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又是一个乌云与朗月并存的深夜。
春花的反应跟昨天半夜没有分别, 总是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动,一会儿起夜一会儿回来。
庆幸的是红鼻头,今天晚上没有昨天的感觉了,她可以一直保持清醒。
在春花第二次离开床铺出门的时候, 红鼻头冒出一个念头:她的声音这么大, 为什么阿爹和阿娘都好像没听到一样?
在春花第三次离开床铺出门的时候, 红鼻头又冒出一个念头:屋子里面,乃至院子里面都没有厕所,如果她非要起夜, 只能去院子外面。可是明明,她之前就是半夜在村子外面游逛,差点儿丢了性命,她胆子就这么大,哪怕这样, 还敢一夜反复多次到外面去?
红鼻头百思不得其解。
趁着幽暗的夜色,在女人第四次起夜的时候, 红鼻头蹑手蹑脚的从床铺上爬下去。
她刚踩到床沿上, 阿爹的声音朦胧地响起来:“小石头, 干什么去?”
红鼻头吓了一个激灵,支支吾吾地胡编乱造:“我、我去起夜。”
“外面不安全,非要去的话,记得快去快回, 半炷香的时间必须回来, 记住了吗?”
红鼻头怕多说话再生事端, 也怕她动作太慢, 找不到春花或者被春花发现,随意应和了两声, 慌慌张张趿拉上鞋跑出去。
她也意识到一个相当重要的问题:她动静放得那么轻,阿爹都听见了,春花闹出的动静那么大,阿爹都好像没事人一样,阿娘更是一点反应都没有,这里面一定有猫腻。
红鼻头出门时,月光刚好被乌云遮蔽,周围伸手不见五指,黑色浓得像生成了实质。
深夜,村子很安静,所有人都陷入了深沉梦乡,发不出半点声音,仿佛整个村子都是一片鬼域。
这个念头冒出来,仿佛有无形的罩子扣住了红鼻头的心脏,不断收拢,直到她觉得呼吸急促。
红鼻头出门时,已经迟了,春花早就不见踪影,她不知道对方的去向,只能沿着记忆中厕所的方向,蹑手蹑脚地走。
深夜露水气味潮湿,黏黏腻腻的,带着某种作物腐烂的腥臭,让红鼻头心里发紧。
她一边担心找不到春花找不到线索,一边又担心迎面被春花撞上会出什么危险。
就在这时,一道异常轻微的摩擦声响起。
红鼻头屏住呼吸,立刻停住脚步,后背生出冷汗。
她并不能百分百确定知道摩擦声是什么动静,但以生活常识来判断,这是鞋底与表面有沙砾的坚硬土壤摩擦产生的声音。
不是春花,就是“野人”。
而现在这种情形,无论是谁,都是令人警铃大震的危险信号。
跑!
马上跑!
来不及想太多,摩擦地面的声音再一次响起,恐惧近在咫尺,红鼻头脑袋里只能剩下这一种想法。
红鼻头立刻锁定周围的掩体,顾不上更多,她甚至没办法去思考自己这种快速的动作会发出多大的声音,又会不会让发出那道声音的主人警觉。
三秒钟后,她意识到这一点。
可惜已经晚了。
红鼻头瑟缩在角落里,耳畔鞋底与地面摩擦的声音莫名从身前来到了身后。
“春花”或是“野人”已经近在咫尺,摩擦声距离她似乎只剩下不到十公分。
那声音像昨夜梦里那满满一大锅肉,让红鼻头几欲作呕。
忽然,声音停止了。
来不及高兴,红鼻头就感觉后脖颈似乎被什么东西触碰到了。
四周寂静无声,高度紧张下,身体所有的感觉细胞,都仿佛聚集在了那一处。
触碰的面积极小,有细密的刺痛感,像是坚硬的绒毛。
完蛋了。
红鼻头顿觉头皮发麻,整个人紧绷的像一把蓄势待发的弓。
这一刻,她拼尽全部力气,将所有一切都抛到脑后,小声念叨:“不怕不怕不怕,别管脖子后面到底是什么,重要的是要线索要线索要线索,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神他妈……
——这种情况下竟然都能保持理智,脑子里只剩下要线索这三个字??
——不愧是你
——我看了这么段一样的直播了,该说不说,红鼻头果然是里面最强的一个
——可不是,最坦主播,当之无愧
刚才那句话算是游戏场外,并没有被游戏内部剧情捕捉。
红鼻头感受到,脖颈处的触感更明显了。
能是什么呢……
短暂的思考似乎让红鼻头恢复的相当一部分理智,她缓慢的转过头,认为无论是什么,现在的“为了线索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她都可以接受。
然而,然而……
认为自己做足了完全准备的红鼻头,就在这种自信满满的状态下,直面了那未知生物的全貌。
那是个形似人形的怪物,脑袋是个巨大的虫头,复眼密密匝匝直视着她,口器咧开,里面正向外滴落红褐色的不知名粘稠汁液。它的四肢也是虫类节肢,按在她脖颈上的,果然有坚硬的绒毛。
就在两“人”对视的刹那,它光滑的身体皮肤忽然长出茂密的毛发,原本像人类的躯干一瞬间变得像猩猩。它脸上油光水滑的硬壳似乎因为兴奋开始挪动,复眼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蠕动。
红鼻头要晕过去了。
这也……太……恶心了!
她还以为之前那些故事的恐怖窒息感,已经达到了一定程度,没想到,恐怖之外,还有更恐怖!
她内心清楚地知道,这只是一款游戏,但是这种强烈的恐惧感还是让她感觉自己今天晚上就要交代在这里了。
在乱糟糟的念头里,红鼻头脑海中闪过无数想法,最鲜明的两个,是要么立马逃跑,要么继续在着苟着找线索。
前者她不甘心,后者她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找到哪怕一丝一毫的线索。
嘈杂的念头里,红鼻头忽然感觉背后一沉,极大的力量扯着她的手臂和肩膀,好像要把她撕碎一样扯了出去。
疼痛让红鼻头一瞬间停止了思考,几乎凭借本能才勉强支撑起身体。在她反应的瞬间,虫头猩猩怪猛地朝她看过来,冰冷的空气近乎凝固。
红鼻头背后激灵,爬起来下意识想跑,却在挪开视线的一瞬,看清了将自己扯开的是谁。
是她的阿爹。
“跑!”
红鼻头从未有哪一刻,这么愿意听一个NPC说话。他的嗓音此时此刻就像星际运动会赛场上的发令枪,一声令下,她脑子里只剩了“跑”一个字。
电光火石,红鼻头来不及想阿爹是怎么出现的,更来不及想她跑了阿爹该怎么办,更更来不及想她一个四五六岁的小屁孩,真的能跑得过那只那么多条腿的怪物么。
那虫头长毛人身的怪物像是认准了她,见她跑掉,根本不去理会她的阿爹,速度飞快地朝她奔来,动作快如闪电。
乌云完完全全遮蔽月光,往常亮如白昼的村庄幽深晦暗,红鼻头甚至不知道自己跑的路线到底对不对,会不会下一秒就自己送上门,成为怪物的玩物。
脚下坚硬的泥土变得软塌塌的,像泥潭,像沼泽,像只要踩下去就再也无法抬起腿的深渊。
红鼻头心脏狂跳,感受到了浓烈的体力不支感。
不行,再撑一下。
再撑最后一下。
快了。
就快了。
已经要看到家里的大门了!
背后的脚步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快、越来越急促。红鼻头甚至觉得,那头怪物在追逐她的期间,长出了更多的节肢……
红鼻头满脸窒息表情,强忍着快要呕吐的心情,感受耳边呼啸的风声。
眼前,大门忽然打开,阿娘清瘦的身体和温柔的面孔出现,脸上神色焦急,不断地朝她招手。
红鼻头却在这一刻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心安。
一瞬间,红鼻头仿佛又闻到了那股来自阿娘身上香味。
温柔的,令人安心的,仿佛可以抵御一切困难和危险的,母亲的香气。
红鼻头的精神大概是紧绷到了极点,终于,她的身体和精神一起达到了极限。她感觉到身体不受控制地重重跌落下去,脑袋里的念头也跟着完全模糊了。
……
红鼻头揉着眼睛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时,外面天色已经大亮。
床上已经没有别人,阿爹、阿娘和春花都不在了。
看太阳的倾斜程度,估计已经中午了。
红鼻头发呆的空,阿娘走进来了。她脸色看起来不太好,有些苍白,眼下又有青黑,看起来没睡好觉。
红鼻头小声问:“我昨天晚上,是不是又做噩梦了”
阿娘沉默许久,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来:“嗯,我的小石头昨晚又做噩梦了,今天晌午娘给你做好吃的。”
看阿娘的反应,昨天晚上的经历不是做梦,是真的了。
红鼻头跟着沉默,好一阵,才又问:“春花姨呢?”
“她,她回去找她的家人们了。”
红鼻头轻微愣怔,语气很不可置信:“她用什么方法去找的她的家人们?”
之前都找不到,甚至不小心迷路跑来了根本没路的村子,现在竟然能找到了?
阿娘忽然重重叹了口气,眼底多了浓郁的无奈与悲伤。
“就知道瞒不过你,你这孩子聪明,跟你爹一样不是一般人。”
“春花她……昨天半夜偷东西,被野人发现了。”
红鼻头心脏一紧,猛地追问:“她怎么了,死了吗?”
阿娘摇头:“不是。”
“那她伤的很严重?”
阿娘又摇头:“也不是。”
红鼻头着急了,语气连珠炮似的:“那到底是什么?她到底怎么了,现在怎么样了?”
阿娘摇摇头,语气深深无奈:“她偷的是隔壁人家的东西,被隔壁人家发现了,现在人家不依不饶,要你爹给个说法呢。”
红鼻头万万没想到,故事竟然会是这种发展。
她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僵硬在原地好半天,不知道过了多久才满腹疑惑的开口:“可是,可是事情不是她犯的吗,为什么要我阿爹给个说法?”
“因为,咱们村子一向不欢迎外人,那天,是我和你爹悄悄把她留下的,出了事情,当然要我们负责任。”
红鼻头大概领会了这个逻辑,心情跟着阿娘一起沉下来,嗓音闷闷地问:“她偷了什么东西?”
“……”
“嗯?”
红鼻头看到,阿娘神色躲闪,喉头滚动,有种千言万语梗在心口,却一个字也没办法说出来的痛苦。
红鼻头不理解。
这里不就只是个与世隔绝的村子吗?她偷的什么,让阿娘这么难开口?
难道是偷人……?
红鼻头被自己这个古怪的想法弄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一定是因为气氛太紧张,逼迫她的大脑自动进行了一些有趣的补充,才会让她冒出来这么古怪的念头。
阿娘在数次欲言又止后,终于开口:“她偷的是我们村子的宝藏。”
宝藏?
红鼻头彻底摸不着头脑了。
“原本想等你年纪再大些再告诉你,你现在太小,可能没听过一个词,叫怀璧其罪,知道得越多,就越危险。可是看现在这情形,不告诉你,也已经是不可能的事。”
“我们这个村子,之所以闭塞,不是因为我们不想发展,是因为这里有我们需要世代守护的宝藏。同理,这也是为什么,我们不会去外乡找些教书先生,因为我们村子里的宝藏,只要有人得知,就会有人觊觎,只要有人待的久,就一定会被知道。”
“哪怕是我们做成了现在这样,几乎不与外界联系,现在,依然有人带着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消息,悄悄往我们村子里来。”
说到最后一句,阿娘眼睛浮上一层很浅的水,悲伤仿佛要溢出来。
红鼻头赶忙提问,努力让气氛变得活跃:“那这个宝藏,是个什么东西,又有什么作用?”
“我不知道具体该怎么跟你形容,只能告诉你,它可以让人,长生不老。”
“……”
自古帝王的追寻。
寻常人,哪怕自己留着没用,搜罗到后转手卖给富贵官宦人家,一样可以改头换面从此衣食无忧。
玩惯了楚磬的游戏,这些华夏常识小tips,红鼻头已经了解了七七八八。
红鼻头小声问:“那我能过去看看现在的情形吗?”
阿娘沉默了很久,很轻的点了点头。
刚一走出大门,红鼻头就听到了隔壁传来的尖利叫骂声。
“隔壁大哥,我们认识这么多年,我怎么不知道你原来是个这么好心的人?当初我们家遇到困难,也没见你帮忙搭把手。怎么这一个外乡女人跑来,你就忽然这么好心了?”
“别说是什么担心野人会把她怎么样,如果不是她自己动了歪心思,那野人根本不可能把她怎么样!”
女人的声音相当泼辣,一个字就像一个钉子,尖酸刻薄到极致。
男人忽然开口,像隐忍了许久,蓄势待发的猎豹,声音发狠:“你有完没完了,人你也扣下了,东西也没坏,这么多话是想干什么,整个村子就你一个人会说话吗?”
后面的话带上了脏字,祖宗十八代乱飞,也没什么信息量。红鼻头选择闭住耳朵,不去听他们在说什么。
红鼻头出现在隔壁人家院子里时,争吵出现了明显停止。
阿爹呼吸沉重起来,喘着粗气,狠狠地瞪了阿娘一眼,语气埋怨:“你带他来干什么?!”
旁边,女人的气焰也弱了下来,似乎终于感觉到自己做的不对的地方。
红鼻头能感觉,这个村子对孩子们十分爱护。
她玩了那么多楚磬的游戏,对于这个时代村路的普遍认知,已经有了浅显的理解。
一般来说,这个时期的农村孩子们,哪怕年纪很小,就已经开始帮大人们干活了,但是这个村子的孩子们,完全没有这种待遇,该玩玩该闹闹,还不会受到大人的任意苛责。
闹腾烦人、脏字乱飞的场面终于休止了。
红鼻头终于有空闲看一眼旁边地上被反绑着的春花。
不知道昨天晚上,又或是今天白天被抓包后,她都经历了什么。红鼻头看到,女人脸上脏兮兮的痕迹已经消除了大半,露出大片白皙的皮肤。
那天晚上她看到的是真的。
红鼻头皱眉:“春花阿姨,你之前说,你是逃难跟村里人走散了,才不小心来到我们村子的。但如果真的是这样,你的皮肤应该不可能还保持这种状态吧?春花阿姨,你……是骗了我们吧?”
春花被反绑在地上,嘴巴里也堵了布。这会儿,红鼻头只能听到呜呜的动静,完全听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女人摇摇头,表情不是很信任,但还是把她嘴巴里的布扯开了。
“呜呜呜呜——”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
这又是什么情况?
阿爹狠狠地瞪了女人一眼:“你对她做了什么,这种东西能乱用吗?”
女人抱胸没正形地站着,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她昨天被我逮住了,还不老实在那里咒我祖宗十八代,我不过就是给他一个小惩罚,瞎叫唤什么。”
阿爹被气得脸色发青,嘴巴都不知道该往哪边放了。
女人摆手,很无所谓:“担心你家小石头年纪太小啊?他都已经被你家那口子带过来了,你以为他还什么都不知道吗?放心吧,这孩子随你,哪怕现在就知道了,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女人会变脸似的换上张和善的笑脸,走到红鼻头旁边,蹲下身子,拍拍她的脑袋:“小石头,我知道接下来我说的话,会让你觉得很颠覆,但是别怕,这是大家的必经之路。”
“我们村子里有什么秘密,想必你阿娘已经告诉过你,但应该没告诉你,村子里的宝藏除了能让人长生不老,还可以赋予我们一些特殊的小能力,比如招招手就能让人闭嘴,挥挥手又能让人恢复。”
“再比如,在她眉心中间点一下,就可以让她接下来说的每一句话,全都是实话。”
难怪之前弹幕说这个故事信息量大。
现在她算是真的感觉出来了,这故事信息量是真的大。
像是担心她不相信,女人伸出手指,轻轻在她眉心轻点。
冰冰凉凉的触感像冷血动物爬过,红鼻头心脏紧了紧,不知道究竟是在害怕这种触感,还是害怕接下来会发生的事。
“你叫什么?”
“田子石。”
“你阿爹和阿娘有几个孩子?”
“应该只有我一个。”
“你半夜是不是尝尝做噩梦睡不安慰?”
“是。”
田子石阿爹暴怒的声音响起:“你的尝试差不多到这里就可以了吧,你还想知道我们家多少秘密?”
女人表情轻佻地站起来,似乎有种大仇得报的恶趣味快感。她转头问:“怎么样,小石头,现在相信我说的话了吧?”
红鼻头点头。
刚才的感觉真的很微妙。
女人终于将脸正对着看向春花,冷笑一声:“好了,现在轮到你了。”
女人嫌恶地走到她旁边,先是轻轻挥了手,再用食指在她额间点了一下,一触即离,仿佛只是触碰一下都觉得恶心到了极点。
“说,你到底是不是因为逃难跟村里人走散了,才‘不小心’来到我们村子的。”
女人咬紧牙关,似乎在极力克制着什么,但她的嘴巴仿佛不受控制,像颤动的章鱼触角,最终还是打开,缓慢的吐露了几个字:“不是。”
“你到底是什么人?”
“招摇撞骗的江湖骗子。”
“你来我们村子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女人闭上眼睛,已经不愿意再面对自己说出的每一个字:“是……为了偷走你们的宝藏。”
女人没所谓地耸耸肩,转身面向红鼻头,脸上带上惋惜,还有有点明显的幸灾乐祸:“看到了吗?小石头,你轻易相信的人,就有可能是这种不眨眼还想悄悄要你命的坏家伙。”
女人又挥了挥手,应该是对春花解除了特别限制。
春花恶狠狠地吐了口气,看着他们每一个人大喊:“你们一定会有报应的,上天一定不会饶过你们!”
阿娘叹气,走过来捂住红鼻头的耳朵,似乎是想替她挡下这一声声世间最恶毒的诅咒。
也不知道阿娘是用什么方式捂住了她的耳朵,后面的话,她竟然真的一个字也听不到了。
在被带离院子之前,红鼻头最后看了一眼春花。
她的眼神从恶毒变得悲伤乃至痛苦,最终,二人视线相交,红鼻头觉得这个眼神变成了悲悯。
就像是……院子里那几条狗看她的眼神一样。
大概是因为玩惯了《拜神》,红鼻头对于故事里的反转已经见怪不怪。
在面对这样怀疑的心情时,她几乎毫不犹豫的认定,事情一定不像她看到的那么简单,她的怀疑十有八.九是真的。
上个剧情点结束后,红鼻头以她高超的谈话技巧,拿到了一些可以获取线索的端倪。
在经历过昨天的事后,红鼻头觉得,春花一定不会有好下场。毕竟是她觊觎村子里的宝藏在先,村子里的人们又有异于常人的超能力。
事发之后,村子里的人一致坚决拒绝春花的人身自由,更不允许她住在红鼻头家里。
现在,她一个人被关在村子里的空房间里,除了每天有固定的人给她送水送饭,其他时间,一律被关着。
红鼻头也有了夜间自由活动的权利。
因为春花不在,她也可以不用跟阿爹睡一张床了。
就是,晚上一个人出门,红鼻头担心她还会碰到野人。
可剧情都进展到这了,如果不继续这样往下推,红鼻头也想不到其他办法。
于是,又一个月黑风高夜,红鼻头硬着头皮壮着胆子,跟弹幕胡侃闲聊着,朝那个空房间走去。
刚一凑近,红鼻头就听到一声让人头皮发麻的闷响。
像是有人在拿身体的部位撞击坚硬的墙壁,又像是有什么无形的巨物在将人死死地控制起来,撞击向墙壁。
红鼻头努力控制住自己不去多想,避免发出不必要的声音引来更大的麻烦。
可是这样的环境,很难不让她脑海中反复出现那个巨大的长毛人身虫头怪。
红鼻头硬着头皮,顶着忍不住战栗的身体走到房间的窗边,透过影影绰绰的透光布料朝里看。
什么都没有。
没有长毛人身虫头怪,也没有女人。
空旷的房间死气沉沉,仿佛从来都没有人存在的痕迹。
眼前的景象明明不是红鼻头想象中的任何一样恐怖画面,可就是这样的不寻常,让她寒毛直竖。
忽然,春花的脸幽灵一样浮起来,以近在咫尺的距离隔着窗框看她。
春花的脸紧紧贴着窗框上的膜布,形状看起来十分古怪,已经不像人脸,像是被压扁的鲶鱼。
她的眼珠以一种令人难以置信的方式旋转着,似乎在锁定她的目标,突然,她的眼珠停止转动,死死盯着红鼻头的眼睛,嘴巴以一种奇异古怪的方式咧开,越咧越大,直接开到耳根。
最后,她的嘴部皮肤,像两片闭合不上、紧绷得快要裂开的人皮!
“嘻嘻。”
不等红鼻头转身掉头逃跑,春花的喉咙里已经咕哝出声音,尖利刺耳的笑声萦绕耳畔,仿佛不会落下休止符的恐怖乐章。
——救命!!!
——终于忍不住了,这段比昨晚的虫头怪还恐怖。
——还是虫头怪更恐怖一点吧,那种紧迫感和压迫感我要窒息了!
——明明是这个更吓人啊呜呜呜呜,这个笑声我要做噩梦了
——这种事情上真的没必要必须分出个高下吧??
——做噩梦不要怕!快来下单斯利普与《归园田居》联名款睡眠舱,一秒入睡不是梦!
——软广叉出去!
——鼻头到底是顶不住了所以没反应,还是真的没有吓到才不行动的?
——我觉得应该是没被吓到,毕竟我们鼻头是猛人!
红鼻头的心思完全没在弹幕上。
如果在的话,她一定会忍不住说一句,你们真是太高估我了。再坦的人,面对这种突如其来的惊吓和魔音攻击,都会起码精神恍惚个几分钟。
所以现在应该怎么办?
没关系。
不用怕,这一切都是假的,全都是假的,假的东西没有任何怕的必要。
红鼻头心中反复默念这句话,感觉起来,真的管用了不少。
短暂的走神后,红鼻头重新注视那张变形的“人皮”。她看起来乖巧了很多,不再把脸贴到窗框上,也不再发出让人背后生寒的嬉笑声。
两人安静地对视。
红鼻头先开口,语气笃定:“刚才是你弄出来的幻觉吧?”
但其实只是试探,她并不确定。
春花嘴角微勾,笑容玩味,眼神里却闪过一丝惊讶:“不愧是这个村子里的人,哪怕只是个四五岁的小孩,也没办法让人小看。”
“我有什么办法?我被人困在了这儿,如果没点手段,早就被你们这个村子的人弄得尸骨无存了。”
果然。
红鼻头心往下沉了沉,一边防备着对方再次出手,一边继续试探:“你真的从一开始就是奔着村子里的宝藏来的,你说的所有都是你编造的吗?”
春花又笑了,眼泪都快笑出来:“没想到你这小孩这么好骗,都到了现在这种地步,还愿意试着相信我。早知道,我就从你这里入手,不管其他那帮家伙了。可惜了,人算不如天算。”
红鼻头轻微愕然,像是完全没想到春花竟然是这个反应。
难道说,真的是她想太多,这个故事的走向套路跟之前的完全不同?
“看在你是个小屁孩儿的份上,我不跟你计较,不过,奉劝你以后离我远一些,免得我心情不好,再把你吓出什么毛病来——那天,有关你的事,我可都听得一清二楚。”
红鼻头知道,她说的应该是她总是做噩梦的事。
红鼻头偷偷溜回去了。
她全程都很紧张,既害怕像上回一样碰到野人,又害怕回去时,阿爹和阿娘已经发现她偷溜出来的事。
没想到,她担心的事情一件也没有发生。
红鼻头一颗悬着的心落下,在床上安稳度过了后半夜。
隔天,红鼻头跟阿爹一起去了田里。
作为单纯只是跟屁虫的小孩子,红鼻头像上次一样,跟其他小孩子在田埂上玩闹。
一个小女孩问:“木头哥怎么没来啊,难道跟石头弟弟前段时间一样生病了?”
另一个小男孩振振有词,百事通似的滔滔不绝:“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呀?木头哥前天过了10岁生日,在村子里已经算是大人了,大人怎么能跟我们这群小孩一起玩啊。”
这话冒出来,其他几个小孩纷纷凑过来,对他说的事情看起来感兴趣极了,七嘴八舌的问问题。
红鼻头也假装什么都不懂的一员:“为什么过了10岁就算大人了?是大人了之后为什么不能跟我们一起玩了?”
小男孩朝他轻蔑一笑,有种浓烈的优越感:“你看在田里干活的大人们,有谁跟我们一样,在田埂上玩?”
红鼻头假装被他折服的点点头,一脸崇拜,同时又重复了一遍他没回答的第一个问题。
小男孩一下子噎住,瞠目结舌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周围哄堂大笑,小男孩脸色一下子涨得通红,死死地盯着周围的人,像个即将爆炸的炮仗。
红鼻头非常会收买人心地适时开口:“你们都笑什么呀,难道你们知道?刚才听他解释的时候,一个个都那么踊跃期待,崇拜都恨不得掉在地上,现在取笑起人来,倒是忘了刚才自己是什么样子。”
小男孩下意识看了红鼻头一眼,表情惊讶,但被找回面子的心态大于一切,跟红鼻头一起得瑟了好一阵,才终于终止了这个话题。
日头逐渐西沉,跟红鼻头一起玩的这几个小伙伴,后面都累了。农村没那么多讲究,到后面,大家直接开始一起躺在地上呼呼大睡。
红鼻头找到机会,悄悄靠近刚才“呼风唤雨”又不小心“被自己召唤的雷劈了”的小男孩。
她动作轻微地推了推他:“喂,喂。”
小男孩睡眼惺忪,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怎么了?”
“你之前知道的那些消息,都是怎么得来的?”
小男孩反应两秒,揉揉眼睛,脸皱着,似乎在思考着什么,一直没开口。
“喂,你可不能恩将仇报,刚才我帮你解围了,现在总要报答我点什么,我只是好奇而已。”
小男孩靠近她,压低声音,咬咬牙:“好吧,我告诉你,你一定不能告诉别人。其实,我们村子里的人,都与生俱来就有超能力……”
接下来,小男孩说的内容,跟前一天红鼻头从春花东窗事发的事件里听来的差不多。
多出来的信息有两个。
一,她其实也有那种能力,只要她愿意依葫芦画瓢,模仿隔壁那个女人的动作行为,也可以做到。
二,当被她使用这种能力的人处于沉睡状态时,她对对方施展超能力,一样会有效果,还不会被对方发现。
红鼻头摸了摸耳朵,表情乖巧地求问:“可是,我要怎么确定对方处于沉睡状态啊?”
小男孩很享受这种被人崇拜和询问的快乐,非常大方地告诉她:“我们村子西南那边的那片地,长着一种看起来像人参娃娃的菜,你挖出来磨成粉,悄悄加到你阿爹或阿娘的水里菜里,他们一定是沉睡状态。”
红鼻头最开始的想法是半夜偷偷去,但问了问小男孩,他说那么做实在太危险,真的容易碰到野人,她就打消了那个念头,改为参考小男孩的做法。
隔天,红鼻头又一次跟着阿爹来到田里。假意跟小男孩起了冲突,两个人一追一赶,像红鼻头一开始进入这个故事里时,那两个小男孩小女孩一样,非常顺理成章的跑远了。
红鼻头顺利挖到了那种像是人参娃娃一样的神奇作物,并且在小男孩的指导下,顺利获取了它的块茎粉末。
夜晚,红鼻头假意帮阿娘端菜,将粉末放到了每个人都会吃的粥里。
到晚上大家要睡觉时,药效刚好发作。这样,哪怕她下了药,也不会引起阿爹阿娘的怀疑。
一切顺利得超乎想象。
到晚上,红鼻头在尝试使用异能小技巧前,专门试着推了推阿爹和阿娘,还使坏似的掐了掐他们两个的手臂上的皮肤。红鼻头是用了点力气的,但两个人一点反应都没有,这让她彻底确定了“人参娃娃”的功效。
不过……
红鼻头在施展小技能前,忍不住多看了阿娘一眼。
因为她发现,她用力掐住的那一下,阿爹手臂上的痕迹很快就消失了,但是阿娘手臂上的痕迹,一直保持着,半点没有消除的迹象。
红鼻头摇摇头,低声自言自语:“没准只是皮肤比较嫩而已,大概是最近的剧情让我神经过敏,想太多了。”
红鼻头伸出食指,对着阿爹的额心处,轻飘飘地点了一下。
他十分缓慢的睁开眼睛,双目无神地坐起来,看起来好像只是在十分疲惫的情况下被叫醒了,完全不像是有什么异常的样子。
“阿爹,我是小石头,你曾经有过什么事情骗我,但我不知道吗?”
“有过。”
红鼻头心脏一紧,有种真相近在眼前,等待她亲手揭开的紧张感。
“是什么?”
“其实那些狗,全都是人。”
“!!!”
红鼻头倏地睁大眼睛。
之前所有的线索,像是忽然找到绳子的串珠,一瞬间连成一条完美的证据链。
红鼻头声音微哑:“他们……是怎么变成狗的?”
“因为他们不听话,在外面听到了我们村子里有关长生不老的秘密,假装受害者跑到我们村子里,被我们撞破秘密后,不止没有收敛,还扬言要找人平了我们村子,这种人,变成狗都是便宜他们了!”
红鼻头忍着心里涌动的复杂情绪,心脏一缩一缩:“那他们,还可以变回去吗?”
“变回去?做梦!我刚才不是都说了,变成狗都是便宜他们了!”
“是他们先觊觎我们村子里的宝藏!是他们被发现后还不知收敛!是他们先动了歪心思和怀念头!是他们想”
“这一切的由来,全都是因为他们!这一切的结果,全都是他们应受的!”
阿爹双目猩红,太阳穴的血管几乎要爆出来,嘴唇青紫,脸色涨红,像一头发怒的野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