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换乘恋人35
华川淮想不出原因, 索性也就不再想了，专心投入到评选会中。
几幅画作过去，他有几分兴致缺缺。
平心而论, 这些作品皆在及格线之上, 都选择描绘了他之前提议过的书中名场面之一，并且还原度很高。
只是, 他就是觉得, 似乎是少了什么。
就连他自己都说不明白少的究竟是什么, 所以便也不出声。
工作人员提示他们，下一个画手进来了。
对方的画作也同步在眼前的大屏幕上。
华川淮本是漫不经心地抬起眼, 在看见上面的内容后，猛然一怔。
这幅画……
“这幅画偏题了吧？”
宣传公司的副总出声。
他瞄了一眼华川淮, 语带讨好地说：“我记得三舟老师不是之前和这些画手画了重点范围吗？把书里那些高光场面都列了出来, 这个画手画的场景，却并不在其中。可见是没有把我们三舟老师的话放在心上, 态度太差了, 我看他的画也不用——”
话还没有说话, 一道明朗的声音打断他。
“我倒觉得，这幅画和其他的画都不一样, 所以有些很特别的意思。”
周颂双手交叠, 手指扣入指缝，撑起自己的下巴，笑眼微弯。
“而且我记得, 当时也不过是建议画手们可以选择这些情节场面进行描绘, 并没有做硬性要求。既然如此, 这个人最多只能算是剑走偏锋，何至于到态度差的地步。”
副总磨了磨牙, 暗忖这个周颂也是个不好惹的。
就算不论他身后的家世，就独独只是说他这个人的能力，就便是不能轻易招惹的存在。
思及此，副总只能把自己的想法压了下去。
-
面试房间中，容秋晗并不知道一墙之隔的房间里，已经有人针对她的画作，展开了一番差点演变成血雨腥风的争论。
她不疾不徐地摆出自信演讲的姿态，将这幅画作的创作理念娓娓道来。
三舟，也就是华川淮在之前的线上会议中，有给他们这些画手提出了建议描绘的场景。
她私下里也将这些高潮情节的段落一一认真看过。
《星际之峰》能在国内科幻圈子里颇有热度，其作者三舟当年能迅速崭露头角，作品的水平以及作者本人的功力绝对都是属于上乘。
平心而论，这些情节都写得非常好。
只是，她始终觉得还差点什么。
直到她再彻夜将《星际之峰》通读一番后，才终于找到了能让她心头一颤的剧情。
“……请等一下。”
面前的设备发出声音。
虽然经过电子设备的传播，音色发生了些微的变化，但容秋晗的耳力较之常人要更敏感几分。
所以她一下就能听出来，问话的人是华川淮。
果然，对方说道：“我记得，我之前准备了一些剧情，让你们从中挑选还原。你为什么没有在其中选择，而是选了一个范围之外的剧情？”
他一顿，“你选择的，是星垂与浮云在垃圾山上谈心，谈到一半睡过去的情节，对吧？”
容秋晗：“是的。”
“为什么要选这个？”华川淮语音的尾调微微上扬，“这个情节，未免有些太普通了。”
容秋晗：“也许会有很多人觉得这个情节很普通，但我在第一次读《星际之峰》这个故事时，这一段剧情就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后来为了找寻绘画海报的灵感，我又把书读了很多遍，最终，我确认了一点。”
容秋晗似乎是听到了华川淮的呼吸声，透过电子设备，隐隐约约地传送过来。
不同于在她面前的纯粹烂漫、傲娇可爱，时常摇晃出羞赧的红晕。
此时看不见脸的华川淮，是近乎截然相反的形象。
冷静。肃穆。傲倨。
是完完全全的上位者姿态。
或者说，于现在的她而言，华川淮确实就是一个实实在在的上位者。
他的肯定，能让她抓住梦寐以求的机会。
他的否定，也能让她这段时间的废寝忘食，化为徒劳。
容秋晗感觉到自己的心脏依然保持稳定的、微快的跳频。
她几乎苛刻地始终维持着那股恰到好处的紧张感，贯穿自己的全身。
比这样更刺激的场面，她也并非没有经历过。
想到这里，容秋晗轻吐出一口气，冷静自若地补上后半句话：“我确认了，其实男主星垂和女主浮云在垃圾山上闲聊的这段剧情，才是《星际之峰》这个故事的主旨所在。”
“所以，我选择采用这个情节。”
设备里先是传来一阵沉默，借着发出喧闹杂乱的声音，似乎是有人在争论什么。
片刻后，华川淮轻讽：“这位朋友，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容秋晗：“我知道。”
“你似乎是觉得，你好像比我这个作者更懂《星际之峰》。”
华川淮的语气里，满是高傲，似乎是在隐隐施压。
容秋晗不慌不忙道：“我并没有这样的想法，方才的观点只是我自己的个人解读而已。有句话说，一部作品一经诞生，它的作者就已经死去。成熟且合格的作者，会将自由的解读空间留给读者。”
容秋晗隐隐听到设备里传出了几声声响，像是有人觉得她说的话过于冒进，在倒吸一口凉气。
很久之后，她又听到华川淮的声音。
是一声冷笑，“有点意思。”
他说：“那就请好好说说看。如果让我这个已死的作者不满意的话，我也不保证我会做点什么呢。”
容秋晗垂眸，并没有任何慌乱。
她不卑不亢地将准备好的内容诉说出来。
在《星际之峰》的故事中，许多年后的未来世界里，人们居住于地表之下，用人工太阳与人工月亮模拟白昼与夜晚，一切似乎都与人类曾住于地表之上的生活，没有太多差异。
但男主人公星垂却对地表之上的世界生出了无限的兴趣，确切来说，是地表之上的山让他无限向往，他想要登峰。
尽管得不到包括父亲在内的所有人的理解，星垂却从始终没有放弃过梦想。某次，因为一个意外，他离家出走，独自踏上前往地表的道路。
路上，他与年龄相仿的女孩浮云相遇，后者恰好也想要前往地表，两人便结伴同行。
期间发生了许多故事，男主角星垂因为一次意外受挫，心情不佳，头一次生出放弃的想法，女主角浮云为了安慰他，便想办法找到了废弃的垃圾工厂，将其中垃圾山比作山峰，拉着星垂一起登顶。
在垃圾山的顶端，两人交换了心里话。
浮云想要去往地表之上，是因为她想要看看，真正的星空是什么样子。不是人工天体，也不是用各种先进的技术还原出来的投影，而是最为本真的星星。
星垂也顺势说出，无论在爬过多少座人工山，见过多少次课本上关于山峰的插图，他都不会满足。因为他就是想要看见真正的山峰。
这段夜话的氛围非常温馨，同时又因为淡淡的孤独，而显出些微的苦涩。
要说，《星际之峰》最令人震撼的情节，或许有很多，比如星垂与浮云终于来到地表之下，看到的不是心心念念的山峰与星空，而是一望无际的冰面与废墟，以及，数以万计的、化为骸骨的人类尸体。
这便要涉及到原书的暗黑内核，多年前人类转移地表之下，是因为污染与灾害，并且当时并非所有人都能够悉数能转移地下，其中更是发生了许多暴力冲突。
“……很多人都觉得，《星际之峰》是一个地狱笑话，用少年人的追梦故事，包裹着成年人丑陋而黑暗的现实内核，甚至暗藏着很多政治博弈的隐喻。”
容秋晗看向自己的画作。
以梦幻的蓝紫色为主题色，少男少女坐在黑乱的垃圾堆上，抬头看着夜幕上灿烂到近乎虚假的星空。
整体的海报取色，她参考了上世纪的赛璐璐画风，并且在这幅画作里用了很多发光的处理，将线条熏染开，让色彩更显出一种透亮朦胧的质感。1
此外，在保证画作清晰度的同时，尽量使海报整体呈现出梦核风格。2
这张海报整体散发着一种美好天真，又暗藏着些许哀伤怀恋的情愫。
她开口：“但是我觉得，这个故事恰恰是用这些残忍的黑暗，反衬出两位少年主角的至纯至善，以及加深凸显人类纯白的一面。”
“我们为什么向往山峰、星空？我们为什么想要知道广袤的天空之后，那个无垠的宇宙里究竟藏着什么样的秘密？”
“是因为人类最最纯粹的好奇心。”
“我并不觉得《星际之峰》这个故事的诞生，最终是为了讽刺贪婪、虚伪等等人性中的黑暗面；相反，我觉得它是在赞颂好奇，赞颂希望、勇气，赞颂这些看似普通，但其实是人性里最为耀眼的部分。”
——如今日评选会一般的场面，她在不可计算的人生里，历经过太多。
而几乎每一次，她都是以收获胜利结尾。
容秋晗露出自信的笑容，“以上就是我的全部回答，感谢各位评委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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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个画手都回来了。”
再坐回原先的会议室里，不久之后，容秋晗听见边上的两个画手在窃窃私语。
“所有人都已经结束了，应该今天就回结果吧？唉，感觉我是没太多可能了。应该是三舟老师吧，他全程都对我的作品表现得兴致缺缺。”
“你这还算好的，我听说个别几个画手直接被他骂了。啧，架子摆得可太足了。把我们都叫过来，噱头搞得那么足，也不过是来走个过场而已。”
“走过场？”
“你不会真的觉得这种评选会是人人都有机会、绝对公平公正的吧？想也知道啊，连F老师这么有名的画师都来了，哪个投资商会放弃他的画，而选无名小卒的海报作为绝对主推呢？人家大老板们又不是傻子。”
“啊，说的也有道理。那些有名的大佬，我们也确实很难比得过。”
容秋晗默默垂眸，在聊天软件上敲字回复堪称对她在狂轰乱炸的乐乐。
乐乐反复强调她一点也不紧张，但是字里行间，几乎每一处都在表现她非常紧张。
不多时，工作人员出现了。
“大家好，非常感谢各位画手老师对我们项目的大力支持，前来参加今天的评选会，在这里，我宣布经由我们所有评委老师选出的、最适合作为《星际之峰》的主推概念海报。”
“《梦语》，画者禾含。”
听到这个结果，几乎所有人都感到诧异，包括方才断言评选会不过是走过场的画手、深信自己稳操胜券的著名画者。
《星际之峰》这个项目的关注度，不可谓不高。
主推概念海报，不仅意味着高额的经济回报，更意味着不可估量的高度曝光。
这样的机会，居然是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画手夺下？
这个禾含，究竟是何方神圣？
而作为焦点当事人的容秋晗，正神色自若地敲下一段文字，选择发送。
容秋晗：【我赢了。】
乐乐超快乐：【没关系没关系，这是神仙打架，输了也正常，不丢人。】
几秒后。
乐乐超快乐：【？？？】
正在公司里的乐乐，爆发出一声惊喜的尖叫！
容秋晗眼含笑意，将手机放入包里。
这段时间的工作，终于算是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心脏恢复到正常的跳速，容秋晗方才感受到微微的饥饿感，今天早上她只吃了一片吐司垫肚，再加上上午脑力活动消耗热量大，现在感觉到饥饿感也是正常的。
她的肠胃娇弱，不能挨饿，得尽快吃点食物补充能量。
思及此，容秋晗加快了离开的脚步。
刚走上走廊没几步，她在尽头处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嗨。”
周颂站在窗户边，任身后的阳光洒落，将他的外形轮廓镀上一层金边，仿佛是连日光都忍不住便爱他的小王子。
他浅笑着，一手和她打招呼，漂亮的手指灵活地摇摆飞舞。
另一只手也抬起来，手里拿着的是——一袋金黄诱人的可颂小面包。
“你或许饿了？”周颂走上前，将可颂递到容秋晗的手上。
容秋晗闭上眼，轻笑一声，“你或许会读心。”
“能读到秋晗的心，那还真是我的荣幸了，”周颂笑言，“来这边。”
他带着容秋晗走入边上一个放着长桌与高脚椅的小角落，“先吃点，希望这个可颂的味道合你口味。”
说话间，两人坐上两把高脚椅，并肩而坐。
容秋晗拿出一个可颂，咬下一口，转头看见周颂有些忐忑地看着自己。
她轻笑，“周颂师傅，你可以多有一点信心的。”
周颂这才无奈又轻松地笑出来，“抱歉，不管这个可颂我之前做过多少次，毕竟你是第一次吃，我总是会有些担心的，担心你会不喜欢。大概是我的表情太外露了，才让你一眼看出来这些可颂都是出自我之手。”
“你不需要担心，你做的可颂很好吃，我很喜欢。”
容秋晗笑眼弯弯，将手上的可颂吃完了，又再拿出了第二个。
容秋晗喜欢小口小口地进食，细嚼慢咽，并且吃得很认真，只将注意力落在眼前的食物上。
她并不知道，身侧的周颂，也全神贯注地注视着她。
将第二个可颂吃下去，容秋晗觉得好受不少，手刚刚要落到桌面上，装着温水的纸杯就轻轻地贴上了她的手背。
刚刚好的温度，温热而安心。
“喝点水吧。”周颂道。
“谢谢，”容秋晗喝下一口水，圈握住纸杯，“每一次遇见你，我都在受着你的照顾，我都快有些过意不去了。”
周颂：“不必把这些事情放在心上。第一次见你，是因为看见你发病的样子和我妈妈有些相似，所以就动了恻隐之心。”
容秋晗：“周老师的肠胃也不太好吗？”
“嗯，应该是和你的差不多的病，”周颂一顿，“其实严格意义上来说，我和你在这方面是有些共同语言的。我小时候的肠胃也不好，这一点大概是遗传；另外，更确切来说，在十岁以前，我的身体几乎没有健康的部分。”
容秋晗一怔。
周颂：“抱歉，好像我擅自对你说出了一些让你觉得很有压力的往事，冒犯了。”
容秋晗摇头，“不冒犯。”
周颂：“嗯，其实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小时候我的心脏有些先天性的房间隔缺损，连带着整个人都体弱多病，六岁动了手术后，手术很成功，但我也修养了很多年，才变得和正常人一样。”
周颂想到什么，轻笑起来，眼睛完成漂亮温柔的月牙：“我妈到现在，还非常担心我的身体，我一熬夜工作，她就特别着急。”
容秋晗：“周老师的着急是因为担心你，人之常情，可以理解。”
“好啊，我妈后来也有提起过你呢。也许你们很有话聊，下次如果你们再遇见的话，可以吃顿饭。”
“那是我的荣幸了。”
周颂还想说什么，他的手机忽然响起来。
看到来电显示，他眉头微微一挑。
容秋晗的眼神正好落在周颂脸上，发现他的表情有几分奇怪。
如果说原来她面前的周颂，更多是像一个温柔高贵的王子，在显露翩翩风度的同时，偶尔会透出一点灵动的幽默。
那么此刻的周颂，似乎是……
有点像是一个狡猾的小恶魔？
周颂眼神移过来，对上容秋晗的眼睛，微笑：“抱歉，有个电话，我去那边接一下。”
容秋晗正想说不必，他们两人也可以就此分开，正好她也打算离开这里了。
没想到周颂走得太快，没给她说话的时间。
容秋晗垂下眼，也没再多纠结，继续吃着手上的可颂。
她刚刚对周颂说这个可颂很好吃，并非是客套，而是真心话。
她很少能碰到这么合她心意的甜食，甜度和蓬松度都刚刚好，还有一点恰到好处、增添风味的海盐味。
如果不是周颂方才看她的紧张神色过于明显，不像是一位简单从商店里买了可颂的顾客，她是大概率不会猜测到这些可颂是对方亲手做出来的。
毕竟这些可颂做得太好了，完全已经到了专业甜点师的水平。
说起来，这已经是她和周颂第三次见面了，其实她还并不清楚对方的身份和职业。
“——在想什么？”
轻柔的话语随风飘进她的耳朵里。
一抬头，对上周颂的眼睛，像是温润的春雨缓缓滴落在嫩芽上。
“我在想你究竟是做什么工作的，为什么能把可颂做得这么好吃？”
“原来是在想我啊，”周颂似乎很开心，“我的工作其实也挺普通的，不如一起吃个饭，饭桌上慢慢聊？”
在容秋晗回答之前，周颂又笑眯眯补充：“友情建议秋晗你最好答应我的邀请，因为可能对你日后的工作会有点小帮助。”
这句话让容秋晗有些好奇心，于是她点头应下。
等来到餐厅，周颂用手背撑着下巴，“记得上一次见面的时候，也是在餐厅里。那时我就在想，什么时候有机会可以一起和你吃个饭？没想到机会这么快就来了。”
“那次你说的话，其实让我觉得有些奇怪，就好像是你笃定我们很快就会再见面，”容秋晗喝下一口温水，“我有猜想过，你是不是也会登上节目？”
容秋晗补充道：“你知道我现在在参加一档节目的，对吧？”
“嗯。”
周颂闭上眼睛，轻点一下头。
复又睁开，他自然地拿过容秋晗已经空了的水杯，再倒入温水。
“你说的对，我那时候确实是在暗示你，我们很快就会再见面，”周颂将水杯放到容秋晗的手边，“但我这么说的原因，秋晗你猜错了。”
周颂：“因为我够不上那档节目的准入门槛，我没有谈过恋爱，自然没有前任能答应和我一起参加节目。”
“我之所以那天会那么说，是因为我做了一些投资，而这些投资能让我们在未来的工作场合上，多出许多相见的机会。”
“而我，确实很想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