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秋后算账。
七月的天亮得比较早。
太阳光早早地就通过窗户照进了屋里，照得整个房间亮堂得不行。
穆绵在吵吵闹闹的声音中睁开了眼，盯着房顶愣了两三秒，然后才猛地坐了起来。
大哥！她大哥回来了！！
昨天晚上，一家子说到大半夜，煤油灯里的油燃尽了才睡。
前天本来就没有睡好，昨天晚上又睡得晚，导致今天早上直接就一觉睡到了大天亮，也没人喊她。
穆绵快速换好衣服下床，拉开门出去就看到堂屋里挤满了人。
今天是礼拜天，不用上工。
她四叔小叔一家子全在这儿，甚至连乐乐她们家的人也在这儿，还有春凤婶儿她们。
穆卓坐在中间，回答着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问题。
赵梅花抬手理了理自己孙女乱糟糟的头发，“头发咋没梳就出来了？”
穆绵跟着扒拉了两下，“忘了，奶你们啥时候起来的？怎么不多睡会儿？”
赵梅花从昨天晚上起，那眼角的皱纹就一直皱在一起，笑眯了眼，“你们小娃儿觉多，我眯一会儿就够了，让你哥多睡一会儿吧，他也不睡，说平时在部队里面比这起来得还早。”
柳双翠路过，看了自己闺女一眼，“灶台上温了点饭，快去洗把脸，早上就简单吃点，小晚已经在厨房忙了。”
穆绵点点头，她哥回来了，中午一家子当然是要一起吃个饭。
这可是一件大喜事儿呢！
小麦苗姐妹俩也凑了过来，小苗苗小大人样，一本正经，“绵丫姐真懒，太阳晒屁股了还不起来，我早就起来了，早上还喂鸡了呢，还捡了一颗蛋，还扫了地。”
小姑娘小小一只，觉得自己可能干了。
穆绵把小堂妹捉过来揉了揉，“嘿！我懒是吧？一会儿那小头花呀、小发卡呀没有你的份了，就给小麦子一个人。”
刚被揉得呲哇乱叫的小苗苗立马露出了一个讨好的笑容，小小一张脸谄媚得不行，“不懒不懒，绵丫姐才不懒，是最勤快的姐姐！没人比你更勤快了。”
小小个女娃古灵精怪得很，穆绵没忍住又揉了揉，这年纪的小孩脸最好捏了。
许乐乐在旁边很兴奋，“我的呢我的呢？”
穆绵松开小苗苗，“当然给你带了，忘了谁也不会忘了你啊。”
许乐乐嘿嘿笑，“都是啥样的？”
穆绵扭着往屋里走，“你进来看。”
小苗苗拉起自己姐姐就跟了进来，“我也要我也要！”
等大大小小几个丫头戴上新发卡、新头绳出来时，已经是二十来分钟后了。
穆绵洗漱完，摸去厨房简单吃了几口。
厨房里也是热火朝天的，穆晚穆秋还有柳双翠妯娌三人都在这边。
穆晚笑呵呵，“小绵你可真能睡，居然现在才被吵醒。”
柳双翠：“她打雷都不带醒的。”
穆绵杵在旁边，边吃边唠，“我这叫有福气，能吃能睡！”
郑夏兰赞同的表情，“那确实是。”
说着说着，穆卓从外面进来了。
穆绵了然状，“口渴了吧。”
说着就把旁边的搪瓷缸子递了过去。
她刚刚听了一耳朵，下到小橙子上到许乐乐她爹，都对部队生活好奇得不行。
但其实她大哥能说的很少，好些都是保密的，只有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能拿来说，比如写信回来说的那些……
菜好不好吃啊？
战友在宿舍闹了什么笑话啦！
即使是这样，男同志们也热情不减，一个二个说话声音老大。
穆卓接过来咕噜咕噜就是几大口，“我一早上都喝三大缸子水了。”
穆绵哈哈笑，“再凉一缸子，我看你一会儿还得喝。”
穆卓拎了拎壶，“好像没水了。”
柳双翠：“这锅暂时不用，烧一锅就是，快得很。”
说着就要动手去舀水。
穆卓立马道：“妈你歇着吧，我来烧。”
柳双翠笑道：“我歇啥歇呀，坐好几天火车的不是你啊，你回屋歇着去。”
穆卓：“我一点儿不累。”
郑夏兰插了一嘴，“就是闲不住嘛，跟绵丫一个样，一身使不完的牛劲儿。”
几乎是在郑夏兰说完的瞬间，穆绵眼睛一亮，拉住要烧水的穆卓，“大哥你先别动，让我试试。”
穆卓下意识问：“试啥？”
话刚落，他便已经知道要试啥了，因为……
他双脚微微离地了。
穆绵笑眯了眼，“嘿嘿~举得起来！”
可是因为身高的原因，也就能举起来一点点。
厨房里，几人视线同时投了过来。
穆晚‘嚯’了一声，“大哥这么壮实，小绵你居然都能举起来！”
穆卓一动不动，甚至还配合地抬了抬胳膊，很骄傲的语气，“咱小妹就是厉害！”
柳双翠撇了兄妹俩一眼，对穆卓道：“你就陪她闹吧。”
穆绵放下自己大哥，露出了个满足的笑，“怎么能是闹呢，大哥以前天天把我抱来抱去颠来颠去的，我也颠一次嘛！”
穆卓：“一次够吗？”
柳双翠：“…………………”
穆富贵也从外面凑了过来，“闹啥呢？”
穆绵：“举我哥呢。”
穆富贵眼睛一亮，撸了撸并不存在的衣袖，兴致勃勃道：“来我也试试！”
柳双翠拍了自己男人一巴掌，“出去闹去，别都挤在这儿。”
厨房就那么大点，真的站不下了。
赵梅花也白了自己大儿子一眼，“多大人了，还跟绵丫一样，闲得没事儿就把那大骨头剁出来。”
没闹成的穆富贵同志瞬间化身成了一个劳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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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半上午的时候，相熟的几个婶子还有许乐乐她们就都回家了。
这次做的菜有点多，都快赶上过年了。
盘子不够用，穆绵带着骨头小橙子去把他们家的盘子都抱了过来。
丰丰盛盛的一桌，算是一顿迟到的年夜饭，边吃边唠，吃了将近有两个钟。
吃完饭又休息了会后，穆兴旺几个大人便回自己家了，几个小孩还在这边玩儿。
穆晚跟穆秋姐妹俩也回家了，她们目前最重要的任务是准备招工考试。
大哥就在这儿，暂时又不会走，啥时候过来玩儿都行。
老太太帮忙收拾起了行李，穆卓带了整整两大包东西回来。
昨天晚上到的时间太晚了就没有弄，今天上午又闹腾了一上午，现在才顾上收拾。
穆卓接过老太太手里的大包，“奶你放着我来弄。”
穆绵凑在旁边，“大哥你都带了些啥呀？”
穆卓边往外拿边道：“杂七杂八的，能带的我都带了，有些是特产，还有一些怕寄丢的东西，带回来给你们看看。”
特产还挺多的，有些是穆卓之前寄回来过的，比如麻糖啊茶叶啊啥的，吃的用的都有。
那些怕寄丢的东西穆绵没过一会儿也看到了，有好几个奖章，被她大哥很宝贝地拿了个盒子装着。
几个大人连带着小橙子骨头这些小孩齐齐地凑了过来。
穆绵珍惜地看了看，“真好看，大哥真厉害！”
穆卓整个人眉飞色舞的，“收拾行李的时候就想着一定要带回来给你们看看。”
穆富贵拍了拍自家小子肩膀，“真出息！”
小橙子有点懵懵懂懂的，好奇道：“为什么会发这个？去当兵了就有吗？”
穆卓：“这是三等功的奖章，立功了才有，旁边这是二等功的。”
赵梅花柳双翠婆媳俩挨在一起‘哎哟哎哟’了好几声。
柳双翠：“活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见到。”
穆卓：“那妈你多看两眼。”
说着就要递过去。
柳双翠摆手，“你放盒子里，我就这么看，可别拿出来，弄坏了咋整？”
穆卓笑，“坏不了，质量好着呢。”
虽然他这么说，但柳双翠还是没拿。
这可都是荣誉啊！！
大大小小的人凑在一起看了得有十几二十分钟，然后才让穆卓好好收起来。
除了这个最珍贵外，其他东西都是一些吃的穿的用的。
穆卓给家里每个人都带了东西，包括两个姑姑家、小姨大舅家，二三
十号人呢，凑在一起可不就两大包了。
哪些是给哪家的，理了半个下午才理出来。
几个小孩凑在一起，有些没有见过，穆卓边收拾边给弟弟妹妹们讲。
可把小麦苗姐妹俩稀奇坏了，跟两个小狗狗一样蹲在旁边，大半个下午都没挪动过。
虽然她们从出生起就没有见过这个大堂哥，但不妨碍她们很喜欢这个大堂哥。
等快理完的时候，穆绵起身去厨房倒了一缸子水。
还真别说，这话说多了是怪渴的。
柳双翠跟在后面进来，“还有凉好的吗？给我也喝一点。”
穆绵把自己手里的缸子递了过去，视线落到旁边那一叠盘子上，“四婶儿小婶儿她们没把盘子带走呀？”
柳双翠跟着看了一眼，“搞忘了吧，一会儿我给她们送过去。”
穆绵三两步上前，“我去吧。”
说完抱着两家的盘子碗那些就出去了。
大概二十来分钟后，穆绵送完盘子回来了。
刚一进院子门，穆绵就莫名感觉到了一点不对劲，屋里叽叽喳喳的声音没有了，跟她出去的时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记得她出门的时候，小橙子和骨头还在缠着穆卓陪他们玩儿。
就在穆绵猜测大家是不是出门了时，一抬眼便看见大大小小几个人坐在一起，没一个人说话。
穆绵莫名其妙，“你们干什么呢？”
几乎是在她话出口的瞬间，便发现大家都奇奇怪怪的。
她爹妈和奶脸上带着心虚，看她大哥的时候，眼神一躲一躲的。
小橙子跟骨头也差不多的表情，在她看过去的时候，兄弟俩直接把视线挪开了，一副犯了错的样子。
她大哥坐边上，看起来像是在生气。
剩下小麦苗姐妹俩，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一脸的懵懂。
没等穆绵搞清楚什么状况，下一秒便听到穆卓道：“遇到拐子的事情，怎么都不跟我说一声？”
穆绵眼睛一下瞪老大，“！！！！！”
完蛋！！
她完全忘了这茬！！
几年过去了，她都快把这事儿忘了。
穆绵看向小橙子骨头兄弟俩，两人脑袋低更低了，显然就是他们俩刚刚说出去的。
穆绵又把视线挪到三个大人身上，穆富贵同志使个了眼色，意思是……
闺女快说两句。
你大哥要气得不行了。
穆卓确实气得不行，又气又急。
家里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他一点儿都不知道，只要一想到自己小妹差点被拐走，他就无法原谅自己。
如果他不走，他一直在家带着小妹，小妹肯定不会受这种罪。
穆卓眼眶泛红，“你们每次写信都这好那好，我真以为你们都好，这么大的事情都不让我知道，我……”
穆绵看她哥难受，眼眶也一下红了，没等她哥说完便道：“除了那次，真的都好，不想让你担心嘛，害怕你知道了着急，出任务的时候惦记怎么办？”
穆富贵呵呵笑了两声，试图缓解一下气氛，“是啊是啊，真的都好，你看绵丫长得，跟个小牛犊子一样，过得不好她能长这样吗？”
穆卓嘴巴张张，刚想说话。
穆富贵噼里啪啦地又道：“你每次写信回来不也是这好那好的，看你带回来的那些奖章，没受点伤能拿到？”
穆富贵本来只是随口一说，想转移一下话题而已。
谁知道他一说完，穆卓直接僵了僵，脸上也染上了不少心虚。
老太太急得一下站了起来，“真伤着了？伤到哪儿了都？”
柳双翠更是直接上手了，“你衣服脱下来我们看看。”
刚刚还又气又急的穆卓一下变成了个小媳妇儿样，双手抱着胸，不让自己老妈脱他衣服，“妈你干啥呀？小妹还在跟前呢，都是个大姑娘了，不合适。”
穆绵站在另一边，也有点担心，闻言直接哼了一声，“长成大姑娘了就不是你亲妹子了呗？”
穆卓有口难辩，“不是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最后双拳难敌四手，穆卓身上的短袖还是被柳双翠婆媳俩给薅了下来。
胸口后背上，大大小小好些疤一览无遗，这些都是他走的时候没有的。
最严重的是后背上，一道疤足足有将近二十公分长，又长又宽，看起来很狰狞。
穆绵眼泪一下掉了下来，“这怎么弄的啊？”
她当然知道，她大哥每次写信的时候，肯定都是报喜不报忧，但等真的看到这一个个疤时，心里还是难受得不行。
穆卓面对着几双红红的眼眶，急得手忙脚乱的，叭叭地解释，“哎呀小妹你别哭啊，真的都是些小伤，不是致命伤，就是看着吓人。”
“我就知道你们看了要瞎想，所以才不想让你们看。”
“其实都没到伤筋动骨的程度，背后这道就是之前发洪水救人的时候，不小心撞到石头上了，当时是流了不少血，但是没伤到骨头。”
“真真儿的，你看我现在灵活着呢，一点事儿没有。”
“肩膀上这个，是联合训练的时候弄的。”
“还有这个……”
…………
……
穆卓一个一个的解释，他也没说谎，确实是这样。
平时在外面摸爬滚打的，受伤很正常。
他算是幸运的了，每次都没伤到要害，就是他身上容易留疤，屁大个口子都能留一道，几年都不消。
穆卓一点一点地讲，几人眼眶终于不红了。
穆绵伸手碰了碰，“现在还疼吗？天冷的时候会痒吗？”
她知道她大哥的，要么不说，说了肯定是真的。
现在回想起来，她大哥好像是有点疤痕体质，以前没怎么伤过，所以不明显，是遗传了柳双翠同志。
她妈手上就大大小小好几道，都是干活时不小心弄的，小伤口，但就是消不了。
这年头还没这个说法，只知道有些人好得快，有些人好得慢。
看大家情绪都正常了，穆卓大大地松了口气，语气大咧咧的，“啥事儿没有！长好后就不疼不痒的。”
见屋里气氛对了后，一直待在旁边的几个小孩儿才敢说话。
小苗苗左看看右看看，小姑娘啥事儿都想掺和一下，她伸出自己的小腿，“我也有疤，上次摔的，还没好嘞，疼得我都哭鼻子了。”
老太太看了自己小孙女一眼，“说了让你不要爬梯子，非是不听，怪谁啊？”
小麦子一本正经，“怪妹妹不听话。”
小苗苗吐了吐舌头，立马躲到了小橙子身后。
在小苗苗的耍宝中，穆绵视线在她哥身上移了移。
穆卓立马看过来，兄妹俩对视一眼。
片刻后，穆绵先发制人，率先道：“这次的事情就扯平了，我没跟大哥说，大哥受伤也没跟我说，以后……”
穆绵又停顿了一两秒后，来了句小孩儿过家家般的总结，“以后就都说，不准隐瞒，谁撒谎谁小狗！”
穆卓觉得好像有点不对，他们这两件事根本就不是一个量级的。
他小妹差点被拐子拐走了，命悬一线。
他只是受了一下皮肉伤，看起来严重而已。
但是在对上自己小妹那圆溜溜的眼睛时，穆卓最后只点了点头，“那就说好了啊，我可不想有个小狗妹子。”
穆绵哼哼笑了一声，“我还不想有个小狗大哥呢，我都已经有……”
十一了。
后面几个字穆绵卡在了嘴边，因为门口忽然传来了聂思慧的声音，“小绵，你在家吗？”
堂屋的门正对着院子大门，几乎是聂思慧出声的瞬间，反应过来自己还光着膀子的穆卓猛地从他妈手里把衣服拿了过来。
他动作幅度太大，本来压根没咋注意的聂思慧下意识看了一眼。
具体也没看到啥，就看到一个古铜色的健壮身躯一闪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