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8章 桃子茶
皇子出宫建府虽然是大事, 内务府里面也很早就收到了通知,但是因为之前还没有正式下达圣旨,所以很多东西都是一边寻思一边办的, 就连王府的选址都还没有定下, 只先选了可能需要用到的材料进行采买。
排在最前面准备出宫的是已经成婚了的三个阿哥,后面胤祺和胤祚的婚事分别在七月和八月, 等他们成完婚才能够正式搬出去。
而剩下那两个年纪更小的,婚事定在后年, 因此还是得在阿哥所里头待着。
虽然胤祚一时半会还不能出宫,但是选址的事情胤禛很早就和胤祚通了气。
他们是一母同胞的兄弟, 他不想出宫后就和弟弟生分了,因此他们两个出宫建府的位置是靠在一起的, 甚至胤禛还在自己府邸选址的边上留了一块地,准备日后留给胤祯开府用的。
他们是兄弟, 自然要在一起。
祝兰知道这件事情之后心里暗暗发笑, 胤禛就是这样的性格, 换在现代的话估计就属于“闷骚”这一挂。
他和你好但是不表现出来, 就像他对胤祯一样, 明明很关心这个小了好几岁的弟弟, 但是表现出来的却是一副严格的模样。
导致胤祯每次都要跑到她面前一顿埋怨。
除了胤祚这个和他年纪相差不多,年幼的时候又天天待在一起的弟弟外,其余人估计都会被胤禛这副扑克脸给唬住。
“到时候把府里的堪舆图记得也给多西珲看一看,她是你的福晋也是你的妻子,更是这座府邸的半个主人, 若是她有什么要求的话你们夫妻二人细细商讨就好了, 不要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有的事情还是要有商量着来。”
祝兰虽然在清朝待了这么多年, 但是骨子里还是秉持着后世夫妻平等的思想,她不希望她的孩子和宫里的其他人一样,对待自己的福晋就像对待地位略高一点的奴才一样。
“儿子省的。”胤禛点点头。
玄烨一口气封出去这么多郡王贝勒,原先那些摇摆不定的朝臣就更加有自己的小心思了,尤其是宗室里面的人。
要知道满人入关也就没多少年的事情,先前八王议政、四大辅政大臣,八旗勋贵原先的权力有多大都是有目共睹的。
若不是早年三藩之乱,皇上急需将太子立起来稳定政局,如今还有太子什么事?
玄烨做了一连串让人摸不清头脑的决定丢下去让下面的人去忙后,自己却在下朝之后偷偷跑到了永和宫。
“这盆素荷冠鼎在你这永和宫倒是长得极好。”
他惬意地霸占了原本属于祝兰的躺椅,春末的阳光已经带上了一丝热意,玄烨顺手将祝兰手边的玻璃杯子拿起来就喝了一口。
祝兰忍不住瞪了他一眼,玻璃瓶里装的是她让小厨房新调制的桃子茶,王太监用了红茶做底料,将新运进来的桃子切成丁混在一起,用冰镇了好久,今日才刚刚拿出来喝。
“怀安那孩子心思巧,他养得花花草草就没有不好的。”祝兰想了想,还是替自己宫里的人说了两嘴。
她刚搬进永和宫没多久的时候玄烨就将怀安和两盆春兰送到了这里,后来陆陆续续送了她不同种类的兰花,怀安一直都小心侍奉,从来没有枯死或者闹过什么别的事情。
几盆兰花被他养得可以算得上好极了,整座宫殿的各个角落几乎都能闻到兰花那股清香扑鼻的味道。
“朕倒是觉得是你这永和宫的风水好,这兰花才能养得这么好。”玄烨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
祝兰笑笑没有接话,她只是安静地看着玄烨。
记忆里独属于帝王的那一份不怒自威的气韵在他闭上眼睛之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玄烨静静地卧在躺椅上半张脸对着她,似乎有些疲惫。
祝兰微微有些出神。这么多年下来,印象里那个还有些稚嫩的少年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不知道是不是她
的错觉,总觉得玄烨的嘴唇比初见的时候薄了不少。
听说唇薄的男人薄情,祝兰忍不住胡思乱想,要是这么说来,玄烨倒也算不上太薄情。
毕竟这么多年下来他一直都很念旧情,虽然宫里新进的嫔妃不少,但是他也从来没有冷落过宫里的老人,便是年纪最大资历最深的惠妃,都会偶有恩宠。
“朕记得老四和老六年幼的时候,最喜欢在乾清宫北面那块地上抽陀螺玩。”
不知道过了多久,玄烨突然出声,将祝兰天马行空的思绪立马拉回。
祝兰一怔:“万岁爷怕是记岔了,胤祚小时候身子骨不好,没有去乾清宫和胤禛一起念过书。”
和胤禛一起念书的人是太子。
当年太子小的时候念完书,玄烨就会带着他在乾清宫的空地上抽陀螺玩,太子使得那一手好鞭子几乎可以算得上是玄烨手把手教出来的。
后来他看着太子一日日长大,这条鞭子的用处不再是抽陀螺,而是抽无辜的宫女太监出气,抽任何让他不顺心的人(包括王公大臣)。
“这几日忙糊涂了,记性也不好了。”玄烨笑笑,“一转眼都这么多年过去,他们兄弟几个都要出宫建府了,还真是岁月不饶人啊。”
祝兰没有接话,她咬了一口嘴巴里的桃子块。
其实她觉得玄烨这个人就很矛盾,他是一手抚养太子长大的人,但是随着太子一天天的长大,他又不愿意将自己的权力下放;他想让赫舍里氏和太子紧紧地联系在一起,给予索额图能够自由进出毓庆宫的权力,但是却又不满太子和赫舍里氏走得太近。
他现在在这里借胤禛怀念太子小时候,何尝不是在怀念那个完全没有自主能力,只能顺从他、听从他的太子呢?
“再过几个月老四和老六就要搬出去了,玛禄可还舍得?”玄烨轻轻扯住祝兰垂落在腰间的辫子,将原先绑好的红绸带撤了开。
祝兰从他的手里把自己的头发抢救回来,没好气地拍了下他的手:“他们便是不搬出去也不过是住在阿哥所,最多十天半个月来我这永和宫请个安,我有什么好舍不得的?便是出去建府,逢年过节他们不还是得回来的吗?”
玄烨弯弯唇,他又闭上了眼睛,好像睡着了一样。
……
七月中旬,黄河泛滥,原本筑好的堤坝全部被冲了,一时间百姓流离失所,将近七十多个州县都受到了洪水的迫害。
田被淹了不知道多少,死在洪水里的孩童和老人更是数不胜数,一场天灾差点直接冲垮了整个南方。
上报的奏折是被八百里加急送到玄烨的案头的,几乎是同一时刻,玄烨当机立断免了其中四十多个发生严重水灾州县的赋税。
他马上下令在各地设置棚户来安置无家可归的流民,粥棚如雨后春笋一般地冒了出来,但是对于府县来说这点东西只能算得上杯水车薪。
“旁人都在烧香念经为外头的灾民祈福,你这怎么把账簿一本一本的搬出来?”
舒舒跟在苏麻喇姑后面跪着念了三日的经了,膝盖跪得都青一块紫一块的,她此时正皱着眉头等着宫女用巧劲把她膝盖的淤青揉开。
祝兰宫里有胤祚从宫外带回来的跌打损伤药,舒舒不喜欢请太医,就跑到永和宫来蹭了点药油摸一摸,指望着快点把膝盖上的淤青消下去。
“烧香念经有什么用?”祝兰快速地翻了下自己名下田庄铺子的收益,心里估算了一下,“那些流民是能靠香火填饱肚子,还是能把经书穿在身上?”
“胤禛这次正好被皇上派出去赈灾了,到时候我把手里的金银折给他,让他换成粮食还有衣裳岂不是更好?”
官银、官库和官粮都不是能够随意开放的东西,那些流民饿极了什么事情都能干得出来,因此胤禛这次和胤祉还有胤祺前去赈灾不是没有风险的,祝兰私下里多给胤禛一些银子让他多买点粮也是为了避免施粥的时候出岔子导致流民冲击。
舒舒一下子就笑了:“你从前总说胤禛不像你像皇上,我如今看起来你们母子两个倒才是像的不得了,一心一意都是做实事的人,那些虚的名头是一点都看不上。”
祝兰手里的笔一顿,随后轻轻地也笑了一下:“我哪里有你说的那么好?”
她也是想要好名声的。
南方水涝,北方旱灾,今年的夏天大清一点也算不上太平。
而正是在这种情况下,西藏那边五世□□病逝于布达拉宫,而第巴桑结嘉措却秘不发丧整整十五年的消息也通过另一种手段送上了玄烨的桌案。
桑结嘉措这次是来向玄烨请封的。
西藏那边如今是二元政权,与大清不同,他们既有汗王又信奉□□,二者之间达到一个平衡的关系。
而如今的和硕特汗王与桑结嘉措的关系非常僵硬,玄烨揣测桑结嘉措一直秘不发丧的一大原因就是因为五世□□与清王室之间的紧密关系,他想要借助大清的势力来与和硕特汗王进行对抗。
只不过第巴桑结嘉措与先前的准噶尔大汗噶尔丹往来颇为密切,这让玄烨迟迟没有写下肯定的批复奏折。
最终,他还是没有吝啬一个王爵,亲手恩封了第巴桑结嘉措,君王的平衡之道在此刻显示的淋漓尽致。玄烨这一行为在某种意义上给了桑结嘉措支持,让他能够与和硕特汗王进行斗争,从而帮助玄烨稳住西藏地区的政权统治。
匆匆忙忙处理完奏折后,玄烨终于有空休息会,他转头瞥向低着头装鹌鹑的梁九功笑道:“算算日子,老三他们几个也该要出去了吧?”
“万岁记得不错,宫里的马车刚出去没多久,奴才看后面跟着的马车浩浩荡荡的,随行的太监也不少,路上必定不会亏待阿哥们的。”梁九功笑道。
“话虽然如此,但是他们毕竟还是去赈灾的,也不用带多少好东西过去,免得到时候给流民们看见了,心里面肯定会有怨言。”玄烨淡淡道。
梁九功身子躬得更低了:“没带多少东西,除了平常要换洗的衣裳外,就带了些可能会用到的米面和日用的器具。”
玄烨点点头:“撷芳殿呢?太子妃怎么样了?”
七月初的时候太子妃被诊出有孕了,只是当时京城里闹得沸沸扬扬的都是流民和灾情的事情,在这个档口也不好因为太子妃怀孕就大肆庆祝,玄烨还是私底下给撷芳殿送了些赏赐过去。
“太医说孩子很健康。”梁九功禀报道。
玄烨的眼睛突然有些模糊,曾几何时他也殷殷期待过一个孩子的降生。
太子小的时候是住在乾清宫的,原本他对面应该放着一个小几,当时个子还矮的太子坐在上面整个人都是摇摇晃晃的,但仍旧会打起精神努力挺直脊背。
他给太子取名保成,是希望他能健健康康的长大,不要像他的同母兄弟承祜一样早早夭折。
他手把手教他走路,教他认字写字,教他骑射,教他如何做一个合格的储君……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他们父子二人会有这么生疏的时刻。
想到先前太子看他恭恭敬敬低下的头颅,玄烨忍不住又是一叹。
这次又是封毓庆宫又是让其他阿哥封爵建府,敲打太子是做到了,但是他们父子二人也离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