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我们结婚!(修)
林湘的突然出现打破了贺鸿远办公室内的僵持对峙气氛。
她在门外听着两人似乎是真要吵起来,一个冷漠扎心,一个暴躁如雷,照这样下去,迟早被周围路过的军人听见。
林湘一个情急,当下也顾不上礼貌与否,直接推门闯了进去。
屋子里,贺鸿远穿戴整齐像是准备离开,虽说面上并没有过多的愤怒情绪,可林湘已经渐渐了解他,他这幅人挺拔如松,绷直身体的姿态便是全然没有与真正亲近的人放松的态势,像是随时整装待发地蓄力阶段,对眼前这个生父有着浓烈的敌意与对峙。
周生强在自己儿子面前被激怒,当下已经不加掩饰自己的愤怒,严肃冷厉的模样令人生畏,那是经过生死历练与常年身居高位浸染后的强大气场,林湘想起月竹的话,这个单纯的小姑娘就提到过,二叔不笑的时候就有些凶相,要是真的发起火来,脸一僵,她这个局外人看了都想赶快逃了,大气不敢出,太可怕了。
林湘不愿意二人在部队闹出事,太过显眼必定容易招致瞩目,要是真有人利用二人关系做文章,随意就能给贺鸿远扣个不孝的名声,如今正在十年特殊时期,少不了想给人扣上帽子,再拉下深渊的红卫兵。
她见二人皆侧目看来,试图缓和气氛地抬手敲了敲已经被自己推开的木门:“打扰你们说话了,周首长,我有事找鸿远。”
周生强刚刚和儿子几乎要大吵起来,情绪激烈间险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倒是林湘这一打岔,身为首长的冷静自持才渐渐归位。
他锐利目光再打量一眼林湘,见她倒是客气面色才稍微缓和下来,只是身旁的贺鸿远却大步走到门边,同时道:“周首长,我要和对象吃饭去,至于你,大家非亲非故的,就不好招待了,你也请自便吧。”
贺鸿远直截了当地下逐客令,见周生强脸又是一黑,不由得在心中冷笑。
待人愤愤离开,他带上门同林湘也往外去。
周生强离开时气势汹汹,只撂下一句生硬的——“你早晚有一天会明白,我这是为你好。”
全程,他并没有和林湘说一句话,只是无视了她。
“你都过来了,今晚去食堂吃饭怎么样?”贺鸿远提议道。
林湘轻声“嗯”了一声,悄悄侧头打量身旁的男人,只见他面色无异,似乎没受什么影响,只是眼底暗色沉沉,就像暴风雨即将来临时平静却波云诡谲的乌云压顶。
林湘在开口安慰与顾及男人的自尊心中间纠结片刻,最终刚要开口,就听贺鸿远主动出声。
“你刚刚都听到了?”
两人走在部队办公楼去往食堂的青石路面,期间遇见来往的战士都会对贺团长敬礼示意。
林湘点点头。
“我不认这个爸,我爸早死在了战场上,他说什么你也别往心里去,就当外头不相干的人瞎叫唤。”贺鸿远提起周生强只剩轻蔑,“他当年出去打仗,我娘养着我受伤的爷奶,养着我,后面还收养了两个鬼子进村后全家都被害的孤儿,就是我现在的大哥二哥,我娘很有本事,还帮着解放军一起抓过特务,她又能下地干活又能劈柴砍树,还能上山抓野鸡野兔,一人能养这么多人,连带着还能帮衬邻居,大伙儿都服她,说她有本事,救了很多人的命。我那时候很小,才几岁,就跟在我娘后头跑,能干点什么就干什么,我那时候总觉得他是上战场的英雄,我娘是在村里的英雄。我就盼着他回来,早点回来,我们一家人就团聚了。可是,呵……”
贺鸿远嘲讽着轻笑出声:“人终于是回来了,结果带回来个女的,说是他在城里娶的媳妇儿,孩子都生了,还说和我娘是包办婚姻,是被逼无奈……真他娘的不是个东西!”
林湘还是第一次听贺鸿远主动完整地提起心底的伤疤,他像是回到了过去,言语冷淡,冰冷的话语自然是彻底的绝望与死心。
“我还想把他追回来,让他跟我们一起生活,结果跑了几里地,我压根儿追不上那四个轮子……”说到这里,贺鸿远自嘲地勾了勾唇,“后来长大了我才知道,那是小轿车,一般人可坐不上。我去问我娘,我娘说算了,让他出去过,咱们自己过。”
贺鸿远能感觉到身边一道温暖又带着小心翼翼的视线落在自己脸上。
他侧身低眉看去,直直就撞进了林湘水灵灵的杏眼中。
那漂亮的眉眼温柔润泽,在傍晚夕阳暖黄的微光下明亮,眼波流转间,满是对自己的关心与担忧。
“其实也挺好的,我们过得自在,没要他一分钱照样活过来了。”贺鸿远又恢复了那冷淡不羁的模样,“只是我没想到他脸皮那么厚,竟然还想着我能认他,真是做梦。”
林湘记得书里提过,贺鸿远性情偏执,冷情冷性,始终活在痛苦与压抑中,一切的根源都是童年变故,只是书里并未具体提及是何变故。
如今想来,林湘似乎能看见一个几岁的小男孩儿目睹心中大英雄一样的父亲携新妻回乡,要抛弃这个家庭的震惊与绝望。
那无异于是对幼年的贺鸿远一次毁灭性的打击。
“你娘很伟大很厉害,你也很厉害。”林湘没有提及贺鸿远伤痕累累的童年,只认真轻松地道,“你真不愧是贺大娘的儿子!”
贺鸿远倏地笑了,看着林湘,听着她倾吐的话语,似是藏于一身的戾气和愤恨倏然散去。以往每次听到或是直面周生强,就算伪装得再厉害,他心底仍旧控制不住冲动的戾气升腾,想释放通身的愤恨,却又因压制戾气而备受折磨。
只是现在,看着身边的女人,言笑晏晏地望着自己,清棱棱的嗓音响起,似是一缕春风拂面,轻而易举地吹散了自己一身愤恨。
部队食堂已近在眼前,一座青砖平房,占据不小的面积,各自带着铝皮饭盒的战士不少,来来往往。
林湘指着食堂道:“你们部队食堂什么菜好吃?我今天也是有口福了,竟然能尝到炊事班的手艺。”
贺鸿远勾了勾唇,眉目平和下来:“我去打菜,给你打喜欢吃的。 ”
林湘明显地察觉到贺鸿远卸下了那股劲儿。
由于周生强的突然造访,现在已经过了饭点,部队食堂里战士不算太多,大致坐了一半的位置。
林湘挑了个靠墙的角落坐下,贺鸿远径直去窗口打菜。
环顾四周,都是穿着军装的军人正大快朵颐,偶有几个军属的影子,多是探亲来的,也有窗口前见着军属来打菜,准备打回家吃。
这么一晃,林湘眼前就出现了个熟人。
宋威也是看了好几眼才确定在食堂见到了林湘!他望一眼正在窗口前打饭菜的团长,而后大步走近林湘:“林湘同志!”
乐呵呵一人,脸上依然挂着笑,一口大白牙呲了出来。
“宋威同志?”林湘许久没见过宋威,想想两人还曾经相过亲呢,不过那次相亲有些特别,似乎又不像相亲,半分相关事情都没聊到,她笑着回应,“你好,你好。”
宋威一屁股坐在林湘对面的凳子上,八卦好奇道:“我听说了,你和贺团好上了!”
被曾经的相亲对象提起这事儿,这多尴尬啊,林湘担心宋威误会什么,忙解释:“我和你们贺团当时真没在一起。”
可别让人误会是两人早好上了,还忽悠着和宋威相亲,这多不好啊。
宋威乐呵呵笑眯了眼,挠了挠头道:“没啥!我现在又相亲了,和指导员媳妇儿介绍的一姑娘见了三回面,像是能成了。”
都见第三回 了,在这个年代基本就是互相有好感,林湘心里有数,微笑着恭喜他:“祝你早日有对象!”
“嘿嘿,我也巴望着嘞!”宋威回头看了一眼打完菜正大步往这个角落走来的贺团,忙又转头倾身同林湘低语,问出心中好奇:“林湘同志,有个事儿我一直好奇,我们见面吃饭那回,就在外面的国营饭店,贺团突然就找上门非要咱们三人一块儿吃饭,他不会是故意的吧!贺团是不是早看上你了!”
宋威也是前阵子听说贺团和林湘好上了,琢磨着琢磨着得出的结论,哟嚯,好危险啊,自己差点跟贺团抢人!
林湘眨眨眼,思绪瞬间被拉回到那个中午……
眼前的宋威迅速起身,同走到桌前的贺团敬个礼,麻溜回自己桌前吃饭了。
贺鸿远手里两个饭盒,一个是他平时用的,这会儿给林湘装了一份清蒸多宝鱼鱼肉、红烧肉和猪油炒白菜,自己找炊事班借了个饭盒打的红烧肉和二合面馒头。
炊事班手艺不错,虽说是大锅菜,可有荤有素卖相还挺好,林湘瞬间就感觉到了饥肠辘辘。
她接过筷子正准备好好饱餐一顿,就听对面的男人似乎是意有所指问道:“你和宋威刚刚兴高采烈地聊什么呢?”
咦?明明饭盒里几样菜没有加醋,怎么空气中似乎有股酸味儿。
林湘翘起嘴角,打量着一本正经的贺鸿远:“随便聊聊啊,我和宋威同志也挺久没见过。”
贺鸿远手里正握着个二合面馒头,狠狠咬了一大口道:“有什么可聊的。”
林湘迅速眨了两下眼:“好歹我和他相过亲啊,怎么也能说上两句话啊。”
相亲二字一出,贺鸿远的脸更黑了,抬头时眉目严肃:“你还记得挺清楚。”
林湘快憋不住笑,只能借着吃上一块鱼肉的功夫压下嘴角,又探了探身子低声好奇道:“我问你个事儿啊,那天我和宋威同志相亲,你突然跑来非要和我们一起吃饭,到底是不是故意的?”
现在想来,按照贺鸿远的性子不像是这么无聊且没有眼力见儿的。
贺鸿远握着筷子的手一顿,转瞬又恢复自然,只避开林湘探究的目光,硬邦邦开口:“没有,我就是随便走走正好饿了,见到国营饭店有两个熟人想着干脆一起吃饭。”
林湘笑弯了眼垂眸吃饭,没再拷打他。
嚯,贺团长什么本事都有,但是竟然不会说谎哎!
——
饭后,林湘并不想早早回周家,两人在海边漫步,见着夏日尾巴上不少人正在海边戏水,尤其是不少小孩儿正光着屁股蛋在浅水区洗澡。
玩水的快乐是无可比拟的,林湘抬眼一望,绚烂的彩霞染红了天空,将天际与海面连接成一线,金光灿灿,盛大辉煌。
林湘好奇:“你们海军是不是游泳特别厉害?”
想想整日与海打交道,水上特训也是必不可少的。
贺鸿远沉敛:“还行,总归是训练过的,比普通人强些。”
说罢,他转而打量起林湘的细胳膊细腿儿:“你会游泳不?”
林湘喜欢海,但是游泳却是个菜鸟,下水也只能稍微扑腾几下,必须带个游泳圈在身边才安心。她以前还报过游泳班,可不知道是不是心理障碍,就有些没底,学了几次再没去了。
“还行,比普通人差点。”林湘有些沮丧,她可羡慕那些能腾腾腾游泳的人。
贺鸿远扬起眉梢:“等以后空了我教你。”
林湘连忙摇头:“算了,听说你训兵可吓人,我才不要你教!”
贺鸿远:“……”
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嫌弃他。
在海边待到夜色渐深,两人这才往家属院去,待走到周家门口,林湘想起贺鸿远与周生强的冲突,尤其是担心贺鸿远见着那人心情就不好,主动开口:“你就送到这里吧,快回去。”
贺鸿远似乎明白林湘赶人的意图,他笑了笑:“我还不至于这么孬。走吧,我们一起进去,省得他还想欺负你。”
周家客厅里,周生强和周生淮兄弟俩都在,正坐在沙发上谈着如今部队未来的发展走向,冯丽和魏敏慧在一旁看着如今流行的丝巾,口中不时念叨着儿女经。
冯丽心里更偏向贺鸿远他娘,可二哥和现在的二嫂上门来做客,她也只能担起主人家的架势,好生招待着。
她同魏敏慧少有联系,偶有见面也多是三年五载的,周家人过年相聚时碰一面,魏敏慧年轻时当过野战医院的护士,后来退了下来在家歇着,只为丈夫和儿子操心。
这不,谈起儿女经,魏敏慧言谈间多是夸周鸿飞如今长大懂事了,有出息了。冯丽听在耳朵里,总不大爽利,周鸿飞从小就是个蛮横的霸王,完全是被惯坏了,她也没多说什么,只道父母盼着孩子好。
话音刚落,门口就传来动静,是贺鸿远和林湘回来了。
客厅里几人都循声看去,周生淮同爱人冯丽对视一眼,心中又担忧起来,这父子俩都是脾气冷硬的,这会儿真要再吵起来,他们肩上的担子不轻,必须得劝着。
周生强盯着儿子和他那对象出现,想起下午的冲突,仍旧是不悦神情。
冯丽出来打圆场忙招呼:“鸿远,湘湘,吃了饭出去转了会儿吧?快坐着歇歇。”
周生强在脑子里快速闪过和大儿子的相处画面,这会儿见他主动回来,又琢磨着必定是他知道下午对自己态度太差,暗暗服软来了。
罢了,终归是他心里有愧,周生强先给个台阶:“鸿远,坐下陪我和你三叔喝杯茶歇会儿吧。”
贺鸿远的目光压根没有扫过周生强,只对着三叔三婶那头道:“周叔,冯姨,我们吃过了,在食堂吃的,我专门送湘湘回来的,这会儿就回去了,你们歇着。”
说罢,贺鸿远转身同林湘低语道别两句,径直走了。
周生强被忽视了个彻底,自己说的话像是没钻进大儿子耳朵里,他走之前也只和他三叔三婶告别一句,对自己和敏慧是半分没有当晚辈的姿态。
“这小子!”周生强的无名火蹭地又窜了起来,险些将茶盅摔在茶几上。
魏敏慧忙上前去劝……
一片混乱之下,林湘同周叔冯姨打了招呼就上楼去了,想到贺鸿远腹黑地逮着机会就气他爸一通,还挺解气。
周生强的假期也就半个月,他和爱人魏敏慧先是去食味食品厂看过了儿子周鸿飞,后又登岛来了119部队探望亲属,名义上是看望亲弟弟一家。
林湘琢磨着希望两人早日离开,只是周生强参加过的战役不少,战友遍天下,接下来的两天同119部队不少旅长首长叙旧碰面,几乎是如鱼得水。
林湘不否认他是个英勇的军人,可着实不是个好丈夫好父亲。
在二厂上班的时间,直到同赵主任以及几位老资历的工人研究起椰子水才能令林湘忘记烦心事,全身心投入到工作中。
邱红霞和杨天平日里一个最爱在车间闲聊吃瓜子,一个脾气最爆,容易撸起袖子打架,可真到了汽水生产线的问题,却是一个比一个专业。
赵主任安排人摘了些野生椰子下来,一排十来个全堆在车间角落,杨天手持斧头几下砍开三个椰子口,往几人搪瓷盅中各倒了些。
嘴里念念有词:“这个是比橘子和梨子费劲儿啊。”
赵主任自然明白,不过好东西得来不易也是有讲究的。
邱红霞在家属院也偶尔去摘椰子喝,不过椰子树太高,一般人想摘一颗都费劲,要么自个儿手脚麻利爬树上去摘,要么木棍绑上镰刀去砍,总之都不轻松。
这会儿捧着搪瓷缸喝上一口,那清甜又带着丝丝凉意的椰子汁涌入口中,似乎瞬间就驱散了夏日的炎热。
“味儿真好!”椰子汁相较于甜腻的橘子汽水或是梨子汽水,明显更淡,以清甜为主,口感细腻舒爽。
车间里几人都喝起椰子汁,无一不是认同。
杨天砸吧着味儿,一口就全给干了,完事儿还不断在口中回味:“其实这椰子汁真的不输给橘子汽水和梨子汽水,现在全国汽水主要都卖的那两个味儿,怎么也喝得有些腻了,真要喝上一口椰子汁,确实不一样,新鲜!”
邱红霞和杨天是食品厂引进汽水生产线时就在的老人,经验丰富,考虑得也周全,邱红霞琢磨着又有些担心。
“不过现在谁不喜欢甜口的啊,嘴里都淡出鸟来了,糖和汽水都得甜,咱们这椰子汁儿味儿是好,可就是不够甜,有点淡了,兴许大伙儿不买账。”
林湘眼睛一亮,桂花姐真是说到点子上了。
她也考虑过这个问题!
七十年代的华国还处于物资匮乏阶段,糖、油以及盐都是限额限量的,老百姓长期吃着没油没盐没甜味儿的东西,这才会对糖果糕点或者是汽水这些味道重的东西向往不已。
林湘吃过这个年代好些糖,糖精味道重,口感劣质,甚至是齁甜,她从后世过来自然有些不适应,可是对于嘴里没味儿的老百姓,这样的甜味儿倒是足够好,真要是不够甜还过不了瘾。
任何时代的商品都是那个时代缩影的产物,必须对症下药。
她记得水果果肉榨汁碎开后便能提升果汁的颜色饱满度和甜度。在不少汽水里普遍添加色素和香精的操作下,用这样纯天然的方式会塑造更好的口感和口味。
像北冰洋的橘子汽水便用果肉榨汁一部分融于果汁中,不过其比例少,不算太过明显;而椰子果肉则不同,椰肉本身就鲜嫩爽口,香甜柔软,甜度比椰子水高出不少。
只是一般人并没有榨汁工具将椰肉榨成汁水,多半是喝了椰子水,直接丢弃整个椰子,会吃一些的再挖出椰肉炒菜。
赵主任听着还能劈开椰子将椰肉取出榨汁,当即拍板决定试试。
二厂做事不是加班加点急功近利的,加上最近厂里汽水打着食味虾酱的东风卖得不错,大伙儿讨论一番也没说干就干,而是各自张罗着下班了。
有啥事儿,明天再说!
贺鸿远昨天提前和林湘打了招呼,他今日有几个会要开,不能陪她吃饭,林湘便直接下工回周家了。
连着几天没在周家吃晚饭,冯姨其实也明白林湘的心思,今天见她早早回来,心里欢喜:“湘湘,今儿有好东西吃。”
为了招待二哥两口子,周生淮这几日换了好几斤肉票来,今儿更是找司务长给换了一只跑山鸡来。
鸡鸭都是稀罕物,在农村是能下鸡蛋鸭蛋的好家伙,轻易舍不得杀,一般家里也就节庆上舍得吃,就是周生淮家想弄一只也是轻轻松松的。
跑山鸡割脖子放血,再烧开水烫后拔毛,三斤的鸡肉吃一半留一半,留起来的一半用盐码上风干晾晒能保存许久,另外一半切成鸡块,红烧芋儿鸡。
九月正是芋头成熟的时节,新鲜芋头绵软细密,带着能轻易入口的软糯口感,在红烧鸡块的汤汁中吸得染红了软白的身子。
汤汁渗透进芋头块的每处纹理,融于筋络,将香味锁住。
跑山鸡肉质紧实,红烧入味,香气扑鼻,加上芋头配饭,或是用馒头蘸着汤汁吃,一吃一个不吱声。
林湘嗅了嗅鼻尖,已经烧得差不多了,味道诱人。
“冯姨,我来帮忙。”
“你上了一天班歇着就是。”冯姨把人往外赶,“我这忙得开。”
林湘仍旧去厨房帮了会儿忙,等端着一盆酱红色的芋儿烧鸡上桌时,却被从外头回来的魏敏慧搭上话了。
魏敏慧看起来待人和善,说话也客气有礼,但林湘心里不愿意和那两人有什么交集,只想敷衍两句便离开。
就在她准备找借口去厨房时,却听魏敏慧道:“小林,你和鸿远感情好阿姨明白,你叔呢就是脾气急了些,你别往心里去。”
林湘对她笑笑,却总觉得这两口子是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不过她仍旧敷衍:“魏阿姨,我从不为不相关的人或事烦心。”
魏敏慧脸上笑容僵住,长叹一口气道:“我明白鸿远对他爸心里有怨气,连带着你肯定也不高兴,不过亲父子哪有隔夜仇,鸿远心里过不去那道坎,你是他对象,最好还是帮着劝劝。”
林湘惊讶:“魏阿姨,您的意思是让我劝鸿远和周二叔修复关系?”
魏敏慧点头:“鸿远他爸心里一直是觉得愧对鸿远的,如今事情过去这么多年,这亲父子俩能和平共处些,就是亲近地说上两句话也是好的。都说家和万事兴嘛,你是他对象,多在中间劝劝总是好的。”
林湘几乎快气笑了,她收敛着明媚眉眼,转而严肃着神情道:“魏阿姨,在陈年往事里受到伤害的鸿远和他娘,任何人都没资格去质疑他的决定,他是我对象没错,但是我更加支持他作为一个有思想有性格能怒能怨的人,选择不去原谅。”
魏敏慧没想到这小姑娘看着斯斯文文的,竟然是个油盐不进的,当即也没再多说什么。
一餐晚饭,周生淮在老战友家没回来,魏敏慧匆匆吃了几口便离席回屋歇着。
林湘一口香喷喷的鲜嫩鸡肉,一口软糯绵软的芋头,吃得别提多自在。
就是可惜今天贺鸿远没过来,没享到口福。
晚饭后,林湘同周月竹在家属院里晃悠片刻,见天边乌云密布,风势渐大,像是要下雨了。
两个姑娘快步回到家中,不多时,周生强也从119部队首长家回来了。魏敏慧从屋里出来和丈夫说了会儿话,没多久,周生淮便同三弟谈起返程事宜。
周生强和魏敏慧准备后天离开,周生淮于情于理还是挽留一番:“二哥,你们好不容易过来一趟,不再多待几天?”
周生强摆摆手,脸绷得严肃:“留着也是碍眼,那小子见一次就气我一次。”
周生淮对这父子俩的事情不能太过参与,否则就是左右为难,他道:“鸿远性子也是轴的,这点像你。”
“确实像我。”周生强不能否认,鸿远比鸿飞像自己。
众人寒暄一阵,冯丽也象征性地挽留二哥二嫂两句,最后作罢提起明日在家吃顿丰盛的晚饭,好好践行。
周生强意有所指,仍是不死心般对三弟道:“明晚你叫那小子来吃顿饭,总不能我过来一趟,一顿饭都不吃吧?”
再是如何,他也上了年纪,不谈原谅不原谅,能和大儿子一块儿吃顿饭也算没白来这一趟。
周生淮无法,隔日就上部队叫上侄子晚上来家里吃饭,只是他早有心理准备,毕竟他太了解侄子的脾气了。
果不其然,贺鸿远嗤笑一声:“叔,您原话告诉他,等他走了我就上您家里吃饭,天天去。”
周生淮:“……”
真是奔着气死亲爹去的。
周生淮委婉地替侄子找了个借口转告二哥:“二哥,鸿远他工作忙,走不开,今晚来不了。”
“他肯定是不想来。”周生强哪里不清楚自己儿子的性子,这话必然是三弟编的借口,“他没说我好话吧。”
周生淮沉默以对,只觉得此刻竟然是比在部队加班加点处理公务还要难熬!
幸好二哥没再深究,也没准备上部队质问去。
作为二哥和二嫂离开前的一顿晚饭,周生淮两口子备得丰盛,饭桌上倒也其乐融融。长辈们说着话,林湘和月竹两个晚辈基本只需要吃,倒也乐得悠闲自在。
只是饭后,其他人各自忙碌之际,她竟然被周生强单独叫住,让她上书房来一趟。
林湘自然可以选择不去,贺鸿远特意叮嘱她,不用给周生强任何面子,也别拿他当自己父亲,不过林湘有些好奇,这人突然找上自己是为什么。
书房里点亮着昏黄的灯泡,周生强负手而立,听到动静才转身看向林湘。
眼前的小姑娘青春明艳,模样确实好,是招小年轻喜欢的样貌,可惜家世太差,周生强就是觉得对大儿子有愧,才执意要为他安排更好的婚事,也算是补偿。
“林湘同志。”周生强声音浑厚,中气十足,此刻在封闭的书房里更显得嗓音雄浑有力,带着令人不由自主仰视的震慑力,“我和鸿远娘俩情况复杂些,如今只想多弥补他,你也知道鸿远年纪轻轻就提拔上了团长,前途无量,以后不管是有我多打点关照,还是结门好亲事对他来说都是受益颇丰。我知道你和他是我爹那时候定下的娃娃亲,不过那些到底是封建习俗……封建习俗害人不浅,我不希望鸿远也重蹈覆辙,为了个娃娃亲约定就草率地结婚。你的家庭情况也复杂,父亲是西丰市机械厂工人,母亲病逝后二婚娶妻,你来这里不容易我明白,可是种种看来你们两人确实不合适,等你们婚约解除了,我让你周叔冯姨帮你张罗门好亲事。”
周生强擅长心理战,在战场上便能攻讦敌人心理,此刻面对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小姑娘,更是使出杀手锏:“你应该也不愿意看到鸿远和你结婚,最后因为你影响以后的前程吧。”
林湘安静地听周生强说完一番长篇大论,通篇下来无非就是告诉自己,她配不上贺鸿远,希望她识相点滚蛋,最后打了一巴掌再给颗枣,说要替自己张罗好亲事。甚至还使出道德绑架的手段,暗示自己会影响贺鸿远以后的前程。
她现在真是明白了,当年的贺大娘背负了如何的打击和压力,那样淳朴的人怎么可能玩得过这个老狐狸。
“周首长。”林湘淡淡开口,面上甚至带着丝丝笑意,令周生强略感意外地眯了下眼,“鸿远那日说的话很对,他不会在意不相干的外人的意见,所以我的想法也是一样的,我们的事情不牢周首长操心。”
完全无视自己的话,直接了当地将自己排除在外,周生强瞬间升起怒火:“林湘同志,我是鸿远的父亲!他的婚事我怎么不能操心?”
林湘轻笑一声:“周首长,您当年抛妻弃子另攀高枝的时候怎么不记得您是鸿远父亲,想为他们娘俩操心?如今鸿远被贺大娘辛辛苦苦拉扯大,争气了,有出息了,成了个人人夸赞的团长,您就想起来还有这个儿子,想认回这个儿子?可能吗?”
周生强被亲儿子怒怼,他认了,可是这个林湘是个什么人,她凭什么!
怒不可遏的周生强咆哮开口:“林湘!你……你好大的胆子!这么跟长辈说话的!”
林湘梗着脖子直视着威严愤怒的中年男人,将心中不快倾吐:“周首长,您位高权重,就算以后报复我,我也要说!您对不起贺大娘,对不起鸿远,过去的岁月里已经给他们造成了无法磨灭的伤害,时至今日竟然还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现在他们面前,您是觉得愧对他们想要弥补他们吗?不是!根本是您自己自私,想来摘桃儿,根本是您自己心虚,想用鸿远不需要的弥补来安慰您自己,从而在心理上自己原谅自己!您做的这些,究竟是真的为鸿远好,还是急切为您如今不安的内心寻找一个出口,只有您自己知道。”
周生强被林湘轻柔一字一句重重地砸到身上,宽厚高挺的脊背似乎都有些承受不住,他手微微颤抖着,指着林湘道:“你……你……”
林湘平复下心情,淡然开口:“周首长,我刚刚不是以鸿远对象的身份说的,只是站在一个旁观者的角度说的心里话,但凡有点良知的人听说了这件事,都会认同我的话。”
她顿了顿,冲动又不管不顾地抒发了心中恶气,最后扔下一句:“对了,我和鸿远马上就要结婚了,不过恕我们不能邀请您参加,毕竟谁都不希望结婚酒席上有令人不愉快的人或者事。”
“你怎么说得出这种话……”周生强被林湘的话扎得心口鲜血淋漓,怒而狂吼。
只是他一句话没说完,却突然听到砰的一声巨响。
书房木门被人一脚踹开,一抹白色军装出现。
贺鸿远面沉如水怒视着周生强,走近林湘一把将人揽在身后:“周生强,你快滚回你的部队去,永远都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那敌视的眼神不像是在看待生父,也不像是在看待一个陌生人,而是实实在在的仇人。
就是一眼,已经深深地刺痛着周生强,仿佛在刚刚鲜血淋漓的心口再捅了一刀。
林湘被贺鸿远拉着手快步往外去,因为愤怒,男人的步子迈得又大又快,像是带起了一阵风,林湘压根跟不上他的速度,整个人踉跄一下,直直撞倒在男人后背。
贺鸿远被这一撞才唤回心神,无人的家属院角落,一棵茂盛的椰子树下,贺鸿远猛地回身,一把将林湘揽入怀中。
男人的手臂修长,似是苍鹰展翅,紧紧包裹着自己,他双臂收得紧而有力,带来十足的安全感。
林湘抬手环上他劲瘦的腰身,也回抱以自己的力量。
埋在胸口的声音飘出:“我刚刚把你……把那个人骂了一顿。”
骂了自己对象父亲这种事,说出去总有些心虚。林湘还是被传统观念浸润的青年。
“骂得好!”贺鸿远却没有半分犹豫,稍稍松开手臂,退开身子低眸看着林湘,“他活该被骂,你骂得解气!”
林湘压下心头那点儿异样,转瞬笑眼盈盈:“嗯,我帮你骂的!可太气人了。”
怀中女人呢喃,声音软软糯糯地随着清凉的微风飘来,贺鸿远从一开始听到周生强怒吼像是要骂林湘的愤怒中渐渐冷静下来。
他的林湘可有本事,气人的功夫比自己还厉害。
贺鸿远低头在她在唇上贴了一下。
林湘刚刚还心绪起伏澎湃,哪成想这男人瞬间就抽离出来,林湘推了推他,又心虚地往四周看了看,见着四下无人才松了一口气。
幸好周生强明日就要离开,他走了对贺鸿远才是好事,不然他只要出现就是在反复地撕扯开贺鸿远心底的伤疤,血肉模糊,永远难以痊愈。
想着此刻拥着自己的男人昏暗的童年,被影响一生的悲剧,林湘心头泛起阵阵心酸,她仰头看着已经用了十多年时间修炼地似乎无坚不摧,在旁人眼中刚硬坚强不近人情的男人,却只觉得心疼。
“你……”林湘想要安慰他一句。
却听到头顶男人深沉的嗓音,带着几分戏谑:“你刚刚说的是不是真的?”
林湘愕然:“说的哪句?”
她刚刚一气之下怼了周生强好多句,一时并不清楚。
贺鸿远提醒她:“最后一句。”
林湘在脑海中回忆,自己和周生强说的最后一句是,她为了再气他,直接瞎编说道——我和鸿远马上就要结婚了,结婚酒席不请他。
各种情绪迅速退散,此时的林湘只剩下乱说话后的羞恼,怎么就被贺鸿远听见了!
她小脸发烫,在黑夜下泛起红晕,试图辩解:“其实我是为了……”
“不管你是为了什么,我都当真了。”贺鸿远眼底铺满笑意,像是准备直接耍无赖,“你亲口说的我们要结婚了,不能抵赖。”
林湘一愣,仰头注视着月色如水下,男人锋利的棱角似乎柔和了许多,眼眸温柔似水,往日冷漠的凤眼中此刻只有自己的身影。
她扬起唇角,如春风化雨般笑开,明媚灿烂似春光乍泄,喃喃道:“那你得向部队申请一栋风景好,面朝大海的房子,记得还要选个周围邻居好相处的位置,不然要是遇到何芬和李团长那样的就遭罪了,到时候我们搬进去还要买好看的家具……”
林湘絮絮叨叨地呢喃,贺鸿远只安静地听着,听着听着嘴角也噙着笑意。
“好,都听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