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金地茶
或许是年纪大了, 玄烨身子骨到底不像年轻的时候一样,再加上太后的去世也给了他不小的打击,本该早早愈合的风寒一直都没有好。
虽说只是偶尔打几个喷嚏或者咳嗽几声, 但拖得时间越久, 这小毛病就和他那最近老是发作的偏头痛混在一起,渐渐地变得越来越严重, 祝兰的册封礼因此也就被一拖再拖。
没办法,皇上的身子骨根本禁不起一点折腾。
祝兰从前还是个仪式感很重的姑娘, 但是随着年纪越来越大,在清朝生活的时间越来越久之后, 仪式感什么的对她来说早就已经不重要了。
等到差不多三月末的时候,京城的天开始就开始暖和了。春暖花开, 恰是踏春赏玩的时节,玄烨在紫禁城里一下子就待不住了。旁人劝他身体不好还是少走动为好, 他偏生犟起脾气, 第二天就带着后宫受宠的嫔妃和年纪尚小未曾开府的阿哥们去了畅春园, 当然, 祝兰身为皇后也被一起带着去了。
按照道理来说, 祝兰虽然没有经过正式册封, 但也是皇后了,到了畅春园住的地方合该挪一挪才对。只是她自己不爱折腾,大手一挥仍旧住回了凝春堂。她实在是喜欢这里,虽然去玄烨所在的清溪书屋不太方便,却实在住得舒服得很。
只是换了个舒适的地方却并没有让玄烨的病好起来, 正如人们常说的“病来如山倒, 病去如抽丝”,他的病症反而越来越严重了, 甚至到了折子都要魏珠来念的地步。
他批复奏折上的字迹也越发潦草,如同稚儿的信手涂鸦,朝中的官员们看到歪曲的笔墨慢慢也都回过味来。
万岁爷只怕是要不好了。
“娘娘,您小心点脚下。”
祝兰其实很少来清溪书屋,一来是从前做妃子的时候不好经常有事没事到皇上的寝殿去,怕找人口舌,二来,她自身也不爱动弹。
“前两日还好好的,怎么今日一下子病得这么重?”
她坐到了玄烨榻边,心里有些慌乱。
玄烨坐起身,他发间丝丝缕缕的银白犹如黑土地上的初雪,笑的时候不由自主地露出眼角边上几道浅浅的皱纹。
魏珠眼观鼻鼻观心不敢说话。
谁让他们家万岁爷脾气扭起来谁都犟不过他,明明自己身子不好还非要去狩猎,年纪一大把硬是不肯服老,吹了一天的风,本就着凉的身子骨哪里遭得住这啊。
“老毛病罢了。”
玄烨摆摆手让一旁侍候的宫人们都下去了,偌大的清溪书屋里面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万岁爷也要注意注意自己的身体......”
祝兰的话还没有说完,玄烨已经将头埋进了她的脖颈间,还是那股熟悉的香气。
在她身边永远是最放松的。
祝兰有些无奈,这段日子不知道玄烨受了什么刺激,明明都是老夫老妻了却又开始玩起了少年时的闺房之乐,有且不限于替她画眉上妆、挑选衣裳布匹、搭配头面首饰等等。
真是越活越过去了。
“玛禄,你想不想知道正大光明的匾额后面,放得究竟是谁的名字?”
沉默良久,玄烨突然闷声道。
还能有
谁?
历史书上明明白白写着清世宗雍正胤禛。
祝兰拨了拨他绑着的辫子漫不经心道:“我不想知道。万岁爷封了我做皇后,日后不管哪个阿哥做了皇帝,总不会亏待我。”
“......”玄烨抬头看着她理直气壮的模样,不知道为什么竟然鼻头一酸,“你好久没有这样和朕说过话了。”
其实刚穿越那会的时候,祝兰和玄烨的说话方式一直是这样口无遮拦的。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也学着别人的样子低头、顺从,将自己的灵魂禁锢在名为乌雅玛禄的躯壳里的呢?
祝兰自己也记不太清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玛禄的模样倒是从来没有变过。”玄烨欣羡地抚上她白皙的脸蛋,“不像朕,如今已经是个老人的样子了。”
祝兰哂笑:“万岁爷这话可不是折煞臣妾了,臣妾一天到晚在自己宫里窝着,什么烦心事也没有,哪像您天天日理万机,要处理朝堂上这大大小小的事务。俗话说得好,操心的事少自然老得慢一点,再说了,臣妾本身就比万岁爷小几岁。”
“只是朕这样看起来倒是与你不相配了。”玄烨闻言也笑了。
“万岁爷如今怎么也开始在意起别人的眼光了?”祝兰弯起眼,“咱们只要站在一起,若是有人说不相配之类的话,万岁爷把他们打出去便是了。”
“那朕岂不是成了蛮不讲理的暴君?”玄烨笑着笑着咳了两声,祝兰急忙拍了两下他的背,将魏珠备在一旁的金地茶拿来给玄烨润润嗓子。
“万岁爷功绩累累,仁厚待人,谁敢说您是暴君?”祝兰抿唇笑笑。
玄烨的表情肉眼可见的欢悦起来:“玛禄说得对,朕从不在意他人的目光。你是朕名正言顺的皇后、不,册封礼还未过。”
他沉吟片刻:“明日吧,明日就回宫,这几天养了养身子,朕觉得也好的差不多了......你这册封礼不能再拖了。”
祝兰却是浑不在意:“这事不急......”
玄烨打断了她的话:“虽说不急,但迟迟没有行礼,到底会有人觉得名不正言不顺。先前册封用的东西也都准备得差不多了,择日不如撞日。”
既然皇上的意见都这么坚决了,祝兰也就遂了他的愿望,她笑着福身:“既如此,臣妾便吩咐人下去准备一二。”
“等等。”玄烨拉住了她,目光炯炯道,“朕记得你许多许多年未曾给朕做针线活了。”
“万岁爷真是的。”祝兰先是有些心虚,随后却又理直气壮起来,“不说宫中绣娘如此之多,就是满宫上下那些年轻的嫔妃哪个没给您做上好几个那些小物件。臣妾的针线活什么水准您又不是不知道,虽说这些年进步了,但肯定比不上人家专业的绣娘,毕竟术业有专攻......”
“朕知道,但朕就想要你做的。”
玄烨此刻仿佛执着讨糖的孩童:“你给朕做一个吧。嗯......荷囊太麻烦了,你打个同心结吧。”
同心同心、永结同心。
祝兰的目光有些复杂,说句实话,以她和玄烨之间这么多年模模糊糊的关系,很难让人想象到有朝一日“同心结”这种东西会出现在她们身上。
但她没有拂了玄烨的意思,笑着答应道:“这还不简单,等过几日臣妾打好了就叫采芙送过来。”
玄烨这才满意地点点头,缓缓躺回床上。
祝兰推开清溪书屋的门,正欲抬脚往前走,一道沉稳的声音却从她的背后传来。
“玛禄。”
“兰花开了。”
祝兰神情茫然了片刻。
春兰、剑兰、蝴蝶兰、文心兰......大片大片的兰花被栽种在清溪书屋的周围,春天为她们带来了生的气息,她们沿着初春的阳光缓缓伸展微拢的花瓣。
极美。
玄烨侧身望着这幅画面,他想,他好像握不住兰花了。
*
册封礼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一大清早的时候祝兰就被迫离开了暖和的被窝端坐在了镜子前,采薇和采芙捧来了内务府送上的皇后吉服服侍她穿上。
镜子里的祝兰一改从前那股小清新的气息,妆粉上重了不少。但是她底子实在好,哪怕再重的的脂粉到了她的脸上也难掩姝色。
如今年纪大了,更添两分成熟的风韵。
“娘娘皮肤白,戴东珠可真好看。”采芙凑趣道。
一耳三钳,看着镜子里的采薇给自己戴上的东珠耳坠,祝兰觉得自己的耳朵重得都要掉了。
这也就导致了,去乾清宫叩谢圣恩的路上祝兰不止一次想把身上又繁琐又重的衣裳脱下来,但是也只能在脑子里想一下。
虽然有些缺德,但是祝兰此时此刻又有些庆幸还好太后已经过世了,不然她还要穿着这么一件重得要死的衣服到宁寿宫拜见太后。
玄烨握住她的手免了她的礼,二人一同往太和殿走去。祝兰的身后是一条长长的命妇队伍,里面大多都是些她不认识的亲王福晋,有年长的也有年轻的。
太和殿外钟鼓声一阵接着一阵,行列两侧站着文武百官。祝兰有些恍惚,她第一次真正意识到,“皇后”究竟意味着什么。
玄烨站在左侧,她站在右侧,文武百官一齐跪下参拜。
祝兰站得太高了,在这一刻,她看不到下面任何一个官员的脸。
他们跪在下面,变成了一个又一个黑色的小点。
她实在忍不住扪心自问,若是她也变成了一个掌握最高权力的人,她能不能做到玄烨的一半功绩。
皇权至上,在这一刻完美的呈现出来。
初春的风中透着丝丝凉意,碧空澄净,鸿雁高飞,紫禁城的红墙金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祝兰却觉得自己的灵魂在奋力挣脱,挣脱她现在的躯壳,跟着那一排展翅高飞的鸿雁飞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