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9章 酸梅汁
七八月的夏汛一直持续到了九月中旬才逐渐平稳下来, 天气逐渐转凉,原本惨烈的疫情也不再扩大。
玄烨这才终于松了一口气,吩咐灾情最为严重的几个府县开仓放粮救济灾民, 情况在一道道旨意的颁发下开始慢慢好转。
胤禛是九月中旬的时候回的京城, 他一回宫就跟着胤祉还有胤祺去乾清宫汇报此次赈灾的情况。
这次赈灾他们走访了大约有一半的府县,途中遇到的流民数不胜数, 可以算得上是亲眼见到了不少人间惨象,因此这次从外面回来之后, 三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些许沉重的表情。
与外面人间炼狱的景象相比,京里面可谓是一直风平浪
静。
等胤禛从乾清宫里出来, 和胤祉、胤祺兄弟两个道别后他才缓着步子迈进了永和宫。
永和宫外面的空地上立着一块靶子,靶子的对面是已经长成大姑娘了的雅利奇。
她穿着一件浅红色的旗装, 乌油油的头发编成一条大辫子甩在脑门后面。她脑门前面的刘海样式倒是新奇,与宫中一贯流行的不太一样, 发缝斜斜的撇在一边。
“四哥你回来了!”
雅利奇竖的靶子恰巧对着永和宫正门的宫墙, 胤禛一进门她就远远地看见了那道瘦长的身影, 于是她便放下手里的弓箭小跑上前。
“你这刘海样式倒是新奇, 是你自己想出来的新样子?”胤禛的脸上瞬间多云转晴, 他笑着指了指雅利奇的刘海。
“是额娘想出来的, 刚刚下午小憩醒来,我的头发散得乱糟糟的,额娘就帮我梳了头发,这是梳头发的时候她突然想到的点子。不过四哥你别说,我觉得还怪好看的!”雅利奇兴奋道。
胤禛环顾四周有些疑惑:“额娘不在宫里么?”
“额娘在东厢房里陪四嫂说话呢, 今日四嫂带着额林珠过来给额娘请安, 额娘可稀罕你的宝贝女儿了!”
雅利奇假装埋怨道:“四哥你可不知道,自从你走后额娘怕四嫂一个人在阿哥所无聊难过, 怕她一直记挂你所以担心难过,隔几日就会给她送去许多赏赐,里面好多可都是我求了额娘好久额娘都不给我的好东西!”
她可怜巴巴地看着胤禛:“我这个亲生女儿都快没有一席之地了!”
东厢房的玻璃窗被推开,祝兰笑骂道:“真当你额娘在屋子里什么都听不见?在背后就是这么编排你额娘的?”
雅利奇跑到胤禛身后,冲着东厢房里面的祝兰心虚地笑。
“先进来躲躲凉,这几日正是秋老虎,我看你们俩的衣裳都要湿透了。”祝兰朝着窗户外面招了招手。
雅利奇还好,她身上穿的衣服料子很是轻薄,因为在宫里的缘故所以脖子上的扣子也解开了两颗,除了额头上有点汗之外倒也没有特别热。
胤禛就不一样了,他从来都是规规矩矩的性子,身上这件宝蓝色的袍子后背已经被汗水浸湿成深蓝色了。
进了东厢房就有宫女上来替他们二人重新擦了身上的汗、换了衣裳,等到浑身上下变得干爽后才被茯苓领着进了里面。
屋子里面的冰盆冒着丝丝缕缕的白雾,比起外面瞬间要凉快得多
祝兰抱着胤禛的长女额林珠坐在多西珲的对面,见胤禛和雅利奇进来了连忙让他们坐下,让一旁侍立的宫女倒了两盏酸梅汁给他们消消暑气。
“阿玛!”额林珠今年已经两岁多了,她被李氏养得白胖可爱,小手臂像藕节似的肥嘟嘟的,冲着胤禛露出了一个甜甜的笑容,高兴地拍起手。
胤禛下意识地从祝兰的怀里接过女儿颠了两下,原本就平静的面容现在显得更加柔和不少。
祝兰看在眼里暗暗发笑,怪不得后世那么多人揣测雍正是个女儿奴,现在看起来说不定还是有几分真实可信性的。
“都是做阿玛的人了还像小时候一样,热了冷了都不知道少穿多加衣服。”
祝兰无奈极了,胤禛从小到大因为这件事情被她说教了不知道多少遍,但就是没改过,这种执拗的脾气也不知道随了谁。
胤禛笑笑没敢接话。
说来也奇怪,不知道是不是父女连心的缘故,本来到了午睡时间都不肯闭眼的额林珠到了胤禛的怀里,耳边还是几个大人正常音量下讲话的声音,她却昏昏欲睡,没过多久就趴在胤禛的怀里睡着了。
“你先带额林珠去西厢房里面睡一会吧,之前她折腾你也折腾许久了,你也趁这个时候歪一歪。”祝兰看见这一幕声音都不由自主地放轻了不少。
多西珲温柔地笑着点点头,她轻手轻脚地从胤禛怀里接过额林珠,恰巧与胤禛四目相对,惹得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偏过头,将视线全部转移到额林珠身上,抱着她稳稳地朝着西厢房走去。
“赈灾的路上没出什么意外吧?”
祝兰心里有些后怕,自从胤禛跟着胤祉还有胤祺两个人出去后,她陆陆续续从很多地方打听到了先前赈灾的时候发生的许多事情,有的赈灾官员甚至在赈灾的路上遭到了流民的劫持,导致一命呜呼。
虽然皇子阿哥们出行肯定是配备了充足的人手进行护卫的,但是俗话说得好,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因此祝兰虽然面上还是该吃吃该喝喝该睡睡,但是每次空闲下来了,她都会想起远在千里之外的胤禛。
胤禛摇摇头安慰额娘道:“我和三哥还有五弟去赈灾的时候旁边围着的侍卫很多,基本上流民是近不了我们身的。就算是到施粥的地方,也有官兵一路护送,流民基本上都是安安静静地排着队也不敢造次。”
雅利奇好奇道:“流民是什么样的?”
“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甚至有的地方闹饥荒会易子而食。”
胤禛言简意赅地描述了一下他们一路上的所见所闻,惊得雅利奇顿时说不出一句话来。
她从小到大最多就是跟着玄烨南巡北巡或是木兰秋弥,像胤禛看到的这种景象她根本就想象不出来是什么样子的。
祝兰叹道:“天灾无情,好在现在各地都忙着赈灾,天气也比之前凉快了不少,想必疫情也能快点好起来。”
雅利奇点点头,她转头瞥向挂在墙上的钟,一下子从圈椅上险些没跳起来:“糟了!本来说好的给瑚图里讲课的,四哥来了我就把这事忘记了!”
瑚图里如今也有六岁多了,自打温僖贵妃过世后她就被搬到了公主所。
胤俄只有这么一个妹妹在宫里和他相依为命,但是阿哥所离公主所的距离实在是有些远,他如今年纪也大了不好天天往后宫跑,只好托雅利奇帮他照看照看瑚图里。
“现在去也不迟。”祝兰点点她的额头,“约好的事情怎么能忘掉呢?下次不许这样了。”
雅利奇连忙点头,她手忙脚乱地穿上鞋子就往永和宫外面跑。
布尔和因为玄烨对她有愧的缘故,如今是一直跟着生母布贵人住的,穆图尔贺因为还有一年就要出嫁的原因也搬回了翊坤宫和郭络罗贵人在一起,因此公主所里面如今只有额尔赫、雅利奇和瑚图里三个人。
额尔赫今日在宁寿宫陪太后抹骨牌,瑚图里可能因为雅利奇没来的缘故在睡午觉。
整个公主所里面安安静静的,没什么声音,只有洒扫的太监在院子里面扫落叶,见雅利奇来了也是恭恭敬敬地躬身问安。
“七公主刚睡下……”瑚图里身边的嬷嬷原来是温僖贵妃的陪嫁嬷嬷,但是前两年的时候因为年岁大了所以被皇上恩准出宫荣养,现在这个是从内务府里面新拨来的。
雅利奇因为瑚图里小时候的事情,对内务府里的嬷嬷一直心有抵触,所以没搭理她说的话,轻轻敲了敲瑚图里屋子的门:“瑚图里你睡了吗?”
“是六姐姐吗?”屋子里响起清脆软糯的童声,“你进来吧,我没睡着,现在就起。”
雅利奇没让嬷嬷进来,而是自己推门进了瑚图里的屋子。
只见小姑娘刚刚从被子里面钻出来,圆嘟嘟的脸蛋红扑扑的,她的脚上还穿着一双粉色的软鞋。
“你怎么睡觉没脱鞋就上床了?”雅利奇有些诧异道。
瑚图里眨眨眼:“这是睡鞋啊?六姐姐睡觉不穿的吗?”
雅利奇一怔,她从来没听过什么睡鞋。
瑚图里因为年幼失母的缘故本来就早慧,见她这个样子立马就
明白过来六姐睡觉的时候是不用穿鞋在的,她下意识地蹬了蹬腿,将那双绣着漂亮花样子的软鞋脱了下来。
“莺儿姑姑!”雅利奇见杵在门外的嬷嬷眉头一皱,立马张嘴大喊瑚图里身边掌事宫女的名字。
莺儿是温僖贵妃身边的旧人,虽然如今只是在瑚图里身边当宫女,但是颇有威信,她听到雅利奇的声音便快步赶过来了。
雅利奇从来没见过这种睡觉还要穿的软鞋,莺儿姑姑是跟着温僖贵妃娘娘从外面进来的,说不定能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她现在也不知道这东西是好的还是坏的,因此没有叫人按住屋门口的教养嬷嬷,而是将那一双粉色的软鞋拎了起来,仔细端详。
莺儿一进门先对着雅利奇和瑚图里行了个礼,等她看到雅利奇手上的软鞋后忍不住心头一跳,眉目间染上了一丝怒色。
“姑姑,你可认得这种睡鞋?”瑚图里没了鞋子也不好下地,只好坐在床榻上轻轻问道。
“这鞋子不好。”莺儿从床边提起平日里瑚图里穿过的鞋子,这鞋子明显要比正常情况下六岁女孩子该穿的鞋子小一圈,她从前在钮祜禄府里面是见过这样的鞋子的。
满人未入关之前,女子也是要骑马射箭的,她们从来都是赤生生的一双天足。
但是入关后,汉族女子经过长期的熏陶逐渐养成了缠足的习惯,甚至有些地方的女儿以“三寸金莲”为荣,硬生生把一双天然的脚缠的变形了。
她先前倒是没注意什么时候这些嬷嬷趁着她不注意的时候,给公主换了这种小鞋,莺儿气得脸有些发红。
雅利奇听了这话立马眉毛一竖:“还愣在那里做什么?不快点把这些鞋子丢了,让内务府里面重新按照七公主的尺寸重新做鞋子来!”
那嬷嬷皱起眉头:“公主有所不知,如今外头近年来都流行小脚,女儿家以脚不沾地为贵,所以哪怕是京里都有人家穿小一点的鞋子,把脚束的小一点日后对公主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嬷嬷是在和我说笑话吗?”
雅利奇撇撇嘴,她自幼学的都是骑马射箭,因为常年累月喜欢跑马的缘故,她的臂力要比四哥还要好。
她冷笑一声,直接将瑚图里从床上抱起来。
莺儿姑姑虽然威严犹在,但是如今温僖贵妃已逝,难免要受这些内务府里送来的嬷嬷的闲气。
雅利奇心里清楚得很,她们无非是觉得瑚图里没了额娘,再加上十弟在上书房里也没有多受汗阿玛重视,所以才敢给瑚图里穿这样的鞋子。
“公主?”那嬷嬷一愣。
雅利奇要走出门谁也不敢拦她,自打二公主茉雅奇出嫁后六公主就是皇上如今最宠爱的公主没有之一,因此她直接光明正大地无视了一旁的教养嬷嬷,领着莺儿抱着瑚图里就往乾清宫的方向走去。
“嬷嬷放心,既然嬷嬷觉得这事是好事,那么我就到汗阿玛面前替嬷嬷求个表彰,也好让别人知道嬷嬷的忠心耿耿。”雅利奇面无表情道。
她这幅样子在此时像极了冷着脸的胤禛,让人不敢多嘴些什么。
“六姐姐,我是不是麻烦你了?”瑚图里靠在她的怀里,小声凑到她的耳边,“我是不是有点重啊?”
温僖贵妃是个瘦弱的美人,但是她生下来的一双儿女都长得圆润可爱。
话虽如此,雅利奇这么多年的骑射到底不是白练的,她稳稳地托着瑚图里大步流星地走在宫道上:“瑚图里才不重,而且照顾你本来就是胤俄托给我的事情,受人之托自然要忠人之事。”
瑚图里乖巧地点点头,重新将脑袋埋进了雅利奇的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