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他那么大一个师妹突然没了。
随着她的话音,那些横亘于大殿之上的、看似杂乱无章的剑痕蓦地绽开华光。
这是晏青棠落下的笔墨,于无人可查之时已然刻印在地,悄无声息的勾连成阵。
玄微真人面色惊变,猛然意识到自己被晏青棠那道“万剑归宗”摄去了大部分注意力,竟是忘了在晏青棠手中,万物皆可为笔。
她用符从不需要过多繁杂的流程,符阵于她而言而言,不过随手可成。
她是故意的吗?
故意用出那一剑?
玄微真人惊怒交加,可很快他便反应过来,欲在阵成之前毁去那些阵纹。
但已经来不及了。
晏青棠手结道印,虚空中明亮的符纹显现而出,以极快的速度蔓延开来,密密麻麻宛若蛛网般交织相缠,看得玄微真人眼花缭乱。
他能感觉到周遭灵气迅速被抽离,仅转眼间,四周尽皆化成了无灵之地,甚至连自己体内的灵气都被大阵强硬的扯出体外,化作了维持大阵运转的能量之一。
“归流之阵?”
归流阵中万物不生,他被困在这法阵之中,若脱困不得,不光灵气会逐渐消散,恐怕连浑身血肉都会被尽数吞噬殆尽,变成阵法本身的养分。
玄微真人没想到晏青棠一出手便是杀阵,面色阴鹫:“小小年纪竟有如此歹毒的心思——你当真以为我破不开这阵?”
晏青棠嘲讽般的睨了他一眼。
玄微真人被晏青棠骂来骂去,早就憋了一团火在心里,又见她这般神情,瞬间怒气上头,加之现在是他自己的性命受到威胁,两相权衡之下,他毫不犹豫的抬起了手。
只要是阵便会有自身承受力量的上限,归流之阵自然也不例外。
浑身灵气被玄微真人调动,毫无保留的倾泄而出,看样子竟是打算硬碰硬。
这庞大的力量眼见便要撞上那繁复阵纹,晏青棠却牵了牵唇。
感谢玄微真人怒掷一个炼虚境的灵气。
她神情霎时松快了几分,手中指诀一变,归流阵竟被她主动碎去。
原本撞向法阵的庞大灵气没了阻碍,霎时肆虐开来,连同阵法崩溃的余波一同荡开,整个天阙阁几乎都要被夷为平地。
尽管做好了准备,可晏青棠依旧是被这股力量震飞,五脏六腑也仿佛被碾碎了一般,剧痛让她冷汗直冒,落地的瞬间便呕出一口血。
玄微真人更是猝不及防的被自己的力量炸飞了数丈,体内内息翻涌乱窜,面色竟也白了几分。
他却顾不上自己的伤势,惊愕的看向晏青棠。
她又要做什么?
但很快,玄微真人便知道了晏青棠的目的何在。
肆虐的灵气绞向四面,天阙阁外,原本布下的结界现出了碎裂之相。
她这是在用他的力量,去破他的结界!
从一开始激怒他到布下这道阵法逼他出手,都在她的算计之中!
那一瞬间,玄微真人脑中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绝不能叫她得逞!
他强压下内息,迅速修补那道结界,晏青棠见状立刻起身,递出一剑晚来风。
周遭风起,宛若泥潭般囚困住玄微真人的四肢,玄微真人神色一狠,竟直接掰断了自己的右臂,脱出了晏青棠的禁锢。
丹修独有的极富生机的灵气迅速流转,须臾间断开的骨骼便重新生长,他眉头也不皱一下掐诀,炸开的裂缝迅速恢复原样。
玄微真人狠厉的笑开,目光落向伤得不轻的晏青棠:“现在你还有什么花招?”
晏青棠又咳出一口淤血,往地上一摊。
“没有了。”她累的直喘气,摆摆手,“这下是真没有了。”
她能做的也就到这了,接下就来盼望一个天降奇兵,能来把如此可怜又倒霉的她捞出去。
不然就死这儿吧。
她拄着没名字休息,抽空抬了抬眼皮。
“你不是想要我的灵根么?”晏青棠轻笑,“那你最好站在那里不要动。”
“否则我一定毁了它,让你竹篮打水一场空。”
她话音未落,体内的灵气便迅速沸腾,显然随时都能自爆灵根。
玄微真人神情一滞:“你——”
她是个疯子吗!
打蛇打七寸,晏青棠这话恰好掐中了玄微真人的命脉,他终归没敢上前,只是目光紧紧落在晏青棠身上。
只要她露出一丝倦怠,他就有把握在她自爆前控制住她。
一时间,二人僵持在原地,各自疗伤等待时机。
此刻,天阙阁外。
江云淮都快要疯了。
他那么大一个师妹突然没了。
她前一刻还在云隐阁中沉睡,后一息便忽然在众人眼皮子底下失了踪迹。
青山宗的真传来碧华宗求医,人没医好反而又在他们宗中伤重,这下更是直接失踪,碧华宗的长老们也很头疼,浮空岛乃至于碧云天中到处可见寻找晏青棠的弟子。
可即便如此,却仍未寻到她的踪迹。
直到结界破裂的那一瞬间,阵法崩碎的余波夹杂着晏青棠的气息冲出缝隙,江云淮蓦地仰起了头。
然而这气息只持续了瞬息便再次消失,仿若幻觉一般。
——如果不是他手中紧握着的属于晏青棠的那枚命牌,在刚刚那一瞬间,几乎滚烫到灼手的话。
江云淮心中霎时一突。
极为不安的情绪漫上心头,他的目光寻着气息消失的方向而去,骤然一凝。
那里是……天阙阁。
一瞬间,眼前克制不住的闪过大片大片的血色,四肢都仿佛浸在了冰水中,带起一阵彻骨的寒意,若是有人跟在他身边,定能看见那一刹那江云淮骤然惨白的脸。
他蓦地闭上了眼。
四周霎时只剩下了一片黑暗,他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几乎停摆的心跳逐渐恢复,停留在鼻尖的那股陈年的铁锈味也渐渐散去。
他随即便想,晏青棠为何会出现在天阙阁中?
她身受重伤,绝不会无缘无故的到处乱跑,更别提肆意擅闯天阙阁。
她不是那种没有分寸的人。
排除晏青棠自己离开的可能性,那便只剩下一种可能。
——她是被人带离的。
天阙阁为宗主居所,等闲人根本踏不进那道门,能带着晏青棠悄无声息的避开其余人的耳目,又进入到天阙阁之人不做他想。
可那人不是去追击蜡鬼了吗?
就算是去接晏青棠疗伤,也总该露个面,告知一下晏青棠的去处吧?
何况晏青棠的气息是忽然出现又瞬间消失了,这在修真界中并不是个好信号。
这代表着晏青棠……要么已然身陨,要么自身气息被更强大的力量所阻隔。
他骤然垂头,再三确认手中命牌的状态,见它尚且完好无损才稍微松了口气。
既然命牌无恙,那便只剩下第二种可能了。
那个人回宗之事满宗上下无人知晓,大概率是偷潜回来的,还偷偷带走了晏青棠藏起来。
这怎么看都不对劲。
江云淮想不通那个人为何要对晏青棠出手,但他从不吝惜于以最大的恶意揣度他。
江云淮面色极为阴沉,熟悉的恐慌感又一次摄住了他的心,一瞬间仿佛又回到了十年前他失去母亲的那一天。
他仍旧记得他阿娘冰凉的温度,记得她泅在他指尖的濡湿的血色。
那是他想起来便会肝胆俱裂的恐惧,每一次呼吸都如同刀割。
晏青棠也会变成那样吗?
他不自觉的握紧了拳头,直到察觉到微微刺痛才蓦地回过神来。
江云淮垂下头,自芥子戒中取出了那枚玉簪,微微颤抖的指尖抚上了簪尾的小字。
“琼”。
十年前他是个孩子,可如今他不是了。
少年时的噩梦,总该有结束的一天。
江云淮几乎没有犹豫的勾起玉筒。
莹莹光芒中,他平静道:“容师叔。”
……
去往天阙阁的路江云淮很熟悉,熟悉到闭着眼都能准确的找寻过去。
这里寻常不会有人前来,就算是寻找晏青棠踪迹的碧华宗弟子们也不会踏足。
江云淮脚下站定,打量着眼前似乎完好的宫殿。
他抬起手,掌心便触及到了一层壁障。
果然,是结界。
他心中早有预料,此刻并不觉得意外,只是平静的抬起手,象征性的聚起灵气,撞在了结界之上。
这般微弱的灵气下,结界连颤都未颤,甚至连其中的晏青棠都没感受到丝毫动静。
可玄微真人却蓦地抬起了眼。
隔着一层壁障,他准确无误的捕捉到了江云淮的身影。
他蓦地心情大好。
“你看。”他对晏青棠说,“天都在帮我。”
晏青棠目光一动,尚未想明白玄微真人是何意,便眼见着他抬手自外扯进来一人。
她顿时一惊。
“江师兄!”
天旋地转之间,江云淮便被拉到了真正的天阙阁中,四面剑痕交错,几乎坍塌成了废墟,可见交手之激烈。
他在晏青棠错愕的神情中微笑:“师妹。”
晏青棠知道有命牌在手,自己泄出去的那一丝气息定会被江云淮捕捉,但她没有想到,江云淮是自己来的。
可事已至此,已无重来余地,她便只是握紧了手中剑。
玄微真人带江云淮进来的时候动作很急,像是怕他跑了一样,可江云淮进来之后,他反倒是没再动手。
“我以为你会一直躲着我。”
江云淮闻声抬眼。
“是。”他忽然道,“我本来不想见你。”
“因为我一看见你,就克制不住的想杀你。”
他的声音骤然冷沉下来,看着玄微真人的目光就像是看见了什么脏东西,嫌恶至极。
玄微真人目光渐冷,他蓦地挥袖,威压直直撞在江云淮肩上,逼着他向下跪去。
“逆子!”他冷喝,“你跑去青山宗十年,便学会了不顾伦理纲常,扬言要杀了你的父亲?”
晏青棠顿时愕然,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
她惊愕的瞬间,江云淮已被压的直不起腰,他僵着身子抵抗,即便骨头被压断,即便喉间血腥气蔓延。
却依旧不愿跪在地上。
晏青棠蓦地回神,挑出一道剑光,堪堪抵去了那道威压。
江云淮缓过一口气,咽下喉中腥气,冷笑着睨向玄微真人。
“伦理纲常?”他克制不住的笑出了声,“江玄微,你也配谈伦理纲常?”
“你杀我母亲时,怎么不想想你还是人夫人父呢?我跪在你面前求你,都拦不住你落下来的屠刀。”
他直起身:“我那时才知道,人血是热的,溅在脸上是湿滑黏腻的,人也是可以像修罗恶鬼的。”
玄微真人面色阴沉。
“我以为你离开一段时间就会想清楚,可没想到十年过去了你还是如此愚钝。”
“大道唯一,登仙路上本就是孤独的,我为何困于炼虚上百年,不过就是因为我还有尘缘未断,只有斩去一切累赘,才可以登临大道,成为世间——唯一!”
古往今来,杀妻证道者不在少数,他也只不过是效仿先贤而已。
即使这么多年过去了,江云淮依旧会被他这番论调恶心到无以复加,他颤抖着手捂住嘴,几乎生理性的反胃。
晏青棠蓦地将江云淮拉到了身后,难以置信的看着玄微真人:“我从未见过你这般厚颜无耻之人。”
“累赘?”她忍不住讥讽,“你觉得她是个累赘,最后却还想踩着她的尸骨上位?榨干她最后的价值?”
“用旁人的血,来铺就你的大道。所以你的灵气才会发烂发臭,所以你到现在,依旧是个炼虚!”
澎湃的灵气霎时迎面而来,被激怒的玄微真人毫不留情的拍下一掌。
经由方才一段时间的疗愈,他的气息已经恢复了大半,这一掌若要挨实了,她和江云淮多半皆会重伤。
晏青棠霎时出剑,开天山直斩而出,空气中响起“刺啦”之音,仿佛布帛被割裂般破开了那厚重的灵气。
她提剑而立,掩下了微微颤抖的手臂。
玄微真人阴鹫的目光落在晏青棠身上。
“你懂什么!”他冷嗤,“你可知,为何三百年来此世之中迟迟未有合道?连渡劫也只有三位?”
晏青棠被问的一愣。
渡劫之问她不清楚,至于为什么迟迟没有合道大能——
这个问题每个修士都知道。
因为天道不许合道。
这是每个人踏入仙途之后的第一明悟。
入合道之境,便已经是半副天道之身,一旦起了冲突争斗,动辄便是天崩地陷。
就如仙魔之战中合道大能的对战,不知抚平了多少座山,又劈出了多少条江,有多少草木生灵被毁于一旦。
天道不愿看世间生灵涂炭,故自仙魔战以后,修士的修行路皆被上了一道锁,无论人魔,再与合道无缘。甚至连活着的合道大能都应劫消散,只留满身灵气反哺于天地之间。
可玄微真人却道:“可笑!天道不许合道?”
他嗤笑着俯视着他们这些无知的愚人:“分明是这天地再也承受不起一个合道,甚至是只再多出一个渡劫!”
“我不破渡劫,皆是因为这天地之错!”
晏青棠本来还打算听听他有什么高见,听到最后才发现自己真傻。
这样一个人渣又能说出什么有见解的话。
她面无表情的辱骂:“有病。”
玄微真人:“……”
但他现在心情极好,便懒得和晏青棠计较。
毕竟……若得了晏青棠的灵根,那天地的桎梏对他而言将如同虚设,莫说渡劫,合道也如同探囊取物。
“有道是生身之恩大过天,此刻,也该到你还恩之时了。”他轻笑,“小淮。”
晏青棠心头蓦地警铃大作,立刻便想出剑,可她的身后,江云淮悄无声息的按住了她的肩。
这一耽搁之下,江云淮便被摄去,顷刻间便被带到了玄微真人面前。
他抬掌扼住了江云淮的脖颈,轻笑:“你看,上天为我送来的人质。”
这话落在江云淮耳朵里,他竟只是笑了一下,心中觉得江玄微本来就是这样的人。
他任由自己被掐的几近窒息,生命的快速流逝却让他感到极为的平静。
“想救他吗?”玄微真人冷眼看向晏青棠,愉悦的观赏着她阴沉的神情,“剑就在你手上,你应当知道怎么做。”
晏青棠冷淡的瞧着他。
他这是在用江云淮的性命,威胁她。
用他自己儿子的性命,来威胁她一个外人。
可笑至极。
可她还是倒转剑柄,没名字的剑刃便划破了她的手腕。
鲜血霎时滴落。
玄微真人神情蓦地一松,只觉得一切终于要尘埃落定了。
他空余的那只手取出了装有魔蛊的匣子,单手掐诀便要驱使它钻进晏青棠的身躯之中。
可是——
却有一只玉簪刺破了他的血肉。
在他最得意、最放松的时候。
三十六天罡阵图霎时绽开,永恒的星辰之力坠落,绝杀之阵的阵纹蔓延开来,一点一点的覆上了江玄微的身躯,破开了他的防御。
江云淮像是死了,又像是终于活了过来,似乎在哭又像是在笑。
他低声:“我说过,我会杀了你。”
三十六星之力尽数倾注进江玄微的身体之中,搅碎了他的经脉,又直入他的灵府。
江玄微愕然的抓住了江云淮的手腕。
“你,你不能这样做,”剧痛让江玄微颤抖着,他头一次显露出了一个父亲该有的温柔,“小淮……我是你的——”
江云淮没听他说完。
那只簪子被狠狠的送进了江玄微的身躯之中。
这是他母亲的遗物。
她倾注了所有的爱意,一点一点的雕琢出了形状,又穷尽毕生之力画上了三十六颗星。
她盼望青丝绾玉簪,白发不相离。
她欲以此物相赠,护佑夫君此生安宁。
可东西却没来得及送出去,便消融在了一片血色里。
但在今日。
那个曾经会坐在窗边盈盈浅笑的女子,也算是亲手斩去了负心人的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