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耿舒宁是被热醒的。
她隐约记得自己做了个噩梦,好不容易得以出宫,希望却破灭在温泉庄子这临门一脚上。
知道胤禛反悔不想放手,也知道他想叫她回宫,让她一切努力都成空,让她往后成为二进紫禁城的笑话。
她发了疯一样拽着胤禛跌进温泉里,在滚烫的温泉中,用尽全力撕咬想毁掉她希望的狗东西。
可他禁锢的力道实在太大了,让她怎么都挣脱不开,浑身都疼得要命。
温泉也太烫了,叫她身上一茬一茬地出汗,连呼吸都艰难起来。
耿舒宁自黑暗中急喘着,猛地睁开眼,才发现不是做梦。
那狗东西已经登堂入室,像是扒拉骨头一样抱着她,滚烫的是他凑在她颈窝的脸颊和呼吸。
她伸手想掰开他禁锢腰肢的大手,刚碰上去就忍不住缩了回来,还昏沉着的思绪清明起来。
这狗东西发烧了,烧得还很厉害。
她嘲讽扯了扯唇角,虚成这样还来折腾他,谁给他的自信呢?
她身体微动,忍不住低吟了一声,从嘴唇到脚腕,她浑身上下哪儿都疼。
腿心没有异样,她努力回想昨天的失控,心下明白,什么都没发生,身上的疼是摔进温泉池子不小心碰的。
耿舒宁有点疲惫,更多是破罐子破摔的绝望。
她知道,若胤禛不想放手,在这个皇权至上的世道,她做什么都是无用。
他说得很对,要他愿意,她才有过招和造作的底气,说到底她还是恃宠生骄。
这样活着,真是没意思。
她眼神空洞发了会儿呆,原本鲜活的韧劲儿和荆棘一样充满锐利的兴奋,像空中楼阁一般说塌就塌。
她懒得挣扎,甚至懒得想以后。
发完了呆,耿舒宁忍着疼挪动自己,努力离发烧的男人远一点,再次睡过去,最好一梦不醒。
她也不想去见奶奶了,反正他们都不需要她。
她只想早点够着那碗孟婆汤,干干净净忘记一切倔强,重新投个胎,哪怕做只猫狗,好歹甘心被人摆弄,也比现在舒坦。
胤禛下意识睁了睁眼,在黑暗中隐约看到她红肿的眼眶和苍白的脸,心下无奈,叹了口气,又阖眸睡了过去。
*
昏昏沉沉中,耿舒宁被带着冷意和怒气的沙哑嗓音惊醒——
“你不是说她睡够了就会醒?这都一天一夜了,她……咳咳咳,为何还没醒!”
另一个苍老些的声音惊惶回话:“回万岁爷,姑娘真的只是睡着了,没什么——”
“啪”的一声,有什么碎了。
胤禛冷冷睨着常院判,“朕不想听你再说无大碍这几个字!若是她有任何差池……咳咳,你们就都给她陪葬!”
常院判被药碗碎裂声吓了一跳,苦着脸应下来。
他给耿舒宁诊过脉,这姑奶奶是真没病啊!
比起来,万岁爷的脉象都没这姑奶奶康健呢,人家就是不想醒,他有什么法子。
他心里琢磨了半天,小心回话:“万岁爷,这薄荷和鼻烟都能刺激人清醒,可否——”
“姑娘醒了!”巧荷一直在旁边伺候着耿舒宁,她睁开眼的第一时间,巧荷就惊喜低呼出声,打断了常院判的话。
常院判也不在意,只狠狠松了口气,顺着赵松的意思,和巧荷一起悄悄退了下去。
万岁爷退烧的药汤子没喝完就摔了,还得出去熬药呢。
至于屋里这俩祖宗……谁也不敢掺和他们之间的事情。
*
胤禛只着了明黄色的里衣,原本是披着便袍坐在软榻上,这会子赶紧起身走到床边。
“舒宁——”他沙哑着嗓音唤了声,对上耿舒宁空洞的眼神,话被噎回了嗓子眼,只剩心窝子隐隐作痛。
耿舒宁并没有搭理他,刚才摔东西把其他人都吓了一跳,她都没反应。
这会子她也只顺着自己的想法,慢吞吞坐起身,伸手解开雪白的里衣,露出玛瑙色飞碟扑花的肚兜来。
胤禛蹙眉,伸手制止她:“耿舒宁!”
耿舒宁顺着他的力道停下,平静地抬起杏眸注视他还沁着血丝的薄唇。
她嘲讽地勾了勾唇,“皇上想要什么,奴婢一直都很清楚,不该百般拿乔,勾得万岁爷心烦意乱,却不肯好好伺候。”
她嗓音也有些沙哑,但更多的是冷意,“奴婢知错了,真知道错了,现在就伺候皇上好吗?”
胤禛努力压下憋气,尽量温和安抚她:“朕说过,你不想,朕不会——”
“我从来没想过。”耿舒宁轻声打断他的话,人突然发力,钻进了他怀里。
空着的手钩住他脖颈,带着伤口的唇凑了上去。
“但我知道您想要我,也就不必再说什么违心的话了,您不烦,我都听烦了,何必呢。”
胤禛心窝子闷得发酸,“朕没有轻侮你的意思……”
耿舒宁依然面无表情蹭他:“您是皇上,天底下您想要什么都没有旁人拒绝的份儿,否则便是不识抬举。”
“奴婢不知好歹,叫猪油蒙了心才会屡屡以下犯上,往后再不会了。”
胤禛还起着烧,不想用力伤她,一时止不住她这造作叫她贴上来。
耿舒宁冰凉的唇擦过脖颈儿,带来一阵舒适的凉意,叫他微微打了个寒战,火气止不住往腹下去。
但他知道这小狐狸是气狠了,根本不是出自本心想伺候……想跟他敦伦,只能压着火仔细哄。
他用巧劲儿让她停下动作,“舒宁,朕先前说的话过了,朕与你赔不是,我们好好谈谈行吗?”
耿舒宁歪着脑袋朝他轻笑,“谈我在庄子上修行,却六根不净?”
“大可不必,有些东西没得到您不会甘心,得到了也就那么回事儿,奴婢伺候您,也免得您惦记着。”
她用了点力道,直接跪坐起身,揽着他脖颈儿含住他的耳尖,用带着伤口的舌尖轻轻勾动。
“奴婢定好好伺候,不叫您留下遗憾……”
伴随着暖热的呼吸和妩媚的低语,一双小手再也不肯老实。
一只勾着他脖颈固定自己,一只则像调皮的鱼儿往下滑,顺着里衣钻进去灵巧地捕捉孽源。
胤禛猛地倒吸口气,禁锢她的力道忍不住加大了些,他脸色猛地黑了下来。
“耿舒宁!”胤禛咬牙切齿,不想去思忖她从哪儿来的这份熟练,却有点憋不住火。
那孽源叫她一勾动,立刻就起了作恶的势头,他整个人都像是被她轻而易举控制住了一般。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他拽着她的胳膊,靠着天然优势将她困在床上,急喘了几下才压下火。
“朕还在发烧!你就这么迫不及待?”
耿舒宁表情淡漠,“起着烧不是正该多出点子汗吗?还是皇上觉得这里不够暖和,奴婢也可以去温泉里伺候您。”
胤禛:“……”如果两个人先前没吵架,不得不说这提议确实叫人心动。
偏偏这小狐狸沁着冰的眸子跟他相对,淡漠中隐约透着不要命的挑衅。
“你不是想要我吗?不是想要我替你传宗接代吗?我现在伺候你不好吗?”
她挣扎着去解肚兜的细带,“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反正我也不想活了,死在你身下倒也算个风流——唔!”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脸色铁青的胤禛堵了回去,堵得她又是满嘴的血腥味儿。
两个人的伤口都裂开了,却谁都不肯服软,一个掐着对方的细弱脖颈儿用力允吻,一个揪着对方的里衣奋力撕扯。
激烈的呼吸和摩擦纠缠着,都说不出唇齿间到底是谁的血,交融着难分彼此。
到底还是耿舒宁技高一筹,她上辈子见识过的床上二三事不要太多。
胤禛只感觉身上起了火,被扯掉里衣,因为高烧未退,空气中的冷意又让他忍不住颤抖。
在她再次要控制住他之前,这种冰火两重天的煎熬,让他实在顶不住。
他狼狈弓着身子,拉过棉被将她整个人包裹起来,只剩个冷冰冰乱糟糟的狐狸脑袋在外头。
擦了擦唇间的血,胤禛抹了把脸,“你明知道,朕不可能打断你的腿,要是舍得,朕也就不会出现在这庄子上。”
耿舒宁唇齿也疼,身上摔伤擦伤的地方也疼,疼痛总能提醒人还活着。
她彻底回过神来,恨恨瞪他一眼,冷着脸偏头,不吭声。
清楚感知到生命的鲜活,某处还隔着棉被抵得硌疼,她突然有点怂了。
真来场angryx,她大概会疼死。
看样子这狗东西是不准备杀她,能好好活着,谁非得去找死呢。
她两辈子都习惯了对自己好,不会由着自己陷在消极情绪里,否则上辈子早就活不下去了。
感觉到绝望和空洞从耿舒宁身上消失,胤禛心里松了口气。
他感觉有点冷,想钻进去抱住她,又怕她还不老实,再叫她挑衅下去,他是真憋不住了。
他不动声色磨了磨后槽牙,从一旁拉过一床被子盖住自己和被包起来的狐狸,隔着棉被抱住她。
耿舒宁挣扎,胤禛用了点力道:“你老实点,咱们好好说话,不然咱们就继续,反正吃亏的不是朕!”
耿舒宁不动了,她只蹙眉低声嚷嚷:“我热!”她又没发烧,盖这么多,浑身黏糊糊的不舒服。
胤禛只得松开她,后退一些。
一时间,两个人都安静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胤禛叹了口气,他这几天叹气的次数比半辈子都多。
可他认了,夜里抱着她反复发烧的时候,他就认命了。
他哑着嗓子道:“朕不勉强你回宫了,这庄子早就在太上皇面前过了明路,给你留着的。”
“从五台山请来的喇嘛已经住到西偏院里,明面上替你受戒,往后你就是岁宁居士,庄子上会有一支蓝翎卫供你驱使。”
他用帕子止住唇上的血,侧首看耿舒宁,“朕昨日过来……不是为了带你回去,更不是为了强迫你屈服于朕。”
她本来也要做他的奴才,他不需要她的屈服。
耿舒宁扯了扯唇角,“那您跟我说那些话是作甚?”
胤禛伸手轻抚了下她凌乱的头发,“朕……想告诉你,即便你先前算计朕只是为了自由,可你也该算到人心。”
他也没想过,堂堂真龙天子会栽在一只小狐狸手里。
“朕依然会守着对你的承诺,是朕不该……”他自嘲笑了笑,坦然剖出心肠来给她看。
“朕不该总说不是非你不可,那是自欺欺人,朕不想承认自己输了,这种滋味儿你应该懂。”
有些事太丢脸,他这辈子打死都不会叫人知道。
他从小要强,即便沾染了情爱滋味儿,也不想因为一点子情爱就让自己低到尘埃里去。
可……实际上,能让他不对床上那档子事儿恶心的,他也就碰上了这么一个。
他放不了手,也只能承认,不是她非他不可,这混账满脑子想着左拥右抱呢,是他非她不可。
耿舒宁面无表情听着,她也不愿意输,她更不信这狗东西真会为爱低头。
果不其然,软了没几句,胤禛再开口,语气就多了几分危险。
“但朕也不是个爱吃亏的,除非你确保自己一辈子不会被朕抓住,否则别想着跑。”
“还有,别傻乎乎地以为自己心眼子比谁都多,最傻的就是你,往后在外头为朕办差,别把人想得太好。”
耿舒宁忍不住反驳:“我不会……”
胤禛淡淡打断她的话:“如果朕卑劣一些,不肯放你走,你除了用死来威胁朕,还有其他法子吗?”
“是,朕承认,你凭自个儿的本事做到了无可替代,越是这样,朕就越不甘心放手。”
“如果你碰到的是别人……”胤禛感觉唇上的血止住了,翻个身往下压,与她额头相抵,眸光深邃。
“你这会子早就被吃干抹净,被剪了爪牙雌伏在人身下,想死都不能。”
“昨儿个发生的事儿,你说过的话,哪怕漏出来一句,都可能一辈子也下不了床!”
耿舒宁不服气,冷笑用脑袋撞他,“说得好像我就只能任人欺凌一般,你焉知被剪掉爪牙之前,我不会先弄死对方?”
她要真那么没用,也不会跟这狗东西两败俱伤。
胤禛被逗得笑了出来。
这会子他才感觉出,她年纪还小,只是个还没长成的小狐狸,再狡诈也有些天真的桀骜。
他若有所指地举例:“先不说你有多少本事,就你这点子体力,也就够爬个树。”
耿舒宁:“……”
他轻轻摩挲了下她红肿的眸子,“就说有人凭着武力制住你,割了你的手筋脚筋和舌头,喂你些催青香,你能拦得住什么?”
耿舒宁心底一寒,手脚都有点幻痛。
胤禛慢条斯理用额头轻撞回去:“哪怕是过后你能报仇,还能以一人之力对抗泼天的权势?你就不顾耿氏族人的安危了?”
耿舒宁被噎得说不出话。
胤禛继续用鼻尖扫她鼻尖,不动声色吓唬人,“就说用链子把你锁起来,想法子叫你生儿育女,再用子女和族人拿捏你,你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生不如死?”
耿舒宁瞪大了眼,她见过许多人心险恶的黑暗,但这种情况太刑,她确实没想过。
可在这世道……有的是律法管不住的权贵。
他轻哼了声,用帕子替她擦掉唇边的血迹,“更有甚者,哪朝哪代都不缺会装模作样的男人,你能看破人心吗?”
“靠着琢磨你的性子和喜好,先将你身心骗到手,你又一定分辨得出虚情假意吗?”
“待得榨干了你的价值,等你年老色衰,再将你抛弃,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儿。”
耿舒宁偏开头不叫他擦,她不服气,“以万岁爷对我的了解,我是那种不留后手的人吗?”
胤禛揽着她起身,捞过药膏子,固定住她的脑袋,替她涂药。
闻言淡淡睨她一眼,勾起一抹冷笑,“是不会那么蠢,昨儿个一看到朕,就下了破釜沉舟的决心吧?”
耿舒宁心下一紧,不自觉隔着棉被抠了抠脚趾头,不吭声。
她昨天是真崩溃,又不是装的。
就,就是顺势夸张了那么一点点。
鱼死网破一回,大不了睡一下,要么死,要么彻底敲定自己近在眼前的逍遥日子。
胤禛云淡风轻将药膏子塞她手里,“七分真三分假算是叫你玩儿明白了,你算准了朕舍不得对你动手,论起心狠手辣,你是半分不输旁人。”
“朕不担心你在外头叫人算计,只教你收敛些,更谨慎些,能听话吗?”
耿舒宁默不作声,只放开被褥,替他血淋淋的唇涂抹药膏。
一抬起胳膊,被褥掉下去,露出了敞开衣襟的姣好身姿,尤其是那玛瑙色的肚兜鼓囊囊的,雪白的肩窝似是能养鱼,还带着点摩擦出的青紫。
胤禛喉结滚了滚,眼神愈发幽暗,突然抓住她涂药的胳膊,在她手腕内侧缓缓摩挲。
“还生气吗?”
耿舒宁没挣扎,只平静看他:“我没生气。”
胤禛了然点头,“回答朕一个问题,过往我们之间的纠葛一笔勾销。”
耿舒宁偷偷撇嘴,依然冷冷地:“您问。”
胤禛定定看着她:“你刚才在朕身上那些手段,也是从梦里学来的?”
耿舒宁心下一紧:“……是吧。”
上辈子如果是一场梦的话,没毛病啊!
胤禛若有所思挑眉看她,看得耿舒宁特别想再抓马一场,好叫这狗东西赶紧滚。
她背过身去将衣服整理好,“您还病着呢,我叫人端药进来伺候您。”
胤禛没拦着她。
他能感觉得出昨天她的崩溃不作伪,不管她到底为了什么……他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只要不跑就行了。
她想要什么,胤禛隐约清楚,如今叫她留在宫里,并不是好时候,有些事情,需要慢慢等一个时机。
她想过招,那就看谁棋高一着好了,他最喜欢下棋。
*
允祥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胤禛已经回到主院,灌下去三碗苦汤汁,他烧退下去了些,正在看粘杆处自湖广送回来的情报。
允祥一进门,顾不上行礼,先凑到胤禛面前探头看。
看到他四哥唇上的伤,允祥倒抽了口凉气,“四哥,您这还真是削出来的伤啊?”
不会是耿舒宁干的吧?
这女人……活腻歪了吗?
他四哥不愧是能做皇帝的人,看上个女人也挑这么高难度的,只可怜他这个背锅的弟弟。
见胤禛看过来,允祥苦笑着打了个千儿,“皇兄您是不知道,今儿个皇玛嬷,还有几个过来送折子的大臣,逮着臣弟明着按着训斥了臣弟多久。”
就差说他想某朝篡位了。
回头叫老爷子知道,估摸着还得试探他到底想干啥。
胤禛拍拍他的肩膀,他不会叫伤势跟耿舒宁有任何关系。
说法他早已想好,“叫你受委屈了,皇阿玛那里朕已经叫人送了密折,朕是遇到了刺客,那一剑冲着朕脖子去的。”
“不是耿女官做的?”允祥愣了下,脸色严肃起来。
“那皇兄您可查清楚了,是谁派出来的刺客?”
胤禛不动声色转了转佛珠,“还没查清楚,所以朕需要你帮衬着耿氏,替朕查清真相。”
允祥已经叫他四哥忽悠瘸了,拍着胸脯保证,“皇兄您有差事只管交代,允祥就算豁出命去,也要揪出背后之人!”
“明面上,还是要委屈你一下。”胤禛将刚得到的情报递过去,“朕借着切磋伤了嘴没面子,要躲起来疗伤,叫太子监国,京中需要你替朕盯着。”
涿州那边修堤坝的银子,已经查到了去向,所有的证据都指向噶礼。
至于湖广那边,满丕确实跟京中没有什么来往,跟五台山那边联系却不困难。
满丕的连襟,正蓝旗佐领他他拉昌宁,是安郡王华玘的奴才。
从五台山那边来的车马,在湖广水灾被上报之前半个月,就去过了廉亲王府和刑部侍郎昌宁府上。
顺着这条线,粘杆处查了一个月,终于查到了些蛛丝马迹。
廉亲王府有几个门客,早在两年前大灾之前,就已经南下湖广任职,替廉亲王敛财。
满丕八年前走了直亲王府关系,走马上任湖南巡抚一职,只私下里,他却跟廉亲王关系更亲近。
至于满丕任上的官评,是吏部尚书李光地给了上上等,他才能在三年前任职湖广总督。
从南边运送过来的金银财宝,大都入了安郡王府,而华玘又跟李光地的弟弟关系不错。
李光地和王琰是莫逆之交,两个人一个是吏部尚书,一个刑部尚书,私下里往来频繁。
最微妙的是,先前通过江南舞弊一案确定,王琰投靠了佟国维。
允祥眉头紧蹙,“照这么说,湖广欺上瞒下,搜刮民脂民膏,走的是李光地和佟家的路子,中间负责牵线的……是八哥。”
允祥跟着太子办过差,知道大哥和太子不对付。
他和四哥算是太子党,那八哥就是大阿哥党,当年大哥为难太子二哥,八哥没少在背后出谋划策。
如果没有那场大灾,这会子,大哥的势力都叫八哥给拉拢了,那八哥在朝中的权势,怕是比太子还要强大了。
他猛地抬起头:“现在八哥不在了,他们……投靠了弘皙?”
允祥心底发沉,总觉得行刺皇上的刺客……也许受了他不愿意想的那几个的指使。
胤禛捏捏眉心,“若谁能保得住佟家的权势,也就只有弘皙和……”老爷子。
“我让你紧着耿氏那几间铺子,是为了查清一件事。”胤禛看向允祥。
“现在满丕已经没用了,湖广有石文晟,他们插不上手,江南那边朕步步紧逼,你猜,下一步弘皙会拉拢谁?”
允祥也不是个愚蠢的,论权势,手头还有驻兵权,甚至跟京中好几个阿哥贝勒都关系良好的……
他直接问:“您想让我查清楚,噶礼跟京中各府的往来,换掉山西总督?”
噶礼跟川陕那边往来甚密,如果叫他得逞,运作一番接了岳升龙的总督位子,等于让出西北命脉。
策妄阿拉布坦还不安分,到时真要出个里应外合的叛徒,大清版图肯定要受影响。
胤禛点头:“除此之外,太子府上的一举一动都要查清。”
允祥心里有些没底,“这……只靠几间铺子能有什么用?臣弟手里的人手也不足,怕是会打草惊蛇。”
“无妨,朕送你一个能人。”胤禛跟允祥交代清楚了差事后,云淡风轻吩咐赵松——
“请岁宁居士过来。”
允祥好奇极了,“岁宁居士……不会是耿佳德金的大闺女吧?四哥您还真叫人家出家修行啊?”
胤禛乜他一眼:“出家的叫尼姑,她有心为皇额娘和朕祈福,也算是大功一件,等朝中安稳,耿佳德金从河南回来,朕自亏待不了她。”
允祥嘿嘿笑,“您这是想叫她做贵妃啊?”
如今的佟佳贵太妃,也就是孝懿皇后的妹妹小佟佳氏,也经了这样一遭。
入宫之前,她在皇陵为孝懿皇后守了一年,据说是为皇玛嬷和姐姐祈福,入宫就是贵妃。
胤禛看着摇曳着走近的青灰色身影,笑意不甚分明,“得她看得上才行。”
这小祖宗,可不把贵妃位子看在眼里。
*
虽然没有真正受戒,可喇嘛都来了,她也得做做样子。
耿舒宁去西院,亲自给太皇太后、太上皇、太后和皇上点了长明灯,换了青灰色的直筒素袍,做出清修姿态来。
进门后,她没行宫中的礼,只竖起葱白手指低头,一副出尘姿态——
“岁宁见过皇上,见过十三贝勒,两位施主有礼。”
允祥被震了下。
先前御前大姑姑可不这样,突然从个狐狸变成清高孤傲的大仙儿了啊这是。
他不自觉回了个半礼。
“岁宁居士有礼了。”
胤禛见两人这德行,额角青筋蹦了下。
这寡淡模样的小东西,半天之前还掌着孽源滑动呢。
她是真将六根不净做到了极致。
当着允祥的面,他只淡淡招手:“过来跟老十三说说,那几家铺子,你打算怎么用。”
耿舒宁听闻十三贝勒过来,就知道他要问这个。
过来之前,就将自己写好的组织架构和情报策划书给带过来了。
这东西她原本打算跟四大爷吵架后,拿来哄人放她出宫的。
只是先前她想起了化肥的事儿,给了苏培盛沤肥的方子,叫这狗东西在长春仙馆就定下放她离开的旨意,她就没把自己做好的方案拿出来。
原本她想,要真惹恼了四大爷将她关起来,可以拿来换自由。
现在拿出来,也算是殊途同归吧。
耿舒宁从袖口掏出厚厚一沓纸,恭敬放到胤禛面前的矮几上。
胤禛没看她,倒是允祥稀奇地看了她一眼,凑过去跟四哥一起看她到底写了什么。
这一看,两个人就拔不出眼来了。
耿舒宁对怎么成立情报部门是不懂,她没接触过这么专业的组织,但她看过很多特工类电影和电视剧。
她按照策划方案的方式,给出了天时地利人和的创意和执行建议。
首先,想要搞到足够多的情报,三教九流,皇亲国戚,京城内外都得有足够迷惑人的地点来做根据地。
其次是这些地方要有灵活可变动的联系方式,将所有的根据地都暗中联系在一起,方便情报的收集和分析,也得方便遇到意外时的应急手段和逃跑。
最后就是执行的人,也就是如何培养特工。
伪装和演技,潜入和伪装,跟踪和反跟踪能力,都得根据收集情报的人员职能不同,有侧重地训练。
其中,上中下游消息线单线联系,上游的精英除了功夫要好,心理抗压能力、团队协作能力都需要有专门的训练手段。
她把能想到的都写上了,组织架构是按自己以前公司的架构来改的。
见两个人越看越严肃,耿舒宁略有些忐忑,不知道这东西会不会太超前。
真正运作起来,应该要耗费不小的银钱和精力。
京城现在的五家铺子,只能说做一个试点,她先前安排的人手,也只能当做最下游的情报线来用。
中游的后勤部分和上游的精英部分,都只能靠胤禛和允祥他们来安排人手训练。
等到看完了那份架构图和方案,允祥看耿舒宁的眼神已经接近于看菩萨了。
他实在忍不住感叹,“岁宁居士,这都是你想出来的?”
耿舒宁那个梦,在胤禛信任的人这里不是秘密。
只是允祥感觉,她可能不是做了个梦,她这是碰到神仙指点了吧?
耿舒宁继续清雅冷淡地装逼:“虚虚实实,真真假假,岁宁也无从分辨,只盼着对万岁爷有用,便是岁宁的功德,若虚实转换……”
胤禛懒洋洋撩起眼皮子,“说人话。”
耿舒宁:“……”行吧。
她鼓了鼓脸颊,“庄周一梦,我也记不清啊,只能将记得的部分琢磨着写出来。”
再暗戳戳鼓动:“如果在现实中看到差不多的场景,也许我能记起来更多呢!”
胤禛眸底闪过一丝笑意,“等老十三安排妥当,你拿着御前的腰牌去看看便是。”
允祥在他四哥和这位终于露了鲜活模样的居士之间扫了两眼,唇角勾起玩味的笑。
他冲胤禛拱手:“皇兄将这样重要的差事交给臣弟,臣弟必定竭尽全力办好差事。”
再冲耿舒宁眨眨眼:“往后若是岁宁居士再记起什么,只管叫人联络臣弟便是,臣弟一定配合,叫岁宁居士功德圆满。”
耿舒宁没多想,得到能出门的承诺她就满足了。
要是她能去逛逛曲艺楼,再做做美容按摩,功德肯定会圆满嘿嘿~
等到允祥拿着那一沓方案离开,耿舒宁收起笑容,平静告退。
胤禛语气淡然止住她的动作,“过来,朕还有话说。”
耿舒宁扶了扶自己的居士幞头,微笑着竖起手指来,“施主有话只管说便是,岁宁耳朵很好使。”
经过先前温泉那一桩,还有早上两个人之间的纠缠,她现在对四大爷的敬畏已经接近于无,懒得再装出乖巧模样哄人,不自觉就恢复了几分上辈子的性子。
胤禛也没生气,嘴唇还没结痂呢,气不动了。
他惫懒笑了笑,歪在矮几上温和看她,“今儿个是你勾的朕吧?这身居士袍子里,肚兜还是玛瑙色的吗?”
耿舒宁脸色蓦地红了红,她有点不大适应冷面阎王耍流氓。
她起身要往外走,“过往种种,辟入过眼云烟,施主还是不必再——”
“早上那会子,屋里没有点灯。”胤禛轻笑着打断她的话,语气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阴雨天屋里昏暗,倒有点像青玉阁你碰倒了烛火那回。”
耿舒宁身子僵了下,这……有心理阴影给皇上一巴掌,和故意给皇上一巴掌,是两码事。
她立刻转身,乖乖走到胤禛面前,面无表情低下眉眼。
“您不是说,只要我回答了您的问题,过去一笔勾销吗?您又说话不算数。”
胤禛拉着她的手摩挲,天儿渐渐凉了。
她一路过来吹了风,手冰凉。
他若有所思轻抚她掌心,“朕不跟你计较先前那几回僭越,只是岁宁,朕不喜欢被人蒙骗。”
耿舒宁思忖片刻,抬起眸子认真保证:“我答应,往后再也不骗您。”
“嗯……”胤禛不动声色将她揽到膝前,低头凑在她耳边,热气浮动。
“那你告诉朕,喜欢握着朕吗?”
耿舒宁脸色瞬间红透,靠近了以后,透过袍子和袍子的间隔,她又感觉到了孽源的嚣张。
她蹙眉瞪人:“您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朕在教你非礼勿动的道理,碰了朕,你要负责。”胤禛云淡风轻地笑。
“朕记得你说从朕身上学到了不少,朕也跟你学到了些东西。”
比如不要脸不要皮,反倒更容易将人心勾到自己手里。
耿舒宁不想往孽源上挨,冷遮脸使劲儿抽手,“我也没这样拉着您不放手。”
“朕学到的不是这个。”胤禛由着她抽出手,蹬蹬倒退好几步,依然笑得温和。
“朕不会再强迫你做什么,只想跟你打个赌。”
耿舒宁:“赌什么?”
胤禛深深看着她:“赌你早晚有一日,会心甘情愿对朕负责。”
耿舒宁:“……”说得她跟个渣女一样。
她脑子有些混乱,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更不想说得太难听得罪人。
她只整整衣襟,板着脸表明态度,“岁宁告退。”
胤禛也不拦她,只温和道:“出去的时候带足了人手,别叫朕担心。”
耿舒宁顿了下脚步,没谢恩就回了东偏院。
巧荷已经在一旁伺候着,见她回来,赶紧过来搀扶。
“主子,十三贝勒给您留了信儿,说半月后约您在曲艺楼见面,请您看场好戏。”
耿舒宁脑子里还回荡着胤禛那意味深长的笑呢,心下腹诽,这十三爷是请她看场好戏,还是唱场好戏?
随即她反应过来,转头看巧荷:“你叫我什么?”
巧荷利落跪地,露出跟以往那乖巧胆小完全不一样的冷厉。
“奴婢暗十三,原掌十女卫,为十三库司。”
“现接皇上密旨,任蓝翎九卫头领,掌十女卫,二十暗卫,认您为主,听您调遣!”
原本蓝翎卫只有八卫,现在多了一卫,巧荷知道自己升任缘由,对耿舒宁只有恭敬。
耿舒宁蹙眉:“听我调遣,还是监视我?你们的主子是我,还是皇上?”
巧荷干脆回话:“皇上旨意,以您的命令为先,您是我们的主子,蓝翎九卫,不归属林主事管辖。”
耿舒宁唇角多了一抹笑意,四大爷确实知道她想要什么。
但想让她心甘情愿负责?她抚了下唇上的伤口,愉快将之抛之脑后。
做渣女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