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九章 逐月之人
林秋夜刚走进客厅,便迎上几双极为尖锐的目光。
“你们怎么还没睡？”他站在玄关换鞋，有些疑惑地问:“明天不是还要上班吗？难道是我记错了？”
客厅里沉默了几秒，在林秋夜越来越不解时,忽然传来一声轻笑，“今天约会开心吗？”
林秋夜回头，正对上江羡鱼的眼睛，他嘴角明明有笑意,但眼睛却异常冰冷,好似隐匿着数万年无法融化的坚冰，让他如芒在背。
小屋里男嘉宾们的关系虽然不亲近,却没有彻底打破过平静，他不明白江羡鱼为什么这么敌对他。
莫非是妒忌叶藻在约会卡上写了他的名字？他居然已经这么喜欢叶藻了吗？
“别愣着了,”顾明河温声道:“你身上都是烧烤味,先回去换身衣服吧。”
林秋夜回过神,对顾明河点了下头,“待会儿聊。”
说完他满腹狐疑地回了房间。
这时叶藻也推开了客厅的门。
凝滞的氛围，随着她的到来发生了极其微妙的变化。
“回来了。”祝屿走到她身边，垂眸凝望着她的脸。
叶藻对他点了下头，“你们怎么还没睡？”
她和林秋夜有同样的疑惑。
“在等你。”江羡鱼薄唇轻启,“从六点等到了现在。”
叶藻看看时间,已经快凌晨了。
“节目组没告诉你们我出去约会了吗？”
“猜到了,”江羡鱼勾起嘴角，“可惜没猜到后面有这么多惊喜。”
叶藻蹙起眉头，不知道他在发什么疯。
“说什么呢，”苏梦然和江嫣跟进来,有些嫌弃道:“大半夜的，都杵在门口干嘛？”
江羡鱼没搭理她们,只是看着叶藻，眼神仿若危险的深渊，随时要将她吞没。
叶藻没理他，拿着包往楼上走。
回房间后，总觉得他们几个怪怪的，却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拿衣服到浴室里洗澡。
等她回到楼下时，顾明河跟周清若几人已经去睡觉了。
江羡鱼和祝屿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气氛有些凝滞。
“来了？”苏梦然上前道:“我们去秋千那儿吧。”
三个女生走到花园里，此时月色皎洁，是难得的满月。
叶藻被苏梦然和江嫣一左一右夹在中间位置，她开门见山道:“你们想跟我聊什么？”
她此时已经很疲惫，如果不是苏梦然主动邀请，她不会下来。
苏梦然斟酌了片刻，“可能这件事说出来会让你觉得有点被冒犯到。”
“什么事？”
“跟林秋夜有关，”江嫣迫不及待道:“大家在林秋夜的大学论坛上发现了你跟他的合照，怀疑你之前暗恋他……”
与其说是“怀疑”，不如说是“确定”。
叶藻瞳孔微缩，脑海里有一瞬间的空白。
原主暗恋林秋夜的事太过隐蔽，怎么会被人扒出来？
她疯狂在脑海里翻阅回忆，角落里的细枝末节就像潘多拉魔盒，被一层层打开。
好多她之前没有注意到的细节逐渐变得清晰。
原主中学时代非常喜欢林秋夜，在高考后还去海市找过他，想确定他在学校里过得好不好，结果却发现林秋夜已经找了女朋友，两人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在他们面前，她的暗恋显得格外渺小
她连夜返回，当天晚上便生了病，之后就报了本市的学校……
在两人的注视下，叶藻的表情有些苍白，但她并没有露出丝毫异色，“能给我看看照片吗？”
江嫣取出手机，给她看了那张她站在角落里的旧照片，已经过去好几年，她的轮廓在照片上不算清晰，但依旧有人认出了她。
“我们的节目上了好几个热搜，现在大家都在讨论你和林秋夜。”江嫣说不出是羡慕还是感慨。
“我们叫你出来也不是八卦，只是想提醒你，发生了这种事，节目组可能要跟你谈谈。”
原主为了参加恋综，特意隐瞒了自己认识林秋夜的信息，把节目组完全蒙在鼓里，现在东窗事发，有人共情叶藻的同时，也有人怀疑这是她和节目组故意弄的剧本，目的就是为了流量，希望她给大家一个合理的解释。
“我知道了，谢谢你们提醒我。”短暂的失神后，叶藻很快冷静下来，“我会把这件事说清楚的。”
“你真是为了林秋夜来的吗？”江嫣忍不住道:“怎么有种拍偶像剧的感觉。”
真的有人能暗恋另一个人那么长时间吗？
叶藻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去找了导演。
林秋夜吹干头发，在跟拍的提醒下，看了绿江短视频的热搜，第一条就是他和叶藻的。
#叶藻林秋夜#[爆]
#叶藻林秋夜合照#[爆]
#惊！恋综女嘉宾竟早就喜欢上了男嘉宾#[爆]
#你暗恋过谁吗？暗恋了多久#[爆]
#学生时代的感情真的比后来的纯粹吗#
……
“我们就正常约会，为什么会上热搜了？”林秋夜点开第一条，映入眼帘的标题让他瞳孔剧烈收缩了一瞬。
[深度为大家剖析恋综女嘉宾叶藻暗恋男嘉宾林秋夜的心路历程，她早在青春时期就喜欢了对方，并一直坚持至今……]
林秋夜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抱着什么心态看完那条视频的，之后他连续刷了数十条，从最开始的不可置信到震惊再后来的沉默不语，他心潮不断起伏，没人知道他究竟在想什么。
“这件事在网上的舆论很大，”跟拍小声道:“节目组的意思，是让你找时间跟叶藻好好谈谈。”
“我知道了。”林秋夜声音沙哑，“今天太晚了，我明天再去找她。”
“那你先休息吧，”跟拍也没再继续打扰，“你别想太多，也许这件事真的是巧合呢？”
林秋夜没说话，他绞尽脑汁想回忆起跟叶藻的产生过交集的时刻，却发现自己脑海里一片茫然，想不起在什么时候跟她说过话。
“林狗看起来好纠结啊，估计是被这个消息冲击到了。”
“任谁知道女嘉宾是为自己而来，都会迷糊的好吗？”
“他会不会怪叶藻啊，这件事的舆论实在太大了。”
“希望他能跟叶藻好好聊聊。”
“……”
就在众人以为这件事会拖到明天时，林秋夜的屋门被敲响了。
坐在床头的男色猛然抬起头，不用想也知道来的是谁。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镜子前整理自己的仪表，见浑身上下没有什么不妥后，才上前打开了屋门。
叶藻站在门口，穿了身普通的居家服，鼻梁上的眼镜遮住了她的眉眼，但林秋夜此时已经不在意她的穿着打扮，而是目光灼灼地望着他。
“你要休息了吗？”叶藻神色沉静，声音淡淡地问道。
“还好，”林秋夜望着她白皙干净的面容，声音不自觉放低，“我刚才看了热搜，你……”
叶藻道:“我们去天台聊聊可以吗？”
林秋夜愣了一下，透过镜片对上她那双总是充满灵光的双眸，“当然可以。”
两人顺着楼梯走到了天台上。
此时已经是深夜，不远处的万家灯火已经熄灭了许多，只有月亮还高悬在天际。
“我以为叶藻会等到明天，没想到她这么快出来找林秋夜，行动太迅速了。”
“这件事发酵的太厉害了，叶藻不想消费大家的感情，想尽快处理不是很正常吗？”
“+1，她明明可以明天再说，让大家的情绪更膨胀后再安抚，但她没有这么做。”
“她又不是那些只想要热度的无良博主，她要真那么做，就不是我们认识的叶藻了。”
“喜欢这么迅速的解决问题，好好聊清楚，彼此都不内耗。”
“……”
两人站在天台的栏杆处，晚风迎面而来，将叶藻散落在肩头的长发轻轻卷起。
林秋夜侧目望着她，脑海里依然残留着发现真相时的惊讶和茫然，他没想到叶藻会暗恋自己。
就小屋相处的情况来说，很多时候他都觉得叶藻很排斥他。
这样的人怎么会暗恋呢？
“说这件事之前，我应该先给你道个歉，”叶藻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道:“我来参加节目之前，没想过会引起这么大的舆论，非常抱歉，希望不要影响到你的生活。”
“没关系，”林秋夜下意识说:“这也不是你能控制的事情。”
“我只想知道，网上的猜测是真的吗？”他紧紧盯着叶藻的眼睛，忍不住问道:“你在中学时代就……”
“是。”叶藻没有躲避他的视线，声音很平静，“我高一时就暗恋你。”
林秋夜睁大眼睛，她的话就像一块投入心湖的巨石，让他的耳膜心脏都颤抖起来，脑海里一片空白。
他呆呆望着叶藻，难以相信她居然暗恋过自己，还喜欢了那么多年。
“居然是真的，我还以为叶藻会否认，没想到……”
“这是她的过去，她不会否认的。”
“之前的猜测全都是真的，叶藻就是为了林秋夜而来，怪不得不喜欢江羡鱼和祝屿，他们完全是不同类型的男人。”
“只想知道叶藻现在还喜欢他吗？过去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
“不要！不希望叶藻跟林秋夜在一起，小屋里最讨厌的人就是他，宁愿叶藻独美，也不要她将就！”
“……”
“为什么？”许久，林秋夜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不相信叶藻会无缘无故地关注自己。
“高一下学年，有次我来生理期，你经过我身边时，把身上的校服外套递给了我。”
“那天刮了大风，天气很冷，你穿着短袖从我面前经过，头也不回地跑进了教学楼。”
“就是那天。”叶藻轻声道:“那时学校里的梧桐树叶都黄了，风卷着它们在天空中跳舞。是九月二十九号。”
她清楚记得日期，也能深切感受到原主心中那仿若被拯救般的动容。
也许她喜欢的并不是林秋夜本身，而是在窘迫时，能有人帮忙掩去尴尬的善意。
每当想起一次，她对林秋夜的印象就越深刻。
他校服上的洗衣液香气，他带着关切的神情，还有他跑步时轻快的背影，就连那天的狂风，在她心里都变成了唯美浪漫的象征。
它卷起落叶，明明把校园里弄得一团糟，然而她只记得，那天是的落叶像蝴蝶，在她心里幻化出了绮丽的翅膀。
林秋夜已经不记得这样的细节，但他从叶藻的描述里，隐约回忆起了某个场景。
“天呐，竟然是因为这样的事，如果我是叶藻，我也会感动。”
“学生时代的林秋夜肯定比现在好一万倍。”
“这对当时的林来说只是举手之劳，对叶藻却是雪中送炭。我也经历过类似的事，对生理期不羞耻，纯粹是弄脏裤子觉得尴尬。”
“这样一说，叶藻的暗恋也不是没有原因。”
“……”
“后来我把衣服洗干净还给你时，你关心了我学业上的问题，说我如果有什么不懂的题目，可以到三楼问你。”
叶藻道:“这些你应该也忘了。”
林秋夜在中学时是学生会的风云人物，每天找他的人很多，叶藻只是他精彩人生中极不起眼的过客，即便说过那些话，他也很难记起来。
“你组织能力很强，经常在各项活动上被老师夸赞，考试成绩也常常名列前列，你会流利地说英语，参加了市里举办的演讲比赛，也在作文大赛中拿到过一等奖………”
细说起来，林秋夜当时的优点太多了。
也许有人会说，这有什么大不了，任何一个优秀学生都能做到，但对当时的原主来说，这确实很了不起。
她英语口语不好，表达能力不强，完全没办法像林秋夜那样耀眼，所以她向往成为他那样光芒万丈的人。
随着了解加深，她发现自己喜欢他。
越来越喜欢他。
“我真的哭死，叶藻当时肯定很羡慕林秋夜。”
“喜欢上优秀的学长，其实不难理解，毕竟她当时年纪还太小了。”
“叶藻比林小三岁，本就是跳级上的高中，这一点就能秒杀林。”
“但她也无法像林秋夜那样恣意，她没有支撑自己的托盘，只能把这份喜欢深深的藏在心里。”
“如果不是参加节目，她这辈子恐怕都不会跟林有交集。想想就好虐。”
“……”
“我没想到自己在你心里居然有这么多优点，”短暂的怔忡过后，林秋夜回过神来，眼中出现了一丝恍惚，“我都快想不起自己当时是什么样子了。”
叶藻:“你当时很好。”
林秋夜眼中划过一丝笑意，深深地望着叶藻，“谢谢你。”
虽然今天发生的事太过突然，但听到这些话，他的心里无法不感动。
中学时代喜欢他的人太多了，他几乎每天都会收到十几封情书，早已自动过滤爱慕的目光。
此刻的他经历过失恋和低估，早已不是当初意气风发的少年，但听到叶藻的声音，好似又回到了曾经的某个时刻。
他站在院子里刻苦的练习英语口语，拿着演讲稿为学校争光添彩，跟其他同学一起组织元旦晚会……
那些他以为过去很久的事，忽然又重新都记了起来。
这种感觉十分微妙。
“那你后来去找我时，为什么没有跟我打声招呼，我可以请你去食堂吃饭，我们还可以聊聊天。”
叶藻摇摇头，“你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我们能聊什么呢？”
她无法准确形容原主发现林秋夜恋爱时的感受，遗憾痛苦？都不够准确。
更像是自己一直追寻的太阳，照在了另一个人的身上。
她羡慕被他喜欢的女生，同时也由衷的祝愿。
他得到幸福就好了。
能见证他的幸福，她也会感到热泪盈眶。
“你说的有道理，”林秋夜的语气有些怅然，“很遗憾当时没能记住你，否则参加节目时，我不可能认不出你。”
“不重要了，”叶藻说:“这样的结局也不错。”
林秋夜望着她平静的侧脸，目光变得极为专注，“那为什么你参加节目后，对我并没有很热情？”
这大概是他心里最为好奇的问题。
按理说叶藻应该会持之以恒的追求他才对，但她并没有这么做。
“你听说过白月光吗？”叶藻望着他的眼睛，“记忆里的白月光，其实是通过幻想美化出来的，时间越久，他的存在就越美好。”
“可一旦看到本尊，就像是萦绕在心底的泡沫，轻轻一碰，就支离破碎。”
“你不是我喜欢的那个人，”叶藻道:“我喜欢的那个人，其实在节目里见到你那天就消失了。”
说出这句话时，她的目光依旧很沉静，好似在说别人的故事，“我才意识到，这是我做的一场黄粱美梦。”
“梦里我不断往前奔跑，想追上十七岁的林秋夜，告诉他我心里蔓延滋长的情愫，可他转过身来时，却是二十六岁的林秋夜。”
“眼前的这个人很陌生，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变了，亦或我从未真正了解过他。”
“我才明白，原来月亮也会坠落。”
“他不再是十七岁的少年，我也不再是逐月之人。”
“听到这里，突然好难过啊，谁能共情叶藻的意思，我反正已经哭成了泪人，”
“我也暗恋过某个人很多年，去年回老家见到他，发现他现在又胖又丑不修边幅，瞬间就萎了。”
“白月光不是具象的存在，它更像是暗恋者内心深处的投射，与其说喜欢那个人，不如说想成为那样的人。”
“叶藻当初参加节目，肯定是抱着跟林秋夜好好相处的想法，结果林秋夜把她定义为‘舔狗’，说话拿腔拿调，还有贬低轻视她的意思，直接让叶藻幻灭了。”
“不明白当初那么好的人，为什么变成现在的样子？这是真的吗？”
“楼上还是太单纯了，叶藻在读书时了解的林秋夜很表面，只是她心里把他幻想的很好，以至于执着了这么多年，也许林秋夜真正的性格就是现在这样，只是她没发现而已，又或者林秋夜出入社会后变化太大，已经忘记自己曾经的模样了。别轻易定义人性，它本身就是复杂的。”
“……”
林秋夜闻言沉默了许久，他静静望着叶藻，要眼神里夹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遗憾。
是后悔刚接触时理所当然地把叶藻当厨子，还是出去约会时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周清若喜欢的红玫瑰……还有他那近乎傲慢的审美，让她只能不断往后退。
明明她也很优秀，也有稳定体面的工作。但他却注意不到。
“抱歉，我也应该跟你道歉。”
这次，他的声音无比郑重，不再是往日看似真挚实则不达眼底的敷衍，“我……让你失望了。”
“没有。”叶藻说:“是我自己太想当然了。”
林秋夜苦笑一声:“那我也有做的不好地方。”
“是我给你造成了困扰，”叶藻道:“如果我不参加节目，不会发生这么多事。”
林秋夜忍不住问道:“你是从哪里得知我要参加恋综？”
“高中同学的朋友圈，”叶藻没有隐瞒，“他跟你在同一家公司。”
林秋夜思索几秒钟，很快确定了人选，无奈道:“他工作能力还不错，可惜人太八卦。”
叶藻:“……”
“无论如何，谢谢你今晚跟我说这些，”林秋夜道:“我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自己之前的样子了。”
叶藻没有接话，林秋夜忽然轻轻抬起手，隔着空气将叶藻下半张脸覆盖住，对上她镜片后面的眼睛，心中微动，“能把眼镜取下来吗？”
叶藻取下眼镜，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眸。
“很像。”林秋夜喃喃自语道:“我居然现在才发现，”
他声音沙哑道:“你是给我写信的女生对吗？”
他指的不是情书，而是高考前的鼓励信。
叶藻微微偏过头，“你当初学习成绩下降，我不知道该怎么帮助你，就写了封信，没想到你记了这么长时间。”
“因为这对我很重要。”林秋夜紧紧盯着她，“如果我知道是你……”
“现在知道也不迟，”叶藻道:“你帮过我，我也帮过你，不是挺好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