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警报声响起的一刻, 守在会议室外的人都愣了一瞬。
秘书所的人虽也是机甲兵出身，但眼下都是文职，负责本次军议会防卫的是驻军总所的机甲星队。一些机甲兵反应很快, 赶在金属板合拢之前，冲进了会议室。
但更多的人来不及动作，被隔在会议室之外, 乱成一锅粥。
乔名晋站在角落里, 压下起伏的心绪, 冷眼旁观。
息玥暗示这个世界的真相很快就能浮出水面, 所以会议过程中发生任何变故，他都有心理准备，虽然变故来得太快——会议刚刚开始就发生了。
而且, 息玥是污染之神。
那么,身处会议室外的他，该怎么做？
好几个人在他身边焦灼大喊,让里面的人关闭空间封闭装置，无论会议室中爆发什么等级的污染，整栋大楼内外布防的上万机甲兵都能轻易对付。
这个决策立即获得一片响应，然而里面的人也很快回复过来。
——无法关闭！开关都反复按下好几次了，金属板根本就没有开启！
外面的人一怔, 几乎是同时,一个机甲兵指着墙壁喊道：“线路，线路被人破坏了！”
“肯定是33号军团, 这里肯定潜入了他们的人！”
喧嚣和混乱顿时停止,所有人的身形同时凝固,生怕一有动作，就被认定为是33号军团潜伏进来搞破坏的角色。
乔名晋衣袖里钻出的磁力刀退化成奇金,悄然隐没。
变故刚开始，很多准备好的东西都还没派上用场，封闭会议室的金属板，不能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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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关没用就硬攻！”一名机甲全开的统治者大喊，“在场至少都是A.级，所有人一起发射螺旋炮爆破同一个点，金属板再厚也扛不住！”
他刚说完，不少人都已催动奇金组成螺旋炮，然而还没等商量好瞄准哪个点，清脆的女声穿过翻滚的灰色浓雾，传入所有人耳中。
“这里一只污染物都没有，怕什么。”
这个声音，是息玥。
语气不讨喜，但猛然惊醒了统治者们：确实啊，会议现场连根草都没有，只要不死人，就不会出现污染物。凭借在场人的高级精神力，就算污染浓度飙升至超级污染区，也没什么好怕的。
有机甲防护，又有足够高的抗感染能力，即便在污染区里待个一天一.夜，都不会有人被污染侵蚀。
“再说了，”息玥的声音再度响起，“星际至高统治者，统帅他老人家已经八十岁了，你们就算想跑，也得带上他吧？”
很多人还真把统帅抛到脑后了，听到这一句质问，立即心虚起来。
可息玥语调陡然一变：“统帅，你怎么了？！”
统帅好像出问题了！
统治者们立即调转方向，冲向声音来源，同时开启侦察系统，视野中出现热成像画面。
距离近或者速度快的人不到一秒就飞到会议桌上方，不料突然遭遇攻击，被某道身影撞飞出去。
那身影速度快到不可思议，仅仅一个眨眼的时间就撞飞了不少人。
更不可思议的是，被撞飞的人有机甲防御，并未受伤，可圆桌附近，却骤然响起污染物疯狂的嘶吼！
参差起伏，不止一只！
有人死了！
变异成了污染物！
污染物的攻击很快到来，顺着地面，墙面，天花板，袭向距离最近的活人。也有变异器官径直刺穿浓雾，打在金属机甲上。
不过，几只刚变异完成的污染物而已，统治者们依然拥有压倒性的武力优势，只是其中有些人，难免把心思重新放回到之前的提议上。
用螺旋炮集中攻击，打破污染隔离的封闭空间。
圆桌边。
息玥犹然端坐在高背椅上，一手牵着平静的石寒一，背后的元序三人也岿然不动。
不过息珀脸上的震惊之色一直没能消下去。
息玥笑看向站在圆桌上的机甲，隔了一层灰雾，对方又覆盖着金属面罩，但她很确定，机甲里的人是冷成周。
灰洞爆开的刹那，她和统帅的纯净空间攸地成形，肉眼可辨。冷成周同时赶到，第一时间射杀留守在桌边、没有去设备间取机甲箱的统治者。
完全变异之前，他们脸上的惊愕和骇然迟迟没有消失。
统帅……竟然是污染之神？ ！
——这大抵是他们临死之际最后一个想法，只可惜，冷成周没有给任何人机会，活着把这件事散播出去。
当然，镇星沉除外，息玥虽然看不见他，但很确定那只活了两千年的老狗还在喘气。
他不是重点。
听见砰砰的金属碰撞声，息玥不用看也知道冷成周在驱逐那些奔过来的统治者。同样，她不用想也知道污染物变异完成之后，那些统治者就会想跑。
于是她微笑着再次高呼——
“保护统帅！”
“统帅死了，谁都难逃追责！”
冷成周的红色电子眼骤然一亮，恰如其分地表达了对息玥的愤怒。
他拦不住了。
息玥一句“难逃追责”，给所有人头顶悬挂上达摩克利斯之剑，再者他们也自恃不用畏惧区区几只污染物，竟没人再想着逃出污染区。
三下五除二，集合众人之力清剿掉污染物。再蜂拥而上，一半人飞上了圆桌，另一半人冲到统帅附近。
然后，同时僵滞。
他们看到了那个老人。
穿着统帅制服，没有任何防护，蜿蜒细密的皱纹透出淡淡笑意，脖颈微微偏斜，正专心致志地望向某个方向。
那是息玥所在的方向。
一老，一少，两个人身处浓度爆表的污染气体里，都没有一丝防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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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楼里，负责防卫的机甲兵们正在争吵着强行破开金属板，会不会误伤会议室中的人。
乔名晋已经趁人不注意，退至茶水间。
他打开光脑，连上耳机，恰好听见息玥那一声清亮的“所有人都难逃追责”。只是屏幕画面中充斥着粘稠的灰雾，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
他想了想，调出一个操作界面，从「摄像头1 」到「摄像头10 」，每一个标签都能打开相应摄像头的控制板。
飞行摄像头、录制视频……这是他从息玥那里得到的暗示。
他借检查设备的机会，在会议室中藏了10个摄像头，都是专用于污染区探测的款式，带着自清洁功能。
镜头上的污染灰渍很快被清理干净，乔名晋操控着两个摄像头升空，贴着天花板悄然飞向声波来源。
光脑屏幕上出现的画面，让他眼眸骤然睁大。
果然没错，他的推测果然没错！
统帅是污染之神！
“冷成周！”耳机里蓦然响起一道压抑着愤怒的男声，“还愣着干什么，杀了他们！”
是镇星沉的声音！
站在桌上的机甲是冷成周？镇星沉让他杀了谁，难道是发现统帅真实身份的统治者们？ ！
“老狗乱吠什么。”息玥又开口了，“你是担心统帅呢，还是担心自己觉醒者的身份被公之于众？啊，我知道了，你也知道愚弄别人会招来反噬对吧？”
她环视周围呆滞的机甲：“你们还不知道吧？你们费尽心思巴结的天狼统领不是个人，是活了两千年的老妖怪，靠着传承不绝的记忆和见不得人的阴损实验，世世享尽荣华富贵，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天狼统领……”
“息玥！”镇星沉怒不可遏地低吼，“你不过是一条程序，忘了自己该干什么？！”
冷成周同时动了，光剑和磁力刀同时扑向息玥，却在接触到纯净空间的瞬间，被苍老的声音阻止。
统帅：“成周，退下。”
冷成周犹豫不决。
息玥视若无睹，继续和镇星沉对线：“哦，就算我是程序好了。病毒程序——你听过么？”
其他统治者们终于有了反应。
“他们在说什么，息玥不是人吗，怎么会是程序？”
“难道是克隆人？息海在秘密做克隆实验？”
“息玥不是说做实验的是镇统领吗，她还说镇统领活了两千年，不是人……”
“你，你们……你们能不能关注一下重点啊，统帅是污染之神，息玥也是！”
息玥清了清嗓子：“安静一下。”
此时此刻，她的话比统帅的命令还好用，所有人顿时闭嘴，鸦雀无声。
息玥微微仰头：“乔名晋，乔名晋听得到吗？”
乔名晋怔了一会儿，下意识开口：“听得到。”
然后反应过来，他不在会议室，息玥压根听不到。
于是他让操控一个飞行摄像头飞了过去。
画面突然一暗，飞行摄像头停止运转。
被人击落了。
息玥看看掉落在桌面上的小设备，再看看包裹在机甲里的冷成周，嘴上道：“乔名晋，不会只有一个吧？”
话音未落，嗡嗡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所有飞行摄像头都开启最大飞行速度，冲向息玥。
冷成周两只手背上同时化出枪管，却也只打掉了六个，依然有三个飞行摄像头被息玥纳入纯净空间，再难击落。
息玥微感惊讶：“大手笔啊，乔名晋。”
堂而皇之叫出名字，让乔名晋再无退路。但乔名晋的心反而沉静下来，息玥此举无非是在告诉他，没关系。
为什么没关系？
乔名晋转念就摸到了原因：大概率和薄玉成死前说的那些话有关。
即便死了，还能重来。
“我记得，论坛帖子也有直播功能。”息玥冲着镜头微笑，“乔名晋，帮我开一下。”
镇星沉又一次低吼：“息玥！”
这让冷成周后撤了两步，看身形，似乎是想撞击纯净空间。
这一次，统帅干瘪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阻止。
超S级精神力加上顶级机甲，冷成周力量难以想象地大，将息玥轰然撞了出去。然而息玥稳稳当当坐在高背椅上，把三个大人一个小孩包裹在纯净空间里，似乎没有收到任何干扰。
纯净空间顶上金属墙，停了下来。
冷成周没有跟上，两人昨天才交手一次，心知在污染区里攻击息玥只是无用功。他迅速重组出两把净化枪，澎湃耀眼的精神力从枪管中喷涌而出。
所有人只觉眼前一亮，同时意识到，自己犯蠢了。
先前跑什么？杀掉污染物直接净化污染区不就好了？
久居高位的统治者脱离一线战场太久，事发突然，竟连这么简单的事情都忘得一干二净。
有机甲面罩防护，强光不会致人眼盲，光芒收缩后，整个会议室为之一清。
冷成周已经再度扑向息玥，却又被无形屏障挡了下来。
对方又开启了一个灰洞，即便只有拳头大小的五级污染，也足以维系纯净空间，坚不可摧。
息玥恍若未觉，见一个摄像头上下飞舞了几次，好像是乔名晋做出点头的动作。她对冷成周微微一笑：“你继续，我忙我的。”
转了个身，让摄像头拍到自己的同时也能拍到几米外的大圆桌。
低下头，再抬起时，脸上已经换上极度惊恐的表情：“我是息玥，我发现了一个惊天大秘密，因为这个秘密，中央星区秘书所副所长，时下的统帅副官冷成周上将，正在追杀我！”
画面里，正好拍到了冷成周无能狂怒的攻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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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名晋一不做二不休，不但给三个摄像头都开启了直播，并且将其中两个直播画面，挂到星际最大的两个论坛之上。
一传十十传百，几分钟后，所有拥有光脑的星际公民都放下手头的事，两千多年来，星际第一次进入停摆状态。
大家都在看画面中自称是息玥的女人在发疯。
“这个世界是假的！”
“所有污染都是星际最高统治者，统帅创造的，统帅是污染之神！”
“你，我，我们所有人，都在这个世界中无尽轮回，活了不知道多少年！”
“在成为数字生命之前，我们都是活生生的人，政府为了节约资源，挖出我们的大脑，把我们的意识上传到云端！”
“他们把云端形容成极乐世界，却瞒住所有人，让我们继续经历污染带来的痛苦！”
“我知道你们不信，很多人都不信，但我也知道，会有人信！因为你们之中，或多或少都存在着恢复记忆的觉醒者！”
……
简直胡言乱语。
中央星区某医学实验室，段医生捏着吸管，末端一滴纯净药液摇摇欲坠。
她看着同事展示出来的光屏，无意识地喃喃自语：“息小姐……果然病得比元上将还厉害……”
33号星区上将府，艾管家和细仔沉默地看着息瑶投射出的光屏，神情复杂。
直到光屏一暗，三个直播画面同时中止。
片刻沉默后，艾管家突然从光脑上翻出一个联系人，刚打出几个字又删掉，干脆拨去通讯。
“喂，段医生，是我，艾思。那个，我认识个人，那里有点问题，想跟您预约……”
通讯被细仔挂断。
细仔闷声道：“是真的。我和上将都是觉醒者。”
艾管家睁大眼睛，却听息瑶用迷惘的声音道：“所以……大姐以前不是我大姐，哥哥以前也不是我哥哥，爸爸……以前也不是我爸爸吗？”
艾管家觉得可能是自己脑子有问题了。
而军议会会场。
冷成周已经收手了，甚至主动避开了镜头。
镇星沉的神色也从狂躁不安，变成了嘲讽戏谑的笑。
谁也想不到息玥会在直播中这般表现，简直算得上疯言疯语，加上夸张的表情和语气，谁会信？
想要取信于人，最起码也要镇定吧，但她从头到尾，都很镇定两个字半点不沾边。
小小的灰洞已经爆开，五级污染的灰雾扩散出去，浓度有限，只是让会议室里的灯光稍暗了一些而已，并不影响能见度。
息玥身前漂浮的摄像头突然坠.落，乔名晋传达的意思很明确，直播被中断了，摄像头失去了作用。
至于为什么中断，不重要。
息玥拍拍脸，放松太过活跃的面部肌肉，然后慢条斯理整理起长发和裙摆，这才对上镇星沉的视线。
眼下，会议室里的统治者中，也只有镇星沉还没穿上机甲，面部表情很容易分辨。
是嘲弄。
“不好意思，”她露出一个歉意的微笑，“第一次登台表演，演技难免浮夸一些，让各位见笑了。”
镇星沉不觉皱起眉。
从息玥的变脸中，嗅到了一丝异常。
“你以为有人会相信你？”他开口，强自发出一声轻蔑的笑，“所有人都只会以为息海的死对你打击太大，才让你得了失心疯。”
他的判断不是空穴来风，隔着一层层金属皮，他都能嗅到统治者们散发出来的狐疑气息。
息玥不以为然：“信不信，不是你这条老狗说了算。”
镇星沉：“难道你说了算？！”
“当然……”息玥莞尔，“也不是。具体谁说了算，你大可以问问统帅。”
但老人无动于衷，只是望着她，仿佛前面半小时里发生的种种都与他无关。若非眼睛还睁着，胸口还有微微起伏，恐怕旁人都以为他一不小心老死了。
息玥略显无奈：“看吧，统帅都不愿跟你这条老狗说话。我向来喜欢小动物，就大发慈悲给你做个答疑。”
镇星沉都被骂麻木了，眸色阴沉地盯着她。
只见息玥点了点天花板：“云端系统说了算。”
“知道刚才我引爆的一级污染是从哪来的么，系统让我清理这几个觉醒者的特殊指令。”
息玥扫一眼元序和项佳。
“知道我现在又接到了什么指令么？”
镇星沉豁然变色。
息玥满意地笑了：“你没猜错，还是特殊指令，而且污染区等级是——超级。”
“所以我说，终归有人信，没错吧？”她盯着忍不住起身的镇星沉，一字一顿，“镇，老，狗？”
话音未落，镇星沉猛然冲向设备间。
与此同时，污染警报声透过厚厚的金属墙，沉闷地传了进来。
砰！
巨大的金属敲击声震痛耳膜，银色墙壁之上，出现了一片骇人的凸起。
镇星沉蓦地停步。
紧接着，又一声——砰！
需要集合众机甲之力才能击穿的金属强，竟然两下就被砸穿，好巧不巧，冲进来的人影正好撞在镇星沉身上，以迅雷般的速度，推着他消失在原地。
当重量太大，速度太快时，人体是不会发出骨肉碎裂的声响的。
对面的金属墙上，出现了一抹蚊子血。激射而出的血肉碎块，以其为中心，几乎铺满整面墙壁。
而距离墙壁约莫两三米处，漂浮着一个人。
他面朝着息玥。
一闪即逝的惊讶后，息玥了然笑起来：“你是哥哥，还是弟弟？”
这话让统治者们从镇星沉骤然丧命中回过神，登时认出了那人的背影。
“冷，冷成周！”
除了一直处在会议室里的冷成周之外，又出现了一个冷成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