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6章 花生酥
钮祜禄府中, 阿灵阿正坐在书桌前一字一句地教二儿子阿尔松阿念书。
等到他读得口干舌燥了就从旁边拿过杯盏喝一口茶润润嗓子,然后再接着念书,差点没把阿尔松阿念得打盹。
“阿玛, 我什么时候能出门?”阿尔松阿掐了一把自己的脸, 瞥过脑袋炯炯有神地盯着阿灵阿。
阿灵阿没有回答自家儿子的问题,而是重新翻了两页书, 从里面选了两句来问他意思,将阿尔松阿问得一个头两个大后才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他非常敷衍地对儿子说道:“再过两天。”
再过两天?
前两日他刚被拘在家里的时候阿玛就是这么回答他的, 这都过了两天了,还是这么敷衍他!
想到这里, 阿尔松阿的嘴巴不由得嘟了起来,认命继续背面前的书。
等过了不知道多久, 窗外的雨都停了,阿灵阿才站起身子冲着自家儿子摆摆手:“等下我去看看你额娘, 你用完膳之后记得写十篇大字, 我回头检查。”
阿尔松阿的小脸蛋瞬间垮了下来。
说罢阿灵阿便轻轻松松地从小院里走了出去, 等出了院子, 他的表情就一下子从惬意自然变成了凝重, 一步一步走进后院玛颜珠住的地方。
玛颜珠刚刚哄完哭闹不止的女儿, 正准备卸了钗环歪一歪,就看见阿灵阿轻手轻脚地进了厢房,眉头都拧到了一起,逗得她险些笑出声来。
“宫里又出什么事了?”她揉了一把脸干脆也不睡了,把散开的头发梳成一条大辫子披在后面, 打起精神问阿灵阿道。
“是你家里给咱们府上递的消息, 说是毓庆宫里头出事了。”
阿灵阿话音刚落,只见自家福晋顿时眼神一亮:“太子出事了?”
“具体情况你堂叔倒也不清楚, 咱们宫外面能看见的就只有从前天开始,宫门那一直有太监被抬出来,据说慎刑司里头进了不少人,但是一直到现在皇上那里也没个准话。”
阿灵阿坐到玛颜珠身边:“你堂叔捎出来的话只要有一句,说毓庆宫如今成了铁桶,只有被抬出来的,没有进去的。”
玛颜珠忍不住打了个激灵,她下意识地抓住阿灵阿的手犹豫道:“娘娘那没出什么事吧?!”
“娘娘那里约莫是没事的,就是毓庆宫里的宫人被换了一轮,听说索府那边如今也在打听宫里的消息,现在就连索额图都见不到太子。”
阿灵阿其实自己也有点没搞清楚到底有没有出事,但是为了安抚自家福晋只能说没事。先前他阿玛放在宫里的那点人脉如今也没什么风声,紫禁城里的消息现在都是皇上想让他们听到什么,他们才能听到什么,更多的就打听不出来了。
“过几日我再去打听打听,宫里总不可能一直这个样子。”
宫外的氛围都开始凝重起来,宫里尤甚,一点风吹草动都能惹得人心惶惶,而胤禛的长子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生下来的。
“这孩子生的日子实在是不巧,洗三是肯定不能大办了,就是满月也不知道能不能好好办。”
胤禛从阿哥所里头过来报喜的时候,祝兰已经从李嬷嬷那里听了一轮喜讯,她正叫人将准备好的贺礼给多西珲还有小阿哥送过去。
祝兰叹道:“你回去也多安慰安慰多西珲,她生这孩子也遭了不少罪。”
又是新年大宴跪拜礼,又是人心惶惶的封宫大查,能生下平安健康的孩子实在是不容易。
胤禛敏锐地感觉到自家额娘意有所指,心中原本被强行摁下去的好奇缓缓升起。
“额娘是不是知道点什么?”他忍不住好奇道。
毓庆宫被封的事情一传出来,阿哥所里面都是肃然一静,就连本来和太子不对付的大阿哥都没吱声,属实是给他们吓得不轻。
胤禛自然也不例外。但是他没有那么害怕,汗阿玛罚人从来不会无缘无故的,必定是太子做了什么事情惹恼了他才会是这个样子。
只不过太子是襁褓里的太子,这么多年汗阿玛的偏爱疼宠都是做不了假的,如今说封宫就封宫,毓庆宫里抬到慎刑司的宫人几乎都被扒了一层皮下来,除了从小陪在太子身边的何柱被打成一条死狗勉强捡回一条命外,其余的人如今估计都化作了孤魂野鬼。
到底还是让他们有些物伤其类。
毕竟就连太子做错了事情都落到这个下场,他们这些做儿子的就更不要说了。这段时期就连向来调皮捣蛋的老九老十还有老十四都乖乖听话了不少。
祝兰其实知道的也不多,但是她猜测可能与先前雅利奇在御花园里撞上的那一幕有关,毕竟在毓庆宫出事之后她悄悄注意过玄烨身边的奉茶宫女,明显已经换了一批人。
不仅如此,这次的事情出了之后乾清宫里上下基本上也是一次大换血,梁九功都挨了板子。
但是这件事情,说句实话,祝兰反倒觉得可能与太子的关系不大,更像是别人下了什么套给他还有索府钻进去的一样。
毕竟那位映云姑姑可是明晃晃的、走了太子门路进来的人,若是想要在玄烨身边做点什么,找一个明面上看起来和太子没有关系的难道不是更好?
祝兰猜玄烨应该也意识到这件事情了,所以除了封宫和换人之外,他倒也没有对太子作出什么小惩大诫的行为,只是让他安心在毓庆宫里读书,便是吃穿用度也不曾亏待他一分。
只不过这事一出,太子党原本嚣张的气焰估计得消下去一大半了。
祝兰将目光转移到胤禛身上,如今他年纪越来越大,看着也越来越有大人的样子,想到这里她还是选择将雅利奇先前遇到的事情缓缓讲给了胤禛听。
“虽说是冬天,但是宫里的路从来都是由专门的小太监负责清扫的,断不会出现路太滑的情况,六妹怕不是遭到小人算计了。”胤禛的反应很快,他立马皱起眉,“九弟、十弟与六妹交好是满宫都知道的事情……莫不是八弟?”
“胤禩如今也才十五六的年纪,福晋都还没过门,他没这个本事和能耐安插人手算计太子。”
祝兰轻声道:“他额娘虽然家里也是内务府出身,但能提供给她的帮助也有限,更不要说帮着老八安插人手了。”
“老八……”胤禛并不笨,他立马就想到了另一个可能性,“额娘的意思是,这是可能是延禧宫娘娘做的?”
“我不知道。”祝兰干脆道,“这些都是猜想罢了,只不过你额娘我思来想去这个的可能性最大,估计最开始的时候那边是想借雅利奇的嘴来揭发什么事情,但是后来雅利奇被我拘着了,他们才又想了别的主意。”
胤禛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
说是闭门读书,但是太子悬着的心从来没有落下来过。
勾结后妃、窥伺圣体安康、在熏香中下药,这一件件一桩桩他根本就什么都不知道!
但是那天汗阿玛望向他的眼神有多么冰冷他是知道的,明明是三月的天气,可是却让他如坠冰窖一般,寒得他五脏六腑都是冷的。
他额娘仁孝皇后去世的早,后来赫舍里氏送进宫的平妃又不受宠,时至今日也没有被正式册封,前两年生下来的孩子也没保住,恩宠基本上也断了。
这样一来,他这个当太子的在后宫实在是没有人帮他说说话。
要知道,自古以来多少人就毁在了枕边风上。
正是因为这个原因,表兄格尔芬才会从江南那边将那个叫映云的接到京里来,送到宫里,想等着她受宠了,在汗阿玛面前替他说点好话。
但是自从映云进宫后,为了避嫌,赫舍里氏和她就再也没有过什么联系了!
什么毓庆宫的粗使太监,什么庆善,什么偷取脉案,甚至还有有微毒的熏香!他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简直是一派胡言!
太子想到这里就忍不住将手边的东西全部一股脑地扫了下去,顿时间屋子里面都是噼里啪啦的声音。
屋子外面内务府新送进来的小太监们大气不敢喘一声,可也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进去收拾东西,都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唯一一个敢进去劝太子的人如今还躺在床上哀哀叫唤呢,现在谁敢去触这个霉头?
毓庆宫里的一举一动如今都是被人盯着的,太子这边有什么动作都立马被写成折子递到了皇上的案头。
但是其实玄烨没有像别人想的那样,将所有的事情都扣在太子头上,他把太子禁在毓庆宫里闭门思过实际上也并不完全是为了惩罚这件事情,更多的是因为江南那边曹寅传回来的消息。
如今江南那边的贩铜生意因为争先抢后竞争压价的人实在是太多了,曹寅已经折损了不少银子进去,他就干脆直接上了一道奏折,话里话外都是自己不想干了(其实找了个丝毫经不起推敲的借口)。
这件事情实际上也是玄烨理亏,毕竟让曹寅去江南那边捞银子的人是自己,但是没管住儿子让太子也去掺和了一脚的人也是自己。
玄烨看着曹寅这份耍赖模样的折子是又好气又好笑,最后还是没和他计较,大手一挥连他亏本的钱都没有追究。
只是太子……映云那件事情不一定与他有关系,但是贩铜的生意实打实的是他插了一脚的。
想到在这里玄烨的脸色一下子就沉了下来,俗话说得好,人心不足蛇吞象,如今太子那边估计是看穿了自己的想法,知道自己最近想要捧东宫的意图,所以才敢这么干。
但是这群人若是多想一点就应该知道,他才是皇上,他想捧起来的人,自然就能让他摔下去!
索额图做的过火,太子还敢跟在后面!
玄烨也是无奈,虽说早期他是存着让赫舍里家和保成捆死的念头,但是如今看来,索额图对保成的影响也太大了一点。
“万岁爷,慎刑司的映云姑娘死了。”
魏珠进来的时候掌心全是汗,若不是梁九功这老小子被狠狠打了十几板子还躺在床上下不来,这样的事情也轮不到他来办。
但是这差事涉及的人都是他得罪不起的,魏珠的嘴巴里苦的很。
“慎刑司那地方,死人也能问出话来。”玄烨淡淡道,“那边的人怎么说?”
“映云姑娘咬死了是太子宫里的小太监庆善给的她熏香和向她要的脉案,但是奴才在毓庆宫查了好几轮,确实没有那个叫庆善的小太监。”魏珠的身子躬得更低了。
能有毓庆宫腰牌的人都是太子身边的近侍,魏珠早就将有腰牌的人审问个遍了,但是依旧没有查出谁才是那个“庆善”,这小太监就仿佛不存在一样。
玄烨摇了摇头:“你们顺着这个查下去自然是查不到什么的,要查就查那奴婢先前跑出
去的那一趟的时候,其他宫里空闲着没事做,却不在该在他应该当值的宫里的太监。”
这个庆善,眼下看来不一定就是毓庆宫里的小太监。
魏珠愣了一下后马上就反应过来了,万岁爷这是要彻查后宫!
想到这里,他原本被汗浸湿的背上瞬间颜色变得更深了,躬着的身子弯的更厉害了。
活像一只虾子。
万岁爷要彻查后宫这件事情传到永和宫的时候,祝兰正在盯着雅利奇练字。
她这段时间因为出了映云的事情心也开始敏感起来了,一有空就在琢磨那天发生的事情,想要从里面看出点门道来。
祝兰看她再这样钻下去心性都要偏了,吓得立马让她不许再想,拖着她练字静心,有空了就让她出去找额尔赫玩,只是不许她再一个人待在屋子里面胡思乱想。
“万岁爷既然要查,咱们永和宫自然要做第一个应的。”
祝兰咬了口花生酥,她自己行的端坐的直,再加上宫里有项修和茯苓两个人把持管着下面的小太监和小宫女,这么多年一直没有什么事情闹出来,她是最不怕的那个。
“娘娘……”茯苓犹犹豫豫地看了雅利奇一眼,低声道,“那日和公主出门的宫女还有太监咱们要报上去么?”
祝兰看了一眼雅利奇:“报吧。”
连她都能看出来雅利奇是被无辜牵扯进去的靶子,玄烨自然也能看得出来,没有什么必要遮遮掩掩的,遮掩了说不定反而会遭到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