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5章 鲜虾丸子
映云轻轻关上门, 与她住在同一个屋子里的宫女见她回来了,连忙走到她跟前目露艳羡:“万岁爷都连着传唤姐姐三日了,姐姐可真是好福气!”
映云没有说话, 整张脸白得像透明的一样, 她的嘴巴里面轻轻地发出两个气音当做回应,随后就快步走到了自己的梳妆台前, 从里面的小荷包里面摸出了几两碎银子,紧张地塞进小宫女的手里。
“姐姐这是做什么?”那小宫女讶异道。
映云想了想, 又从自己的头上拔了一只簪子下来递给她:“好妹妹,算我求你了, 你能不能出去给我捎个口信,我有个弟弟在毓庆宫里头做活, 是个侍弄花草的粗使太监,叫庆善。”
“我家里爹死的早, 是娘拉扯我们姊妹俩长大的, 我娘因为做绣活熬得眼睛瞎了, 我妹妹才五岁, 做不了什么活, 全靠着我之前的月例过活……”
“你帮我把这荷包交给他, 他会帮我捎出去的。”
小宫女掂了掂荷包,里头轻得很,她的脸上不由自主露出了点鄙夷的神色。
都这么受宠了,还只给家里人带这么一点银子,真是掉钱眼子里了。
像映云这样侍候过皇上却没有给位份的宫女, 不要说有多受宠, 都是不能出乾清宫的门的。而与她同住一屋的宫女是没有被皇上收用过的,还能借着外出办差的由头与其他宫的人接触接触。
那宫女还是有些犹豫, 见她迟迟不肯接下这活,映云又咬牙从头上拔了一根簪子下来,两根沉甸甸的金簪坠在手里,宫女才终于点点头。
反正就是跑一趟腿,送点银子。
映云松了口气,她原本苍白孱弱的面容缓慢地爬上了丝血色,安静地坐回炕上,曲着腿开始发呆。
……
康熙三十五年,开了春之后白天的温度就变得舒服多了,永和宫里祝兰闲得无聊,拉着项修和茯苓两个人在院子里捣捣弄弄,元宝懒洋洋地趴在它的专属小摇椅上。
舒舒进来的时候祝兰还在嗑瓜子,她抓了一大把瓜子放到了元宝面前,元宝那张垮着的小狗脸瞬间精神了起来,嘴筒子立刻埋进了瓜子堆里。
“你今日这衣裳倒是好看,倒是不大像宫里流行的样式。”
祝兰抬头顿时眼前一亮,舒舒今日穿的春装倒是有几分后世清汉女的味道,袖子的放量加宽了不少,穿在身上显得要比先前摇曳生姿多了。
“京里哪有这样的花样,这是江南那边近来流行的。”舒舒笑笑,指了指身后宫女们捧着的小箱子,“我给你留了好几件鹅黄色的、藕粉色的,里头还有朱红的……”
祝兰笑得眉眼弯弯。
她其实没多喜欢那些淡色的衣裳,只不过玄烨喜欢她这么穿,所以永和宫的箱笼里来来去去就都是那几种颜色。舒舒送的衣裳颜色明显就是按着她的喜好来的。
毕竟她现在也就三十出头的样子,保养的又好,若是在现代,她这个年纪没结婚生子的恐怕都不在少数呢!
如今却都当奶奶了……想到这里祝兰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
“我今儿来找你也不是特地为了这两件衣裳。”舒舒话音刚落,祝兰就起身带着她往屋子里走,示意宫人们不用再进来了。
“你知道的,我家里也是包衣出身,先前曹家贩铜的事情因着你的叮嘱,我也是特意嘱咐了家里不要掺和进去。”
舒舒感觉暖阁里有些热,就先脱了身上的小袄,一旁侍候着的茯苓端着什么都听不见的模样,面不改色地从她手里接过小袄,然后稳着手替舒舒和祝兰倒了两盏茶。
“只是我堂兄他们都去了江南,也就在那边寻摸了点小生意来做,倒是在那边打通了不少路子,也听到了不少消息。”
祝兰自己吃了两嘴小厨房新进上来的鲜虾丸子,这个时节的虾个头都是小小的,王太监干脆指挥他手底下带的几个小太监全部把虾剥了剁成糜,拌了料汁搓成丸子,吃起来多汁爽口。
“听说,江南那边的贩铜生意许多人插了一脚进去,里头还有些人和曹家竞着压价,如今贩铜能赚的越来越少……”舒舒压低声音道。
祝兰一怔:“怎么会有人家敢同曹家竞价?”
曹寅身后站着的可是皇上,虽说包衣世家盘根结错,里面能和曹家掰掰腕子的不是没有,但是这次的贩铜生意明显和其他生意不一样。
除非……那些人家身后的主子,也能同皇上掰腕子。
想到这里,祝兰忍不住笑了起来,倒是惹得舒舒颇为诧异:“怎么突然笑成这样?吃笑丸子了?”
“就是想到了些有意思的事情。”祝兰带着笑意轻咳了两声,“没事,江南那边的事情咱们听个乐就好了,只要我们家里没人掺和,不管这生意闹成什么样子也同我们没有关系。”
舒舒听了也觉得有些道理,便没再提这件事。
“今日怎么没见着雅利奇?”
“今日佟家来了人,佟妃请了额尔赫过去。你又不是不知道,额尔赫从来都不爱去她那,她与佟家也没什么交情,所以昨日额尔赫就托了雅利奇一起过去,想着借借雅利奇的威风堵住佟家人的嘴。”
说到这件事情,祝兰还有些无奈。
当年孝懿皇后死的时候额尔赫年纪也不小了,很多事情都记得大差不差。有话说得好,人死如灯灭,从前孝懿皇后对额尔赫的百般不好在她薨逝后都变成了额尔赫的回忆。
这样一来,反倒让这孩子深深记住了母女一场的缘分。
毕竟孝懿临死前说的话都是真心实意的。
佟妃是在孝懿死了没多久之后就被送进宫的,进宫的时候她早就超过了选秀的年纪了,便是佟家再疼女儿也没有这么留的。
额尔赫也不傻,她立马知道了佟妃和佟家一早就盯上了她额娘的位置,恨她们都来不及,哪里还有什么亲人情分呢?
从前额尔赫还小,佟家那边也没什么表示,逢年过节给她捎的礼物还没有给佟妃的多。
这么多年下来佟妃一直无子,佟家这也才想到了额尔赫,这不,佟家夫人这段时间三天两头的进宫,就是为了见见额尔赫,说不定还想打打感情牌。
承乾宫东厢房里的气氛却有些凝滞,佟妃的面色有些麻木,赫舍里氏则有些尴尬。
原本坐在她们对面的额尔赫和雅利奇全都跑出了承乾宫,只留下两盏没怎么喝过的茶,上面还冒着热气。
“这孩子的脾性和你姐姐一样倔,倔得像驴一样。”赫舍里氏忍不住抱怨道,“你也是,在宫里这么多年,你又是她小姨,怎么也没把她笼络过来点,反倒比陌生人还不如。”
佟妃冷笑道:“额娘说的什么话?我拿她当姐姐的孩子看,她可没把我当小姨看!再说了,这丫头现在天天和永和宫混在一起,恐怕早就忘了自己是佟家人了。”
佟妃早些时候还有着想自己生个孩子的念头,这么多年下来这心思也就淡了。因着这个原因,她也不是没想好好笼笼五公主,但是这丫头一门心思地认为姐姐的死是她害得,不把她当成仇
人就很不错了,简直是绕着承乾宫走路。
“要不是看在她是你姐姐唯一血脉的份上,家里老爷也不会想着替她好好谋划一下亲事了。”赫舍里氏叹了口气,“如今倒好,话还没说几句,正事刚起了个头,人就跑了……”
她这次进来是受了佟国维的嘱咐,老早的时候皇上就放了话下来,五公主的额驸可以在京里选。
公主下降是多大的脸面,京里与五公主年纪相仿的儿郎们都被拘着洁身自好,如今随着五公主一天一天的长大,求到佟家的人也就越来越多了。
她家老爷有意在这方面给别人一个脸面,这才叫她进来打探打探五公主的口风和皇上的意思,没成想出师未捷身先死,直接在五公主身上就碰了个软钉子。
佟妃心里冷笑连连,表面上还是云淡风轻的模样:“阿玛的眼光自然是好的,公主还年幼不懂事罢了……”
她阿玛是个什么样的人,佟妃这么多年下来看得算是一清二楚了。说白了就是无利不起早,如今突然开始关心额尔赫自然不是什么外祖父的怜爱之心突然爆发,多半是想借额尔赫的婚事卖别人一个好处。
只不过,他这样行事,不知道皇上心里会怎么想。
佟妃闭上眼睛,装出一副困乏的模样,反倒让赫舍里氏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干巴巴地唠了两句家里的事情:“你弟妹生了你弟弟的长子,如今也满月了,老爷起了个名字叫岳兴阿。”
“竹筠(隆科多的字)如今是在御前行走,您也叫他当心点,原先那些在家里的脾气改一改,这段时间女儿看万岁爷的心情一直也不太好。”
佟妃打起精神嘱咐了自家额娘两句:“我听有人说,鄂伦岱如今和大阿哥那边走的很近?阿玛怎么说?好歹也是咱们佟家的子侄……”
“你那堂兄如今是领侍卫内大臣,与家中也走的不远不近,咱们也管不着他。”赫舍里氏纠结道,“况且看你阿玛的意思,对这件事情似乎也是可有可无的样子。”
可有可无?
佟妃一愣,一时间竟然有些糊涂,想再问赫舍里氏,她却也开始装傻充愣,叫佟妃原本就不怎么样的心情越发糟糕起来。
“额娘回去和阿玛直接说吧,皇上怎么安排额尔赫的婚事,他心里早有章程了,让阿玛不用为此殚精竭虑了!”
佟妃撂下一句话后就进了屋子,只留下赫舍里氏的脸色忽青忽白,最后只能在心底暗叹一声,都是冤孽!
……
乾清宫。
玄烨揉了揉额角,接过奉茶宫女手上的茶,突然皱起了眉:“你身上这是什么味道?”
奉茶宫女的小脸一白,立刻稳稳当当地跪在了地上:“奴婢今日没有用香。”
玄烨眯起眼,他这段日子一直有些精神不济,批奏折的时候常常会发生眼前眩晕的情况,前两天他特地让梁九功去悄悄请了太医来诊,换了好几个太医都是一脸为难地说应当是太过劳累导致的。
后来他干脆就停了好几天的批阅,除了几封重要的奏折及时给了批复外,其余的都留着没回。
结果这股眩晕的感觉一点也没停下。
“先下去吧,叫映云上来。”玄烨不耐地挥了挥手。
“回万岁爷……映云姑娘她病了。”梁九功一脸为难地看着玄烨,心里倒是骂了映云不知道多少遍。
这丫头是南边送上来的姑娘里最不老实的一个,天天有事没事都要往外跑,后来被拘着不让出去后整个人像没了精气神一样,一下子蔫了下来,如今也不知道得了什么病,整个人白得吓人,一点血色没有。
“病了?”玄烨先是一愣,随后拧眉道,“那就让她好好养着吧,先把她挪出去,免得过了病气。和她同一个屋子的宫女也挪出来吧,叫太医过去给她看看。”
到底是赫舍里氏那边送进来的人,就当是给太子几分脸面了。
梁九功躬着身子下去了,心里不仅有些愤愤不平,这映云净会给他找事情做。
映云躺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双眸有些失神。她的心脏“砰砰”跳得厉害,一点也停不下来。
那个人说……要她去将万岁爷的脉案亲自带给他。
映云感觉自己喘不过气来。
是太子把她送进宫的,也是索大人说了会好好照顾她的家人的,他们说要让她好好侍奉皇上,她当真了。
但是他们现在让她做的,都是杀头的罪啊!
映云的牙关开始打颤。
那个挂着毓庆宫腰牌的小太监是与她接头的,她托了小宫女出去好几次,带来的消息都是要她亲自带着东西出去。
可是她自从上次偷溜出御花园后,就被梁公公管得死紧,这样的机会基本没有了。
想到这里,她突然感觉眼睛一酸,不知道是害怕还是紧张。
但是为了娘,为了妹妹……
想到这里,映云又狠狠心把身上的被子掀开,三月晚上的风凉得很,她迷迷糊糊地睁着眼睛。
病了……就能被挪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