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苦修七八载,归来是化神。
做意识体时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此刻醒来才发现竟又是一日清晨。
识海中泛起细细密密的刺痛,这是她斩出千百道开天山,神识透支的后遗症,空气中浓郁的药香弥漫着,晏青棠尚有些混沌的大脑骤然清醒了几分,连心跳都慢了半拍。
她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被带到了天阙阁中,冰凉的铁链禁锢着她的四肢,将她牢牢地锁在了软榻上,四周一片寂静,唯有侧室之中传来悉悉索索的响动。
玄微真人自内间现出身形,面容含笑的望向晏青棠。
“醒了?”他捧出一只匣子,诡异的血色纹路自匣身上扭曲蠕动着,阴冷的气息自其上蔓延开来。
晏青棠当然认识这只匣子。
云州城中,他们自肖先生手中得到的虫蜕,正是装在这样的一只匣子里。
晏青棠啧了一声,她扯了扯锁链,铁索碰撞间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幅场景可真是*似曾相识。
当初她在幻境中看见连亭就是这样被缚住,现在也轮到她了。
她俩还真是如出一辙的倒霉。
晏青棠侧过头,目光微动:“前辈这是要做什么?淬灵需要这么奇怪的流程吗?”
说话间玄微真人已然踱步到了她的身侧,玉匣被他小心翼翼的放置在床头之上。
“我以为你已经察觉到了你灵根的奇异之处。”他看晏青棠的目光像是长辈般慈爱温和,可手中却取出了一柄短刃,刀锋之上寒光闪烁,似乎随时都能划破她的血肉。
“我浸淫丹医之道数百年,却不知世上还有这般奇特的灵根。”他语气中有些喟叹,垂下的眼中显出一抹狂热,“但现在,它就要是我的了。”
这看似很寻常的一句话却叫晏青棠心头一动,敏锐的抓住了他话中无意识透露出来的讯息。
“你不知——”她忽然出声,“那么……是有人告诉你的?”
所以玄微真人才欲入她的灵府探查真假,失败后又招来了蜡鬼再次试探。
可她的灵根既然如此特殊,连天道都要分神关照,那这种宝贝又怎么可能轻易让给别人?
晏青棠蓦地笑出了声。
“你拿了我的灵根,你背后的人同意吗?”她弯着眼,面上丝毫没有作为刀下鱼肉该有的恐惧之色,只是笑盈盈的看着玄微真人,慢声开口,“还是说……你现在是背着他,偷偷来取的?”
几乎是晏青棠话落的一瞬间,玄微真人始终温和的假面终于露出一抹异色。
晏青棠便知道自己猜对了。
玄微真人没想到晏青棠会这般敏锐,不过多说了一句话便叫她察觉出了异常。
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互相捅刀子的事他确实没少做,背叛倾轧在他看来不过寻常,他并没有觉得自己这样做有什么不对,倘若他不提前动手,灵根取出后又哪能落到他手上?
岂不白白错过了这场机缘?
他面上异样的神色很快消失不见,换上了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晏青棠最讨厌和这种没有道德的人讲话,因为这种人往往没有办法绑架。
于是她转圜思路,开始和他讲道理:“我若死在碧华宗中,你怕是也脱不了干系吧。”
玄微真人意味不明的打量了晏青棠一眼。
“容潋难道还会杀了我不成?他担得起挑动两宗开战的罪名吗?”他神情温和,附在她耳边低声开口,“况且没有人知道我在这里,全宗上下都亲眼所见——玄微真人去追击来犯魔族,尚未归来。”
“至于你的死,随便寻个长老弟子推出去挡灾,给个交代也就了结了。”
他说着话皮笑肉不笑的看着晏青棠:“还有要问的吗?别说我没给你机会拖延时间。”
他看穿了晏青棠的心思,却毫不在意,端的是自大狂悖,看上去是认定了晏青棠今日无路可逃,像是逗弄玩物一样高高在上的俯视着她,看着她为了活命绞尽脑汁的模样。
玄微真人面色极为愉悦。
无论在什么时候,这种感觉都让他上瘾。
能随意支配别人的性命,不会再因为自己是个低修、凡人而被蔑视。
他眼见着晏青棠的神情变得凝重,看着她自以为隐蔽的指并剑诀,蓦地笑出了声。
“你是在唤你的剑么。”玄微真人微微让开了身子,袖袍一挥,虚空被他拨动,现出不知春和重剑的剑身,数道仙光正缠绕其上,牢牢地将它们缚在原地动弹不得,无法回应剑主的应召。
“凡间都传遍了,青山宗晏青棠手中一刚一柔两柄剑,于云州城中力敌化神邪修,剑术无双——可若剑不在手,你还能自救么?”
他低笑着垂头,欲细细观赏晏青棠走投无路的绝望模样,可她的神情并没有想象中的波澜起伏,反倒是面无表情的抬了抬眼,发出冷漠的声音。
“哦。”
玄微真人:“……”
看戏的心情死于晏青棠的冷暴力,本来愉悦的情绪也被不配合的晏青棠搅了个乱七八糟,他顿时觉得无趣极了。
于是锋利的刀刃出鞘,带着冰凉的铁腥气刺向晏青棠的肌肤。
她的性命悬于他的刀尖之上,但直到此时她都没露出一丝惊惶,反倒是朝他笑了一下。
她有一双笑眼,一笑起来便弯成了月牙,很是真诚随和,看上去毫无杀伤力。
可也就是随着这样的一声轻笑,虚空中蓦地传来剑吟之音。
他听见晏青棠声音微凉,带着些微的嘲讽:“谁说我只有两柄剑。”
凛冽的剑气瞬间炸开,没名字冲出芥子戒,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刺向毫无防备的玄微真人,他面色霎时一变,不得不退后闪避。
于是没名字剑身回转,剑刃便破开了锁链之上的禁制,又斩断了粗重的链条。
晏青棠握住剑柄,剑便带着她直奔殿门。
回过神来的玄微真人顿时怒火中烧,炼虚境的灵气迅速漫开,化为结界,拦下了即将逃脱的晏青棠。
眼见逃生路被封,晏青棠也不失落,回过身来正面对上了玄微真人。
她向来是输人不输阵,即便快要死了也不能叫敌人过的快乐。
所以她哼笑一声,贴脸开骂。
“你这副小人得志的模样其实很招人喜欢,看上去就像是活不久的那种反派。”她挑唇讥讽,“若不是你给了我时间,我的灵根都是你的了呐。”
“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她在玄微真人震怒的神情中,一字一顿,拉长语调:“这叫——反派死于话多。”
玄微真人气急,一掌拍出,浩瀚灵气汹涌而来。
他冷喝:“小辈尔敢!”
晏青棠一剑挥出,挡下大半灵气,疾退几步稳住身形。
“我怎么不敢。”她挺胸抬头的虚张声势,“我元婴时就敢对上炼虚境的魔君,而今我化神了,你觉得我会怕你?”
“就算杀不了你,我也不会让你好过。”
她说着话指掐剑诀,没名字顺从的倒悬于她的身后,顷刻间剑化万千,无穷无尽的剑影在晏青棠的意志下刺破虚空,又在玄微真人惊愕的神色中沉沉落下。
凌厉的剑气搅碎了玉石雕琢的地板,掀翻了殿中的长椅供案,前赴后继的斩落在玄微真人身上。
玄微真人立刻撑起护体灵气,可即便如此,他依旧被逼的后退数步,撞翻了软塌。
他神情愕然:“万剑归宗!”
“玄剑宗的世传之剑?”玄微真人的语调中尽是不可思议,“你为何能用出此剑?你不是青山宗的弟子吗?”
晏青棠挑眉。
“这和我是不是青山宗弟子有关系吗?”她耸肩,一派理所当然道,“剑诀而已,看一遍不就会了?”
玄微真人:“……”
他被晏青棠这轻飘飘的一句话装到了,脸色忽明忽暗十分难看。
晏青棠打量着他的神情,忽然做作的捂住了唇。
“不会吧不会吧,玄微前辈看丹方时,不会还要看好多遍才能记住吧?”
玄微真人额角一跳,看上去就是被晏青棠戳了痛脚的样子。
晏青棠惶恐极了,害怕的声音都在发抖:“都怪我不小心说错了话,引得前辈无端自卑。”
她是一个尊老爱幼的礼貌新青年,面对玄微真人即将崩掉的心态,当然是选择安慰他。
“其实——”晏青棠声音低沉,“其实前辈你抓错人了,我不是晏青棠,我叫陆闻声,所以我才会万剑归宗。”
她抓着没名字:“看,这是拒霜剑。”
没名字被造谣成了拒霜,觉得自己才不想当拒霜那把爹宝剑,一天到晚总被剑主亲亲抱抱,光擦脸都要擦个二十几遍。
它嫌弃的一阵嗡鸣。
玄微真人的脑子也嗡了一声,他没觉得被安慰,只觉得被晏青棠当成弱智给侮辱了。
眼见他面色更难看了几分,晏青棠觉得可能是自己笨嘴拙舌,没有安慰到位。
于是,她又道:“好吧,是我骗了你。我不是看一遍就学会的,我是看了两遍。”
玄微真人:“……”
他咬着后槽牙:“……你说完了吗。”
“我没说完。”晏青棠怎么可能会说完,她继续开口安慰,“前辈千万不要自卑,虽然你看丹方要看好几遍,但你出生的早啊,你比我大了几百岁。”
“有道是笨鸟先飞,你提前飞了几百年,这不都炼虚境了吗?不像我,苦苦修炼七八载,归来却只是一个化神中期,想要追上前辈的境界,恐怕还要再用七八年!”
她愁眉苦脸的跺脚叹气:“唉!”
一时间,大殿里只剩下了晏青棠接连不断的叹息,不仅吵的玄微真人耳朵疼,还直戳他心窝子。
他神情阴鹫。
万剑归宗虽然杀伤力极强,但对施剑者的灵气消耗也极大,他怒极反笑,咬牙切齿的聚来灵气,准备拍死这个讨人嫌的晏青棠:“我倒要看看,你能斩出几剑!”
晏青棠意味不明的笑了一下,指腹刮过剑身上细密的豁口。
“你真想看?”
若只斩出万剑归宗,不在这一剑的基础上化出千百剑“开天山”,她倒也很想试试自己这扩张过一圈的灵府,能支撑她斩出几剑。
察觉到剑主的战意,没名字在她手中轻轻颤鸣,已经不再锐利的剑身此刻却又格外锋芒毕露。
对面是玄微真人气势汹汹的一掌,他是丹修,不休体术,这一掌在晏青棠看来更是破绽百出。
——如果她也是炼虚的话,一剑能捅穿十个玄微。
可是她不是。
面对这般浩荡的灵气海潮,她每一次都得拼尽全力才能活下来。
没名字剑身翻转,晏青棠再次掐诀,重叠剑影一拥而起,又被玄微真人抬袖拂开,四散的剑气撞在大殿之上,深深浅浅的剑痕横亘于四面八方,若非有结界阻拦,这动静早就传到了浮空岛上。
晏青棠被交手的余波震飞,兀自按下翻涌的内息,几乎没有间歇的再起一剑!
这一次晏青棠有意识的控制了剑气走向,万千剑影时而迅疾如风,时而轻柔似烟,剑气交错落而下,击打在玄微真人的护体灵气上,却始终只攻击着一点。
如此密集的攻势之下,那一点终归是被晏青棠钻出了一道缝隙,渐渐露出破碎之相,晏青棠趁势又出一剑。
这一次是青山之剑。
极平常的点刺而出,可玄微真人竟诡异的在这一剑之下察觉到了细微的规则之力。
青山剑是天道之剑。
而晏青棠刺出的这一剑,合乎天道规则,是必中之剑。
不论玄微真人如何躲避,剑起的那刻,它就注定会落向他。
无踪步踏起,须臾之间晏青棠便已至玄微真人面前,没名字果然刺入了他的身躯,划开一道血痕。
刺目的红色泅湿了他的衣衫,刺痛蔓延开来。
玄微真人蓦地抬臂击飞晏青棠,而后垂眸,眼底冷意愈发浓烈。
他掌心拂过,剑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
晏青棠稳住身形,见状啧了一声。
和他们丹修打架,若是不能一下子捶死对方,就只能也看着对方一遍遍的迅速回血。
烦得很。
即使那被晏青棠划开的伤口已然愈合,可残留着的些微刺痛依旧在提醒着玄微真人,自己被一个化神境伤到的事实。
他目光落在了晏青棠身上,见她面色平和,似乎方才那三剑的消耗没对她产生任何影响。
她依旧灵气充沛。
这却让玄微真人更兴奋了几分。
双生灵根名不虚传,若移到了他的体内,破境合道指日可待。
他将会是天底下唯一一个合道大能,世界都将由他主宰。
玄微真人显然觉得虽然晏青棠体内的灵气较之常人充裕了不止一点半点,但比起高她一个大境界,尤其还是丹修的自己,灵气比拼中绝不会取胜。
晏青棠灵气消耗殆尽之时,便是他踏上登仙道之日。
但晏青棠又不傻。
她十分清楚自己的境界,也没想着能真的杀了玄微。
晏青棠倒提着剑。
“你好像忘了一件事。”
她在玄微真人投过来的目光中微微一笑。
“我可是剑符双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