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4章 奶酥油月饼
康熙二十五年八月, 中秋。
中秋作为时令节日中较为热闹的节日之一,仅次于宫中的冬至、元旦、万寿三大节。
中秋宴是在乾清宫举办的,宫前设案, 摆了如意月供祭月。等到月亮升到天空正中的时候, 玄烨焚香祭月,直至香尽。随后嫔妃们才缓步入座, 找到了自己的座位。①
“额娘,四哥和六哥不和我们坐一起么?”
祝兰身边坐着一个四岁大的女童, 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旗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只是那双和祝兰有几分相似的眼睛不住地转来转去,看起来就是一副古灵精怪的模样。
“他们坐在那。”祝兰喂了女儿雅利奇(小甜果)一口水, 悄悄伸出一根手指指向自己的两个儿子。
胤禛和胤祚和年长的阿哥们坐在一起,如今胤禛是个九岁大的小少年了, 他右边坐着胤祺和胤祚, 两个人用蒙语在欢快地聊着天;左边坐着胤祉, 抓着他正在品鉴今年御茶房做出来的月饼。
清代宫廷的月饼种类不是一般的多, 有用香油和面制作成的香酥皮月饼, 也有用精炼后的奶油和面制作成的奶酥油月饼, 还有猪油和面的月饼。②
月饼的馅料也很丰富,有糖馅、果馅、澄沙陷、枣馅、芝麻椒盐等甜咸馅。③
祝兰从小在南方长大,对于咸口月饼吃起来还是有些不习惯,她更偏爱奶酥油月饼。
御茶房虽然这几天连轴转做了许多月饼,但是他们做出来的月饼还是一如既往的好吃。
奶酥油月饼里面的奶油与后世相比较而言味道已经大差不差了, 一口咬下去简直就是满满的幸福感。
雅利奇的口味就不知道像谁了, 她算得上来者不拒,不管酸甜咸辣什么味道她都会好奇地尝上一口。
“额娘, 这个我能喝吗?”雅利奇小心地摸上了放在祝兰手边的桂花酒,被祝兰轻轻地摁住了手。
祝兰用筷子沾了几滴桂花酒放到了雅利奇嘴边:“小孩子只能喝一点点。”
雅利奇小脸微皱:“不好喝。”
一旁的吉娜乐道:“你还小嘛,而且这酒就是喝个应景,等你长大了,我带你喝好喝的酒。”
祝兰:……
雅利奇在一旁高兴地拍手,动静之大惹来了坐在佟皇贵妃身边的五公主额尔赫(平安的意思)的侧目。
“怎么了?”
佟皇贵妃顺着额尔赫的目光看去,雅利奇正笑嘻嘻地在祝兰身边卖萌撒娇,怪模怪样的。
她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女子当以娴静柔顺为德,六公主是被德妃宠坏了,一点女孩样子都没有。”
额尔赫轻轻地点点头,但是她看向雅利奇的目光中多了一丝羡慕。
她出生后佟皇贵妃就一直身体不好,有段时间一直处于病重,因此额尔赫的幼年时光一直是在慈仁宫长大的,一直到四岁她才回的景仁宫。
佟皇贵妃见她的第一面,并不是她幻想中的亲吻与拥抱,而是有些冷淡地问她念书的进度,直到听她说完自己的启蒙进度后才有了几分笑脸。
这两年以来除了去慈仁宫请安外,所有的时间额尔赫都被佟皇贵妃拘在了景仁宫内念书。
若是念得好了则会夸赞她“年幼聪慧”,若是念得不好或者偶尔惫懒了一下,佟皇贵妃也不会骂她,只会用一种极其失望的眼神看着她。
额尔赫害怕这样的目光,因此这两年来她一直努力地按照佟皇贵妃的标准学着去做一个讨汗阿玛欢心的女儿,只是无论她怎么讨好,汗阿玛最喜欢的女儿还是六妹。
“额娘,五姐姐好像在看我。”雅利奇悄悄凑上了祝兰的耳朵轻声道。
祝兰抬头一看,五公主正怯生生地看着她们这边,被发现后还露出了一个有些羞涩的笑容,随即立马将头埋了下去。
她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自从五公主从慈仁宫回到景仁宫后,原本被皇太后养得逐渐健康起来的身体又开始变得不好了,搞得皇太后每回遇到吉娜都眼泪汪汪的,说当初还不如不养这个孩子,也省得今日这么伤心。
要祝兰说起来还是佟皇贵妃不好,好生生的孩子被她养成这样,每天不许外出只许念书,人都没有在慈仁宫的时候灵动了。
*
胤禛和胤祚自从满了六岁后就搬出永和宫到阿哥所去了,今日是中秋,所以玄烨特许他们在永和宫留宿了一日。
中秋宴上只有月饼,两个人都不爱吃放在面前的甜月饼,因此等回到永和宫后两个人也都饥肠辘辘了。
“额娘!我想吃炸薯条!章鱼小丸子!螺蛳粉!我要饿死啦!”
胤祚冲进永和宫的正殿,欢呼着将自己的小书包扔到了一边,围着祝兰又是拉手又是扯衣角,十八般撒娇技艺都使了出来。
雅利奇在一旁目瞪口呆:“六哥你好能吃哇——”
祝兰:……
她无奈地摇了摇头,胤祚是她的小儿子,再加上幼年又逢凶险,因此不管是玄烨还是祝兰都对他有几分怜惜心疼,难免偏宠了几分。
这也就养出了一个小问题——想啥说啥的毛病。
“凡人饮食之类,各当择其宜于身者。所好之物,不可多食。”④
胤禛跟在他身后,一听这话立马眉毛一拧,小脸一绷:“汗阿玛的教诲你如今忘了不成,等会晚上腹胀难受,又要惹额娘担惊受怕。”
祝兰看着胤祚本来还在甩着的手逐渐停了下来,心里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你四哥说的对,几个胃啊你这么吃,等下难受了怎么办?”
“小厨房做了栗子鸡,栗子养胃健脾;鸡肉温中益气、益五脏⑤,有助消化也对你身体好。”
祝兰摸了摸胤祚的脸:“无论是油炸的还是辛辣的,如今是晚上了吃起来都会不舒服的,额娘明天给你做章鱼小丸子让李嬷嬷给你送过去行么?”
“好吧——”胤祚不情不愿地点点头,算是勉强接受了。
解决完胤祚和胤禛的用膳问题后,祝兰就哄着胤祚和雅利奇先去睡觉了,这两人年纪都还小,不能睡得晚。
“在上书房遇到什么事情了吗?”
胤禛是个心思敏感的孩子,尤其是伴随着这几年他年纪越来越大,有时候他的一些问题让祝兰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生怕回答不好就反而引起什么不好的影响。
养孩子也挺难的。
“大哥最
近和太子哥哥常常当着我们的面拌嘴。”胤禛坐到了祝兰身边。
今年正逢大选之年,大阿哥已经十六岁了,惠妃早些日子往他房里放了两个模样清秀,性格老实的宫女,玄烨便趁此次大选为他定下了嫡福晋的人选。
大福晋伊尔根觉罗氏是户部尚书科尔坤的嫡长女,伊尔根觉罗氏隶属于满洲镶黄旗,只是它虽是满州大姓,祖上倒并不显赫,直到科尔坤这一代做到了尚书才提高了门第。
原本惠妃对这个儿媳妇似乎是并不满意的,可能也有嫌弃她出身不高的缘故。但是伊尔根觉罗氏本人容貌秀美,性情温和,知书达理,更是管家的一把好手,惠妃才将心中的那份不满压了下去。
“他一直话里话外都在说自己福晋的事情。”
胤禛年纪尚小,对这些方面并没有多少了解,但是他凭直觉来说,大阿哥在太子面前经常提及这件事绝不会是单纯地炫耀自己的福晋。
不过他到底年幼,实在没想明白,这才来问祝兰。
“皇子成亲后就可以入朝开始协助你们汗阿玛做事了。”祝兰委婉道。
太子如今虽然已经十四岁了,但是在玄烨眼中仍旧还是那个只需要念书的少年,一点没有教导他怎么处理朝政的意思。
大阿哥则不同,在如今这个时代的人看来,成亲就代表着他已经有能够参与朝堂大事的资格了。
他肯定是对这一点有所了解,正好又看太子不顺眼,因此才故意一直在他面前提及这件事情。
胤禛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祝兰看着胤禛在那沉思,一副一本正经的严肃样,实在没忍住想逗逗他:“我们胤禛喜欢什么样的姑娘呀?”
胤禛:“……额娘我今年九岁。”
您对我说这个是不是未免早了一点。
祝兰轻轻笑了两声,揉了揉他的脑袋:“你也知道你还小啊。”
未尽之语胤禛自然能够反应过来,他有些犹豫地看着祝兰:“可是大哥经常在争执之时问我和三哥谁对谁错,让我们来发表想法。”
按照儒家伦理来说,兄弟之间讲究长幼之序,太子对于胤祉往下的这些小阿哥来说是兄长也是储君,就算他为人处世偶尔有高高在上的时候,他们从道德、感情上也还容易接受。
但是太子对于国家来说是储君,在家中却是弟弟,胤禔又是个性情刚强之人,面对居高临下的太子自然有诸多不满。
这就苦了年纪小的这些阿哥,夹在长兄与太子之间当夹心饼干,其中滋味不言而喻。
祝兰眉头一皱,往小了说这是孩子之间的争执,往大了说大阿哥这是已经开始考虑拉拢这些年纪尚小的弟弟了?
祝兰:“那你是怎么想的?”
胤禛:“太子是储君,自然是正统。”
答非所问,但是祝兰却知道了他的意思。
胤禛想了想又道:“况且这些年来汗阿玛也一直让我跟着太子念书。”
祝兰点点头,玄烨此时此刻和太子的关系还在蜜月期,君不见康熙二十一年被革职的索额图在二十五年又被起任了么?
不过说到大选的事情……
这次大挑选出来的不只是大福晋,许多公府里头的勋贵二代基本也都大了,玄烨一口气指了许多婚,其中还包括了祝兰的妹妹玛颜珠。
谕旨已经下发了,去年的时候玄烨就将法喀的爵位给夺了,如今正是阿灵阿承爵,也就是说玛颜珠一过府就是一等承恩公夫人。
祝兰想到这几年经常跟在塞和里氏身后见她的小姑娘,脸上逐渐露出浅浅的笑容。
*
与大阿哥及惠妃的喜悦不同,太子和索额图两个人正在为这次大挑的事情犯嘀咕。
胤礽一直在反复思索到底自己哪里做的不好了,才让汗阿玛此次没有给自己订下太子妃的人选。
想到最后他悚然一惊,莫非是汗阿玛不想让他早点大婚……
这就导致了太子这几天在毓庆宫念书的时候心不在焉连连走神,原本就不好的脾气变得越来越糟。
而索额图考虑的就更多了一点,他本想着趁此次机会塞点赫舍里氏的旁支女儿进东宫,没成想皇上不仅没给太子选太子妃,就连侧福晋和格格也没选一个,让他的诸多打算都落了空。
而玄烨心里怎么想的,祝兰倒是能猜到几分。
正是因为玄烨对太子过于看重,因此对未来太子妃的要求高的吓人。
此次秀女中不乏也有姿容出色进退有度的女子,但是玄烨不是嫌这个家世不高,就是嫌那个资质不足——都不堪为未来国母。
祝兰:就你那个吹毛求疵的样子,你儿子这辈子别想选上太子妃了。
不过太子毕竟比大阿哥小两岁,确实也不着急挑太子妃的事情,再加上玄烨这段时间对太子越发宠爱,因此他们二人也就将原本悬着的心略微放下来了一点。
与此同时,僵持数年的雅克萨战役逐渐步入尾声。
彭春等人考虑到沙俄侵略者死守雅克萨必待援兵,又考虑到等到隆冬后冰面凝结,船只与马匹粮食等运行不便,于是就在雅克萨城的南、北、东三面掘壕围困,在城西河上派战舰巡逻,切断守敌外援。⑥
因此玄烨这段时间的心情尚佳,只是这份还算不错的心情在得知五公主病重时就消失殆尽了。
*
景仁宫内。
“汗阿玛……”
额尔赫小脸苍白的躺在床上,她见玄烨匆匆赶来,那张本来白的吓人的脸上缓缓浮上了一层红晕。
“太医怎么说?”
玄烨走到床边,边沿上坐着同样孱弱的佟皇贵妃,她正握着额尔赫的手哀哀哭泣。
寝殿内的压抑感在宫女端上一碗黑褐色的药汤后达到顶峰,药的苦味在封闭的环境内飞速传播。
玄烨有些不适地皱了皱眉。
“太医说还是老样子……”佟皇贵妃摸了摸额尔赫瘦小的手,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了额尔赫的脸上。
“额尔赫不怕,阿玛在这。”
玄烨温柔地哄了额尔赫两句,随后亲手从宫女手中接过汤药给她喂了下去。
待额尔赫沉沉睡去后,二人起身走到了正殿,佟皇贵妃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开始掉落。
她用绢帕捂着嘴呜咽道:“额尔赫这个样子……若是日后抚蒙……”
哪里还有活路。
蒙古路途遥远,一路上风霜逼人,自大清建国以来,有几个好好终老的抚蒙公主,更别说额尔赫这种多思敏感,身体柔弱的孩子了。
爱兰珠今年十六岁,年中的时候已经定下了亲事,额驸是蒙古科尔沁部台吉博尔济吉特氏班第,过几年就要出嫁了。
佟皇贵妃一想到这件事就心惊胆战,再加上她心中有个隐秘的想法……正好趁此机会打探一下皇上的想法。
玄烨瞥了一样佟皇贵妃,脸上看不出喜怒,但是语气温和:“额尔赫聪慧夙成却天生体弱,若是送她远嫁不说朕与你心中不忍,便是养育了她四年的皇额娘也难免心疼。”
“朕打算将她留在京中。”
听玄烨说出这句话,佟皇贵妃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殊不知她的表情和一举一动都清清楚楚地落在了玄烨眼中。
“不过额尔赫如今尚且年幼,朕也还没有考虑过她未来的额驸人选……”
玄烨话说了一般,佟皇贵妃便张嘴温声道:“臣妾家中有个侄子,年岁与额尔赫恰好相差不大……”
在佟皇贵妃看来,额尔赫若嫁到佟家,想必佟家人看在自己的份上必定不会亏待她。同时公主下降对于佟家来说也是一桩极其荣耀的婚事,也算是她这个出嫁女给佟家留下的最后一点余荫了。
如此想来,佟皇贵妃觉得没有比舜安颜更好的人选了,她有把握能够让皇上最后点头这门亲事。
佟皇贵妃家中与额尔赫差不多大的侄子,应该就是叶克书的儿子舜安颜了,如今也不过是个五六岁的孩子罢了。
这么大点年纪怎么看得出日后的为人,据说
是个聪慧好学的,也不知道到底几分真几分假。表妹提出这个人选的目的也不知道是为了额尔赫,还是为了佟家。
玄烨不可置否。
但他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没有承诺:“额尔赫还小。”
佟皇贵妃却不以为然,她不知道自己还有几年好活了,若是等不到额尔赫出嫁那天,还不得趁早给她好好打算一门婚事。
“额尔赫的婚事到时候朕还会考校考校。”玄烨似乎能够知道佟皇贵妃的想法,半刻后又说出了这么一句话。
佟皇贵妃点点头,无论如何,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一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