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天刚蒙蒙亮,林湘跟着贺鸿远出发前往军区医院,一路上提心……
天刚蒙蒙亮,林湘跟着贺鸿远出发前往军区医院,一路上提心吊胆的,总觉得不安生。
她总想着月竹的命运被改变了,连带着沈建明也该改变了结局才对,怎么还会受重伤,生死未卜呢。
“沈建明同志到底是怎么受伤的?这次任务很凶险吗?”林湘不禁好奇。
贺鸿远长话短说:“本来就是普通任务,结果返航途中出了意外。”
沈建明这次随队执行的是浪花岛以南的供应补给海军研究基地任务,在距离浪花岛五十海里的某处秘密小岛上有国家海军军事研究基地,主要任务是秘密研制海上军事武器,浪花岛上驻守的119部队镇守海防线的同时,也会定期向军事基地输送任务,并根据需求辅助提供需求物资。
原本是寻常的物资供应任务,有一名科研人员需要外出,随舰艇出行。可就在沈建明一队返航时出了岔子,军事基地以西出现异常,似乎有不明军舰靠近,疑似是非本国舰艇。
119军舰追捕途中与敌国不明舰艇发生小规模交火,顺利击破对方舰艇,大获全胜,却在最后关头被垂死挣扎的敌国特务偷袭,沈建明掩护身边成为靶子的科研人员,心脏位置中弹负伤。
如今正在军区医院抢救,生死未卜。
科研人员掌握的军事机密太多,若是真有闪失必定造成严重的损失,对整个国家也不利。
沈建明几乎是出于本能,选择了保护科研人员。
其中涉及军事机密,贺鸿远只能挑些细枝末节的部分讲给林湘听:“他是为了保护战友中弹的,就是中弹位置太过惊险,现在还在抢救。”
林湘心里哽得慌,只喃喃道:“一定要没事啊。”
两人赶到军区医院手术室外时,周月竹和冯丽已经在外头等候着,周遭还有几个沈建明的战友,焦急难耐。
“冯姨,月竹。”林湘忙上前揽着月竹,见小姑娘脸色苍白,神情忐忑,不由得心疼,“现在情况怎么样了?进去多久了?”
周月竹见到熟悉的亲人,又稍稍放松下来,可仍是担忧:“好几个小时了,还不知道怎么样。”
冯丽哪里能想到,闺女的对象会遭遇这样的时刻,正重伤抢救中。
虽说自己丈夫始终不同意两人处对象,可这会儿还是忍不住捏把汗,就盼着人能平安。
“说是血流了一地,看着挺……”冯丽自己就是军嫂,太明白这种心情,瞧着闺女魂不守舍的模样,一颗心也揪着。
“肯定会没事的。”林湘扶着月竹,贺鸿远搀着冯姨坐下,安慰道,“你们先坐着歇会儿,等手术结束再说。”
贺鸿远安顿好冯姨和月竹,转而和旁边几个沈建明的战友寒暄几句,详细问起这次他的受伤情况。
林湘抚上周月竹的手,冰冰凉凉的,只能紧紧握着,安抚她道:“肯定会没事的。”
冯丽也劝慰闺女:“都说吉人自有天相,咱们部队的战士肯定都会平平安安的。”
周月竹也想安慰自己,可脑子里全是控制不住的思绪,担心沈建明真出事了,会不会手术门一开,医生就对着自己摇头,那天他出任务,周月竹原本说要去送他,却因为被父亲拦着没能成行,谁能想到,等他回来,却是躺在手术室里,鲜血流了一地。
咔嚓一声。
手术室大门突然被人推开,惊扰了正在走廊担忧的人们。
众人先是一惊,接着立刻涌了上去。
“医生,病人怎么样了?”
“建明情况怎么样?”
孟菁取下白色口罩,对着人群中将伤员送来的军人同志道:“子弹已经取出来了,不过伤口较深,又因为在海上返航回来耽误了时间,抢救没跟上,现在情况仍然不太乐观,得看他能不能在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内醒过来。”
换而言之,要是没法这接下来的两天时间里醒过来,兴许永远都醒不过来,或是太迟醒来也可能有严重的后遗症。
命,暂时是保住了,可情况仍然不容乐观。
沈建明被送到病房观察,屋里来了不少战友,林湘和贺鸿远陪着冯姨和月竹在一旁看着昏迷不醒,脸色苍白的男人,褪去一身军装,身上的条纹病号服也透出几分脆弱,令人不忍。
等一干战友离去,沈建明所在的团部李团长安排了一个勤务兵留下照顾,再和贺鸿远耳语几句,忙着找医院主任商量治疗方案。
周月竹上前坐在床边凳子上,愣愣地看着病床上人事不省的男人,哪里还有往日见到自己的笑颜。她记忆中的沈建明是个很爱看着脸红耳红望着自己笑的男人,会心虚地采了路边的野花揣在军装里带到自己面前,送给自己;会在每个月发工资的时候给自己买糖买糕点;会去海边捡上许多贝壳海螺给自己串成手链;会在自己每次抱怨工作枯燥的时候耐心倾听,等自己倾吐完了,带自己出去好好玩一通,在海边漫步,上电影院看电影,或是去爬山,去采野果;会在每次出任务的时候对自己说一句,等我回来……
可是现在,他安静又沉默,双眼紧闭,嘴唇干燥,也不知道何时能醒过来。
轻轻抚上男人的手掌,握着他的指尖,周月竹红了眼眶……
林湘和贺鸿远站在门边,眼前是伤心担忧的月竹,身后是走廊传来的李团长拔高嗓音的急声厉气。
“何主任,一定要治好我们的战士!”
“他才二十二岁!是个很优秀的军人!”
……
冯丽陪着请假的闺女在医院病房守着,林湘和贺鸿远各自要忙碌上班去,临走时再劝慰了月竹几句。
林湘想了想月竹的命运已经改变,坚信沈建明也不会有事,至少他还活着,这一点就与书中剧情不同,一定会醒过来的:“月竹,沈建明同志会没事的,你别想太多,等晚上我们来看你们。”
周月竹神情麻木地点了点头。
待走出军区医院,林湘犹不放心:“以前我对于军人受伤,军属也跟着提心吊胆,担惊受怕还没有太多实感,现在看着月竹这样,我算是体会到了。”
那是身为军嫂的感同身受。
贺鸿远看着任何一个战友面临生死危急关头都不忍,神情严肃道:“李团长已经在联系医院主任,肯定会尽全力救人,一定会没事的。”
受伤的沈建明第二日仍然没有醒过来,而沈建明父母正在赶来军区医院的路上。
彼时,周生淮也来到了病房看望战士。
并不是以反对闺女对象的父亲身份,而是一名军人看望负伤的另一名军人身份。
周月竹这几日都请了假,日日来医院守着,就盼着对象醒来。
只是,沈建明丝毫没有苏醒的迹象。
“月竹,你还是回去好好歇歇。”冯丽知道闺女每晚回家后也睡不好,睁眼闭眼就是天亮,却是经常做噩梦的,饱受折磨,当妈的心疼孩子,“这儿有勤务兵在,你先好好睡一觉再说。”
“妈,我没事,我不困。”周月竹以往最喜欢睡觉,睡到自然醒,可现在丝毫不贪恋被窝。
周生淮哪里见过闺女如此执拗又憔悴的模样,面上浮起不落忍的神情,低声道:“月竹,先回去歇歇,不然沈建明同志还没醒来,你的身子先垮了怎么办?”
周月竹心绪复杂,此刻听到父亲的声音,闭了闭双眼又再睁开,连着几日压抑的情绪像是终于能找到一个宣泄口:“爸,我不回去,上次就是你不让我送建明,兴许就让我错过了和他的最后一次见面……现在你又让我回去,要是又错过了他醒来呢?”
周生淮心头一震,看着闺女泛红的眼眶,倔强又冷硬地说出口的一番话,向来威严肃穆的周旅长像是瞬间被击中心脏:“你在怪爸爸。”
周月竹别过脸,不再看父亲:“爸,你回去吧,病房里需要安静。”
“月竹。”冯丽没想到闺女会对她爸说出这样的话,捏了捏闺女的肩膀的同时,看向丈夫,“算了,生淮,我陪你先回去。”
周生淮是个体面人,等离开了军区医院,才神思茫然地看向远方天空,喃喃道:“月竹在怪我,怪我拦着她那天没出门送行,要是沈建明同志真的醒不过来,就是我阻止了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你别这么想,谁能知道会发生这种事。”冯丽知道闺女现在的心情,口不择言,什么话都能说,可又心疼丈夫,“小沈肯定能好起来的。”
周生淮眼神像是苍老了几分:“走吧。”
——
林湘连着两日下班后都回家做了些吃的,和贺鸿远一道去军区医院陪着月竹,看望沈建明。
只是伤情不容乐观,看得人怪难受的。
周月竹在人前也没掉过眼泪,顶多眼眶泛红,林湘瞧着更加心疼她,有时候,难过地哭出来反而是好事。
从医院离开回到家,林湘听贺鸿远感慨地说起从前曾经亲眼见到过战友牺牲,更是唏嘘。
“现在打仗少,伤亡也少些,不像以前危险的时候多。”贺鸿远对自己的生死看得淡些,唯独是看着朝夕相处,生死与共的战友牺牲,心中不免堵得慌,“有时候大家都说,真要上战场前得给家里提前写上两句话,免得什么都来不及交待。”
林湘一把握住男人的手,心里不知是何滋味:“这个世界上再没有战争,再没有流血和牺牲就好了。”
连着两日都因为突发事件,浑浑噩噩地没太睡好,林湘做起了模糊的噩梦,就担心贺鸿远也会出事,担心他也遇到危险。
那是自内心深处涌出的恐惧。
早起去上班后,坐在办公室里也有些心神不宁。
赵主任和孔真真以及马德发则是兴致盎然地分享着隔壁一厂的八卦。
“听说没有,一厂这几天天天开会呢。”孔真真毕竟是厂里有些资历的,就是在一厂也有不少熟人能说上几句话,什么消息都还算灵通,“又要研究怎么应对食味食品厂了。”
赵建军还算乐观:“只要虾酱罐头不倒,一厂问题就不大,那些鱼罐头随便卖卖也还行。”
林湘从不太安稳的情绪中脱离出来,加入话题:“可食味食品厂都能把豆豉鱼,熏鱼罐头……的味道做得一模一样,难保哪天不会把一厂的虾酱罐头也学了去。”
孔真真听到这话警醒:“那可不得了,真要这样,一厂还怎么卖东西啊?”
马德发翻阅着书籍,听着其余三人讨论半天,忍不住开口:“你们说,食味食品厂怎么可能做出和一厂一样的鱼罐头,难不成是拿到一厂的调配秘方了?”
人人心中都有猜测,只是没人说出来,闻言,办公室里其他三人都看向马德发,大伙儿面面相觑,眼神闪烁。
个个都觉得很有可能!
此时的119食品厂一厂也忙碌着,会议室里,唐书记愤怒严肃的声音响起,手指屈指敲响在桌面,犹如敲打在众人心头:“你们说说看,为什么食味能产出跟咱们味道一模一样的鱼罐头,还不止一种,是四种!”
会议室里座下的正是各大车间主任,其中头上冒冷汗最多的当属几个鱼罐头车间的主任,一旁虾酱罐头的秦主任倒是从容许多,只是会议室里气氛凝滞,人人不敢大口喘气。
“唐书记,这确实很奇怪。”豆豉鲮鱼罐头车间的卫主任也琢磨不透是怎么个事儿,目光扫过会议桌上几罐开了盖的食味食品厂鱼罐头,陷入沉思。
119一厂几位领导班子的人都亲口尝了食味鱼罐头的味道,众人哪个的舌头不是泡在119各类罐头里过来的,尝第一口时就确定食味食品厂的鱼罐头味道真是和自家的一模一样!
这不仅仅是食味照着119有什么卖什么,而是一巴掌往自家厂脸上招呼。
也算个小型招牌的鱼罐头味道被人模仿得完全一样,119还混什么!
这简直就是砸招牌!
会议室里陷入诡异的寂静,最后还是虾酱车间的秦主任开口:“我看是厂里出了内鬼!”
无人敢直接说这话,真要把事情挑明到内鬼的份儿,势必要互相猜忌,人心惶惶。
“老秦这话说得不无道理!”会议室大门突然被人推开,才从金边市城里回来的黄厂长入座会议桌前,同唐书记共同主持会议,“食味食品厂没有道理能模仿我们的鱼罐头模仿得一模一样,甚至还是四种!这中间肯定有问题!”
提到厂里可能出了内鬼,黄厂长声色俱厉,锋锐审视的目光扫过在座众人,是少见的严肃。
唐书记这回和老搭档的意见一致,猛拍一下会议桌怒道:“咱们厂里要真出了内鬼,简直是奇耻大辱!两个鱼罐头车间这阵子好好查查,重点关注情况,看看有没有可疑的职工。”
散会后,黄厂长和唐书记仍留在室内密谈,其他车间主任四散离开,众人看向牵扯甚广的鱼罐头一车间和二车间的两个主任,出起主意:“那调配秘方应该不是一般工人能拿到的,就是真要查,范围也不会太大,还是抓紧把内鬼找出来有个交待才行。”
两个主任频频点头,冷汗涔涔:“那肯定要抓紧查,就是我们车间怎么会出了内鬼,哎!”
虾酱车间秦主任叮嘱道:“要查也谨慎点查,不要打草惊蛇。”
“这是当然。”
等秦主任开完会回到虾酱车间,不少工人好奇地探头打听:“主任,那鱼罐头到底怎么回事啊?食味卖的咋就和我们厂的一样啊?”
这件事,人人皆知,确实瞒不了。
“干好你们的事,一天到晚别瞎打听。”秦主任一脸严肃,严厉的目光一扫,工人们又各归各位。
发酵小组组长何志刚忍不住地好奇,转头看见车间副主任刘青山像是也八卦,冲他使个眼色,两人跟着秦主任就进了车间办公室。
“主任,难不成厂里真出了内鬼啊?”何志刚有这种猜测不假,甚至可以说,如今厂里绝大多数人都这么猜。
不然鱼罐头怎么可能全被食味食品厂产出来了。
刘青山压低声音:“这鱼罐头车间竟然出内鬼了,平时还真是看不出来。”
秦主任对着跟自己多年的得力下属还是愿意多说几句:“鱼罐头车间的事引以为戒,咱们车间也得好好抓抓思想觉悟教育,不能出现这种事情!”
“明白!”刘青山和何志刚异口同声道。
一厂开会的事情自然传进了二厂耳朵里,赵建军在二厂车间蹭着瓜子吃的时候,就听工人们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
“一厂肯定是出内鬼了。”
“没内鬼把秘方给食味,食味咋可能造出味道一模一样的鱼罐头。”
“这食味不得了哦,还搞这么下作的法子!”
“咱们厂可别出内鬼哟!”有工人一嗓子警醒,喊得众人互相左看右看。
林湘磕着瓜子闻言轻笑,尤其是见到众人互相你检查我衣兜,我检查你袖口,更是搞笑。
“我们厂要是出内鬼,主任肯定拿椰子壳砸他一脑壳的包。”林湘笑着道。
车间霎时哄笑开来,工人们直言太有可能了,赵建军也顺着这话道:“岂止是椰子壳,你们一个个浓眉大眼的看着还是有思想觉悟的,要真出内鬼,我得准备一箩筐椰子壳,芭乐皮,菠萝刺往内鬼身上砸啊,绝不手软!”
二厂的欢声笑语冲散了林湘近来的阴霾,等下班离开时,侧身看一眼隔壁一厂,工人们似乎都警惕了几分,终究是不太平。
抱着个菠萝回到家,林湘将果肉清理出来泡上盐水,趁着这个时间将里脊肉块裹上面糊下锅油炸至金黄成色,再起油锅炒青色、红色的辣椒块备用,热锅中重新下葱花炒香,再加入番茄酱、糖、醋做料汁熬至浓稠,最后下菠萝和炸好的肉块裹上料汁,一道菠萝咕咾肉便齐活了。
菠萝咕咾肉酸甜可口,外酥里嫩,菠萝纯天然的酸甜香气难得地与肉和配料融合,生出奇妙的爽口滋味。
单独盛了一份放到铝皮饭盒里,林湘和贺鸿远准备吃了饭就上医院送饭去。
从未见过水果还能和肉一起炒,贺鸿远下筷子时有些迟疑:“这样真能吃?”
林湘被男人难得的退怯逗笑,给他夹了一筷子到碗里,金黄的菠萝块与肉块裹上酸甜口的糖醋酱汁,与掩映其中的青色、红色辣椒交相映出绚烂色彩,红绿黄的颜色丰富着眼球。
贺鸿远尝了一口,那奇妙的酸甜口感又瞬间刺激着味蕾,是少见的却又令人惊喜的味道。
“没想到这样还能炒道菜。”他并没有那么爱甜腻的食物,反倒是酸甜口的令人惊艳。
“喜欢就多吃点。”林湘见男人这几日也是心情低落,不免担忧。
看惯了生死,却也会难受。
饭后,两人拿着饭盒出发,准备前往军区医院,谁料走到家属院门口时,却见到周月竹独自回来了。
“月竹!”林湘上前询问,这才知道月竹是回来家里找支钢笔的。
孟菁医生说沈建明同志仍是昏迷不醒的状态,有熟悉的亲友可以多和他说说话,要是能有什么熟悉物件碰触到,兴许也有帮助。
这不,周月竹想起来两人当初认识时便是因一支钢笔结缘。
彼时周月竹正上供销社买钢笔,谁料前几日看上的一款钢笔的最后一支正在一名军人手里,她刚打听一句,沈建明就转头和她对视上。
凡事讲究个先来后到,周月竹并不纠缠,爽快地放弃这支钢笔,谁料沈建明却准备发扬女士优先的风度精神,让周月竹买这支钢笔。
对方越是客气,周月竹越是不强求,婉拒后离去。
后来两人几次三番再次相遇认识后,沈建明表明心意时就送了她那支钢笔,年轻的军人同志诉说着当日对周月竹一见倾心,钢笔买回去一直没有用过,就等着有送给周月竹的一天。
周月竹听了孟医生的话,第一反应就是想到那支对两人意义重大的钢笔。
林湘一打听才知道月竹还没吃晚饭呢,干脆和贺鸿远端着饭盒上周家去,趁着月竹回屋找到钢笔揣进衣兜的功夫,打开饭盒。
菠萝咕咾肉还冒着些热气,颜色鲜亮丰富,空气中似乎都染上了那股酸甜香气。
“月竹,你吃点再去忙。”林湘知道周月竹这几日神伤,胃口都不大好了,以往最喜欢吃吃喝喝的小姑娘眼见着都消瘦了几分。
她一再坚持,加上贺鸿远也帮腔,周月竹只能坐在饭厅吃起了菠萝咕咾肉。
林湘看着周月竹像是食之无味,却又强颜欢笑地夸上一句好吃,心里更难受了几分。
“月竹,有什么事儿别憋在心里知道嘛。”林湘打发贺鸿远先去外面等着,转而独自安慰着周月竹。
很多事就怕憋在心里憋出毛病。
毕竟月竹这幅模样让人看了就心疼。
周月竹冲堂嫂笑笑,眼睫一眨,努力在嘴角牵扯抹笑容:“堂嫂,你放心,我没事。”
越是用一副强颜欢笑的模样说没事,越像是有事。
林湘拍了拍小姑娘的手,刚想再开口说上几句,就听周家大门口来人了。
周旅长从部队忙碌回来,见到这个点儿家里有人不免惊讶。
周月竹匆匆吃了几口菠萝咕咾肉就要起身:“我先去医院了,堂嫂,你和堂哥不用跑一趟,我已经吃饱了。”
林湘起身准备跟着离开,只是和周旅长眼神交错叫了长辈一声后,突然听到周旅长开口。
“月竹,爸爸有话跟你说,小林,你和鸿远先回去吧,这些日子也辛苦你们了。”
父女要话要谈,林湘先行离开,在周家大门外几米远的椰子树下见到了手指灵活转动着一根香烟的男人。
贺鸿远常抽的香烟是宝岛香烟,一毛钱一包,价格适中,比首都和沪市的香烟便宜些。
他心情不大好,可没真点燃抽上,只转动着香烟,心烦意乱。
“月竹呢?”贺鸿远听闻脚步声回头,只看到媳妇儿一个人出来。
“周旅要和月竹说说话。”林湘想起来这几日父女俩的不对劲,“我总觉得周旅长和月竹这几天好像有什么事似的,以前他们处得像朋友,什么都能说,最近总觉得怪怪的。”
贺鸿远想起来沈建明的情况:“兴许是因为之前周叔拦着不让月竹和沈建明谈对象,现在这事一出,有些为难。”
两人改变路线回家去,林湘喃喃道:“现在就希望沈建明同志赶快醒过来,我今天碰到孟医生还问了她两句,她说现在一切都不好说,能不能醒过来也看沈建明同志自己。”
两人说着话渐渐走远,而周家小楼里,周月竹却坐在沙发上,见对面的父亲沉默良久。
周生淮悠长地叹了一口气,突然开口:“月竹,你是不是很怪爸爸拦着你和沈建明同志谈对象。”
周月竹不妨父亲突然提起这个,心头乱糟糟的,又想起那日自己在医院脱口而出的一番话,心绪更是难安,起身就要离开。
“爸,我先走了,医院还有的忙呢。”
“勤务兵在医院照顾,不急你这一时半会儿的。”周生淮出言阻止闺女离开,沧桑老迈的声音响起,“爸爸比你经历的事情多,吃过的盐也比你走过的路还多,想让你少吃苦少走弯路,现在看来,可能是我想岔了。”
周月竹回头,看着记忆中向来顶天立地的父亲似乎一夜之间,脊背不再那么板直,带着几分疲惫与沧桑。
“爸……”
“前阵子,其实沈建明同志在部队单独找过我。”
周生淮一句话令周月竹惊讶地瞪大了双眼:“建明去找过您?”
“嗯。”周生淮还能想起来当时的情形,那是沈建明出任务前,鼓起勇气找上自己。
周生淮因为沈建明父亲沈利群这个人,而迁怒于沈家,并不愿意和这家人扯上关系,尤其是儿女亲家。沈建明不敢贸然上门拜访,只能上部队找到周旅长,表明自己的态度。
周生淮还记得那个年轻硬挺的军人同志朝自己敬礼,言之凿凿道:“周旅长,我和月竹是真心互相喜欢的,不管我父亲和您有什么样的嫌隙,希望您都能给我一个机会,我会好好待月竹,我愿意接受您的任何考验,只要有这个机会。”
周生淮看着闺女感叹:“沈建明同志是个优秀的军人,英勇无畏,不顾自己安慰救下战友,我现在有些后悔当时没答应给他这个机会。”
“爸。”周月竹渐渐红了眼眶,面上颤颤巍巍地抖动着落下豆大的泪珠,这是周月竹自对象沈建明出事后,第一次真正地哭了出来。
上前几步扑向父亲怀里,像小时候一样拽着父亲的袖口哭得抽噎起来。周月竹的声音被泪珠染得沙哑:“爸,对不起,我那天在医院不该那么说您。都是我自己不好,没见到他那一面还想着怪到您头上。”
那天在医院脱口而出的一番话,像是寻到一个宣泄点,周月竹有一刹那的痛快,似乎飘扬不安的情绪都有了落脚处,可当天夜里她心里更加难受,为自己不齿。
周生淮拍了拍闺女的脑袋,慈爱道:“爸爸那天是不该拦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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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也是沈建明重伤昏迷的第四日,林湘出门上班时碰上正急匆匆从外头回来的冯姨。
“冯姨这是怎么了?”林湘知道因为月竹的关系,冯姨也常常去医院帮着照顾。
“小沈的父母到了。”冯丽也是多年没见过沈利群,更遑论一直对他意见很大的自己丈夫。
“沈建明同志的父母到了啊。”林湘和冯姨说了三两句后分别,想起来周旅长对沈建明父亲的敌意,也不知道这回见面能是个什么样。
等来到二厂办公室,林湘计算了今日要出货供应到省外四个城市的椰子汁数量,等到时候装运货车时得好好检查一番。
二厂如今厂房面积小,设备和人手吃紧,当初在糖酒会上签订的单子供应十一个城市并没能一次性供应上,如今正分批供应。
朝另一头正在施工的新厂区望了望,林湘就盼着平地高楼起,二厂扩建了厂房,生产也能提高上来,供应量大大增加。
看了看远处的施工情况,林湘想起来昨日托自己帮忙办事的孔真真的话。
孔真真昨天下午因为闺女生病发烧严重请假回家,托林湘帮忙。要是她今天一早没过来,就帮忙将施工材料清单上交到一厂去签字。
事情很简单,她全部都记录好了,就拿过去签个字即可。
林湘在孔真真的办公桌上翻找出施工材料清单,见她条条框框都罗列好,目光一扫这就准备出门。
只是等走到半道,随意翻看清单的动作顿住了。
林湘想起上回陪孔真真去施工现场给工头补钱的一笔,在这上面却没有记录。
再仔细看了看清单,越看越觉着哪里不对劲。
当天下午,孔真真销假回来,林湘拿上清单找上她:“真真姐,这施工材料清单是不是有些问题?”
孔真真从昨天下午忙到今天中午,孩子这阵子一直生病,反反复复的,尤其是昨天还高烧不退,只能送去军区医院扎屁股针,可忙坏了孔真真。
幸好今天中午的时候,孩子终于退烧,这才令人安心下来。
坐到办公室喝口水润润嗓的功夫,孔真真听着这话一愣:“哪里不对?”
“上回我们给工头补的两块五是不是没在上头,还有你之前不是说他们经常让补钱,我看次数也对不上。”
孔真真一琢磨,还真是,施工队那边经常是申请了购买的材料还要再补,起初她还记得挺好,次数多了就有遗漏,加上家里孩子最近的情况,恼得她焦头烂额,一时大意真是给记漏了。
“我脑子里记得补了多少,重新添上去就行。”孔真真记性还不差,仔细回忆一番就将记漏的三次补买材料的清单和金额加了上去,“都是他们口头说的,不过我没忘。”
林湘再一看这清单:“上个月的清单有吗?有没有记漏的。”
孔真真上个月倒是丝毫没记漏,因为那时家里孩子什么事儿没有,健健康康的,她工作也没有半分错漏:“给,你看看。”
林湘仔细核对两份清单,尤其是重点比对两个月分别提出要补买材料的部分:“你看看这里,是不是重复报材料了,石灰的购买次数也对不上……还有这里,两个月下来补买时说的东西都一模一样。”
有些像信口胡诌的。
林湘猛然想起那日自己提出想看清单时,那施工队队长变了脸色,难不成当时不是因为自己多嘴一句觉得受到了不被信任的侮辱,而是担心被发现什么?
“呀!”孔真真仔细将两份清单一对,单看还看不出什么对,“这么看,像是真有问题。”
“走,去施工队那边看看。”厂房太重要,真不能在这上头出岔子。
——
此时,二厂新厂区施工这头,施工队王队长点着一根大前门吞云吐雾,优哉游哉。
“队长,这两个月咱们进项可不少啊,你这都抽上大前门了!”身边休息的工人凑过来,眼里都冒着精光。
那可是首都的香烟大前门,得五毛钱一包,好东西啊!
工人们也抽烟,多是买的几分钱一包的杂牌烟,舍不得抽这么贵的,加上一般人还买不到大前门,金边市只有最大的百货大楼才能买到大前门香烟,还必须要香烟票才行,常常是供不应求。
王队长一脸得意,深深吸一口好烟的香气,吐出个烟圈:“好好干,这几个月多赚点钱,到时候我请你们一人一根大前门!”
“队长,还是跟你好啊。”
“那咱们必须好好干!”
队里购买施工材料的陈工凑过来,有些担忧:“队长,那要是让这厂里人发现了怎么办……”
王队长一脸不屑,拧眉怒道:“发现个啥?我在厂里有人,把你的心放回肚子里!再说了,二厂那堆人个顶个的废,能发现啥?跟咱们对接的两个女的,一个瞧着就不机灵,一个年纪轻轻能说上啥话?怕个球!”
话音刚落,陈工拍了拍王队长手臂,让他看向右方。
只见王队长口中那两个女的正朝着这边走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