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他们脚步还没有迈开, 大将军府的大管家就弓身迎着一个面白无须,上了年纪的公公进来。
“夫人,将军, 宫里的大人来了!”
“华公公, 您怎么亲自来了?”宁夫人忙收拾了心情迎上去。
“公公请坐。”宁安国也笑着说道。
他现在穿着宁安楚在家常穿的便服, 外人分辨不出, 就会默认他就是宁安楚。
华冲听到宁安国的声音,脚步一顿,这声音?
不太对啊。
他微微抬头和宁安国对上了眼睛。
人,确实是大将军本人,但这声音, 还有眼神, 还有气质,怎么看着有些不对劲?
眼前的宁大将军的气势, 怎么看着弱了许多。
莫非是边疆安定, 心中大石放下,过于放松了?
不过, 宁大将军眼下是满朝文武眼中的红人,就是经常因为军粮军饷和大将军唇枪舌剑的户部侍郎储大人,最近在朝堂上每每提起, 也是满口称赞的。
虽说之前跟宁大将军打交道的时候,大将军一直对他以礼相待,但他也不能造次。
且他是真心敬重大将军的为人。
想到这里, 华公公就露出一个谦和的笑容:“不坐了不坐了,老奴是来传圣上的口谕, 请大将军即刻上朝听封的。”
“这?”宁夫人很慌,“现在吗?”
这可怎么办?
圣上体恤安楚辛劳, 不是恩准她在家休养几日的吗?
怎么这会儿突然就要安楚上朝听封了?
楚帝:因为这是惊喜啊!
是他给宁安楚荣耀的惊喜啊!
正当宁夫人六神无主的时候,手臂被人稳稳扶住。
耳边传来了宁安国沉稳的声音:“是,臣遵旨。”
宁夫人:……乱了!乱了!
“如此,老奴就先给大将军道声恭喜了。”
“多谢,有劳华公公亲自走一趟。”
“哪里哪里,这是老奴的荣幸。”
宁安国非常熟练地把一个大红包塞到了华冲的手上。
华冲捏着荷包的手又微不可查地顿了顿。
随后,他立刻露出笑容,恭敬地退下了。
走出大将军府,他捏着荷包转身深深看了眼大将军府的匾额。
大将军曾经说过,和他平辈论交,朋友之间不能塞钱,显得见外。
华冲是经年的老狐狸,哪里不知道宁安楚这么说那就是抠门,想把所有的银钱用作军饷。
但宁安楚对他确实很真诚,也真心把他当成一个正常人来看待。
他不相信,宁安楚会因为即将荣耀加身,就会跟他翻脸,立刻把他当奴才看待。
他掂了掂手里轻飘飘的荷包,是银票啊。
这还是那个小抠门的行事作风吗?
这大将军,有些违和啊。
“公公,怎么了?”身边的小宫人垂着腰问道。
“没事,回吧。”
华冲走后,宁夫人皱眉看了眼宁安国,什么也没有说,带着人就往绛梧院跑去。
“府医,安楚怎么样了?”
府医摇头:“大小姐中了剧毒,已经……”
“什么?”
“怎么会这样?”
“谁!谁下的毒!”
“娘,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宁安国让所有人出去后,盯着宁夫人的眼睛说道,“娘,现在最重要的,是尊圣上的口谕行事。”
“安国,你还有没有心?”宁夫人怒道,“你妹妹被人暗害了,你还想着这些!”
“那您让我想什么?”宁安国直视宁夫人的眼睛,“您想我把妹妹的死讯昭告天下,让圣上治我们李代桃僵的欺君之罪吗!”
“您想让天下人都知道,所谓的楚朝不世出的将星是个冒牌的吗?”
“娘,现在一切不是正正好吗?”
“安楚从军的时候,你们不是对外宣称将军府大小姐一直在休养身体?”
“如今,安楚天不假年,等我接了圣上的封赏,她也能以国公府大小姐的排场安葬。”
“娘,这难道不是最好的结果吗?”
“从此以后,没有人会知道名震天下的大将军是个女儿身,也没有会知道,大将军府曾经罪犯欺君!”
宁夫人指着宁安国叱骂道:“宁安国,你怎么能这么想?你,你简直忘恩负义!”
“别人不知道安楚为什么李代桃僵,你也不知道吗?”
“要不是你妹妹替你从军,替你沙场拼杀,你早就被冠上违逆圣旨之罪,满世界通缉了。”
“大将军府也早就湮灭了。”
“是你妹妹撑起了门楣!”
“现在她出事,你不想着查出凶手替你妹妹报仇,竟然满脑子都是封赏!”
“那些封赏都是你妹妹的,跟你有什么关系!”
“娘。”宁安国看着宁夫人认真说道,“娘,妹妹不是替我出征的!”
“全天下的人都知道百战百胜的宁大将军名讳是宁安楚,不是宁安国!”
“她是为了成全她自己的名声出征的!”
“不是为了我,也不是为了你,更不是为了将军府的门楣!”
“你说什么?”宁夫人失望地看着宁安国,“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我为什么不能说?”
“满天下的人都知道大将军是宁安楚,不是我宁安国!”
“她做的从来都是她自己!”
“我凭什么要感激她,你又凭什么说她是为我而战?”
宁夫人被气得说不出话来。
“娘,我是你从小带大的。”
“我心里想什么,你真的会不知道吗?”
“你真的没有想过,万一安楚女儿身的身份曝光,我们会面临什么吗?”
“欺君之罪!”
宁安国指着房间里的东西:“这里,是您一手布置的,人手也是你一手安排的。”
“娘,我收买绛梧院丫头的事情,你真的不知道吗?”
宁夫人后退一步,摇着头:“我,不,我不知道!”
“我以为你只是嫉妒你妹妹如今有的成就,我以为,你最多只是捉弄一下她,让她吃些不合心意的饭菜,让她使唤不动身边的丫头。”
“我怎么会想到,你会对你嫡亲的妹妹下死手!”
“娘,如今我事情已经做了。”
“眼下就两条路。”
“一是,我以后就是宁安楚,而您还是大将军府的老夫人,等我下朝回来,您就是安国公府的老夫人了。”
“二,您去告发我,我死,为妹妹陪葬。”
“但妹妹的身份瞒不住,整个大将军府都会获罪。”
“娘,您已经失去妹妹了,您还想失去我,失去大将军府吗?”
宁夫人指着宁安国半晌,最后,含泪妥协了。
“娘,我以后会好好孝顺你的。”
“现在边关安稳,我以后就留在京都,留在您的身边承欢膝下。”
宁安国笑着扶着宁夫人离开绛梧院,他吩咐自己的心腹:“守着绛梧院,不许任何人进出!”语气里都是志得意满。
“娘,您啊,就等着享儿子的福吧。”
宁夫人满面愁容,却又不得不妥协。
如果早知道宁安国会杀宁安楚,她当初发现宁安国收买绛梧院的丫头时候,是绝对不会坐视不管的!
在她的心里,宁安楚是个女子,早晚是要出嫁的,就算宁安国想要做国公爷,一家人好好商量就是了。
到时候给宁安楚一份厚厚的嫁妆把人嫁出去,也算对得起她了。
而大将军还是宁安国的啊。
这点,永远都不会改变的。
为什么宁安国要对宁安楚下死手?
有什么为什么呢?
不过是贪心不足,欲望野心加持,加上宁夫人的纵容罢了。
宁安国在宁安楚回来后,说服宁夫人之前,就已经穿着宁安楚的衣服在将军府里以大将军自居了。
宁夫人可从来没有纠正过,也由着府里的下人误会他是大将军本人。
她也没有另外安排院子,而是把从前用来糊弄外人,“宁安楚”避居养身的绛梧院重新收拾了一下就让宁安楚住了进去。
宁安楚在出征前就已经安排好了自己的几个心腹丫头的去处。
有心上人的嫁心上人,没有心上人的就直接发还身契回家。
几个嬷嬷也都让家里人接回家养老去了。
她回来前,绛梧院就是一个荒院。
说是里面住着将军府养身的小姐,但新来的丫头谁都没有见过这位大小姐。
绛梧院里早就没有宁安楚的心腹和熟悉的丫鬟了。
宁安楚班师回朝的时候轰轰烈烈,京都百姓十里相迎,但她在将军府里,就真的只是一个孱弱避居的大小姐。
不然,绛梧院的丫头也不可能为了几两银子就被宁安国收买了。
因为在她们的心里,宁安国才是她们的正经主子,这避居的大小姐,谁把她当一回事啊。
当然了,宁安国在得手后已经处理了那几个丫头。
只要宁夫人默认,他以后就是大将军宁安楚了。
他才是楚朝的将星,是楚朝的常胜将军!
宁安国吩咐心腹守好门户后,就志得意满上朝去了。
他的未来,他的人生,将是一片坦途!
“宁大将军觐见!”
“臣,宁安楚见过圣上,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宁安国跪伏在金銮殿上,踌躇满志等着帝王的封赏。
楚怀泽原本一脸笑意准备叫起的,听到宁安国的声音后,眉头就拧了起来。
这声音,不对啊。
宁安楚也不是没有上过金銮殿,她从前声音清亮悦耳,不是现在略带着沉闷的声音啊。
宁安国久久没有听到叫起,大着胆子微微抬起来头,对上了一双带着探究和怀疑的眼睛。
这一瞬间,宁安国连自己该葬在哪里都想好了。
但他在赌,赌楚帝不会知道他不是宁安楚。
他更是赌楚帝即使知道了他是冒牌的,也不敢这个时候动他。
他现在可是安邦定国,把外敌打得献上降书,发誓永不犯境的大将军。
楚帝要是这个时候敢动他,那不就是告诉天下人,楚朝的将星没有了么?
那边关还能安稳吗?
若是不把宁安楚身死的事情昭告天下,那他就是宁安楚,楚帝敢动他,那就是昏君!
对,他就是这么的有恃无恐!
“宁大将军的声音怎么了?”户部尚书储检疑惑问道。
“这,臣昨夜饮酒太多,是以……”宁安国特意轻咳了几声。
“爱卿起来吧。”
“是,多谢圣上!”
不对,这声音实在不对!
楚怀泽看了眼储检。
楚检会意,他也觉得宁安楚今天的声音怪怪的。
不止声音怪,人也怪。
这身武将的官服从前穿在宁安楚身上给人意气风发之感。
可今天,他看宁安楚穿这身官服,怎么看怎么觉得别扭。
明明脸还是那张脸,但他就觉得哪哪都不对劲。
不只他,就是其他的文官武将也觉得宁安楚今天特别别扭。
别扭到让人怀疑眼前人是不是真正的宁安楚!
储检出言试探:“宁大将军,你还记得几年前,你我在圣上面前打的赌吗?”
宁安国:……他怎么会知道!
“大人说笑了,那只是一句戏言,大殿之上,我怎敢放肆。”宁安国自认为得体地说道。
“你到底是谁?”龙座上的楚怀泽怒声质问。
宁安国立刻跪下:“臣是宁安楚啊!”
“不,你不是!”楚怀泽非常肯定地说道,“宁安楚从来直呼储检的名字,骂他是个奸滑之徒,何时有跟他客客气气说话的时候。”
还喊储检大人?
怎么可能!
储检:……虽然但是,算了,不计较这个,查明真相要紧!
“圣上。”华冲在楚怀泽耳边低语了几句,还把宁安国给的荷包拿出来递给楚怀泽看。
楚怀泽对宁安国的怀疑到达了顶峰。
眼前这个人必定不是宁安楚!
“说!你到底是谁?”
帝王震怒,满朝文武跪了一片,大殿内雅雀无声。
宁安国的手脚开始发抖。
原本他很笃定可以凭借和安楚如出一辙的脸坐享安楚出生入死打下的一切。
没想到,只是上了个朝,圣上就怀疑了。
他很害怕,心里不由自主升起了后悔的情绪。
可事情发展到现在这样,他只能硬着头皮认准自己就是宁安楚。
“圣上,臣是宁安楚!”
“这点臣母可以作证!”
“圣上,宁大将军常年征战沙场,身上大小伤口无数,只要找人验证此人身上有无伤口,即可验明正身。”储检说道。
宁安国:……完了!
他身上当然是有伤口的,但只有几道练武时不小心伤到的小伤口,无论怎么样也称不上一句大小伤口无数的。
他是想拒绝的,但这事容不得他说不。
最后,宁安国被华冲请去验明正身了。
为表公正,他还请来了大医院的大医一同验看。
最后,宁安国只能承认自己不是宁安楚,但他说自己是宁安楚的双胞胎哥哥。
他还狡辩,说是宁安楚身体不舒服,主动让他暂代身份,过来接下封赏的。
“圣上,我与安楚一胎双生,我是她的哥哥,求您开恩啊!”
楚怀泽双眼微眯:“你是他的哥哥?”
“是!臣是安楚的双胞胎哥哥啊。”
“不对啊,圣上,京城传闻大将军府的将星就是双胞胎里的哥哥啊。”御使中丞说道,“且,若是老臣没有记错,当年宁夫人诞下的是龙凤胎。”
“如果你是宁大将军的哥哥,那宁大将军……”
宁安国沉默了。
这感觉怎么认罪也是死,不认罪也是死啊。
他能沉默,楚怀泽可不会沉默:“去,宣宁安楚觐见。”
宁安楚壮得跟头牛似的,楚怀泽可不相信她会不舒服。
他担心,宁安楚是被眼前人给软禁起来了。
于是他加了一句:“拿着朕的金牌,带着禁军过去,务必要把宁大将军带来见朕。”
多疑如帝王,也没有想到宁安国竟然敢对宁安楚下杀手。
是啊,谁会想到呢?
华冲立刻应下,出宫去传口谕。
宁安国抖得更厉害了,为什么事情的发展和他预想的不一样?
刚刚说服宁夫人的时候不是很容易吗?
他一直以为要顶替宁安楚的身份,最难过的是宁夫人那关。
他一直觉得宁安楚在外面的时候应该是模仿着他的言行举止行事的。
所以,对顶替宁安楚的事情一直迷之自信。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就一个回合,他就被认了出来。
现在怎么办?
待会儿华公公就会带回宁安楚的死讯了。
他要怎么把自己摘出来?
要不然就说自己怕宁安楚的死讯传到敌国,敌国会大军压境,所以才想着冒充妹妹的身份的?
毕竟,他的脸就是震慑敌国的标志啊。
对,他一定不会有事的。
边境的安稳还要靠他这张脸呢!
很快,华冲就小跑着回了金銮殿。
他一脸悲痛地跪地行礼:“启禀圣上,老奴找到大将军了。”
楚怀泽一喜:“人呢?快宣!”
“圣上节哀,大将军,去了!”
“胡说什么!”楚怀泽训斥,“朕的大将军,多少次与敌军周旋都能安然凯旋,怎么可能在京城,天子脚下,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出事了?”
“老奴也不敢相信,但,事实就是这样。”
“人呢?宁安楚人呢?”楚怀泽问道。
“他们,他们把大将军关在院子里,老奴是带着人打进去,把大将军抢出来的。”
华冲老泪纵横:“老奴也不敢相信大将军就这么没了,您说务必把大将军请来,老奴,老奴就做主把大将军请上了马车。”
“大将军的马车现在在宫门外,老奴已经让小夏子去请御医过去了。”
“朕去看看。”
楚怀泽从龙椅上下来,快步往宫门口儿去。
后头呼啦啦跟着满朝的文武。
几乎所有人的脸上都布满了凝重二字。
被遗忘的宁安国一屁股坐在地上,心里只有两个字“完了”!
一行人到达宫门口的时候,御医也正好赶到。
“圣上。”御医准备行礼。
“快,快去看看大将军!”
“是!”
华冲帮着微微掀开车帘,马车里宁安楚盖着被子,安安静静躺着。
御医一看宁安楚的脸色,心里就一沉,他颤抖着手摸上了宁安楚的脉门。
“怎么样?”楚怀泽问道。
御医下跪,脸色沉重地摇头:“大将军已然仙去。”
“臣观大将军的面色,他应是中了剧毒,毒素瞬间蔓延全身,医无可医。”
“圣上,节哀。”说到这里御医已然泣不成声。
“大将军!”满朝文武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
怎么可能?
那个护短到令人发指,不让人说一句边军不好的宁安楚。
那个抠门到极致,一两碎银,一斗军粮都要计较的宁安楚。
那个会拍着他们的肩膀,说让他们放心为圣上尽忠,为百姓谋福利,边关就交给她的宁安楚。
那个被楚朝众人奉为战神的宁安楚。
那个敌军百万雄师没能伤到他的宁安楚。
就这么安安静静躺在宫门口不怎么显眼的马车里。
就这么没了?
是他们疯了,还是这个世界疯了?
“不可能!”储检不可置信,上前几步就想要查看宁安楚的情况。
那个每次都把他气得跳脚,事后又能若无其事请他喝酒的宁安楚怎么可能就这么没了!
没准,这人就是和御医对好了眼色,故意躲在马车里,让他们先悲伤一阵,然后跳出来吓唬他们呢?
这个御医真是的,这种事情能惯着吗?
太胆大包天了,圣驾可是在这里,惊着了圣驾可不是好玩的。
不行,他得给宁安楚提个醒,事情闹大了,赶紧起来,不能开这种玩笑!
不相信宁安楚就这么没了的人还有很多。
他们都想亲眼确定宁安楚的情况。
楚怀泽亦然,他推开御医,掀开了车帘。
然后,他看到了一脸苍白,唇色泛紫的宁安楚。
他的眼泪就这么毫无征兆地流了下来。
“不!”储检失神地跪坐在地上,口中喃喃着,“不会的,不会的,这不是真的,不是……”
楚怀泽抬头,把眼里的泪意敛去。
“华冲,把大殿上的那个冒牌货打入天牢。”
“是!”
“朕要亲自送大将军去法华寺,朕要以国礼厚葬大将军。”
楚怀泽看着跪了一地的臣工:“尔等,随朕一起送大将军入法华寺。”
储检艰难跪好,和众人应了声:“是!”
“圣上,老奴把宁夫人也带来了。”华冲轻声说道。
楚怀泽冰冷的眼神扫过来:“一并打入天牢。”
“是!”华冲立刻吩咐人去执行楚怀泽的命令,他就不走了,他要送大将军去法华寺。
楚怀泽安顿好宁安楚,又命令禁卫军守着法华寺后,带着人回到了皇宫。
“把那个冒牌货和宁氏带上来。”
宁夫人这会儿已经有些维持不住平日里的雍容了。
她本来就不是个非常有主见的人。
当年宁安国临阵出逃,她就觉得天塌了,根本想不出什么应对的法子。
要不是安楚站出来担起了原本属于宁安国的责任,大将军府现在在哪里都不知道呢。
她从来不知道女子也可以为国出征,女子也可以扬名天下。
在她的眼里,女子应该贞静贤惠,相夫教子。
宁安楚在外征战的这几年,她心里一直不安定,每天都在盼望着宁安国回来,可以担负起出征的重任。
这样,宁安楚也可以过回正常的生活。
这样,就没有人会知道,大将军府曾经冒天下之大不韪,李代桃僵。
宁安国回来后,在她面前说过好几次,说宁安楚就是借着他的名头成为了战无不胜的大将军,成了楚朝百姓心中的战神。
若不是他那会儿要去追回心上人,现在这一切的荣誉都该是他的。
他言语中对宁安楚若有若无的敌意,宁夫人不是没有听出来。
但她觉得,宁安国说的也有一定的道理。
毕竟,如果宁安国没有走,宁安楚早就被她安排着嫁人了,怎么可能成就如今的战神之名,声威赫赫?
果然啊,好日子过得久了,宁夫人就忘了当初宁安国离开的那段时间,她每日忧心忡忡,食不下咽,天天骂宁安国的日子了。
也是,无论大将军是宁安楚还是宁安国,她都是大将军府的老封君。
她都是教子有方,数次被加封诰命的贵夫人。
“宁大将军是被人毒死的,是你和宁安国联手下的毒?”楚怀泽咬牙切齿问道。
“既如此,你们就给朕的大将军偿命吧。”
“臣妇冤枉啊,圣上,臣妇真的不知道事情会发展成现在这个样子啊。”
“臣妇怎么会害安楚,怎么会害自己的孩子啊!”
“圣上,我才是将星!”宁安国膝行几步,来到宁夫人的身边说道,“宁安楚是借着我的名头才能战无不胜的。”
他焦急地说道:“圣上,臣愿意为您镇守边关,为您抵御外敌。”
“宁安楚能做到的事情,我都能做到。”
“求您开恩!”
宁安国到现在都不觉得愧对宁安楚,一句认错的话都没有。
“呵!”楚怀泽冷笑一声,“凭你也配和大将军相提并论!”
此时,华冲带着一身血气从慎刑司匆匆赶来。
“圣上,都问清楚了。”
“说!”
华冲就把自己拷问大将军府下人后知道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包括宁安楚被怠慢,宁安国买通丫头调换安神香,宁夫人明知宁安国心怀不轨却视而不见,统统都说了出来。
楚怀泽听完,怒不可遏。
“拖下去,乱棍打死!”
眼看着宁安国被几个侍卫捂住嘴拖下去就要打死了,宁夫人大喊一声:“不!”
她泪如雨下:“圣上,安楚为了楚国出生入死十数年,您不能杀她的哥哥啊!”
楚帝,满朝文武:……?
楚怀泽:“宁夫人,你以后就在寺庙中长居,为安楚祈福吧。”
“圣上,我是安楚的母亲,你不能这么对我!”
“若是没有安楚,你们大将军府早在十数年前就被朕治罪了。”
“安楚保了你们十数年的荣华富贵,让你们过得实在是太好了,惯得你们都忘了,你们享的福,都是安楚真刀真枪拼杀得来的。”
“没有安楚,你们什么都不是!”
“都拉下去!”
“圣上,臣恳请圣上恢复大将军的身份,给予她应有的荣光!”储检出列下跪磕头。
“臣等附议!”满朝文武下跪。
“朕会昭告天下安楚的真实身份。”楚怀泽说道,“这是安楚应得的。”
“史官也要如实记载安楚的生平。”
史官应诺,开始修正之前对宁安楚的记录,并大幅度歌颂大将军的事迹。
一时间,宁安楚之名再次名扬天下,并且所有人都知道守护着他们平安的大将军是位女将军。
要说,这会儿史官明明留下了篇幅甚巨的记载,为什么历史上对宁安楚的记载会这么少呢?
那是因为楚帝拿着一部分书写着宁安楚生平的史书做了陪葬。
满朝文武呢,又都偷拿了一部分放进了自己的墓室里。
所以,后世流传下来的记载才会那么少。
宁安楚的事情闹得天下皆知,军师身在京都,自然是很快就收到了消息。
班师回朝前,他曾经特意为宁安楚摆卦测算过,几次占卜都是大凶之中藏着一线生机的卦象。
这最好是暂时不要回京城了啊。
可宁安楚是奉皇命班师回朝,更改不得。
他们都以为,回京都的风险来自于外部,来自于敌军。
宁安楚做了很多的防备,也确实遇上了几次刺杀,但她最不怕的就是刺杀,每次都把敌人伏诛。
等回到了京都,回到了自己的家里,她自然而然就卸下了防备。
谁会防备一看到她就心疼落泪,殷殷叮嘱她注意身体的母亲?
谁在家里还提着心吊着胆的?
以她的身份,如果防备着家人,根本就不会回家。
段知衍在送宁安楚离开边境后,就快马加鞭回了一趟师门。
他总觉得宁安楚命数已定,要逆天改命,只能借助师门至宝《命书》。
他也没有想到,自己和宁安楚那一别竟然就是永诀!
他带着《命书》紧赶慢赶来到京都,宁安楚已然仙逝。
事到如今,也就只有一个法子了。
于是,楚怀泽用皇家之礼安葬宁安楚的时候,段知衍开坛做法,利用龙气引动师门至宝《命书》,试图扭转乾坤,为宁安楚逆天续命。
这种逆天的术法,在任何朝代都是禁术。
若不是借了楚怀泽龙气的庇佑,段知衍即使敢开坛做法也不会成功,反而会折损了他自己的修为和寿命。
好在,一切都很顺利。
如果不出意外,宁安楚应该能起死回生。
结果,禁术就是禁术,还是出了意外。
术法进行到最后阶段的时候,晴空霹下一道惊雷,中断了术法。
术法失败了,宁安楚没有被救活。
但《命书》被天雷引燃时,段知衍有隐约看到宁安楚穿着奇怪的衣服,尽情在山林里欢快跑着的画面。
他吐出一口血,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很好。
只要宁安楚还活着,在哪里活着,都没有关系。
按理说,他身为修行之人,对生死早该看淡。
在他的认知里,人死后是能投胎转世的,他应该是所有人里面最能接受宁安楚身死的人才对。
但他还是想尽办法想要宁安楚活着。
为什么呢?
很简单啊,因为转世投胎的宁安楚,不是宁安楚,而他段知衍,只要宁安楚活着。
之后,就是他和几个军中交情过硬的汉子月夜遥祭宁安楚,并下定决心为宁安楚讨回公道了。
楚怀泽处理了宁安国和宁夫人后,也没有停止追查。
只要是跟宁安楚身死一案扯上关系的人,一律收押受审,一一排查。
但在那之前,有人已经趁着宁安国去上朝,宁夫人六神无主,事情还没有尘埃落定之前就逃出了宁大将军府。
这人就是十数年前蛊惑宁安国放下家国责任跟她私奔,十数年后,又一再劝说宁安国回京都摘桃子的弯弯。
这人明明上是宁安国在路边救下的,想要卖身葬父却被恶霸调戏的良家妇女,实际上,这人是敌国的谍者。
她是听说了将星的传言后,特地出现在宁安国面前,努力让宁安国这个将星发挥不了作用,好让她的国家能长驱直入,把楚朝这块肥肉叼在嘴里的谍者。
不得不说,她是成功的。
宁安国果然没有逃过美人关,或者说,他是顺势而为,扔掉了身上的重任。
只是她也没有想到,楚朝的将星不是宁安国,而是宁安楚。
甚至,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整个楚朝都得感谢她。
若不是她带走了野心比天大,实力不中用的宁安国,没准,楚朝现在都已经成了他国的附属了。
弯弯这个人,段知衍一定要杀。
敌国,他也一定要灭。
之后几年,段知衍和楚怀泽联手,乘着宁安楚给楚朝打出大好局势,撕了敌国的降书,屯兵边关,几次出兵攻打敌国。
将士们知道宁安楚的死和敌国有关,每次冲锋陷阵都是拿命去拼的。
储检也不再抠抠搜搜了,将士们要钱给钱,要粮给粮。
他只有一个信念,把敌国打趴。
这期间,楚朝出了好几个军事人才。
全国上下一心,真的把敌国给灭了,把楚朝的版图扩张了一倍有余。
弯弯,自然是被诛杀了的。
然斯人已逝。
这胜利终究带着沉重。
最后,楚朝在楚怀泽的治理下海晏河清。
段知衍回到师门,终生不出。
储检一生未娶。
安楚抱着小册子,眼泪从她的眼角滑落。
原来,是这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