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3章 烤羊肉串(三合一)
胤祚的事情在宫中传得沸沸扬扬, 就连慈宁宫那边也听到了也许风声。
与后宫嫔妃看热闹的心态不同,太皇太后哪怕是个淳朴的蒙古老太太,到底辅佐了两任帝王, 基本的政治敏感度还是有的。因此第二天等玄烨下了朝, 她就让苏麻喇姑请他去了一趟慈宁宫。
“皇帝来了,来尝尝这个虾米菠菜馅饺子。”
太皇太后圆圆的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见了风尘仆仆的孙儿连忙关怀道,她将手边的瓷碟特意往玄烨那里推了推。
玄烨行了礼便坐到了太皇太后身边, 夹了个饺子细细品味,吞咽下去后笑道:“许久没有陪皇玛嬷用过膳了, 是孙儿的不是。”
“皇帝日夜操劳国事,这些事情都是小事, 吉娜经常带着乌恩奇来慈宁宫里玩,你儿子早就替你尽过孝心了。”
太皇太后提及五阿哥也忍不住笑眯了眼睛, 五阿哥胤祺说是养在慈仁宫里, 实际上就是已经归属于蒙古了。
因此吉娜也是天天跑过去和他培养感情, 空的时候就带着他往慈宁宫转转, 太皇太后也很喜欢这个被皇太后养的白白胖胖, 生性纯良的重孙。
玄烨用完膳, 喝了一口苏麻喇姑为他端上来的奶茶:“淑慧姑姑前段日子往京城里送了不少蒙古那里的特产,待到了朕马上下旨让宫里人给您搬过来。”
自打康熙十七年固伦雍穆长公主雅图去世后,淑慧长公主便成了太皇太后唯一活着的孩子了,因此听闻这个消息,原本面容平静慈爱的老太太忍不住乐开了花。
“好好好, 阿图也是有心了, 先前她送来的那些奶皮子我觉得就很好,连乌恩奇都喜欢的不得了呢。”太皇太后高兴道。
“这有什么, 过段时间朕又要去热河行宫木兰围场了,到时候带上您,让姑姑带着乌/尔衮过来给您请安。”
玄烨笑道:“乌/尔衮如今都十一岁了,朕上次见他的时候已经是个半大小子了,力气也大的很,长得与姑姑挺像的,皇玛嬷定会喜欢。”
乌/尔衮便是淑慧长公主的孙子子,也是札萨克多罗郡王鄂齐尔的次子。
太皇太后点点头,眉开眼笑地与玄烨说了半天话,才将她原本想要问的话问了出来。
一谈及后宫事务,太皇太后的眼神就平静下来了。
“胤祚那事,你可有什么眉目了?”
先前玄烨取这个名字的时候她就知道要不好,只不过没成想这一天来的这么快。
她挥挥手示意旁边的苏麻喇姑领着殿内的宫女太监们纷纷下去了,一时间偌大一个慈宁宫里只剩下了玄烨和太皇太后两个人。
“孙儿确实查出了一些东西……”玄烨有些犹豫。
“与太子有关?”
太皇太后蒙古出身,学不来汉人那一套委婉的问法,她很干脆地直接点出了自己的猜想。
看见玄烨一点点暗沉下去的脸色她就知道自己猜得八九不离十了。
“太子年幼,是那群奴才自作主张。”玄烨辩解道。
太子聪颖好学,性情温和,毓庆宫的夫子都言其颇有储君之风,哪里会做出这种谋害幼弟的事情。
定是小人作祟!
“看来和小赫舍里氏有关系咯?”太皇太后不慌不忙地问道。
玄烨沉默了。
“储秀宫里的樱桃用度不对。”
这是他昨天用雷霆手段查出来的东西,梁九功派人去查的时候,赫舍里家的那位小姑娘还在储秀宫里踢毽子。
她见了梁九功就有些怯生生地躲到了乳母身后,问她万岁爷赏下来的樱桃可吃了,直说还没来得及吃。
身旁的乳母脸色虽然变化不大,可是梁九功心思多细啊,略微一揣测就知道这里面肯定有事,二话不说派了人去储秀宫的小厨房找樱桃。
原本好生生的一盏樱桃莫名其妙少了几颗,小赫舍里氏自己都呆了。
“乌云珠才十岁,她又懂什么,你可别把事情往人家身上推。”
太皇太后淡淡地瞥了玄烨一眼,这件事情一听就知道和索府脱不了什么干系。
康熙十九年那会,索额图就以病情为由请求解任,玄烨考虑到太子的母家势力,不但没有应允,反而命其在内大臣处上朝,不久还给他授了议政大臣的官位,当真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
这不就把人家的心养野了么。
“樱桃是怎么被喂到胤祚嘴里的?他那两个乳母被收买了?”太皇太后皱眉。
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就多了起来,若不是玄烨自己手中握有情报网他还真查不出来。
“里头一个奶母家里有个出嫁多年的姑姑,其子与凌普家中有姻亲往来。”
凌普是太子奶母的丈夫,与索府关系来往密切,这也是玄烨能够从中窥探到蛛丝马迹的原因。
那位奶母的姑姑与其家中已经多年没有来往了,直到奶母生子进宫后才有了一些往来,总共也就见了两面,本来查到这里的时候都没人发觉什么问题,直到玄烨下死力气把人祖宗八代的关系都翻了一遍,才找到这么一层关系。
太皇太后:“好端端的,干嘛犯这杀头的罪。”
奶母们的亲生孩子年岁与喂养的阿哥都是差不多大的,那奶母进宫以后她那孩子就被索府来的人看管起来了。拿着亲生儿作伐子,饶是她多么良善的一个人都会做出鬼迷心窍的事情。
太皇太后听玄烨说完后直叹气,过了半晌问道:“如今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
玄烨心里窝火得很,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赫舍里家敢对皇子下手,原因还是一个他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名字。怎么?以为自己是太子外家就当自己有了保命符了?
“赫舍里家人才不济,如今朝中更是青黄不接,也就索额图一个人可堪大用……”
玄烨还是犹豫了,毕竟太子年幼失母,如今还要仰仗外家,若是贬谪赫舍里家的人,恐怕太子那边……
太皇太后道:“六阿哥也是你的儿子。”
玄烨默然不语,虽然太皇太后没有明着说他偏心,但是他自己心里清楚。若是此次依旧放过索额图,只怕会让许多人寒心。
*
康熙二十一年四月末,玄烨列举了索额图的一系列罪证,包括他包庇家人、藐视律法、日益骄矜,从而革除了索额图议政大臣、内大臣、太子太傅等官职,只让他仍任佐领。①
赫舍里家的门庭一下子就清冷起来了,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则是纳兰明珠。
自从他在康熙十六年被授予武英殿大学士,纂修了许多皇家著述,从而被加封为太子太师后就开始权倾朝野,与太子叔公索额图形成鲜明对立的两党。
此次索额图跌了一个大跤,明珠在家内那是一个拍手称快,原本有几分不适的身体都变得舒服起来了。
*
等进了五月,原本还算得舒爽的天气一下子就开始变得闷热起来了,胤禛和胤祚都多多少少遗传了额娘怕热的性子,这段时间每到下午都会发一身汗。
胤祚还好,热了会“咿咿呀呀”的发出声音抗议,从而乳母会给他适当地穿薄衣服或者扇扇风,喂点凉了的酸梅汁。
胤禛就不一样了,祝兰也不知道这孩子最近都学了些啥,热得出了一身汗都是规规矩矩的,衣襟上的扣子扣到最上面那一颗,一点风都不透。
在乾清宫里念书还好,玄烨那自然有冰例,断不会让几个阿哥热到。
可是从乾清宫回永和宫的路上就不是这样了,烈日炎炎,哪怕是撑着伞稍微能挡一挡日头,也架不住逐渐开始闷热的天气。
胤禛每次回来都是一身水,搞得祝兰自己都不好用太多的冰,怕胤禛进永和宫冻到。
“三阿哥也像你这样把扣子扣这么死么?”祝兰微嗔道。
胤禛乖乖任由额娘摆弄自己,听了这话却还是忍不住皱了眉:“三哥没正形,他那扣子解了三四颗,一路上都在指挥那小太监给他扇风,一点体统都没有。”
“你小小年纪把自己束那么紧干什么?”祝兰扯了扯胤禛的领子,让他略微透了点气,“天气确实热得慌,稍微松快点也不打紧。”
“君子正其衣冠......”
胤禛话还没说话就被祝兰往嘴里塞了一小勺酥山。
“灵活变通懂不懂,若是人人像你一样守教条,京城里热死的人都要海了去了。”祝兰点了点胤禛的额头。
胤禛微微嘟起了嘴,下一秒就被祝兰用手捏住了。
他现在的样子活像一只小鸭子。
“噗嗤。”祝兰不厚道地笑了出来,她摸了摸胤禛的后脑勺柔声说道,“热了就解开两颗,你如今年纪还小,若是因为一冷一热着了凉,额娘会心疼的。”
此话一出胤禛的嘴就闭上了。
“饿了没?”祝兰捏了捏胤禛的小肚子,上面原先被养出来的软肉在经历这几天的炎热之后掉了许多。
胤禛点点头。
祝兰便吩咐一旁候着的小宫女们去提膳,她将原本摊在桌上的书籍都收了起来,又哄着胤禛讲了些他这几天念书时候发生的事情,等两个人话讲的差不多了,小厨房的膳食也就准备好了。
桌上摆的大部分都是胤禛和祝兰都爱吃的,而与前几天不同的是今天胤禛的面前摆上了一盘“捻转儿”。
捻转儿是一种青麦食品,这个名字有些晦涩,可能乍一听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实际上就是虽然饱满但是没有成熟的泛黄青麦。
吃一口进嘴有股清淡的麦香,再加上一点小厨房端上来的几碟作料,祝兰也吃了不少。
“过几日就要去热河了,路途遥远颠簸,你们留在宫里,额娘将李嬷嬷还有绿萼姚黄她们都留下了,若是实在出什么事情了就去找荣母妃。”祝兰用完膳有些不舍地摸了摸胤禛的脑袋。
去热河行宫木兰围场的事情是前两天刚刚定下来的,主要目的是为了带着太皇太后和皇太后去避暑,伴驾的嫔妃中高位嫔妃也不多,只有祝兰和宜妃两个人,剩下的都是些常在答应。
而随行的皇子皇女就更少了,只带了年长的大阿哥、太子和大公主。大公主如今也十一岁了,这次去蒙古玄烨也是有心考校一下额驸人选。
“胤禛会照顾好弟弟的。”
胤禛点点头,心里有点不舍,于是轻轻靠在了祝兰身上。
*
一回生二回熟,祝兰这已经是第二次去热河了,心情波动就没有第一次的时候那么大了。
她这次住的地方是在平原区的一处蒙古包里面,旁边是二十八座蒙古包里面最大的一座,那是玄烨的住所。
这次他来热河行宫一方面是为了带太皇太后和皇太后避暑,一方面也是是为了接见蒙古的亲王郡王,并且进行一些适当的军事演习。
明日他们要去的木兰围场北为蒙古,西至青海,南俯京津,不仅能够巩固北疆,也能扶绥蒙古,在清朝不只是一个避暑胜地,更是一个政治权力中心
祝兰进了蒙古包,一旁随行的茯苓便眼疾手快地将带来的一些用品一样样拿出来。
“娘娘这件骑装可真好看。”
茯苓拿出了包裹里的衣裳一件件展开,其中一件红色的骑装一下子就吸引了她的眼球,那衣裳上用金线编织出了漂亮的兰花纹路,窄袖束腰,一看就很适合祝兰。
祝兰瞥了一眼,这是前不久订下伴驾人选后玄烨给她送过来的。
他还惦念着祝兰还是格格那会说她会骑马的事情呢。
“先挂起来吧,应该这两天要穿出去。”
来到热河行宫的第一天晚上玄烨并没有来她这里,而是在前面接见前来拜见的蒙古亲王以及他们的亲眷。祝兰在自己的蒙古包里面都能够听见旁边传来的喝酒声,交谈声以及歌舞声。
第二日一早祝兰就起身了,她刚醒就听见帐外传来吉娜的声音。等祝兰衣服穿的差不多,她就风风火火地进来了。
“兰姐姐,你来尝尝奶皮子,这是我阿爸托人给我带过来的,与宫里的可不一
样。”
吉娜出宫后整个人就像一棵蓬勃生长的小树,她的手上拿着一个小碟子,里面放着些许白色的奶制品。
祝兰很给面子地咬了一口。
吉娜:“皇上带着大阿哥他们已经去围场里面打猎了,大公主在太皇太后那里,帐子里好多人,咱们要不要也去凑凑热闹?”
祝兰犹豫了一下。
按照道理来说,如果太皇太后和皇太后不来的话,位份最高的她与宜妃就应该去接见这些蒙古亲王的亲眷。但是她现在过去,就显得有些名不正言不顺了。
“怕什么,宜妃都去了。”吉娜一眼就看出来她在想什么了,拉着她就往外跑。
祝兰哭笑不得地被她拉到了太皇太后一行人所在的地方。
帐子里坐着许多女眷,爱兰珠坐在太皇太后边上,蒙古来的这群妇人一个劲地夸赞她“娴静有礼,温婉和顺”,听得她打小就平和的脸上都不由自主浮上了一层红晕。
她如今将将十一岁,玄烨就已经开始准备给她看额驸了。
满蒙联姻是清朝建国以来的传统,前面几代帝王后宫中蒙古的女人数都数不过来,而到了玄烨这里,算上少年夭折的慧妃外只留有一个吉娜,与蒙古的联系已经没有前面那么紧密了。
所以爱兰珠下降蒙古势在必行。
但玄烨也是一个疼爱孩子的父亲。他虽然不是爱兰珠的亲生父亲,但是对这个为他带来福祉,让他的孩子逐渐存活的侄女也颇为喜爱,因此他准备给她选一个性格家世相当的额驸。
“玛禄和吉娜来了。”太皇太后一眼就看到了被吉娜拽进来的祝兰,笑眯眯道。
二人行了礼后就自己找位置去了。
“大公主在这里看起来真是有些怪。”吉娜靠在祝兰耳边小声道。
祝兰当然知道她说的哪里奇怪,但是帐子就这么大,声音稍微大点别人都听得见,于是她只好对着吉娜点点头来表示赞同。
爱兰珠身上的满蒙特性并不多,她天性柔顺安静,温和有礼,更偏向于汉人。夹杂在这一群行为举止都奔放豪迈的满蒙女子中确实有些格格不入。
这群蒙古亲王的福晋和女儿们都围绕着太皇太后、皇太后与爱兰珠三人说话,话语之间透露出显然易见的亲近,话里话外都在夸奖自家子侄,意图明显。
二人一边吃吃喝喝,一边听着前来的蒙古诸部的亲眷说着许多草原上的野闻,也算得上是妙趣横生。
这样惬意的时间也没有多长,等到玄烨穿着甲胄从围场回来后就开始分发赏赐此次打猎到的猎物了。
*
祝兰这的赏是最后到的,因为伴随着玄烨赏下来的东西到她帐子里来的还有玄烨本人。
“还是你这凉快。”
帐子里面四个角都放着冰,祝兰穿着一件薄薄的氅衣自顾自地扇着风,边上放着冰镇过的酸梅汁,看起来十分闲适舒畅。
玄烨一进来就觉得张开的毛孔能够顺畅地呼吸了,他刚抓起祝兰手边的酸梅汁准备喝,就被摁住了手。
“?”玄烨有些疑惑。
祝兰:“刚出完汗哪能喝这么冰的东西。”
她瞪了玄烨一眼,从一旁捡过刚刚茯苓灵机一动挂在一边的褂子给他换上,又拿了巾子替他将汗细细擦了干净,最后才拿了凉好的茶盯着玄烨小口小口地喝下去。
玄烨看着祝兰忙得团团转,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
“笑什么?”祝兰又瞪了他一眼,“出一身汗猛地喝凉水,人都会懵的。”
就跟跑了八百米以后猛喝冷水是一个道理,当时是舒爽了,后面就难过了。到时候胃着凉头晕恶心的,看他还能不能笑出声来。
“玛禄关心我,我还不能笑了?”玄烨东瞥瞥西看看,终于看到了他赏下来的那套骑装。
祝兰嗔了他一眼。
如今天色也晚了,她刚准备脱了氅衣准备就寝,下一刻就被玄烨拦住了。
“今天忙了一天,一下子也有些睡不着,不如陪我出去走走?”
祝兰本以为玄烨多多少少会有些疲惫了,没想到他还是一如既往地精力充沛。
皇帝果然不是一般人能做的,至少像祝兰这种人就不行。她每天一般只能给自己计划做一件事,如果超过一件事她就会觉得自己好累好累。
不过她今天也没干什么事情,于是听玄烨这么一说便将半脱不脱的氅衣重新穿了回去。
营帐外面的温度还是比帐子里面热一点的,但是草木茂盛,为原本有些热的天气增添了几分阴凉。
晚风轻轻地吹过,祝兰觉得自己的心情较之前而言更加平静了不少。
“不知道胤禛和胤祚怎么样了。”祝兰过了半晌轻轻说出来这么一句话。
玄烨:“荣妃性情和顺,喜爱幼儿,应当会好好照顾他们的。”
祝兰撇了撇嘴,玄烨一直觉得自己后宫的嫔妃都是和顺之人,若真的一点争斗都没有,前期怎么会死那么多孩子。
“下午时摆的宴上菜都冷了,当时觉得不饿就没吃两口,如今倒是有点饿了。”玄烨感慨道。
一般来说这种大宴上的菜肴都是要提前做的,所以等到人齐开始动筷的时候基本上菜也冷的不能吃了,祝兰是宁愿窝在自己的帐篷里吃也不愿意去这种宴上受罪的。
“今天打猎的时候运气好,猎到了不少东西。”
玄烨是个下决策很快的实干派,心里一旦有了这个念头就会马上去做,他低声吩咐了一旁跟着的梁九功,不一会他们面前就出现了架好的烤炉和厨子们备好的羊肉。
祝兰很久没吃过烧烤了,看见被摆在炉上的羊肉她下意识地去摸露在外面的竹签。
“我来吧,玛禄等着吃就好了。”玄烨握住了她的手,挥挥手示意旁边跟随的仆从都下去。
炭火烧得通红,白烟从炉中不断地冒出,用竹签串起来的羊肉被不断地反转,伴随着时间的流逝,原本白生生的羊肉逐渐被烤得金黄,一层薄薄的油脂覆盖在肉上,边上面被煎得焦脆。
肉的焦香味弥漫在空气中,持续不断地钻入祝兰的鼻腔。
好香啊。
“你尝尝。”玄烨把手里烤得最嫩的那一串轻轻放到了祝兰手上。
祝兰咬了一口,玄烨的手艺出乎她意料的好,整个口腔中都充斥着肥瘦相间的肉,辣椒粉压住了羊肉的膻腥,香辣脆软。
“胤祚的事……”
玄烨犹豫了半天,也不知道该如何向她开口。
“万岁爷也有万岁爷的难处,我知道。”祝兰咬着嘴里的羊肉串含糊不清地说道。
玄烨借着篝火细细打量眼前的女子,她穿着一件素色的氅衣,眉目清丽温婉,烛火跳跃着映照在她的脸上显得多了两分冶艳。
她这么深明大义,能够理解自己的不易,明明是一件应该值得高兴的事情才对。
可是玄烨怎么想都觉得心里不得劲,他抿着唇看着祝兰,嘴唇蠕动了一下又一下,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祝兰虽然与玄烨相处这几年下来,自然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若是别人她绝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的,但是索额图不一样,他的身上背负着的不只是他个人的兴衰,还有太子。
太子对于玄烨来说意味着什么,没有人比她更清楚了。
清史上明明白白写出来的偏爱宠爱,是最不可能弄虚作假的。
“太子是太子,赫舍里氏是赫舍里氏,我不会将二者混为一谈的。”
祝兰面上恬然温顺,内心不由得默默吐槽:反正迟早被废。
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
再说了,祝兰抬头看了目光复杂的玄烨一眼,她如今这副委曲求全的模样怕是正合了他的心意。
玄烨牵上了她的手,轻叹了一声:“有时候,我总觉得你太懂事了一点。”
柔顺温和,大度懂礼。
唯一一次出格便是戴佳氏生子那次。
玄烨偶尔也会有些怒其不争,但若是祝兰真的因为这次胤祚的事情和他大闹一场,他固然理亏,实际上心里肯定会对她有所失望。
“若是实在过意不去,万岁爷便赏点什么吧。”祝兰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
她不需要玄烨对她多么愧疚,适当的愧疚只会让他怜爱怜惜,若是这份愧疚过了头,恐怕反倒会让他变得不自在,说不定还会减少来永和宫的次数,就像当年的马佳福晋一样。
玄烨听了这话,原先憋闷在心里的几分郁气渐渐散了几分,他揽过祝兰,心里在细细盘算她的这句话。
“我依稀记得,你家里有个妹妹。”
玄烨半晌冒出来这句话,倒是叫祝兰吓了一跳。
“玛颜珠……今年才十三岁。”祝兰回想了一下自家便宜妹妹的生辰,有些犹疑不定道。
“唔……年纪也不算很小。”玄烨沉吟片刻,见祝兰有些奇异的眼神后终于意识到了她在想些什么,连忙轻敲了一下她的脑袋笑骂道:“你在胡乱想些什么?”
祝兰轻咳了两声,假装无事发生。
“先前贵妃递话到了朕跟前,道她弟弟年纪有些大了,想让朕掌掌眼。”
钮祜禄贵妃家中的关系也是错综复杂,她与先头的孝昭仁皇后都是侧室舒舒觉罗氏所出,一母同胞的还有两个弟弟。
遏必隆的两任嫡妻都红颜早逝,就连生下的两个孩子也早早故去了。因此按照年龄身份来说,温僖贵妃的哥哥法喀是最合适的承爵人选才对。
只是遏必隆人到中年娶了第三任继妻巴雅拉氏,结果生了个遗腹子阿灵阿下来,一下子一等公的爵位继承者就变得开始有了争吵,尤其是这几年随着阿灵阿逐渐长大,钮祜禄家里面几乎天天鸡飞狗跳。
孝昭仁皇后在的时候还好,自从孝昭仁皇后去世,贵妃入宫,钮祜禄家为了这个一等公爵位的事情简直要打起来了。
祝兰也对贵妃家里的事情有所耳闻,她有些犹豫:“可是阿灵阿明明还比玛颜珠还小一岁呢。”
“再说,他会愿意么……”
虽然靠着祝兰的救驾之功乌雅家被抬入了满洲镶黄旗,后面又搞出了牛痘之法,但谁不知道她们家本来是包衣出身。
法喀的嫡妻是宗室女,彦珠的嫡妻是佟皇贵妃的庶出妹妹,都是实打实的勋贵人家,玛颜珠这个出身相比之下就有些相形见绌了。
“有什么不愿意的。”
玄烨挑眉乐道:“若是将这份消息透露出去,不提阿灵阿本人,他额娘恐怕都能高兴一场。”
“不过此事朕还要去和贵妃那边通个气,实际上你妹妹与阿灵阿都尚且年幼,不着急。”
此次贵妃将话递到他跟前也不是真想让他来为阿灵阿立马指一门婚事,而是想让他来评断这件事。只不过玄烨不可能坐视钮祜禄氏拧成一股绳,在他看来眼下这个形势正好。
若是将德妃的妹妹嫁给阿灵阿,她膝下有两个皇子,也算是对阿灵阿的一大助力。至于承爵的事情,他再考虑考虑。
“天凉了,咱们先回去吧。”
二人聊着聊着都已经到了接近亥时了,平原上的风吹在身上还有几分凉意。
玄烨率先站起身,伸出手拉起祝兰后才发觉她的手冰凉柔软,于是连忙用宽厚温暖的手掌将其捂住。
一夜好梦。
*
祝兰在热河行宫待了接近一个月,直到快要回宫的时候那件骑装才派上用场。
玄烨不知道从哪里给她寻摸来了一匹白色的马,个子不是特别高,看起来很是温顺。
“之前不是还说自己会骑马吗,来。”他笑着将勒马的绳子递到了祝兰手边。
祝兰:我没有我不是我不会啊啊啊啊!
她在现代的时候不要说骑马了,就连马都没摸过。记忆中的乌雅玛禄倒是会,但是这个技能点也不知道她有没有继承到。
祝兰小心翼翼地摸了摸白马的毛发,然后才以一种极度缓慢的速度爬上马背,整个身体都低趴在马背上,生怕自己被甩下去。
“你这样还说自己会骑马?”玄烨忍俊不禁道。
祝兰嘴硬:“会一点啊,我这不是上去了么。”
玄烨:……
“你别趴那么下,坐直。”玄烨的手扶上了她的腰,祝兰忍不住打了个颤。
“腿放松,别夹那么紧,你夹这么紧马儿怎么跑得起来。”
“缰绳别往后拉,你这样它肯定会停下来的。”
玄烨在一旁絮絮叨叨,祝兰却是越来越得心应手,她的身体对骑马似乎有着一定的肌肉记忆,在玄烨的指导下她开始尝试让马儿跑得更快一点了。
“你试试跑一下。”
祝兰大着胆子将缰绳放松,载着她的小马开始逐渐加快速度。
马跑得速度也不是很快,但是祝兰很紧张,她的额头上逐渐沁出了汗,但是伴随着马跑动时带动的风,她原本紧张的心情慢慢地放松了起来。
而在玄烨看来,红装白马的祝兰漂亮极了。
稍微跑了一圈,祝兰就开始渐渐拉起缰绳,刚刚跑得有些快的小马有些不满地打了个响鼻。
“怎么不跑了?”玄烨奇道。
她刚刚明明还一副兴高采烈的模样,怎么现在反而有些怏怏不乐了。
祝兰没说话。
原先一直在紫禁城里待着她也没觉得有什么,反正每天能干的事情也就是吃吃喝喝带带小孩,最多就是逢年过节的时候有热闹可以看看。
但是她这次出来呆惯了广阔的行宫,又在这片土地上肆意纵马,体验了这么久的自由生活,再让她回到那种生活里去未免太残忍了一点。
宫室与宫室之间走起来也只要几分钟,远一点的也就十几分钟,整个紫禁城走上两个时辰都能走得完。
几年如一日的生活……对她来说实在是太残忍了。
如果她不曾拥有过那种自由,那她也不会因为失去而难过了。
玄烨看着她表情变化生动的小脸,一下子就猜到了她在想什么。
祝兰的想法放在当下肯定不算常见,但是玄烨并不觉得稀奇,毕竟他自身也并不喜欢一天到晚待在紫禁城里面。
“过几年等胤禛胤祚大了,朕就带你们娘仨一起去南巡,见见江南风光。”玄烨将她从马上扶下来,自然地将人揽进怀中。
祝兰原本暗淡的眼睛亮了亮:“当真?”
“骗你作甚?”玄烨笑笑,轻轻地在她面颊上啄了一口。
祝兰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个什么滋味,她捏了捏玄烨的手。
热河这一趟的行程就这么结束了,太皇太后和皇太后见到了许多从前的亲眷,心情肉眼可见的变好了许多,原先因为酷暑而消瘦下去的太皇太后人逢喜事精神爽,肉也涨回来了不少。
只是等到他们回宫后却听到了一个不算太好的消息——
佟皇贵妃病重。
*
“她本来身子就偏弱,自从生了五公主后就一直不怎么出门,据说景仁宫里头一天到晚都是药味。”
胤禛还在和胤祉一起玩,祝兰就留在钟粹宫同荣妃讲话了。
“五公主也是生来体弱,她俩都不敢用冰,太医又说不能吹风,酷暑难熬,人不出问题才奇怪呢。”
荣妃将一小碟绿豆糕递到了祝兰面前,接着说道:“我看……佟二姑娘离入宫也不远了。”
“已经到这种地步了么?”祝兰忍不住问道。
历史上的佟皇贵妃虽然身体也不好,红颜早逝,但是她也是康熙二十八年才去世的啊,如今才康熙二十一年啊?
“不知道。”荣妃摇摇头,“就算这次熬过去了,她身子多半也垮了。只盼着她还能多撑几年,否则五公主以后可就不好过了。”
宫中失了额娘的孩子日子肯定不好过,更何况五公主还是个女孩。就算佟静姝真的入宫了,可是她年纪也不大,有自己亲生孩子的可能性高多了,到时候哪里还顾得上五公主。
祝兰也叹了口气。
历史上佟皇贵妃生下的孩子幼年就夭折了,也不知道这位顶了原来温宪公主排行的小姑娘能不能安安稳稳地活到长大。
只不过……她想到原来温宪公主的下场,祝兰还是忍不住沉默了。
没过多久祝兰就接到了新消息——玄烨下旨让皇太后抚养五公主了。
与此同时,宜妃和贵妃传出了有
孕的消息,而祝兰自己也意识到了有些不对的地方。
她这几天胸口总是涨涨的,也比平日嗜睡了不少。原本晚上给胤禛念话本的时间都昏昏沉沉的,看见小厨房新上的菜肴都没了胃口。
一回生二回熟,她这都第三次了,祝兰直接干脆传了太医。
“呕——”
祝兰抱着木桶吐得昏天黑地,这种感觉和怀胤祚的时候一模一样……
果不其然,被传来的太医喜不自禁地说:恭喜娘娘——您这是害喜——
一点都不恭喜!
祝兰简直要哭了,她这已经怀了第三个孩子了,而且是连着怀,跟连轴转有什么区别?胤禛和胤祚只差了两岁不到,胤祚和肚子里这个也只差了两年。
古代这会也没什么避孕手段,就算有,宫里也是不允许避孕的。
在她们看来,有孕是件有大福气的事情,能为皇上生下皇嗣是几辈子才能积攒下来的福气,哪里容得下避孕的想法。
可是祝兰还是知道生育对女性的损害有多大的——生完这个她真的不想生了。
但这事她也不能明着和玄烨说,虽然他开明,但是他本质上还是个封建时代的帝王,祝兰不会在这种方面挑衅他的权威。
她在这边为有孕而忧心,后宫里许多人却对她羡慕不已。毕竟这可是德妃的第三个孩子了,之前她生了两个阿哥到现在都看着健健康康的,一看就不像早夭的孩子。
如今她若是在生下一个阿哥,那可真是……
*
康熙二十一年,玄烨东巡盛京谒陵,令太子胤礽跟随;同年复起施琅为福建水师提督,准备攻台。
同年年末,玄烨下旨重修《太祖实录》,撰写《三朝圣训》、《平定三逆方略》。十二月底遣派宁古塔将军萨布泰率军与雅克萨沙俄驻军对垒。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