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5章 恋爱DNA15
【哇靠, 亲兄妹约会，这么刺激？？？】
【前面的你说错了，他们两个没有血缘关系, 是重组家庭来的。】
【哇, 那是不是理论上他们真有可能成一对啊（不是）。】
【男二男三一语成谶啊，真的发生手足约会了。】
【商言连妹妹的照片都认不出来嘛, 意外地蠢萌啊, 笑死。】
等商言看见容秋晗, 眼神里也是划过一丝惊讶，神色也稍显不自然。
容秋晗主动向前走一步, “哥哥。”
“嗯。”
两人陷入短暂的尴尬无言。
容秋晗忽然浅笑着说，“很久没有看过哥哥穿这么青春的衣服了。”
一如大家所说, 在正式揭晓职业身份之前, 商言和约伦德的职业就已经非常昭然若揭了，只因为他们几乎天天身着西装革履, 商务精英风满满。
而今天商言却一改往常, 虽然也还是白衬衫, 但却是短袖，一下子减龄不少, 而整体穿搭也是具有满满的少年感。
商言：“是节目的工作人员给我做的造型。”
“这样, 那可能和今天的，”容秋晗一顿，略去约会二字, “和地点有关吧。”
商言没有说话, 而是拿出一封信封。
看着粉色的信封外壳, 他微微蹙眉，如艺术品一般精致修长的手, 把信封打开，抽出卡片。
【亲爱的嘉宾们，请坐上节目组准备的专车，前往下一个约会目的地：仙路第三中学。】
“仙路第三中学。”
商言下意识一愣，就在他打开信封的时候，容秋晗走到他身边，微侧过头，轻轻地念出了这个名字。
发丝滑落，轻轻拂开他的手背。
痒。
“原来是这里，”容秋晗往前走几步，转过身看着停留在原地的商言，“哥，不走吗？”
商言一怔，回过神来，向前走去。
等两人在车的后排落座后，商言转头看向窗外。
【又来了，商言上一次和璐璐约会也是这样，全程几乎零交流。坐在车上的时候，就一个劲地看着窗外，不管璐璐怎么给他抛话题，他都基本只是简单地应答，一点都没有把问题问回来，一看就是不想要好好聊啊。】
【同意，现在想到商言璐璐那一段我就觉得尬到头皮发麻。还以为商言和自家妹妹在一起能好一点呢，没想到还是这样。】
【虽然但是，你们就没一个人觉得，商言和秋晗这对兄妹的相处模式不正常吗？说好听就是客气，说难听就说完全不熟啊。我基本就没看他们两个有交流，线上那个交流短信也是几乎没有发过，隔壁蜜雅莱蒙，唐洛小溪，每一次都要聊好多呢，聊喜欢哪个嘉宾，还聊一些生活琐事——这才应该是家人，不是吗？】
【果然是继兄妹，始终隔着一层。】
此时车上的商言却不知道弹幕对他的评价，不过就算知道了，也不会发生任何影响。他一向喜静，不喜欢和人交流太多。
尤其是，和他不喜欢的人。
而容秋晗，便算是其中之一。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缕发丝扫过手背带来的痒意若有若无，商言忽然就想起刚与容秋晗认识的时候。
那时候，母亲带着一个高大的中年男人，走到他面前，“小言，向你介绍一下叔叔，你可以叫他容叔叔，是妈妈的男朋友。”
商言至今已经不记得那时候自己的心情，只是他始终忘不掉，母亲的表情。
自从和父亲离婚后，母亲虽然没有表现得有多伤心，但也就是仅此而已。不伤心，并不代表快乐，更不代表幸福。
而此刻母亲的眼睛里，是有幸福的。
于是商言点头，“容叔叔。”
“哎，”被他称为容叔叔的男人有几分慌张，往旁边侧开几步，“小言好，这是我的女儿秋晗。来，秋晗，和小言哥哥认识一下。”
于是商言才发现，在容叔叔的身后，其实一直躲着一个小女孩。
身形瘦弱，长长的刘海垂下，遮挡住她的眼睛。
就像是一朵阴暗角落里，长出的一朵腐败的菌子，身上带着泛着潮湿的灰尘。
她怯生生的，紧抓着自己父亲的裤脚，连嘴巴都胆子小到张不开。
容叔叔低下头，小声哄着：“秋晗，怎么不叫哥哥呀？”
“不用。”商言听到自己说。
只有他自己最清楚，他不是为了不为难眼前这个女生，他只是不想被这样的人叫哥哥。
倒不是配不配的问题。
而是他完全不想和这样的人扯上关系。
然而事与愿违，虽然母亲和容叔叔感情一直非常稳定，直到现在，虽然他们没有领证，但是却也把彼此都当作伴侣。
而他和容秋晗，就从此被绑定为了名义上的兄妹。
让人一点都开心不起来。
而也许是初次见面就注定的，他们两个人一直没有多少交流。虽说是兄妹，但也没比陌生人好多少。
商言一直觉得，两人就保持着这样的距离，没有什么不好。当然，如果能连名义上的兄妹关系都能解除掉，更是再好不过。
——起码，在上节目之前他是这么想的。
而上了节目之后，他总觉得，自己这个一向阴郁懦弱，几乎没有什么存在感的继妹，身上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想到这里时，商言忽然一怔，因为他听到了一阵细微的歌声。
虽然分贝很低，但是离他很近，他的听力又一向不错，所以他听见了。
甜甜的声音，哼着温暖的音调。
她像是不止唱了一首歌，到眼下这一首时，让商言有几分恍惚，以至于他下意识问道：“你在唱什么？”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身旁的容秋晗也一呆，有点不太好意思地说：“抱歉，我以为我的声音很轻，吵到你了吗，哥哥？”
舌尖一挑，保持着微弯的形状，于是发出哥这个字的音节。
商言不知道为何，心里泛起一圈圈微妙的涟漪。
“没有吵到我。我只是，想问你在唱什么，有点耳熟。”
容秋晗的眼睛弯成月牙，“你没有听出来吗？”
说完，她又提高一点音量，将那几句歌词更清晰地哼唱出来。
“可陶可冶，可琢可磨。……”
商言微垂着眼，心里的熟悉感越来越重，却始终抓不住那一缕正确的线。
直到歌声结束，他依旧翻不出脑海深处的记忆。
容秋晗揭晓答案：“是哥哥的高中校歌啊。”
商言抬头，正好撞进容秋晗如朝霞一般明艳灿烂的笑容里。
还没等他说什么，容秋晗说：“我们到了。”
商言转头看向窗外。
其实，在这一路上，他就隐隐有觉得某些景物有些似曾相识的感觉，越接近目的地，这种感觉就愈发强烈。
直至抵达学校，这种莫名的熟稔感抵达顶峰。
等到他下车，容秋晗笑眯眯地看着他：“哥哥应该已经猜到了吧？为什么我一直在车上唱校歌，唱我的校歌，甚至还有哥哥的，是因为我要回到自己的初中，所以太兴奋了。”
商言这才想起来，其实早就在打开那张卡片的时候，他就觉得在哪里见过这个名字。
原来是容秋晗曾就读过的初中。
看着少女的笑靥，商言罕见地在心里升起一阵心虚。
他完全没有猜到，甚至早就已经不记得了。
毕竟就连容秋晗这个人，他都没有关心过，又怎么可能会记住与对方有关的细节。
“走吧。”
她走在前方，商言跟在后面。
今天是周末，除了少数几个学校的工作人员之外，校园内没有任何人烟。
容秋晗向商言介绍着一路上遇到的景物，声音轻轻地扬起，就像一只雀跃不已的小蜜蜂，任谁听了，都能清楚辨出其中蕴含的开心。
以及，被对方的快乐所感染到。
“容秋晗？”
容秋晗停住脚步，转身看去，“……赵老师？”
看着约有四五十岁、脸上带着一副无框眼镜的女人，和蔼地笑起来，“是我。”
容秋晗非常兴奋地跑了过去。
跟在她身后的商言，就看见她鲜黄的裙摆随风荡起漂亮的弧度。
就在这时，商言的电话响起来，是他的助理。
和节目组打过招呼后，商言退到一半，接通电话。
果然是公司里出了一点小问题。
等交代完重要的事情之后，商言却停住了手，没有立即关上手机。
他呆在原地，思忖片刻，点开微信。
【妈妈，你还记得妹妹上初中的时候，有一位赵老师吗？】
没想到，商母大约是正用着手机，几乎秒回，【记得啊。】
商言：【是妹妹的老师？】
商母：【对呀，我还记得是秋晗的语文老师，秋晗很喜欢她。我有在家长会上和这位老师交流过，她是一个很好的老师。】
商母又发来了几段话。
等商言把这些信息都接受完毕，正要发一个“谢谢”，就看见母亲发来一个兔子擦眼泪的表情包。
商言：【妈妈？】
商母：【没。妈妈就是高兴，这种哥哥关心妹妹，如此兄友妹恭的场景，简直就像电影里的情节一样。啊，我已经等了很久了！】
商母：【真是太青春了。】
商言：“……”
他选择直接关上手机。
母亲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有些太跳脱了，甚至比容秋晗还要孩子气。
想到这里，商言正好看见出现在脑海里，朝自己蹦跳过来。
“哥哥，节目组说要给我们颁布任务了。”
“……嗯。”
这一次的约会由照片决定，而约会的任务也与照片有关。
“请两位嘉宾在当前场景拍摄一组情——”工作人员看着面前的两人，迅速地把话一吞，“拍摄一组双人照。”
【噗哈哈哈，小哥本来想说情侣照吧，差点忘了面前的两人是手足组合啊。】
【别说，商言秋晗这对兄妹，好像已经没有车上这么尴尬了，渐入佳境诶。】
【不关心CP，这专注欣赏秋晗妹妹的颜值，太漂亮了，今天好像是一只元气满满的黄毛兔兔喔。】
【难道不是小蜜蜂嘛，哈哈哈哈。】
容秋晗转过头来，拉开收音麦，“哥哥，你想拍吗？如果你不想拍的话，我来想办法拒绝掉掉，看看能不能只来拍我。”
商言沉默片刻，“你觉得我不想？”
“是呀，”容秋晗头一点，用只有两人听见的音量道，“毕竟这里只是我的初中嘛，我对这里有感情。你对这里没有感情，甚至一开始都想不起来这里，也是很正常的事情。而且，哥哥本来也不喜欢拍照。”
商言默默心想，果然容秋晗知道他早就忘掉了，即使十几年前，他曾经和商母一起来过这里，参加了她的初中毕业典礼。
方才在下车后说他已经猜到了的那些话，只不过是她在给自己一个台阶下。
她在体贴自己。
商言抬起眼，一下愣住。
他跌入那双清澈如春泉一般的眼睛里。
瞬间，早已忘了自己究竟要说些什么。
“哥？”
“不用了，”商言侧开头，声音有几分别扭，“我拍。”
容秋晗有几分惊讶，“可你不是不喜欢拍照片吗？”
“没关系。”
商言躲开容秋晗打量的眼神，“遵守合约。”
容秋晗像是信了这句话，展演而笑：“那好呀。”
“嗯。”
商言曲着手指，点了点鼻尖，他总觉得自己心里正涌起一阵怪异的情绪。
就像是被蜜蜂蜇了一口。
……应该是多想了吧。
“是不是没有想到今天的约会对象是我？”
唐洛有些无奈地笑起来，“我很荣幸能成为蜜雅女士的约会对象。”
蜜雅摆摆手，拿起刚刚从服务员手上借来的发绳，将头发扎起，同时说道：“好的，唐洛先生，我也很荣幸能成为你的约会对象。”
两人一起笑起来。
唐洛：“看来我们之间真的有种很奇怪的缘分，居然又分到一起约会了。”
“等下不如再去面包工坊，继续教我做面包吧，唐师傅？”
“当然可以，徒弟。”
【啊，这一对看着好轻松，御姐x温柔男，本来也是很好嗑的熟男熟女组合，但是总感觉……】
【感觉没有火花对吧。他俩聊的话题都不暧昧，看上去也大大方方，明显是当成朋友来处的。上一次他们俩约会我家发现了，他们对彼此完全不来电。】
【他们两个刚刚拍照片也是，完全没有任何让人脸红心跳的感觉啊！】
说去面包工坊当然是玩笑，接下来的行程节目组已经安排好了。
甜品在这时候端上来。
“你点的是什么，好像有一股桃子的味道？”
蜜雅点头，“对呀，唐师傅的鼻子很灵哦，我确实点的是桃子蛋糕。我和秋晗是室友嘛，你可能不知道，她超级喜欢吃桃子，桃子各种的一切她都喜欢。我看菜单上有桃子蛋糕，正好想起来她，就点了一个。”
蜜雅尝了一口，表情上满满都是幸福的样子。
“看起来很好吃。”唐洛说。
这时，他点的抹茶慕斯也上来了。
苦涩的味道在他的舌尖漫开。
蜜雅吃蛋糕正吃得开心，忽然就听唐洛问：“蜜雅，你应该是姐姐吧？”
蜜雅挑眉：“现在可还没到要公布手足关系的时候哦。”
“抱歉，是我忘了这一点。那抛开这一点，假设你是一位姐姐，面对自己的弟弟或妹妹，你会做到哪一步呢？”
蜜雅：“具体关于什么？”
“啊，也说不上来什么具体，”唐洛下意识看着蜜雅面前那块桃子蛋糕，“各方面吧，如果作为姐姐哥哥，和小朋友们的意见发生冲突了怎么办？比如，只有一块蛋糕，大家都想吃，该怎么办呢？”
蜜雅托着腮：“我会选择努力去抢，谁抢到就算谁的喔。”
唐洛惊讶，“我还以为你会起码选择平分。”
“想要的东西就一定要拿到手上，这就是我的生存哲学，”蜜雅笑着，“如果只是一个蛋糕的话，莱——我的手足，才不会和我生气呢。”
蜜雅喝下一口饮料压惊，心想还好自己最后反应过来了，不然就要把莱蒙两个字都说出来了。
唐洛笑着轻轻摇头，看起来是受到了不小的冲击。
“那换一个例子，比如，小朋友们向你提出请求，虽然请求和你的想法不是很相符，但是也无伤大雅，你会答应吗？”
“不会。”
唐洛有点吃惊，笑道：“真是一个很‘独/裁’的姐姐呢。”
“那换到我问你了，唐洛会怎么选？”蜜雅托腮，笑得眼睛眯起，“是和我完全相反的答案吧。毕竟你一看，就是那种很有求必应的超级好哥哥的类型。”
唐洛在心里默念着答案。
蜜雅说的没错。
——把蛋糕都让给她。
——答应她的请求，哪怕这不是他最想要的。
唐洛的唐姓来自于母亲，妹妹赵溪的赵姓来自于父亲。
这本来是一种很有趣的交融，也象征着他们父母二人感情之笃定。
但最终却成为荒唐分裂感的佐证。
在唐洛和赵溪很小的时候，他们的父母就离婚了。双方各自带走一个孩子，并且都很快各自又组建了新的家庭。
赵溪和唐洛在两个新家庭中，都觉得无所适从，体会不到家庭的温情，而在新孩子陆续降生后，这种感觉到达顶峰，甚至两人都逐渐认清一个现实：自己其实是父母新家中的局外人。
于是，一直都没有断过联系的兄妹俩，更加对彼此有了一种相依为命的感觉。
在赵溪成年后，更是直接来到哥哥唐洛定居的城市，与他生活在一起。
在第一期播到兄妹俩这段经历时，插入一段节目组工作人员的采访。
“会对父母有怨恨吗？”
被提问的唐洛稍作思考，神色温柔地摇头。
“不会啊，其实他们在物质上都给了我和小溪足够的保障；而至于情感方面，只能说是一个比较奢侈的附加值吧。我觉得他们也是凡人，没有办法做到尽善尽美是很正常的。”
“我从来不恨他们，相反，我很感谢他们能让我拥有小溪这个妹妹。”
“妹妹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无价的宝藏。”
弹幕纷纷发出感慨。
【啊，有点好哭啊，感觉这对兄妹有点可怜。】
【在这不幸的俗世里，幸好我们还能有彼此可以互相依偎——作为独生子女，忽然有点get到有兄弟姐妹的幸福之处了。】
【好温馨的手足情，感觉我的尸体被照耀得超级温暖了。】
【天啊，这不就是我小时候最想要的那种哥哥吗，英俊帅气、温柔体贴、情绪稳定！】
蜜雅的手指轻轻点在玻璃杯上，“做你的弟弟或妹妹，应该很幸福吧？不过也有可能，会被你宠坏哦？”
“不会有这种事情的。”
唐洛想，小溪一直很乖，甚至有时候还会善良到而委屈自己，所以他才会一直忍不住，想要对妹妹再好一点。
于是，只要是小溪提出的要求，他一概都不会拒绝。
所以，昨天在一起准备晚餐，小溪避开众人视线，悄悄对他说，她的室友璐璐对他很有好感时，他就决定好自己要怎么做了。
甚至在他的心里，小溪开心快乐，比他开心快乐更加重要。
——只不过是心动短信的选择而已。
唐洛压下心中微妙的不甘，将手中的杯子举起。
与蜜雅微笑干杯。
蜜雅看着杯子里汩汩冒动的气泡水，忽然说：“唐洛，对我刚刚的答案，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但我还是补充一句吧，我很爱我的家人。”
“之所以我从来不会主动放弃我喜欢的东西，是因为我知道，如果是他很喜欢的东西，他也一定会努力抢走的。谁抢到了，就代表谁更喜欢那样东西，那就归谁。那样东西也算是发挥了最大的功效。”
“你让我，我让你，最终说不定两个人都不开心，还都以为自己做出了很大的牺牲。完全没有必要嘛。”
蜜雅笑起来：“当然，每对兄妹姐弟之间都有他们独特的相处方式，其实有时候没有优劣之分，对吧。”
唐洛点头。
心里却不免地产生几分迷茫。
-
“诶，看这里，女生笑得很好看，男生——呃，没事。”
摄影师注视着监视器中的画面。
眼前的一男一女，男帅女美，穿搭青春，配上校园背景，十分地相得益彰，完全可以毫不费力地代入那种超有质感的青春片。
——只是除了，那位先生非常突兀的表情。
谁家青春电影男主角，会一脸开周会的领导的表情啊！
一点都不朝气！！
偏偏这位男人身上还总是散发着很威严的气势，让他想开口指点几句都不行。
所以一直拍到现在，他都没有拍到非常满意的照片。
摄影师：“我们暂时休息一下。”
容秋晗看向商言，“是不是很累？”
“……还好。”
“辛苦哥哥了。”
商言却将眼神落在容秋晗的脸上，比起初见时，微微地浮起一层红，额头、双颊，都冒出了一点细密的汗珠。
说他辛苦，明明她自己看上去更辛苦吧。
顶着直射的阳光，在操场上拍了这么久，热成这样子也很正常。
“抱歉。”
容秋晗有些惊讶。
“怎么这么看我？”
“就是，没想到哥哥有一天也会说对不起。”
商言垂眸：“在你心里，我好像是一个很没有礼貌的人？”
“也没有啦，”容秋晗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擦拭着脸上的汗珠，“就是在我的心里，商言一直是一个很厉害的形象，是从来不会犯错的。”
“你把我想的太好了。”
商言对自己说，就比如对于眼前这个女孩，自己过往那些讨厌的情感，似乎就是一个错误。
也许……
容秋晗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令人厌恶，他也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不喜欢对方。
还没等商言再往深入想，容秋晗忽然是想起来什么，朝制作组跑过去。
很快，她就开心地在不远处冲商言挥了挥手，随后比了一个OK的手势。
商言的眼神却落在容秋晗露出的那截白嫩到几乎要发光的手臂上。
因为天气太热，她把身上一直披着的牛仔外套脱下，挂在手上，黄底红纹的吊带裙毫无保留地显出两只又长又细的手臂。
商言想起发小曾和自己抱怨过，说他姐姐一跳起某套操就龇牙咧嘴，端庄高傲的女神形象完全维持不住，痛苦的哀嚎几乎要响彻整个别墅。
天鹅臂。
轻轻一动，就像天鹅的翅膀，优雅地划开水面，振翅高飞。
“哥哥，我跟制作组提了一个意见，”容秋晗向商言竖起两根手指，“我们可以转战室内了。”
原来是容秋晗向节目组提出了一个新的场景方案。
他们拿到的拍摄主题是：校园青春。
但校园青春不一定就非要是操场上跑动，更多人的青春共鸣，应该是与课堂、教室、习题有关。
于是，容秋晗找到了赵老师，借到了一间空教室以及一些可以充当道具的教科书。
转战新场地后，摄影师也看到了自己希望的曙光！
“对，女生就这样；男生可以低头，看着桌上的教科书，假装在认真学习，哈哈，看不懂也没关系，演出那种认真的感觉就可以。”
说到这里，摄影师忽然感觉一直没有太多表情的男人，脸色似乎发生了点微妙的变化。
容秋晗噗嗤一声笑出来，“老师，这点你不用担心了。我哥从小到大都是学霸——不对，学神，尤其拿的这本还是物理教材，是他最擅长的科目。”
看着容秋晗笑眼弯弯，商言开口：“你知道？”
“当然啦，不说阿姨总是和我说起你有多优秀，就说书房里那么多奖杯和奖状，我是得多笨才能看不出来你的学习有多好啊。其实不止是学习优异，你还有很多优点，比如运动好，美术和音乐也很厉害。”
“就好像没有哥哥不会做的事情，所以我才会说，我一直觉得你很完美。”
说完，容秋晗又像是想起什么，将头凑近，用手盖在脸颊上，摆出一副说悄悄话的样子来。
“但是，我也知道哥有一件事，完全不擅长，”她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哥你超级不会做饭的，完全是炸厨房的级别。”
说完，她没忍住，捂嘴笑起来。
眼睛都眯起，宛若两个可爱的月牙。
商言却有些震惊。
……原来，容秋晗这么了解自己。
他还以为，她和自己一样，只是把彼此当做比陌生人熟悉一点的人而已。
现在看来，不仅不是，对方似乎还把自己放在了一个很高的位置。
如果换做是以往的商言，并不会在意这一点，毕竟他对讨厌的人，一向采取的是无视的态度。
甚至说不定他还会觉得有些恶心。
但现在，和从前相比，早就不同了。
商言思考着，突然和身侧窗户玻璃中自己的倒影对上视线。
自己嘴角那抹淡淡的笑容，是无论如何也忽略不掉的。
原来，自己这么开心吗？
因为……和她在一起，才让他，这么快乐。
在教室的场景里拍了几张照片后，容秋晗略略蹙眉，像是在思考什么。
随即，她轻拍一下商言的肩膀，跑了出去。
再回来的时候，她的手上抱着两团衣服，展开一看，正是仙路中学的校服外套。
“刚刚总觉得有点奇怪，果然还是因为服装缺了一点代入感，”容秋晗利落地把外套穿上，“这样感觉就对啦。”
商言看着放在自己桌上的外套，沉默片刻，慢吞吞地穿上。
“哥，如果你不喜欢的话，也可以不穿的，不用勉强自己。”
商言有些新奇地抚摸过校服的衣料——他从小到大读的都是国际学校，穿的校服都是英伦制服风格，像这样的校服外套，确实从来没有穿过。
不过，感觉倒也不算坏。
“没关系。”
商言将拉链拉上，就见容秋晗将头发高高地束起，手上正拿起一个头绳。
她似乎是看懂了商言眼睛里想要传达的意思，笑着回答：“既然都穿上校服外套了，那发型也最好改一改啦。没有人会在校园里披着头发，还是扎个高马尾有校园氛围。”
她利落地把头发扎好，“你觉得怎么样？”
“很好，”商言看着她额头那几缕显着有些俏皮的碎发，“很适合你。”
“哥哥不嫌我麻烦就好了。因为这是我第一次正式和哥哥两个人一起拍照片，所以总是忍不住再多注意一点细节。”
“好啦，可以拍了。”
她把头转过去，低头看着面前的课本。
于是错过了商言看向她的，有几分复杂的目光。
等拍照任务完成后，商言将外套脱下，并拿过容秋晗手上的外套，“我来拿就好。”
“那就谢谢哥哥了。”
“你现在是要去找那位赵老师？”
“嗯。”容秋晗点头，像是陷入了什么回忆，有几分出神。
她脚下一空，踩到了一楼走廊与空地之间的阶梯，身子不受控地向那一侧倾斜，在她摔倒之前，一只大手眼疾手快地锢住她的手臂，把她带了回来。
因为惯性，她直接撞在了商言的怀里。
“……小心。”
她听到头顶传来声音。
抬头一看，就见商言正看着自己。
她推开一步，“谢谢哥哥。”
“没事。”
商言把手收起，将眼神移开，刻意让自己别去看继妹露在外面的手臂。
这样太冒犯她，他这么想。
但是方才因意外而发生触碰的触感，却仿佛一直停留在他的手上，一点都没有消退。
“赵老师，我把校服还回来了。”
正在批改作业的赵老师抬起头来，“没事，你就放在那里就好。”
商言没有让容秋晗接过衣服，而是自己把校服外套放下。
他向赵老师微微鞠躬，“谢谢。”
又看向容秋晗，“我先出去，你们可以多聊一会儿。”
容秋晗的眼睛瞬间像是装满着闪烁的星星，“谢谢哥哥！”
商言将门带上，心里想着：她怎么这么容易满足。
脸上的笑意却又不经意地微微泻出。
“那位就是你的哥哥？看上去是个很有礼貌的孩子，”赵老师为容秋晗倒了一杯水，“没有想到今天能在学校里再看见你，也是惊喜。”
“我和初中的时候，差别很大吧？不过老师还是一下子就认出我来了。”
“确实差别很大，”赵老师的眼神里充满慈爱，“但是秋晗还是秋晗，这一点就没有变过。”
两人又聊了一些话题，赵老师问道：“所以秋晗现在在读信息技术的硕士？真好啊，向着自己的梦想不断迈进吧。”
等到两人聊完，容秋晗打开门，看见门外的商言，还有些吃惊。
商言将手上礼盒双手递出，“老师，谢谢您当年对秋晗的照顾，这里是一些润嗓的补品，不算贵重，希望您能收下。这也是，我们作为秋晗家人的一点心意。”
面对商言如此妥帖的话术，赵老师也只得接下了。
等离开办公室，容秋晗反应过来：“所以哥哥刚刚是去给老师买礼物了？”
“叫助理跑了个腿，顺便给他封了个红包。”
容秋晗笑眼弯弯：“哥在这方面一向大方。”
“其实我也想准备更贵重的礼物，只是怕你的老师不愿意收下。”
“是呀，哥哥想的完全没错哦，赵老师人很好的，她更注重的是礼物的心意。”
容秋晗笑眯眯地往前走去，看着她一晃一晃的马尾辫，商言不由地想起母亲刚才在微信上和自己说的话。
【我对这位赵老师印象深刻呢，也是因为她之前就有电话联系过我，说秋晗在班上被人打了。因为那段时间你容叔叔正好在国外参加一个论坛，所以她才找到了我。】
【我去了学校，对方的妈妈穿得珠光宝气，一直胡搅蛮缠，说什么她儿子才不会打人，一定都是秋晗的问题，还说什么穷人家的孩子就是上不得台面，反正说的特别难听，我这么好脾气的人听了都生气。】
【那位赵老师就一直在其中主持公道，就算她一开始以为我只是个普通人，家世不如对面，她也一直主张，对方才是犯错误的那个人，秋晗是被欺负的，她需要对方真心实意的道歉，而且还说对方妈妈不能太溺爱孩子。总之，是个很有正义感的好老师。】
商言看着这段文字，忽然福至心灵，【所以，妈当时是因为这件事，所以后来才带上我和秋晗一起出去旅游？】
【是呀。】
商母又和商言发来了一条语音。
她说，因为那次突发事件，赵老师和她说了很多，说秋晗在学校里没有朋友，总是独来独往地一个人行动，但是赵老师看得出来，其实秋晗很向往情感的联结，只是她不会去主动和别人建立关系，或者说她不敢。
正是因为赵老师的这一番话，商母才决定那段时间加班加点地工作，好空出小长假的时间，带着商言和秋晗一起出去玩，也是想要培养秋晗可以更外向一些。
“小言，”商母的语音中忽然叫了一声商言的小名，并且停顿了一下，“其实，我也是到很久之后，才有些反应过来，那个时候，你是有点不太喜欢秋晗的吧？觉得我对她更偏心。这件事是我做的不对，抱歉。”
商言在心里微微叹了一口气。
商母说的没错，甚至可以说在上节目之前，他就一直很讨厌容秋晗，也不算有多喜欢容叔叔。
小时候的他不明白自己对二人的抵触从何而起，长到了才想明白，大约是因为在他的视角中，正是容秋晗和容叔叔的出现，才彻底宣告母亲和父亲之间的关系再无任何修复的可能。
他再也没办法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父母还能回到从前。起码母亲已经想要往前看了。
或许容叔叔是一个好人，但他终究不是自己的父亲。
商言从始至终都是这么想的，只是小时候的他，没有现在这么会掩饰真实情绪，也许就是在当初的某些小细节中，让母亲看了出来。
对于母亲的最后一条语音，商言没有回复。
只是母亲的那些话，却让他有些在意。
“——哥？”
商言回神，见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自己，“抱歉。”
容秋晗摇头：“没关系啦，我就是想问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我们现在准备出发去吃午餐了。”
“没有什么特别想吃的。你推荐就好。”
容秋晗眼睛一眨，很快又显出几分小纠结。
商言莫名地读懂了她的微表情，有几分好笑地说：“只是吃个饭而已，有什么不能说的么？”
“也不是啦，就是，”容秋晗一顿，“就是我想吃校门口的一家大排档，之前坐车来的时候我就看见了，店铺到现在还在，而且就是我当年上学的样子，一点没有变过。不过，感觉和哥哥一起去吃这个，有点不太着调？”
“不会，就吃这个吧。”
“真的吗？”
“嗯。”
“好耶！”
商言心里荡起一阵淡淡的甜意，原来容秋晗也能露出这么开朗的笑容，和从前的她真是大相径庭。
大排档的外观看着就像是有着满满的岁月感，里面却非常整洁明亮，虽然看着不大，但是能看出来店老板的用心。
容秋晗兴冲冲地点了一晚全家福馄饨，又点了一笼小笼包。
“哥哥，你看看想吃什么？”
“嗯，海鲜粥吧。”
在等上菜的过程中，商言稍稍思忖片刻，还是决定开口：“你初中的时候，是不是有一段时间，受到了校园霸凌？”
容秋晗往小碟中倒醋的手一顿，而后轻轻点头：“嗯。”
她把醋放下，“其实我也知道原来的自己看着不太讨人喜欢——”
“不。你没有伤害别人，所以这不是别人欺负你的理由。”
容秋晗弯着嘴角，“谢谢。”
商言垂下头，“不用。我应该和你说，对不起。”
“话不能这么说，又不是你做的事情，该说对不起的人不是你。”容秋晗回忆起从前，“其实大部分人只是不喜欢和我玩，或者看见我就散开，也是那一次比较严重，因为我拒绝班上一个富二代同学考试时借他抄试卷，他一时生气，就打了我。”
“那时候爸爸也不在，赵老师只能让商阿姨过来。本来那个同学还趾高气昂的，说我完蛋了，等商阿姨非常不经意地展示自己的身份之后，他妈妈就连忙按着他的头向我道歉了。”
“虽然这么说有点虚荣。但是，看到他那个样子，我真的超爽的。”
“而且那家伙之后一直想和我求和，估计是他的妈妈和他说了点什么吧，关于商阿姨的身份。所以他才想上赶着讨好我。后来，大概是我高二的时候，听说他们家破产了，他也过得特别惨。”
“哼。活该。”
正好小笼包上来了，商言再多抽出一双筷子，作为公筷，夹到了容秋晗的碗里。
“这与虚荣无关。”
“可是商阿姨——”
“对她来说，你就是她的女儿，”商言抬起眼，“所以，不要有任何负担了。更别说，这件事情都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他的语气坦然，甚至还带着一些自己都没有发现的亲密。
“嗯，”容秋晗吃下一个小笼包，“那个时候阿姨还和我说过，不如让我转学，只不过那时候都已经是初三了，再转学也不是太方便，所以阿姨最后还是打消了这个想法。而且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我有点舍不得赵老师，她对我这么好，我还没有为她做点什么呢。好在最后在初三的下学期，我拿了市级作文的二等奖，她是我的指导老师。我想，这是那时候我能送给她最好的礼物了。”
于是商言面前出现一个女孩的身影。
小女孩很瘦弱，刘海盖住的眼睛散发着光。
原来，是一朵即使生在角落里，也会顽强生长的小蘑菇啊。
商言喝下一口海鲜粥，“那时候，为什么没有告诉过我，你被欺负的事情？”
“诶，”正好咀嚼完一个饺子的容秋晗一顿，“因为，嗯，如果我说谎的话，哥哥会生气吗？”
“会。”
女人微垂着头，眼睛有些心虚地微垂着，像一只又胆小又可爱的兔子。
“因为，我觉得哥哥会嫌弃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