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生存屏障提供了人体最舒适的温度和湿度, 会议室的人，却各个燥热难耐。
没人同意议案中的任何一条，所以大家都提前了一小时进场, 彼此通气，在表决时都投否决票。
气是通了，可从早上7点等到中午11点, 他们等了整整四个小时, 都没等到该死的元序出现。
四个小时！
在座都是地方星区统治者, 是地方上的天, 谁敢让他们等四个小时？ ！
可没人敢说什么。
因为除了元序，另外两个军议会最重要的人也没到——统帅，和天狼星带统治者镇星沉。
难不成,统帅和镇统领先拉着元序私下开小会去了？
军议会禁止使用任何设备, 所有人身上的武器和光脑都被秘书所收缴了，只能时不时偷瞄一下军议会主持人, 秘书所副所长冷成周。
可惜冷成周是个扑克脸，四个小时里，别说站姿，就连面部肌肉都没动弹一下。
终于，一个秘书所的人匆匆走到冷成周身旁, 低声汇报。
离得近的人竖起耳朵, 只依稀捕捉到“同时抵达”的字眼。
这四个字以蚊吟的音量，很快传进每个人耳朵里。统治者们一个接一个,都把视线投向雕刻着机甲人像的会议室大门。
引颈张望。
与此同时。
乔名晋一身制服, 和同僚排成两列, 侍立在停泊层。
他们的任务很简单，迎接和引导所有参会人员去往会场, 而这次临时军议会，只有三个人还没抵达。
更简单了。
眼见两架星舰一前一后飞向这边，其中一架是军用星舰，写着「天狼」，另一架是专用星舰，写着「 S 」，料想前者里面坐着镇统领，后者里坐着元上将。
二者同时抵达，能免去一趟引导——更更简单了。
等到两架星舰都降落，里面的人鱼贯而出，秘书所的引导员们才意识到是自己想得太简单了。
镇统领的表现还算符合预期，用一贯含了微微笑意的视线扫过一圈，点了下头就准备往电梯间走。
不料元序身后的年轻女人突然扬声叫道：“镇星沉！”
声音倒是蛮好听的，就是叫得很惊悚。
偌大个星际，这么多星区，除了统帅，谁敢当面直呼镇统领的名字？ ！
震惊的同时，大家马上猜出女人的身份：正是这场临时军议会的“发起人”、把督办令拱到星网上的始作俑者，息玥息大小姐。
秘书所早已把她的信息翻了个底掉，知晓从前的她在星网上拥有一个不怎么广为人知的绰号——垃圾美人。
可看眼下的情况，恐怕改名叫“炸弹美人”更为贴切。
引导员们的视线在息玥身上顿了顿后，齐刷刷回头，挪到镇星沉脸上。
公开资料里，镇星沉32岁，曾被网友评选为星际最有风度的统治者，此时倒也名副其实，眼眸里依旧酝着绅士的微笑。
他回头看向声音来处。
息玥大方对上他的视线，没有丝毫闪避。元序没能拉住她，让她意气风发地走了过去，裙摆飞扬。
“或者，”息玥微笑，声音小了些，但附近的人依旧能听清楚，“该叫你镇合山？”
镇星沉眼睛里的笑意攸地消失，在息玥下一句话后，骤然冰冷。
息玥笑吟吟看向两边的引导员：“他们，知不知道你是个觉醒者？”
觉醒者……她竟然知道觉醒者！
不——电光火石间，镇星沉心里暗自摇头，作为污染之神，知道觉醒者的存在并不算奇怪，真正怪异的点，在于她竟然明确点出他的觉醒者身份！
也就是说……
镇星沉凌厉的目光扫向元序等人，果然没在那些人的表情中看到疑惑。
有震惊，却没有疑惑！
他们全都是觉醒者！
再看秘书所的引导员们，各个眼神迷茫，面面相觑，显然没听懂息玥的话。甚至于，镇合山这个名字实在太过悠久，都没几个人听过。
有统帅忠言在前，镇星沉依旧起了杀心。
息玥恍若未觉，还在火上浇油：“干了这么多年拐盗勾当，还肆无忌惮拿人体做秘密实验，没想到你还长得挺人模狗样的。难不成，你在挑选继任者的时候不光看精神力，还要看颜值？”
不用镇星沉动手，他星舰上就跳出来两名机甲兵，奇金还在流淌，脚下已经速度极快地冲了过来。
却被元序和息珀齐齐拦住。
超S级百年难遇， S级却算不上多么珍惜。四个S级机甲战士碰撞到一起，火星四溅。
引导员们骤然绷紧心弦，好在救兵马上就到。
引擎声轰鸣而来，拥有中央军团徽记的军用星舰直接飞到息玥和镇星沉面前，引导员们哗地散开，又快速聚拢，迎接星际至高统治者走出机舱。
老人用军帽盖住了白发，挥退试图搀扶他飞出机舱的机甲兵，拄着拐杖慢吞吞走下舷梯。
第一眼，给了那四个S级，四人立即分开，元序关掉机甲的同时，下意识摸了摸鼻子。
虽然但是，“统帅”这个光圈还是挺压人的。
第二眼，才看向息玥，目光算不上慈祥，却透出难以言说的意味。
最后才对镇星沉点了一下头：“走吧。”
镇星沉眸色沉沉。
统帅出现得这么巧，说不好就是掐着点来的。
息玥若有所思，等到统帅走到最前面，才偏过眼，从人群中找到乔名晋。
乔名晋缓缓眨了一下眼睛。
息玥承诺过很快就会浮出水面的真相，已经露出冰山一角了。
而息玥心中也有了底，当众戳穿镇星沉的觉醒者身份，算是她给乔名晋展示的诚意。
她顺势示意乔名晋身边的引导员：“他们都是跟我来的，一起参会。”
引导员顺着她的目光望向元序等人，一脸莫名其妙：等等，你说谁跟谁参会来着？就算你是息海的女儿，如今33号军团的主帅也是元序上将吧？
息玥声音不小，想必前面的统帅也听到了，却没任何表示。引导员便也不敢阻拦，任凭元序带着人通过。
元序停下脚步，对落在身后的息珀打了个眼色。
息珀则轻轻按住寒一的肩膀：“走吧。”
自打统帅走出机舱，寒一就垂下了眼眸，没再追随息玥的身影。他素来话少，此时让息珀莫名觉得，越发安静。
息珀不由望向统帅略微佝偻的背影，却觉手指一凉。
男孩第一次主动握住他的手。
他没再多想什么，反手握住寒一，跟了上去。
-
会议室，全体起立。
统帅没有直接进门，而是在门口主动摘下光脑，示意守卫搜身。
有他做表率，其他人也不好要求特殊待遇。搜身后，统帅和镇星沉最先走了进去，统帅在主位，左手边是会议主持人冷成周，右手边是镇星沉。
只是镇星沉都坐下了，统帅还站着，看向门外。
息玥一行人迟迟没有进来。
元序咬着牙，只动嘴皮，低声催促：“你又想干啥？”
息玥恍若未闻，大大方方挨个扫过圆桌边形形色.色的脸庞，最后展颜一笑，提高音量。
“好多人啊。”
“真热闹。”
又引起一阵面面相觑，惹来诸多嫌恶的目光。
饶是元序的厚脸皮和历经百世的娴熟演技，都快挂不住脸上的笑容了。
好在息玥没有继续磨蹭，走路带风地来到圆桌边唯一的空位旁，径直落座。
旁边两位统治者面露惊色，下意识错开一步，其中一个立即反应过来，怒斥：“大胆！这是垃圾公民能坐的地方吗？！”
息玥慢条斯理整理了一下裙子，才翻起眼皮：“我是垃圾公民，我坐了，所以针对你疑问的答案是，能坐。”
镇星沉喉咙里发出低沉冰冷的笑：“那，要不要再给你们加几把椅子？”
“不愧是千年老狗，真体贴。不过不用了，这次会议，33号军团我说了算。”
“你！”镇星沉风度全无，脸色铁青。
然而统帅同时开口了：“元序，你是33号军团主帅，息玥的说法，你认可？”
元序满腹苦涩。
原以为这次会议风波再大，有统帅压场，也能顺利进行，毕竟议程肯定是经过统帅同意的。谁知道息玥根本不按套路出牌，还没开始就疯狂挑衅镇星沉。
要知道，天狼星带虽然只来了镇星沉一个人，可他毕竟统治了整整24个星区啊！
法典规定，每个上将军衔以上的高级军官都拥有军议会投票权，意味着镇星沉手握四分之一以上的票数！
另外，桌边其他星带的统治者，有几个人不是看镇星沉眼色办事的？镇星沉不投票，有几个人敢投？
统帅身份再隐秘，能做到的事情再多，在不明真相的人眼里，已经老了。而镇星沉正当壮年，又一手培养出了极有可能接替统帅之位的冷成周！
得罪镇星沉，连元序都要仔细掂量掂量，息玥却疯狂踩在对方脸上输出，一点面子都不给！
千年老狗？
她也真敢骂！
腹诽归腹诽，这时候自然不能背刺息玥。元序提着僵硬的嘴角：“没错，息小姐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
惹来一片鄙夷之声。
统帅：“那就坐下，开始吧。”
所有人落座，息玥又不干了：“差点忘了，尊老爱幼是所有时代青年的美好品德。那个，给我弟搬把椅子过来。”
这个“弟”，当然不是指息珀，而是寒一。
寒一倒是没有执拗地开口叫“妈妈”了，面无表情，任由息玥拉到身边。
一而再再而三藐视军议会的威严，会议主持人冷成周都绷不住扑克脸了，皱眉低斥：“息玥！”
却听统帅淡淡道：“加吧。”
椅子很快加好，寒一一言不发地坐了上去，低下头，握住了息玥的手。
冷成周最后扫去一眼，再转头看向墙边侍立的下属。
下属点头，示意信号和声音屏蔽器均已开启。
冷成周再看向另一名下属，对方打了个手势，几名秘书所人员捧着一沓文件上来，分发到每个参会人手中。
最高级别的会议，用了星际极为珍惜的纸张。
每人两张，一张是议程，另一张则是表决票。
冷成周先说了几句会议开始的废话，而后直奔主题：“议程想必都已看过了，不管同意还是不同意，每个人逐条发表意见，最后表决……”
没等他说完，镇星沉就有意无意瞟了眼旁边的人。
那人立即打断冷成周的话，语气很冲：“我先说，我不同意！无论哪一条都不同意！”
一石激起千层浪，马上就有更多的人跳了出来。
“我也不同意！”
“ 33号军团算什么东西，不把星际法典放在眼里，还敢威胁中央？！”
“督办令早就该强制执行了！”
“统帅，诸位，这口子一开，往后谁都敢用武力挑起内斗，威胁星际稳定了！”
“还有那个军团能安安心心抵御污染？”
……
言辞激烈，沸反盈天。
元序站在息玥身后，见状叹了口气。
就说吧，干嘛要往死里得罪镇星沉呢，这下好了，中央喂到嘴边的肉，想咬都咬不动了……
冷不丁，听到息玥猛然拍桌。
啪！
全场为之一静。
元序都傻了，谁特么敢在统帅面前拍桌？ ！
偏偏息玥笑吟吟的，还抬起手，往掌心轻轻吹了口气，然后，朱唇再次轻启。
“嘭。”
满桌愕然，直到最先进最灵敏的污染探测器爆发出尖锐的警报。
元序：……草。
千算万算，没算到息玥竟然要在这种地方，这种场合引爆污染啊！
所有人屁.股底下跟装了弹射器似的，同时跳离椅子。
“污染！”
“快，快拿机甲！”
“到底怎么回事啊？！”
乱糟糟的场面中，冷成周已经跳上圆桌，以百米冲刺般的速度踹开会议室角落里、设备间的门。
所有参会人的机甲箱、武器和光脑都存放在这里。
此时还只是灰洞显现的状态，探测器探测到的是污染辐射，并非污染气体。四周环境一览无余，大家都看到了冷成周的举动，一股脑涌进设备间。
倒也有极少数几个人，可能自恃S级精神力，坐在原位没有动作。
统帅、镇星沉，以及若干其他星区的统治者，目光全部聚焦在息玥身上。
他们注意到了息玥发出的那声短促音节——“嘭”，然后，警报响起。
这么巧？
息玥身后的三个人，和旁边看上起只有七八岁的男孩子，都纹丝不动，仿佛对爆发污染毫不在意。
必然不是巧合。
污染之神的传说不是人人皆知，更不是人人都相信，除了桌边留下的这几位。他们心里，几乎同一时间涌上来这四个字：污，染，之，神。
冷成周最早冲进设备间，也最早穿上自己的机甲，却不是最早出来的。
他被拥挤的人群堵在里面了。
等到他忍无可忍地用螺旋炮开道，重新回到桌边时，圆桌之上，那团浓郁到极致的灰色暗影，已经无声爆开。
特殊指令，一级污染，瞬间吞没整个会议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