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合卺酒
冬雪消融, 新春抽芽,虽说早春多雨,但雅利奇出嫁的日子却是一个大晴天。
与嫁在京城的额尔赫不同, 雅利奇此番远嫁漠北路途遥远, 按照道理来说是要有兄弟送嫁的,就像爱兰珠当年出嫁的时候是大阿哥送的, 茉雅奇出嫁的时候是胤祉送得一样。
但问题出就出在这个地方,雅利奇足足有三个亲兄弟, 每一个与她的关系还都不差,因为谁来送嫁这件事情永和宫甚至差点被闹了个人仰马翻。
最后还是沉稳的胤禛率先退出, 只是他私下里找到祝兰,往雅利奇本就丰厚的嫁妆里狠狠贴上两笔, 叫祝兰差点以为自己清正廉明的大儿子是不是干出了打家劫舍的事情,白花花的银两给得眼睛都不眨一下。
胤祚和胤祯则不同, 他俩的性子都是无法无天那一挂的, 只是一个呈现在骨子里, 另一个则直晃晃地呈现在表面上。
两个人谁也不让谁, 临到正式出嫁那一天都还没有定下来送雅利奇出嫁的人选。
天还蒙蒙亮, 雅利奇就在宫人的服侍下穿上了蒙古郡王福晋的衣裳。她的脑袋上顶着用假发包垫起来好像水牛角一般的头饰, 珍珠、玛瑙、宝石不要命了一样地往上面挤,坠得她头皮疼。
“额娘,这耳饰也太重了。”雅利奇抱怨道。
喜嬷嬷给她挂上去的耳饰是纯金的,上面坠着又厚又长的流苏,晃动起来是好看的。
祝兰莞尔:“你就说好不好看吧?”
雅利奇吐了吐舌:“也就美这一天, 重点就重点吧。”
祝兰险些喷笑出来, 一旁的喜嬷嬷闻言也都笑了:“奴婢这些年来梳妆打扮的格格不在少数,像咱们六公主一样美的姑娘却是少见。”
凭心而论, 出嫁那日有哪个女孩子是不美的?
雅利奇美就美在她的眉眼,一双凤眼在清晨的朝阳下熠熠生辉,亮得恍若溪地的碎石,棱角分明却又似水柔情。
祝兰的心头忍不住浮起一阵酸涩。
雅利奇是她唯一的女儿,也是和她朝夕相伴时间最长的人。她看着她从牙牙学语到长大嫁人,足足二十年。
二十年,人生一辈子有几个二十年,她上辈子也就活了二十年,可以说雅利奇都快成为她生命的一部分。
但是孩子会长大,哪怕他们再眷恋母亲的怀抱,却始终会有一天离开她的身边。
她很早的时候就一直在自我催眠,没有谁能真正地陪她一辈子,但是当这一天真正来临的时候她还是扯不出真正发自内心的笑容。
蓦地,雅利奇转身望向祝兰,她冲着祝兰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额娘,你等我。”
祝兰有些怔愣,她不解道:“等什么?”
“秘密。”
雅利奇抿着唇忍不住勾起嘴角,她的笑容令原本还有些伤感的祝兰渐渐缓了心神。
“额娘。”
雅利奇望着镜中的自己,抬手抚上耳边坠得生疼的耳饰,她的话语掷地有声。
“无论身处何地,无论春秋几何,我永远是你的女儿。”
祝兰的眼泪决堤而出。
“额娘别哭,又不是见不到了。”
雅利奇在喜嬷嬷的搀扶下缓缓起身,像小时候一样将自己的脸颊贴上祝兰的脸,无视了喜嬷嬷的阻止轻轻地蹭了蹭。
祝兰几乎是强行憋着泪水送雅利奇离开的永和宫。
雅利奇在随行宫女嬷嬷的搀扶下先后拜别了皇太后和玄烨,最后到了太和门前。
门口站着内务府给她准备的陪嫁人员和足足一百五十抬嫁妆,领头的恰是胤祚。
“胤祯没和你打起来吧?”雅利奇笑道。
胤祚长眉微挑:“长幼有别,他要是敢打我,我就敢告到汗阿玛和额娘面前去。”
雅利奇摇摇头:“汗阿玛和额娘的年纪都大了,这点小事就不要劳烦他们
了。”
“我也就嘴上说说。”胤祚走到雅利奇身边故作轻松道,“他们一个个表现得都好像见不到你了一样,真的是。”
“漠北路途遥远,如今汗阿玛和额娘年纪渐长,去一趟少一趟,舍不得我也是自然。”雅利奇很能理解自家额娘的心情,她忍不住锤了锤胤祚,“我走之后,你们几个一定要多进宫陪陪额娘,便是自己来不了也要让弘晖他们多进宫。”
她的脸上渐渐浮现出忧愁的模样:“这几年额娘的身子骨也没有以前好了,今年冬天的时候着了风寒到现在还没好......”
“你放心,宫里的御医若是治不好额娘,我就去民间找。”胤祚陪着妹妹缓缓走出了宫门。
雅利奇瞥了眼左右,低声同胤祚说了两声。
“这......汗阿玛能同意吗?”
饶是胤祚觉得自己已经算得上胆大妄为了,但还是为自家妹妹的想法捏了一把汗。
雅利奇坚定道:“无论把握几成,这是我从前与额娘的约定,就算她忘记了,我也会记得。我答应的事情,拼尽全力我也要做到。”
高高悬起的太阳将初春的寒意消得干干净净,就如同雅利奇心中突然涌起的万丈豪情。
她想,她那么好的额娘,不应该被困在深宫一辈子。
*
雅利奇出嫁后永和宫里一下子就沉寂下来了,祝兰的精气神好像瞬间跟着她一道去了喀尔喀蒙古草原,原本就咳得停不下来的身子瞬间消瘦下来。
有多瘦呢?
虽然还没到从前良妃那个地步,但是祝兰还是发觉自己缩水了一大圈。
年纪大了太瘦反倒不好,采薇采芙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永和宫的小厨房也是被好一顿折腾,无论是江南小菜还是川渝卤味,但凡是祝兰能多吃两口的东西,小厨房都变着法得做。临到快要册封皇后的时候,祝兰的体态才堪堪丰腴了点。
册立皇后的日子被定在了四月初八,合宫上下都在准备这件事的时候,皇太后突然病倒了。
其实在雅利奇出嫁之前,太后的身子就不太好了,但是当时宫里热热闹闹的,她也不愿意因为一点小毛小病惊动皇上,太医也没请,结果日子一久就拖成了重症。
太后这病来势汹汹,太医们在玄烨冷漠的眼神中大气都不敢出一声,最后还是老态龙钟的太医院首颤颤巍巍地走出来:“回万岁爷,太后娘娘这是消渴症。”
消渴症,用现代的话来说就是糖尿病。就算是在现代也是老年人的高发病种,更不要说在古代皇宫中,太后常年养尊处优,饮食方面口味却重得很,高油高糖的东西只要好吃她都来者不拒。
额尔赫出嫁前还能管一管,如今她不在宫中许久,底下小厨房的人为了让太后能够多吃两口饭,做的口味都是按照她爱吃的来,一来二去太后的病症也就逐渐严重起来,最后就到了如今药石无灵的地步了。
“皇玛嬤!”
额尔赫一进宁寿宫的门就忍不住呜咽起来,直到她看到躺在榻上消瘦得可怕的皇太后后泪如雨下。
印象里她的皇玛嬤一直都是笑容满面的,圆润白胖的脸上充满着对她的疼惜,两手一张就能将外头的风风雨雨全部遮蔽在宁寿宫的外面。
而今她却瘦骨嶙峋的躺在床榻上,只有见到她的时候灰蒙蒙的眸中突然闪过一丝清亮。
“玛嬤的额尔赫怎么也进宫了......”太后摸上额尔赫哭得涨红的脸,“你身体不好,到时候若是得病了,玛嬤就要心疼死了......”
额尔赫哪里听得了这种话,她崩溃地伏在太后怀里大哭。
她与生母缘浅,在汗阿玛那里也是宠爱平平,唯有在太后膝下长大的这十几年感受过真切的疼爱,而今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真正爱护她的人却也马上就要离开她了。
额尔赫觉得自己的心仿佛被刀割开了一般疼痛。
一旁的胤祺也是眼眶泛红,他安静地跪在太后的榻边,只顾着揉搓太后越来越凉的手。
太后亲手养大的两个孩子最终为这位虽然与她们没有血缘关系,却切切实实为她们遮风挡雨十余年的老人痛痛快快地哭上了一场,额尔赫更是哭得险些昏死过去。
屏风外站着眼眶泛红的玄烨。
玄烨的脑中忍不住胡思乱想起来,若是有朝一日他死了,他的孩子们会这么真心实意地为他哭上一场么?
保成和老八估计恨都恨死他了,保清那倔脾气估计也掉不了几滴眼泪,老三素来与他不亲厚......
玄烨的心顿时沉入谷底,他神色复杂地望向在太后榻前哭得死去活来的两个孩子。
他后悔了。
额尔赫与胤祺哭得再大声也没有换回太后再多一点的生命,她的寿命随着时间的流逝缓缓到了尽头。
“乌恩奇,好好孝顺你额娘……”
太后摸了摸胤祺的脸,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
最后缓缓合上了双眼。
太后去世后,玄烨也大病了一场。皇上都生病了,祝兰的封后典礼自然一延再延。
玄烨的身体垮掉并非一日之功,但眼下病重的消息传得漫天沸沸扬扬,朝堂上有的人也禁不住心思浮动起来了,毕竟虽然封了皇后,但皇后膝下的阿哥可是有三个呢,这其中也有不少弯弯绕绕。
太子已废,如今皇上的身子也是江河日下,储君未定实在是让人心中担忧,一时间上奏给玄烨让他重新立太子的折子又多起来了。
只是没过一个月,玄烨就发下了在废太子之时同时拟定的皇子封爵诏书。
“......封皇三子胤祉为和硕诚亲王,皇四子胤禛为和硕雍亲王,皇五子胤祺为和硕恒亲王,皇六子胤祚为和硕端亲王......皇十四子胤祯为多罗贝勒。”
他一口气跟批发一样封了一堆爵位下去,叫那群原本摇摆不定的官员全都傻眼了,爵位封了不少,可太子的人选却迟迟没有定下来。
直到日子渐渐暖和起来,隐约有了春暖花开的意思,玄烨才往朝中丢下了一道旨意——和太子之位有关,却让人更猜不到谁才是太子。
——改嫡长子继承制为秘密立储制,由皇帝写下储君之名密封于匣内,放置乾清宫“正大光明”匾之后,另书一份密封于匣内,随身携带以备不虞。若是皇帝殡天,则由御前大臣将两份遗诏打开,确证无误后宣布继位人选。
一下子京城里还有些想头的人家纷纷都回家睡大觉去了。
这不是废话吗?他们又不知道正大光明匾额后面写的是谁的名字,到时候斗得像乌鸡眼一样又如何呢?
万一替别人做嫁衣岂不是呕死了。
“那万一真有人去看正大光明匾额后面写的是谁的名字呢?”
祝兰发出了疑问,她抱着胤祚五岁的女儿,一边喂她吃了口奶豆腐,一遍抬头看向自家儿子。
胤祚失笑道:“要是被发现了可是诛九族的大罪,谁愿意啊!”
祝兰也被自己的问题蠢笑了,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捏了捏怀里小姑娘的脸蛋,随后看了看屋外:“你四哥今日不是和你一道来的吗?他人呢?”
“他入宫的时候被魏公公拦住了,说是汗阿玛有事情找他。”胤祚从自家闺女嘴里抢走了奶豆腐,惹得小姑娘往他身上蹬了好几脚。
祝兰白了一眼他:“多大人了还和孩子抢东西。”
“儿子五十岁了那也是额娘的孩子啊!”胤祚理直气壮道。
祝兰没忍住还是笑了出来。
永和宫内一派其乐融融之像,胤禛却是拿着汗阿玛递给他的明黄圣旨又走到了咸安宫附近,距离上次他来这地方传旨似乎只过去了一年。
祝兰如今身为皇后,虽然还没有正式接受册封礼,但宫里的大小事务管得还是不错的。因此,咸安宫的景象比之前他来这里的时候要好上不少,虽然宫人们仍旧稍显木讷,但全然不是懒懒散散的模样,都在做自己该做的事情。
胤禛一叹,正欲提脚向前走去,咸安宫周边低矮的墙上突然冒出了一个毛茸茸的脑袋,下一秒一个女童就爬到了墙沿上。她似乎走得还不太稳当,有些摇摇欲坠。胤禛心头一紧,连忙三步并作两步小跑到墙边。
刹那间,一小只团子就落在了他的臂弯里。
“佛尔果春!”
院门被推开,胤禛与胤礽四目相对,只见他慌得头上似乎出了汗,待看到胤禛接住了女儿后才缓缓冷静下来。
“阿玛!”
佛尔果春挣扎着从胤禛怀里下来,往胤礽身畔跑去。
“还不带格格下去。”胤礽长叹了一口气,吩咐身边的宫人道。
等到院子里的宫人散的差不多后,胤礽目光复杂地望向胤禛:“有什么话进来说吧。”
胤禛跟在他身后进了书房,随后落座。
“汗阿玛又叫你来给我带了什么口谕?”
胤禛没吭声,眼前的太子身上的戾气似乎随着再次被废消失的一干二净了,他穿着月白色的长袍,长身玉立站在层层叠叠的书画作品中,恍惚间让胤禛以为又回到了幼年时候,面前站着的是那个还没出宫,与外界接触不深的小太子。
“怎么不说话?”胤礽挑眉,给胤禛斟了小半杯茶。
胤禛吐了口气缓缓道:“汗阿玛他,问你愿不愿意搬出紫禁城。”
“我这样结党营私、策划谋反的皇子,汗阿玛竟然也放心让我出宫?”
胤礽抿了一口茶笑道:“怕不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胤禛没有接他的话茬,胤礽也没让场子冷下去,他叹了口气:“你肯定觉得,我不知足。”
“皇阿玛都已经这么宠爱我了,为何我还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做出一些伤他老人家心的事情来。”
胤礽笑了笑,他似乎并不在意胤禛有没有听他说话,只是自顾自地继续往下说:“民间有句老话,是讲母亲与孩子之间的,叫什么‘不养儿不知道报娘恩’。从前我没有亲自养过孩子,自然不知道汗阿玛在我身上付出了多少心血。直到我自己开始养孩子,才发觉汗阿玛过去对我的行为有多宽容。”
“老四,其实我很羡慕你。”胤礽道,“汗阿玛虽然偏宠我但也从来不忽视你,他也知道你用几力的弓,也会在你生辰的时候在库房里到处寻找你会喜欢的生辰礼物......除此之外,你还有一个对你很好很好的额娘。”
“汗阿玛虽然疼我,但到底是君主,不可能一天到晚把我贴身带着。他不会像你额娘一样教你那么多道理,譬如哪怕是父子母子之间的感情也不是予求予取的,然而这个道理直到现在我才彻底领悟。”
胤禛没有打断他说话,胤礽也就接着说了下去:“小的时候我是真心把你当兄弟的,我还记得你写的第一幅字,是我手把手教的。咱们的关系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的......”
他的眼神逐渐迷茫起来:“好像是因为胤祚。”
胤禛喝茶的手顿住了。
胤礽苦笑道:“这件事我是真的不知道。不管你和你额娘信也好,不信也好,当时我虽然不喜欢胤祚这个弟弟,但也绝不会生出让他去死的想法。”
“赫舍里氏失了皇后,自然想安安稳稳保住你这个太子。”胤禛垂眸冷声道,“只是六弟何辜。”
“我知道。”胤礽咳了一声,“所以德妃母、不、皇后娘娘将证据扣下全数交给明珠的时候,我什么也没有做。”
胤禛愕然。
“你额娘,很勇敢。”胤礽有些羡慕,“若不是汗阿玛的故意偏袒,叔公光谋害皇子阿哥一事就够喝一壶了。”
“二哥。”胤禛低声道,“你可曾后悔?”
胤礽望着茶杯上热气腾腾的水汽,低头轻笑了一声。
大抵是、后悔的吧。
可是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后悔药,而且如今他也为他的不甘心付出代价了。
“四弟。”他抬头,目光凝视着胤禛,却仿佛透过他看见了什么人,“六弟的样貌爱好肖似汗阿玛,但是实际上,你的性格脾气才是最像他的。”
“大多数人只记得汗阿玛这几年来宽厚待下,早已忘记了早年间他削蕃时的雷厉风行。”
所以其实,正大光明匾后放的是谁的名字,胤礽早已心知肚明。
他晒然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