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姜敏睁开眼睛,屋外院子里安静无人声,她猛地去看柜子上的闹钟,已经十点多,悬着的心彻底死了,她可真能睡的。
姜敏打了个呵欠,昨天夜里睡得真舒服。
她推开窗户,徐徐的秋风吹起来,让人觉得秋高气爽,屋外天空是一片浅蓝色,看不见任何成团的云,三两只小麻雀落在院子里叽喳叫。
院子里干干净净纤尘不染,就连落叶都没有,仿佛昨天那一场二三十人的聚会不过是一场幻梦,张骁穿着一件运动衫,在棚架底下锤锤打打。
秋风使人懒散倦怠,姜敏摸了一件白衬衫,披上去后才发现太大了,都可以当裙子穿,她也懒得再脱,系上扣子,把衣袖卷起跑出门,“他们都回去了?”
张骁点头:“走了。”
姜敏松了一口气,起来这么晚,也确实不好意思见人,更何况昨天晚上……姜敏瞪着眼前的家伙,她都不敢出声,这喝假酒的王八蛋还一个劲儿在她耳边嗡嗡嗡:“敏敏,放轻松点。”
“没事的,你喊我的名字,他们听不见。”
……
姜敏闭了闭眼睛,后面的污言秽语她已经不想去回忆,活了两辈子,她仍然做不到当一个不要脸的人,眼前这个小王八蛋!
拳头都硬了。
姜敏在院子里逡巡一圈,突然眼睛一亮,她悄悄跑到水井边去,拿起之前小胖墩留下来的水枪,装满冰凉的冷水,滋他——
清凉的水箭喷射出去,直接攻向敌人最脆弱的脖颈,张骁早就瞥见了她的动作,可他哪敢躲啊,被淋了个正着。
冷水浸湿他的前襟,他继续手里的动作。
姜敏喷了他大半个水枪,觉得没意思,嫌弃道:“你连躲都不躲。”
张骁道:t“我要真想躲,你喷不到,你会更加生气。”
“那你求饶,给我表演一个抱头鼠窜,我就原谅你。”
张骁:“……”
作为一个强大的,成熟的,英勇的,果决的……十九岁的男人,他怎么可以一边求饶一边抱头鼠窜。
下一秒,一米九的男人抱着头,嘴里喊着“饶了我吧”,步履蹒跚往木棚架子背后躲去,此时穿衬衫的漂亮姑娘捞一把过长的衣袖,抱着怀里的枪,乘胜追击。
“你别跑,受死吧你,哔哔哔——”
“饶了我吧,女侠,求您了,饶了我吧。”
“你休想,我这里有你的十大罪状,你还敢跑?!”
张骁心想,我不跑你不是更生气,于是配合抱头鼠窜,“媳妇儿,求你饶了我吧,我跪搓衣板成不成?”
“不成,我这是打击报复,等我报复完了你再跪——”
……
“砰——”
此时院外的门被推开,杜庄几个人抱着包子豆浆小笼包站在外面,傻愣愣看着院子正在上演猫抓老鼠追逐戏的两人。
刚才在院子外听见动静,还以为是嫂子是因为昨天的事生气了,一打开就看见昨天清雅如莲花一般的温柔嫂子抱着一把玩具水枪,骁哥还口口声声说要跪搓衣板……
杜庄等人:“……”
张骁:“……”
姜敏:“……”
姜敏脸一下子红了,她咳嗽了一声,放下水枪:“我们这闹着玩呢,你们怎么又回来了?”
“出来看见一家包子铺,尝了下挺好吃的,于是就买了些回来……”
姜敏沉默片刻:“谢谢啊,那家包子铺是挺好吃的。”
姜敏回房里去换了一身白衬衫和棕色的文艺长裙,走出来和他们一同在院子里吃包子,有赖于现在秋高气爽,院子里的水渍消失殆尽。
大家都很有默契,没有提刚才的事。
临走前,杜庄悄悄把一封信给姜敏,说是给木兰的,“她昨天问了我一些东西,我就……写在上面了,嫂子你帮我带给她吧。”
姜敏点点头。
事后她跟张骁八卦:“该不会是互相瞧对眼了吧?两人年纪相差不大,正正好。”
张骁道:“咱俩年纪也大差不差。”
姜敏无情道:“认清现实吧,弟弟,姐比你大了一岁多。”
回到学校里,姜敏把信给了蒋木兰,她脸上瞧着挺高兴,说了声谢谢,姜敏也没问太多,如果这俩能凑合成,也不是一件坏事。
姜敏听张骁说了杜庄,虽然无父无母,但是人性格教养都很不错,也乐观向上,最值得称道的,莫过于他运气好——每次总是擦边边过。
张骁道:“他是真运气好,现在需要运气的活儿,我都让他来干。”
姜敏:“……”
有时候,运气本身就是一种实力。
那天的事不仅促成了这么一对有点苗头的小男女,姜敏还听说隔壁寝室的熊佳丽和一个叫做曾本京的公安大学生谈起了对象。
姜敏对这个曾本京没什么印象了,只记得是个瘦瘦高高的青年,皮肤黝黑,在高中就入了党,喜欢唱歌,那天还当着众人的面高歌几曲。
好听谈不上好听,可他能唱抒情歌,不跟其他十几个似的,唱歌全靠吼。
曾本京会唱歌,说话也风趣,而熊佳丽也放得开,爱跟男生开玩笑,两人聊着聊着就有了苗头,很快确定关系在一起了。
熊佳丽寝室的人来说这件事的时候,还调侃道:“姜敏,你可算是他们的红娘,赶紧叫熊佳丽请你吃顿饭。”
姜敏笑笑,她跟熊佳丽的关系并不好,上学期篮球赛,熊佳丽带头弃赛,哪怕没有闹开,她心里起了芥蒂,没什么跟熊佳丽交往过。
那天熊佳丽顺着人跟着过去,姜敏见人多,也没出声拦着,毕竟她们也算不上仇人。
熊佳丽跟曾本京谈对象了?
姜敏总觉得有点不大对劲,就好像是自己忘记了什么东西一样,曾本京这个名字有点熟悉,好像在那里听说过……对,这名字她肯定听说过。
“我想起来了!”姜敏在图书馆里看了半天书,登记借书证的时候,猛然想起了自己曾在哪里听说过曾本京的名字。
上辈子,公安大,曾本京,这家伙在乡下有个老婆,读大学时在城里又找了个对象,后来乡下的老婆抱着孩子来闹事,在学校里轰动一时。
曾本京这种“陈世美”的做法在这个时代并非少见,两个地方信息不互通,有的人在乡下娶了老婆——这种往往是没领结婚证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在村子里摆了酒,就是过了明路的妻子。
现在考上大学,来到了城里,认识了城里的姑娘,找了自己的同学当对象,曾经乡下的老婆不想要了。
像是这类的事件,在八十年代初数见不鲜,不止是男的不要乡下老婆,女的也不要乡下的老公,正因为有这样的不正风气,才有人劝姜敏抛弃现在的男友,选择“家庭条件更好”的席旭明。
七七年的首届大学生,多得是返城知青,这些人没少干“抛妻弃子”“抛夫弃子”的事,为了条件更好的城市生活,别说是抛弃个对象,就连亲儿子亲女儿都扔在村子里当孤儿。
这些人把孩子扔了之后,来学校里都默不作声,只说自己未婚,别人哪知道你有没有在乡下生过孩子?
想到这里,姜敏回到寝室楼,敲开了隔壁寝室的门,两边的寝室是同样的布局,熊佳丽她们宿舍只有五个是法律系的,另有三个国政系的女生,姜敏进来时,只有五个女生在。
国政系一个穿着拖鞋的短发姑娘对姜敏道:“姜敏,你过来啦?啥时候也让你男友给我们介绍个男人。”
“熊佳丽她对象挺风趣的一个人,虽然长得不高,但是人很有意思呢。”
“是啊,挺有魅力的,唱歌也好听,说是不高,也有个一米七六了,比咱学校中文系的高。”
“中文系的大高个不多,姜敏,听说你们那天去的,人最矮都有个一米七五?”
……
公安大的男生不一定比北大的男同学优秀,却胜在长得高,平日里出操训练,长得健硕,将来还能当警察穿制服,对普通的小姑娘来说有一定的吸引力。
谁不想要个又高又俊的男友?将来分配工作也不差,还能穿制服——省了买衣服的钱。
“这可不是我对象介绍的,我们只是出去聚个餐,不帮忙介绍对象,他们自己谈上的。”姜敏摇摇头,当着众人的面撇清关系,这种事情可不好沾上,她也没有当红娘的兴趣。
如果不能知根知底,给人胡乱凑对,那简直是祸害人家姑娘,她做不出这种造孽的事。
“是我们自己谈上的。”熊佳丽坐在上铺说道,其他同学对自己男友的赞叹,她欣然接受,曾本京这个人,能说会道,说话风趣,可会哄女孩子高兴了,人也实诚,重要的是机灵又体贴。
两人刚确定关系,他就请她们整个寝室的人吃饭,更是对她嘘寒问暖,当着众人的面蹲下来为她系鞋带,样样事情考虑周全,让一众人直夸他“好男人”。
“姜敏,这一回算是我谢谢你了,你让我遇上了个好对象。”熊佳丽并不打算请姜敏吃饭,她男友曾本京哪样都好,却对姜敏那个对象过分崇拜,熊佳丽听了挺不是滋味。
在熊佳丽的影响下,她也扭转了曾本京对张骁的态度,她可不愿意自己的男友追着别人的男友跑,那个张骁又有什么本事?不过就是长得高点,能喝了一点,表面看起来也是个莽夫,不像自己的男友曾本京,有头有脑,说话风趣体贴,他还多才多艺会唱歌。
“佳丽,你们小两口欠她一顿饭。”
旁边的人调笑道。
“饭就不用请了。”姜敏眼见熊佳丽那副得意洋洋的脸色,她也不想在对方寝室多留,好心提醒她一句:“熊佳丽,我提醒你一句,谈对象还是谨慎点好,要问清楚他老家的情况,打听清楚他在老家有没有对象,娶没娶过妻子,有没有过孩子。”
熊佳丽不悦道:“姜敏,你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最近不是出了挺多陈世美,我只是提醒你一句,别被人蒙骗了,说完了这些话,算是我尽到我的责任,别到最后还怪我没提醒你。”
姜敏跟熊佳丽的舍友说:“话我已经说了,你们也帮她注意注意,早点打探清楚了,免得将来出事。”
她舍友说:“放心啦,我看人家挺老实的,出不了错,不过你提醒也是对t的。”
“就算将来出了事,这也怪不到你啊。”
熊佳丽正在热恋当头,听了这些话愈发不悦,越看姜敏越不顺眼,就准你找个好男友,不准我遇上个好对象,跑过来当头泼冷水。
“姜敏,你这是谈对象还是查户口啊?巡逻队的公安都没你查得严。”
“你让我问清楚,你自己的打探清楚了没?你男友买房子,钱是正当来的吗?”
姜敏抿着唇,也就不再说了,“行,我提醒了几句,将来如若出事,可千万别赖我身上。”
姜敏回到寝室里,也就不再在意熊佳丽的人,好言难劝该死的鬼,她如若有警惕心,就该提前注意了。
之后学校体育赛和秋季运动会的事情占据了姜敏课余之外的所有心神,把熊佳丽的事抛到了脑后,她们法律系这次男子篮球赛倒是拿到了第一,全赖有席旭明这个家伙,他现在才是法律系的新星,不少女孩子暗恋的对象。
北大姑娘多,好多其他系的年轻姑娘来看席旭明打篮球赛,并且他这样偏文雅的长相,正中文艺姑娘们的口味。
法律系女子篮球队止步第三,也是个很好的成绩。
篮球队说要庆祝,还说要把张骁也喊过来,还称他是北大法律系的“在外女婿”。
“若是拉几个未来的警花来,那就再好不过了。”
姜敏有了上次的经验后,也就不再拉那么多人来了,就把张骁单独叫过来,若是再促成一对怨偶,她也过意不去。
十一月,天气逐渐转凉,仿佛临门一脚就要踏入冬天,万籁俱寂,草叶枯黄,呼呼的寒风如同一把园艺剪刀似的,裁剪出满天地的萧瑟之景。
正是感春悲秋的时节,姜敏把晒好的被子拿上寝室,却听说有人来找她,还是个中文系的大才女——林妙宜,她不仅是才女,更是中文系三朵金花之一。
她穿着豆绿外套,头戴格子纹发箍,露出整一张清秀漂亮的瓜子脸,她的皮肤极好,像是水嫩的鸡蛋,薄薄的一层,说话时能看出她的牙齿偏长,微微有几分龅,她的嗓音悠远,拉得很高,有种清清冷冷的感觉,偏冷的眸光,让人觉得有丝刻薄。
“你就是姜敏吧,我想邀请你加入我们春风诗社,我们诗社旨在唤醒年轻人的精神气,给大家提供一个交流的平台,里面都是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林妙宜把一张宣传单递给姜敏,说着邀请的话,她语气里却是不冷不热,仿佛不太欢迎的样子。
她们组成了诗社,诗社里的男同学却说要邀请一些有趣的其他系的同学来交流,大家一起谈天说地,品诗读诗,大半男同学都说想要邀请法律系的“姜敏”。
女同学也说邀请姜敏,还说她有个一米九的公安大男友,长得又高又俊,在学校里还是个风云人物,他们学校里的男生都是个大高个,如果能喊几个大高个过来,让这些大高个也能感受她们才女的风采。
其中的心思不言而喻。林妙宜很不舒服,当初成立诗社的时候,她便想效仿前人,规定诗社里男女不准谈对象,可以谈天说地聊国事,就是不能谈对象……可这一条被大多数人否决了。
说是青年人在一起,发乎于情,止乎于礼,若是发自内心,真碰上了个志同道合的伙伴,哪有为什么不开展一段浪漫的恋情的理由呢?
“诗社?”姜敏摇了摇头,说道:“谢谢你的好意,可我不会作诗,平日里也鲜少读诗,我就不参加你们诗社了。”
即将来临的八十年代,也是充满文艺感的年代,什么唤醒年轻人精神啊,追寻自由啊,也大多停留在呼唤和口号上。
喊来喊去也没做成什么事,另外,姜敏也不太喜欢所谓的伤痕文学。
知青下乡是苦,是耽误了人生,可是想想那些一辈子生活在黄土地上的农民,难道他们就不苦吗?城市里容纳不下他们,没有养活他们的口粮,还是村里的农民把口粮分给他们,教她们种地种菜,度过最艰难的日子。
她们这些有城市户口的人,本身就属于运气很好的那一波了,不如一切向前看。
这类搞文艺的,也最容易假借自由之风,乱搞男女感情。
尤其是一些男诗人,自以为有些才情,让一些女人崇拜,聊诗聊着聊着就聊到了床上去,就靠这些才华睡女人。
姜敏可不想掺和进这些事,自从遇上了某个臭弟弟,她现在对这类搞艺术的充满防范之心。
“你不想进去?”林妙宜的表情不对劲,她认为自己已经是盛情邀请,虽然她不乐意姜敏加入诗社,可姜敏如此毫不动心地拒绝,那就是不识抬举。
“我们诗社里多得是文学才子。”
姜敏:“哦。”
“可那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不爱读现代诗,我喜欢李杜王维之类的古代诗歌。”
林妙宜沉默了片刻,她就没想到姜敏会不参加,她直接拒绝之后,后面的话自然无从说出口。
“听说你那里有个小四合院,我们能借你的院子举行集会吗?”
姜敏:“……”
“不能。”姜敏直言拒绝,原来是瞧中了她的房子,把她哄进去当冤大头。
林妙宜抿了抿唇:“你别后悔。”
“我不会让陌生人来我家里开诗会。”这时候姜敏已经觉得烦了,她心想还是独门独户的好,并且她一点也不想在家里招待客人。
交心好友可以进,其他那些个乱七八糟的,一个都不能邀进自家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