但没有嫌弃妻子,抛弃妻子另找,反而和妻子和和美美过了几十年。
哪怕后来妻子病逝,他都拒绝再找。
所以如今他快五十岁,还是孤家寡人。
这样的形象,老赵一直是机械厂的女性眼中最佳的丈夫模板,因为这样,不知道多少夫妻干仗时,妻子们提起老赵作对比。
虽然背地里有人骂老赵傻,但大多数人都觉得老赵人不错,遇上时,都会主动打招呼。
而现在的老赵非常为难,他根本想不到如何接触任务目标啊。
坐在锅炉房,老赵一边看着锅炉,一边低头沉思。
他被安插在宁台县二三十年,组织一直没有给他安排什么任务,没有任务不能立功,就得不到回去扶桑国的机会。
他至今还记得小时候听前辈们描述的扶桑国的生活,那里人们生活富足,家家户户不愁吃的,肉都是最下等的食物,人家最爱吃鱼肉,还是从海里捞的,营养健康。
全国通电,白天黑夜灯火通明。人们穿的光鲜亮丽,各种衣服挑花眼。
挣钱和捡钱似的,非常容易。
哪像如今的九牧国,人穷的和什么似的,还有人饿死。
想到这里,老赵低头瞅一眼身上灰扑扑的衣服,眼中闪过嫌弃。
他真是烦死过这样的生活。
他想要享受,过上喝酒吃肉,不为钱烦恼的生活。所以这一次组织交给他的任务,他一定要完成!
学徒工严刚刚进锅炉房没有多久,这份工作是他家人托了好多关系,最后还拿出一大笔钱,给他找的,所以他非常珍惜。
锅炉房的工作要和煤炭打交道,每天回家他身上都是黑乎乎,但和下乡对比,他挺满足如今的生活。
眼看煤炉里的火势减小,他小声提醒老赵,“赵师傅,是不是该添煤了?”
老赵猛地抬头,他还没从刚刚的思绪中回过神,眼神有一瞬间的犀利,但很快收敛住,快的严刚以为自己刚刚在赵师傅身上感觉到的狠意是自己的错觉。
可能是天气太冷,冻得他脑子坏掉了。赵师傅明明就是锅炉房一个普普通通的工人,人家性格和善,有些沉默寡言。但很正常,相濡以沫的妻子去世,赵师傅多难过啊,以后想说话的人不在身边,人难免沉默一些。
所以赵师傅身上怎么可能有那种气势。
老赵拿着铁锹开始往锅炉里铲,一下又一下,力度刚劲有力,丁点看不出是接近五十的人。
严刚怎么可能看着老赵一个人在那里干活,拿起铁锹,跟着铲起来。
老赵自觉自己是一个有耐心的人,二十来年都等过了,还怕这么一会儿?
于是这一等,等到快要过年,厂子分发年货都没等到机会。
分年货这一天,整个机械厂喜气洋洋,全部的工人同志们看见厂子给的年货,笑的合不拢嘴。
有鱼、猪肉、油、米、布、糖果等等,几乎过年要准备的年货全都有,每份还不是扣扣巴巴的几两,都是以斤论。有了这些,机械厂的工人根本不需要再买年货。
他们做梦都不敢想机械厂会有如此大方的一天。
这一刻机械厂的工人同志们对厂领导的好感度空前高涨,尤其对周宁国,坚决拥护。要是周宁国再想推行什么举措,全机械厂的工人们都会给他支持。
机械厂的年货不止震惊全机械厂的工人,在工人拿回家后,整个宁台县都轰动了。过去这么多年,哪怕是经济效益最好的食品厂,都没有这么大方过。
如此强烈的对比下,宁台县其他厂子的工人私下里对自家厂子多有抱怨。
人家机械厂只是在今年挣点钱,还不是一整年,只是几个月。但人家一挣到钱,立即拿出大部分资金给自家工人分发福利,大方的不得了。
这才是视工人如家人的好领导。
于是以前都是食品厂的工人被别人羡慕,像现在轮到机械厂的工人。
同样处境的还有机械厂的领导们。
他们从没觉得自己这么受欢迎,哪怕去其他厂子开会交流,其他厂领导对他们酸言酸语,他们依旧乐淘淘,直接拿那些话当做心情添加剂,恨不得他们多说一些。
而食品厂的后勤主任心情尤其不美丽,工人们不敢对厂长埋怨,但他一个小小的后勤主任,谁会怕他?
最近回家,总是有人来他家说一些有的没的,话里话外都是看看机械厂人家的年货,再看看咱们的年货,多丢蝉联宁台县收入榜第一名的厂子的面儿啊。
听这些话,他都想吐血。
年货采买啥他有权利决定,但采买金额他没有权利决定啊。
厂里就批那些钱,买到如今的年货,已经是他多方联系人的结果。机械厂的年货,哪怕逼死他,他都拿不出来。
因为年货的事情,机械厂可谓是惹了许多厂子的不满。
于是有人找上吴猛群,谈及机械厂最近挣得不少钱的事情。
这人是棉麻厂的厂长,朱卫红,他一向心眼不大,最爱面子,还小气,棉麻厂的年货一向在宁台县排倒数。以前因为全部厂子的福利待遇都一般,哪怕最好的食品厂不过是多几斤肉。
但现在他糊弄不下去了,工人不好忽悠了。
今年他被棉麻厂的工人骂惨了,走出门他总能听到嘀嘀咕咕的声音。
这让注重名声的如何受得了?
不过他来找吴猛群说这话,出一口气是顺便,主要在于他知道吴猛群肯定会盯上机械厂的资金。他暗戳戳示意一下,到时候他既得了吴猛群的好感,又能出一口气,一举多得啊。
果然,朱卫红只是简单提几句机械厂年货的事情,吴猛群眼睛一眯,他知道事情妥了。
于是在开完过年前县里的汇报总结会议后,周宁国怒气冲冲的回来。
一进办公室门,周宁国拿起桌子上放着的早已经放凉的茶缸大口喝上一口。茶缸里的茶水是他在开会前接的,本打算喝上一口去开会,但没来的及。
进入冬天,他一直喝热水,哪怕凉一点点,他都要放在煤炉上热一热。
但此时他根本注意不到茶水的温度,反而觉得只有冰凉的水才能勉强浇熄灭一些内心的怒火。
喝口水后,周宁国感觉自己理智回来一些,坐在椅子上歇口气,叫门口的王进步,让他去通知厂里领导们开会。
县长的提议太过分,他肯定不愿意,但这件事也要让其他厂领导们知道一下,商量商量接下来该怎么办。
会议上,周宁国一说县长暗示的事情,立即厂领导们吵翻天,纷纷不同意。
谁会同意啊。
县长轻飘飘一句让他们支援支援困难的其他厂子,贡献点资金,凭啥啊?以前他们厂子那么困难,怎么不见他说给机械厂点支援呢?
好不容易他们自己把日子过好,还没怎么样呢,县里就盯上,未免欺人太甚了!
骂过娘后,会议室逐渐安静下来,他们都意识到这件事情难办。
他们毕竟是在宁台县,县委管的住他们,真要死命不同意,万一之后县委给他们使点小手段,恶心也能恶心死他们。
虽说提议是县长说的,但谁都知道县委书记根本掰不过县长,哪怕县委书记不同意,也没什么帮助。
会议室烟雾缭绕,愁云惨雾,最后还是没讨论出一个好主意。
董复兴办公室。孙梦毓在打电话,电话那头是王志国。
自从王志国回四方城,隔一段时间,他会给她打一个电话,说说电动车的推进情况。
今天王志国告诉她,电动车厂已经选好址,只待年后动工。
之前王志国还让孙梦毓给电动车起个名字,毕竟她是研发者,但孙梦毓拒绝了,她一个起名废,根本没啥好想法,看宁台一号的名字就知道。
最后电动车是谁给的名字,孙梦毓不知道,她只知道叫飞云。
王志国说完电动车的事情,不忘问孙梦毓最近有没有什么想法,孙梦毓当然是说没有。
自从下雪,她好似猫冬,什么都不想干。
挂掉电话,孙梦毓看着愁眉不展的董复兴,十分好奇董复兴咋了,打电话的时间里,董复兴已经叹几次气。
孙梦毓关心的问道:“主任,你咋了?一直叹气,对身体不好。”
董复兴还能在愁什么?不就是如何拒绝县长让机械厂贡献资金的事情嘛。
但这件事情难办啊。
他和县长的接触少,但他依旧对宁台县的县长是个什么样的人有所了解。
那是个小心眼记仇的主,真要拒绝他的提议,肯定会得罪他。
其他人问,董复兴会给打发走,但孙梦毓问,他直接说了。
重点说了吴猛群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得罪他会有什么麻烦。
孙梦毓了然,听起来,吴猛群就是个小人嘛。但自古小人多难缠,尤其这个小人还有权利。
董复兴没指望孙梦毓有什么好主意,只是和孙梦毓发发牢骚,这件事情到底不好和家里人抱怨,和孙梦毓说说,他心里松快许多。
但孙梦毓却想到破冰的方法,“反正钱总是要花,与其无私奉献,不如花在咱们厂子自身。”
董复兴眼睛一亮,让孙梦毓细说一下。
孙梦毓说:“建房啊。”
机械厂上一次建房是三四十年前,那批工人的孩子如今基本都结婚生子,但因为住房问题,一家老小挤在一起,矛盾不会少。
厂子经济效益不好,看见这样的情况,也是有心无力。
但现在厂子有钱,完全可以拿钱去建房子。建好的房子分给工人们,既堵住县长的嘴,又得到工人们的心,一举两得。
董复兴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不错,赞赏的拍拍孙梦毓的肩膀,迅速去找周宁国说事。
孙梦毓回到技术部,卫博宁第一时间注意到孙梦毓回来,递给她准备好的手炉。
手炉是他在古籍里看见的,书残缺不全,只有寥寥几句,但他硬是凭着钻劲儿和有限的资料,做出这个小巧精致的手炉。
但搁孙梦毓看来,这哪是手炉啊,分明现代的暖手宝嘛,充电式,大小刚好够孙梦毓两手捧着。
外壳用铁做成,以防烫伤,套上一层不知道什么动物的毛,摸起来毛茸茸,手感十分好。
孙梦毓十分感动卫博宁给她的手炉,这哪是同事啊,分明是她的男妈妈!
五三说:“这话你敢对着人家说吗?”
孙梦毓翻白眼,她又不傻。说人家是男妈妈,万一卫博宁生她气怎么办?她上哪里找如此好的朋友!
“五三,你怎么这样?”孙梦毓倒打一耙,“人家卫博宁多好啊,你竟然撺掇我去惹人家生气。”
“你!你真的不知好歹啊!怎么能惹人家生气呢?”
五三:“……”
宿主颠倒黑白、混淆是非、贼喊捉贼的手段是越发熟练了。
五三不再说话,孙梦毓看卫博宁一直在写写画画,这个事情已经持续几天,她想着是不是卫博宁在研究什么。
不行,人家卫博宁一直以来对她的帮助可都无怨无悔,她作为有良心的人,必须要回报回去。
于是主动问卫博宁:“卫博宁,你是在干啥?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卫博宁看向孙梦毓,说:“你愿意帮忙是最好了。”
说着卫博宁递给孙梦毓自己一直写写画画的纸。
孙梦毓接过,打开看起来。
看完后,卫博宁解释道:“自从探究出涡轮增压机后,我一直在想它适不适合在汽油机上使用。为了验证这个想法,我一直在计算。”
“数据我已经计算一半,有你加入,想必很快就能完成。”
孙梦毓僵着脸,工作狂果然不愧是工作狂,才结束上一个项目没多久,人家已经全身心投入到下一个项目里。
但话都说出去,孙梦毓肯定不能反悔,只得和卫博宁一起研究涡轮增压机如何应用在汽油机上。
至于给董复兴的提议,孙梦毓早已经忘在脑后,所以在董复兴和周宁国找上她后,她还有些迷糊。
当时她正和卫博宁讨论下一个数据如何算,俩人对她的提议多加赞扬。
至于建房子要花的钱,真不在周宁国的思考范围内。
机械厂如今干的可是垄断事业,全国只有他们机械厂有宁台一号的技术。垄断事业要是不挣钱,世界上就没有挣钱的行业了。
卫博宁静静听着,似乎是想到什么,他说:“建房子的地很重要。”
他说完这一句,没再说话。
孙梦毓没听出来卫博宁的暗示,但周宁国细细思索一番后,想通卫博宁的意思。
周宁国说:“放心,绝对会解决的。”
之后机械厂要建房子传出风声,机械厂的工人们兴奋了。
谁家不想住新房子?
和公婆妯娌挤在一起的儿媳们,谁不想拥有自己的房子,自己当家作主,做女主人?
但消息一直是私下流传,不见厂领导们宣布,但也不见辟谣。
工人们只得按捺住,静静等待消息。
而这阵风自然吹到吴猛群的耳中,他非常生气,觉得机械厂的领导就是在对抗他之前的提议,才想要建房子。
要不然早不建晚不建,偏偏在他说完,要建,打谁脸呢?
吴猛群恨恨的想,必须要好好教训机械厂一顿,要不然以后宁台县谁还拿他当回事!
不待吴猛群发难,周宁国先一步找上门。
吴猛群的秘书本以为周宁国很快就会被赶出来,没想到周宁国整整在办公室里待了一两个小时,在周宁国出来时,竟然还是自家领导亲自送出来。
当时吴猛群满脸笑容,差点让秘书以为他被人下迷魂药了。
要知道领导前几天才大发雷霆,对机械厂很是不满。
吴猛群要是那么容易被哄好,他就不会传出小肚鸡肠、记仇的名声。
不过无论秘书相不相信,事实证明,吴猛群似乎真的不再计较机械厂的事情。
朱卫红几次来找吴猛群汇报情况,顺便试探吴猛群对机械厂的态度,感觉惊诧又奇怪。
还因为说机械厂的坏话,被吴猛群狠批一顿。
不仅朱卫红奇怪吴猛群态度转变的原因,郑和平同样很好奇。
他本以为机械厂要和吴猛群闹翻,到时候他坐收渔翁之利,稳稳拿下机械厂的心,谁知道剧本不按照他预想的来了。
他想打探是怎么回事,但几次让人试探都没有从吴猛群口中撬出原因,吴猛群这一次的口风前所未有的严。
而造成这一切的主导者孙梦毓和卫博宁却遇到麻烦。
他们计算好使用在汽油机上的涡轮增压机,开始进行实物测验。
如今厂子其他的不多,就涡轮增压机不少。
机械厂工人们要忙疯了,招工的事情怎么都要等到年后。
见此情况,他俩怎么好意思麻烦那些工人,占据厂房的地方。
于是他们找到一个备用屋子,暂时征用。
他们很低调,除了董复兴知道一些他俩在干嘛,其他人都被机械厂建房的事情牵住心神。
这天他俩照常来到这件屋子,才打开门没多久,除了孙大明巡查时会来,其他时候鲜少来人的地方突然来了一个老头。
卫博宁皱眉看向来人,不着痕迹的挡住工作台,同时上前拉住孙梦毓往身后推,看着门口的人。
他感觉到这人身上有些不对劲儿。
来人正是老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