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山雾蔓延, 空气充满了潮湿阴冷的气味。
四周湿漉漉的,红鼻头裸露在外的皮肤感觉凉飕飕的,微微战栗。仿佛有不知名蠕虫扭曲爬动,在她身体上留下令人作呕的粘液, 让她想生生将自己这身皮撕了去。
红鼻头耐着性子, 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东西。
她知道, 自己一旦冒出这个想法,就绝对不是发自内心的,而是脑内有其他特殊东西作祟。
偏偏, 周围满是山雾的情况下,她不能用深呼吸的方式保持冷静,只能尽力用理智战胜一切。
她低声自言自语:“冷静点,没关系,别害怕, 这已经是故事二结束后的搜证环节了,不会再有吓人的部分了, 担心什么。”
庙宇的边界隐约从不远处浮现。
它看起来高大了很多, 好像从天际而来, 宏伟而神圣,山路被衬得崎岖狭窄,人类渺小卑微。
它充满古朴的味道,墙壁看起来比幻境中更为斑驳老旧, 仿佛一个风烛残年的老者, 又仿佛始终站立在人世间凝视一切、漠然而公正的神明。
念头冒出来时, 红鼻头不自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在她经历的那两个故事里, 这位“神明”做的事情,明明都是那么让人不能接受, 可远远看到庙宇的瞬间,红鼻头竟然有对祂敬畏、甚至觉得祂无比公正的感觉……
眨眼间,山雾浓了。
有风吹过,山雾再度散开一个小角。
庙宇就立在不远处的土地上,不再巨大而宏伟,它就那样孤零零地建在土地上,周围空旷得只剩下它。天色阴沉,它陈旧的墙壁灰扑扑的,鲜艳的油彩被雾气熏蒸得只剩下了无生息的暗色。
红鼻头拾级而上,踏进庙宇正殿。神像藏于庙宇正中,却给人飘忽不定的阴森感受。
红鼻头大概能想到小粉丝们是什么感觉,边找线索边安慰:“都别害怕,有我呢,放心,这回不会在瞎吓你们了。万一有什么吓人的东西,我会保护你们的。”
——QAQ
——再信你一次。
沿着庙宇殿内逡巡一圈,红鼻头还真在角落中找到了新线索。
仔细拼凑出来的结果,叫她始料未及、轻微错乱。
【□□在上,小生别无他求,只愿仕途一切顺利,早日中举,来年高中状元。
我深知这对于我这样一个人来说难度很大,可我愿用任何方法,只求得偿所愿!只要您愿意,我可以倾尽全力!】
【我昨夜做了个梦,梦到我与几位女子情意绵绵。我从前从未做过那样的梦,这是您对我的暗示吗?
我不愿做那样一个玩弄别人感情的人……
但是,如果这是您的指示,我相当愿意。】
红鼻头语气挺感慨:“真没想到,故事开始之前,三个人分别是这种想法。”
——啊这,这个故事……
——全员恶人吗
——想到了上个故事,其实也是这种设定,感觉更微妙了
——很难说
——也就是说,其实,按照一开始大家的想法,孙生其实是那个最不坏的,疏影和官家小姐在拜神的时候就坏的明明白白了
——但是,按照行为来计算,孙生就是三个人里面最坏的,其他两个手指指虽然在拜神的时候后祈愿了那些不好的事,可按照行为,她们都在紧要关头帮助了对方
——好复杂混乱的逻辑/苦涩
这就不得不再插一句题外话了。
前些天,红鼻头去沉迷《归园田居》DLC的时候,大多数体验《拜神》的主播和观众们玩到这段剧情,也都跟现在的弹幕似的,觉得这个故事里的表达特别微妙。
核心问题就是,制作人最后放出来的线索,是不是在给渣男洗白。
楚磬在看到讨论话题后,第一时间就开了直播回应。
“不知道是不是有些人在里面带节奏,不过不管怎么说,我都相信我的玩家们有脑子,都有属于自己的判断。”
“首先就是说我在洗白渣男,这个完全是无稽之谈,最后这段线索的加入,我只是想表达:有的人在有些坏事情上,心里想了一万遍,但始终没有付出行动,有的人是在心里想了一遍,就付出行动了,论迹不论心才是对人类行为最好的评判方式。”
“还有你们说,对于孙生,我没有给出惩罚,但是对于疏影和官家小姐,都有切实的惩罚,但是孙生什么都做了,疏影和官家小姐什么都没做。这点,我需要澄清。”
“首先,孙生是被作为玩家的大家带入的那位疏影小姐亲手了结的,根本不能说是没有切实的惩罚。其次,官家小姐的伤害,是孙生那个烂人做的,跟她的想法没有任何关系。”
“疏影掉头发也算惩罚?压力大就是会掉头发啊,她一个第一次拜神,不确定结果会怎么样的人,压力大很正常。我们要相信科学。”
像是之前碰到的很多次游戏危机公关,这一回,奇怪的节奏又被她三言两语轻松化解,甚至让很多模棱两可的路人圈了粉。
涨了一大波粉丝的同时,《拜神》的销量又拔高了。
虽然有些话听起来真的很扯,比如“在有玄学的故事里告诉大家要相信科学”什么的,但是不得不说,有些观众和粉丝就是吃胡说八道这一套。
说回正题。
找到第三个线索的红鼻头,又一次打开跟主编的对话框,尝试提交资料。
【是否现在发送资料消息?
注:如现在发送,本篇故事即为结束。】
——嘶,还有啊??
——不是,我是第二次看这段了,其他主播到这里不会出现这一条啊,直接就发出去了。
——是不是隐藏剧情啊,或者真结局什么的
——我记得鼻头打幻境第二个故事的时候,有一段剧情跟其他主播的不一样
——我也记得!
——有没有可能就是因为那段剧情,鼻头这边的线索也比其他主播更多?
红鼻头觉得这种可能性非常大。
于是,红鼻头踏过山雾迷蒙的青石板路,感受着背后古怪的强烈注视感,带着整理好的第三个线索,前往她一开始想好的最后一个地方。
琼花邀请疏影去看大师的那条小巷。
红鼻头在巷子里转了一大圈,完全没有找到一点儿有线索的样子。就在她准备放弃,以为自己寻找的方向出错时,转身的功夫,就在墙壁中发现了线索。
【终于干完手里那个大单子了,麻烦死了。还好那人给的钱多,能让我喝一阵酒休息一阵。】
【嘶,真是越到我闲的时候事情就越多对吧?小姑娘家家的感情我真不想掺和,麻烦死了。而且就那么简单的事情,竟然还想去拜□□,简直是自己把自己往火坑里推,还好我会使点儿幻术,否则还真脱不了身了。】
【这些小姑娘真是没完没了了,屁大点事,反反复复没个完,不光要拜□□,连摄魂术这些玩意儿都考虑上了?算了算了,我这个人作孽多端,非要求我,我觉得当时积德行善,随手帮忙了。】
【不是吧?这些事怎么都一连串的来,前面那个姓孙的刚找了我给那官家小姐施禁术,后面这小丫头就求我送她往生,能让她将来托生个好人家,真当我是去许愿池里的王八了,想好就好,想坏就坏,我——!
算了算了,积德行善这种事,一旦做了就停不下,前面都帮忙了,横竖也不差这一点。反正啊,我也不止这一件事做得这么奇怪。俗话说,债多不压身,我呢,反正现在就随心所欲了,死后的事,死后再说。】
“……”
这故事真是越来越复杂了。
真是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小九九。
玩这款游戏这么久,红鼻头第一次露出了一言难尽的表情。
——我靠我靠我靠!
——信息量好大
——怪不得孙生会那些个奇怪的术法呢,原来背后真的有高人,而且高人就在我们眼皮子底下???
——我现在忽然觉得,前段时间楚姐说的要我们相信科学是真的了,原来疏影看到道士变成那个鬼样子是幻觉啊?
——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都已经是能出现幻觉的无科技时代,你还要相信科学,哪来的科学??
——/精神错乱/捧脸发癫
——这道士,好难评价啊,也就是说,这故事里的很多坏事儿,都是在他的参与下发生的,但是很多好事,也没他不行?
——好像是这个逻辑。
——怎么感觉这个游戏越往后走理解起来越脑壳疼。
——我现在已经开始期待下个故事了
——来吧!燃烧我那空空如也的脑子!
——已经在其他主播那里看到过下个故事的告诉你们,接下来的故事不算很烧脑,但是信息量很大,而且细思极恐,就……嗯,敬请期待吧
——吊胃口的叉出去,太过分了!不要让一周目的人脑子乱飞!
直播画面中,红鼻头将四个线索再度整理,尝试发送给主编。
这次,画面中没再出现任何弹窗,只是光幕画面有些凌乱,就像周围有异常电波信号干扰,一道道白色的线横亘在光幕中,显示出异常。
大概一分钟后,画面平静下来。
主编:知道了,你做得很好。
主编:接下来,还有最后一个需要你调查的事件,加油。
红鼻头看到,四周的画面像墙皮一样剥离掉落,一片片的,仿佛她所处的环境是巨大的虚幻场。
画面最后剥离成纯黑,再一点点染上鲜艳的颜色。
红色如血,绿色像恶魔的眼睛,蓝色如幽湖,紫色似鬼魅……
红鼻头感受到轻微耳鸣,场景彻底被颜色晕染开后,她终于看清了周围场景。
这是一个村庄,活泼热闹,仿佛《桃花源记》中提到的村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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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夕阳格外温暖,给整片麦田覆盖上一层名为丰收的暖意。
不远处,男男女女挥汗如雨的在田间劳作,有的拿着镰刀收割粮食,有的暂停歇脚擦汗喝水,俨然是一副无可挑剔的积极画面。
红鼻头蹲坐在田埂上,周围是四五个大概七八岁的小孩,有男有女,都被晒得灰扑扑黑漆漆黄澄澄的。土地上,画着各式各样让人认不出的奇怪图符。
这个年纪的小孩大概都是这样,脑子里总是充满天马行空的怪奇想法,折射到现实生活中,就会表现得让人琢磨不明白。
红鼻头视线扫过周围的小屁孩们,暗暗猜测:大人们都在田里劳作,剩下他们这帮小屁孩,没别的东西可玩儿,只能跟着大人在田埂上画画。既然他们都是七八岁,那她应该也差不多。
红鼻头模仿着自己右手边一个小女孩,在黄土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猫头。
小女孩一扔石头,站直身体,脏兮兮的小手背到身后去,一脸气鼓鼓的表情:“你干嘛总是模仿我!”
旁边的小屁孩们跟着起哄,嬉皮笑脸地闹:“人家模仿你肯定是对你有意思,想长大之后把你娶回家当媳妇呗。”
红鼻头又得到了个崭新的信息:自己这回代入的主角是个小孩,还是个小男孩。
女孩子脸皮薄,虽然还是什么都不懂的年纪,但被这么说,脸蛋还是一下子变得红扑扑的,眼睛也恐吓似的变得恶狠狠的,凶巴巴道:“你们胡说八道什么?家里大人没告诉过你们啊,我们村子的男人不能娶我们村子的女人,只能娶外面的!”
起哄声却在她说完后更闹腾烦人了:“哦~~你竟然连这都知道,看来是真的想过。”
女孩子被闹得彻底炸毛了,弯下腰,捡起石头就朝刚才那个笑得最大声的砸。奈何那小子反应极快,灵巧的闪过,拔腿就跑。两人一个跑一个追,在夕阳下莫名显得有种漫画感。
日暮西垂,地平线像一头吞天噬地的巨大怪兽,很快将天空中橙红色的蛋黄状夕阳吃得干干净净。
最后一点光线消失,大地被笼罩上暗色。
孩子们被在田间劳作的大人叫回家,每个方方正正的小房子上,烟囱都向外飘起炊烟,四周笼罩着饭菜香气,很快就让每一个孩子忘掉了田埂上发生的小插曲,满脑子都是接下来该如何填满饥肠辘辘的肚子。
红鼻头跟着家里大人走到了坐落于村落中部的一座房子里,刚进门,就被吓了一跳。
院子里拴着四条足有小马驹那么大的狗,一见到有人来,就开始对着人狂吠,像疯了一样。
这样的情形,大人见了都忍不住心里发怵,更何况红鼻头现在的身体不过是个几岁大的小孩。
“去去去,怎么回事儿,一天天的,还教不好你们了。是不是非得我再饿你们几顿,你们才知道什么情况下该叫,什么情况下不该叫?”
这几条狗听完话,立马从狂叫状态变成了低声呜咽,从凶狠发作变成了委屈瑟缩。好像那么长一句话,他们竟然每个字都能听得懂一样。
“行了,小石头,没事了,来,进屋吧,你妈早就做好饭了。”
红鼻头又把这名字记在心里,应了一声,跟在大人后面,往屋里走。
进屋前,红鼻头踩在门槛上回头看了那几条狗两眼,莫名觉得怪怪的,又说不上来是哪里怪。
就好像是,他们的动作看起来十分笨拙,根本不像是狗,而是别的什么生物一样。
可他们又能是什么别的生物呢?
在大人的邀请下,红鼻头坐进饭桌椅子里,盯着桌上满满的菜,忍不住开始吞咽口水。
清炖排骨、炖萝卜、炒小青菜、还有满满一大锅热气腾腾的粥。
虽然都不是特别诱人的菜色类型,但是在这样的背景环境下,这样的三菜一汤很难不让人心动——排骨炖得软烂,萝卜筷子一插就透,软软面面还有股清香味,小青菜新鲜水灵,粥水浓稠喷香,热气香浓。
——我靠!比今晚我吃得都丰盛
——这个村庄的状态,还有人们穿着打扮的样子,感觉跟第一个故事的时代背景没差多少啊。为什么这个村子看起来这么富庶,只是普普通通的一顿晚饭,都这么色香味俱全?
——有没有可能是楚姐的恶趣味?接下来就要进入吓人正题了,提前让你放松一下什么的。
——光速梦回上一个小故事里那张可以自由活动自由睡的床
——不管了,鼻头快吃,我在《归园田居》正好没吃够,你现在吃,我正好开完全沉浸式模式,再爽一把
——+1
——事到如今,我已经完全想明白了,楚姐赚不赚不重要,我必须得赚!不管她存的什么稀奇古怪的心思,先吃就完事儿了。
红鼻头难得跟弹幕一个想法。
连续玩了那么多天《归园田居》DLC,乍一恢复工作状态,说不想之前的悠闲生活,根本不可能。偏偏这个小故事一开始,给她的感觉又特别《归园田居》,她更想了。
既然如此,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炫就完事了。
排骨炖得很清淡,应该只用了盐炖,口味没太多层次但充满了柔和的田园气息;萝卜干脆连盐都没放,但本身清甜软糯风味,已经足够;小青菜脆生生的,咬起来嘎吱嘎吱,也甜丝丝的;粥水就更不得了了,除了米还放了其他五谷,谷物香气复合,融为一体。
吃饭时,热气带着饭菜香气熏蒸了人满脸。
也不知道是今天没玩《归园田居》的戒断反应还是什么,这份清炖排骨吃得她特别上头,甚至有种之前吃过的所有排骨类型全部没有这一份好吃的感觉。
——没了,竟然就这样没了?
——嗝,好饱,但是没吃够
——这菜量明明看起来很大,两个大人一个小孩,竟然吃得一点儿不剩,这合理吗?
——很合理,我平时虽然是小鸟胃,但是碰到特别喜欢的,也会胃口大开。
——我来用科学的方式解释,因为这一家的男主人是干农活的,胃口大实在太正常了。
吃完饭,一家人其乐融融地插科打诨闲聊片刻,红鼻头又得知一个关于自己的新消息,自己的年纪在村子这帮孩子里是最小的。其他孩子都七八岁,到了上学的年纪,只有她才五岁。
此外,红鼻头还得知,其他孩子之所以这么大了还跟在大人屁股后面外不去上学,是因为这里比故事一里的村子还要闭塞,四面都是山,根本没有可以去学堂。
红鼻头打了个哈欠。
油灯下,三十出头的女人表情温婉,因为总是笑着,不笑时眼睛好像也是含笑,嘴角始终翘着,见状温声:“好了,困了就快去睡,别陪阿娘熬了。”
也不知道是小孩子就是觉多还是什么,听完这话,红鼻头更困了,眼睛都迷迷糊糊睁不开。
之后她感觉身上一轻,鼻腔里钻进了温柔好闻的香气。她被放到柔软的床榻上,盖上被子,额头还被轻轻吻了吻。
红鼻头彻底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红鼻头是被一阵饭香弄醒的。
她感觉,自己玩了《神奇餐馆》和《归园田居》这么长时间,都没闻到过那么香的饭菜香气。
饿。
好饿。
好想吃东西……
想立刻就把这香味的来源全都塞到肚子里。
红鼻头都没完全清醒,身体带着睡眠状态的僵硬感,连滚带爬的跑到锅台旁边。
这香味就像有魔法,让她满脑子都是吃东西,剩不下任何念头。
这时家里空无一人,她阿爹和阿娘都不知道去哪了,只剩下锅里炖得满满一份清炖排骨。排骨被炖得很烂,在气泡的咕嘟声中翻滚波动,散发出属于肉本身的浓郁香味。
红鼻头从旁边摸出个干净的碗,又弄出双筷子,夹起大块大块的排骨,对着碗大快朵颐。
如果说,刚才她还对这份排骨是不是她吃过最好吃的存有质疑,那么现在,她没有任何怀疑了。这就是她小到大吃过最好吃的一道菜,不管跟什么比,她都会这么说。
肉酥烂到一抿就化,肉质细嫩,肉汁香浓。尝起来比昨天盐味还淡,好像什么调料都没加,但是却比昨天更诱人了。
红鼻头一块接着一块往嘴里塞,恨不得连骨头一起吃下去,这行为,甚至连“狼吞虎咽”都不能完美形容。
红鼻头的肚子胀起来了。
可是她还想吃。
这还是她第一次食欲这么不受控制,她的肚子好像要撑爆了,可是她还是忍不住继续吃。
一块又一块,一块再一块。
很快,一大锅排骨,竟然被她吃得没剩下多少了。
红鼻头吞咽着口水,忍着想要呕吐的冲动,用筷子捞着埋在清汤最下面的几块肉。
她边捞,边想着这当中不科学的逻辑:这个村子究竟为什么这么有钱,昨天晚上才刚吃了排骨,今天早上竟然又能有这么多肉来炖排骨,而且是早上就开始炖了……
他们既然闭塞到连学堂都没有,那肯定也没有市场和集市吧?
肉是哪里来的呢?
又是他们什么时候去买的呢?
红鼻头筷子在汤里划拉了半天,把肉汤搅得满是波纹。终于,她捞到沉在最下的一块肉。
这肉难夹得很,圆不溜丢的,也不知道是块什么肉。
红鼻头吞了下口水,筷子同时离开肉汤,圆滚滚的肉暴露在空气中。
红鼻头忽然僵住,好像完全动弹不得,脸色一下子惨白的像墙灰,手拼命的在抖。那块圆滚滚的肉,却好像粘在筷子上了似的,不管她怎么抖都掉不下去。
明明刚才,她尝试了不知道多少次,才勉强把这块肉夹起来。
这是一颗眼珠,圆滚滚的眼珠。
像是……狗的眼珠。
红鼻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刚才那种极端的食欲瞬间荡然无存,她立刻趴到锅台边想吐出胃里所有的东西,可怎么都吐不出来。
门边,女人爽利的声音传来,叫骂着:“天天好吃好喝供着你们,不光不听话,还总跟我对着干,你们是没见到之前那家伙的下场吗?还是说,你们真以为我只是吓唬吓唬你们,根本什么都没对它干啊。”
语气尖酸刻薄,嗓门洪亮惊人,跟红鼻头印象中昨天晚上那个温柔慈爱的阿娘根本不像是同一个人,音色却一模一样。
红鼻头隐约有种预感,继续听下去,她会听到相当不得了的恐怖内容,她下意识想逃避,想堵住耳朵不想再听下去,可阿娘的嗓门实在是太大,不管她怎么努力,嗓音依旧清晰地灌进她大脑里。
“闻到这股让你们馋的口水直流的肉香了吗?就是你们的同伴做的,你们要是再不听话,下回,锅里炖的,可就是你们了。”
“……”
红鼻头冷汗直冒,有种寒意自脚底开始升起。
她很想吐,想把刚才吃下去的所有东西都吐出来,可是胃里饱胀到让她想吐的感觉,跟食欲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
如果不是她的肚子还在高高鼓起,她一定会觉得,刚才的一起都是幻觉。
红鼻头死死攥着锅台一角,不该再回想一次自己刚才忽然间意识到的东西。
狗肉……根本不是她刚才尝出来的这个味道。
那她吃的,究竟是什么东西的肉?
“小石头。”
表情温婉的女人脸从门口浮现,像人皮木偶一样僵硬地旋转,不自然地咧着嘴,朝她看过来。
她眼睛依旧含笑,看起来是那么温柔,可是她的脸色比最惨白的纸还要白,脸上还隐隐约约透着尸斑的颜色。
她手里拿着一把闪闪发亮的尖刀,上面被鲜艳的红色浸染,正在滴滴答答地朝外滴落粘稠的血液。
“怎么藏到锅台后面了?偷吃东西而已,妈妈不会怪你的。”
“出来吧,快出来。”
女人的嗓音异常温柔,可里面却夹杂着一种异常古怪的嗡鸣声,仿佛她发出的每一个音调,都是通过这种频率古怪的震颤发出的。
“救命——”
“救命!!”
女人越来越近,尖刀也越来越近,她惊恐到无限放大的瞳孔中倒影出闪着血色与寒光的刀刃。
红鼻头的SAN值已经掉到了一定程度,她疯狂地抓住了女人的手臂,嘴唇死白,直愣愣地看着她,疯了一样大喊大叫。
倏地,红鼻头睁开眼睛。
“……”
原来是在做梦。
朦胧间,女人焦急的面孔浮现出来,温柔无害的表情跟昨天晚上没有分别:“小石头,你没事吧?”
她的手臂上有几道鲜红的印记,看起来是刚刚才被抓伤的。
红鼻头捂着狂跳的心脏,还分不清什么是什么,看着女人的手臂,还是先小声道了歉。
女人温和的摇摇头,眼神落下来,似乎戴上了脚踏实地的如释重负:“没关系,你这孩子从小就容易叫梦魇住,只是几道红痕,没流血,不碍事。”
女人带着母亲特有的宠溺,像寒冷冬日中的暖炉,火光盈盈,热气腾腾,温柔化在她的眼里和嗓音里,让红鼻头刚才紧张到极点的心一点点融化,好像真的回到了小时候母亲的怀抱。
“……”
女人将红鼻头抱在怀里,轻轻拍了拍后背。
红鼻头又闻到了那种让人很安心的香气,最后一点脆弱害怕的情绪也不见了。
“谢谢阿娘。”
女人笑眯眯地伸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子,触感有些凉。
“好了,不害怕了就别在床上赖着了,免得你阿爹回来又要念你。”
红鼻头点头,一个咕噜从床上翻起来。
可能这就是代入的角色是小孩的好处吧,害怕来的快,去的也快,精神没的快,恢复的也快。
天光透过门口打进来,将屋内投射出明显的明暗交界面。
红鼻头踩着石砖,刚踏到光落进来的地方,脑袋里忽然又冒出刚才的梦境。
按照游戏内故事一的套路,梦境也许只是精神污染的一种体现,但是,红鼻头就是觉得,这次的梦一定带着不得了的信息量。
红鼻头屏住呼吸,朝院落中看去。
只见昨天晚上回来她在院落中看到的那几条狗,全部不见了。
深秋,正午的阳光依旧毒辣,只是在太阳底下站一会儿,就好像要被晒脱皮。
红鼻头站在光里,却有种脊背生寒的后怕感,心脏一跳一跳。
“小石头。”
红鼻头吓了个激灵,差点被面前的门槛绊倒。
女人无奈地叹口气,走过来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极尽耐心轻柔:“不怕不怕啊,我们小石头胆子最大了。”
红鼻头轻轻吸了口气,捏住衣角,像是鼓足了全部勇气,才带着颤音说:“阿娘,院子里那些狗呢?”
女人朝院子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太阳:“这个时辰,应该是被你爹带出去遛了。你不知道,这几条狗脾气大的很,明明是我们好心把它们收回来,结果它们动不动就要咬人,只能拴着。这狗啊,如果长时间拴在院子里不活动,会出毛病,只能辛苦你爹每天去遛,哎,真是——”
话到这,女人摇摇头,不愿再多说什么了。
“算了,你爹不让我多说,以后这事,你别问了。”
女人说话算话,嘴严实得很,后面,无论红鼻头在用什么样的方法跟她提这个,她都三缄其口,再不愿意多说一个字了。
没多久,男人回来了。
像女人说的那样,回来的时候,他牵着那四条狗。
这四条狗相当不配合,虽然没有狂吠乱叫,但是肉眼可见的在四处挣扎,而且时不时就恶狠狠地盯着男人,好像恨毒了他。
红鼻头略感不安。
作为土生土长的星际人,她对狗这种生物的理解,仅限于作为家庭宠物,而且知之甚少。像这个星球这种时代背景,狗作为能够看家护院的一种生物存在,对主人的感情是否能丰富到可以露出这种眼神,她实在不太了解。
推搡间,四条狗终于被扯回了院子,男人骂骂咧咧地将它们重新拴在昨天红鼻头见到它们的位置。
这时,一条狗忽然抬起头看向它,露出了一种非常古怪的眼神,那是一种近乎哀求的悲悯,既像是在恳求她放它走,又像是在可怜她什么。
不等红鼻头再仔细看,她的视线就被男人挡住。
男人擦了把汗,勉强从疲惫中挤出个笑容来:“好了,小石头,别看了,回去陪我们吃饭。”
红鼻头没多说什么,别过身子转头进去。
接下来的剧情跟昨天发生的差不多,普通的吃饭,普通的闲聊,普通的被催促睡觉。
当然,晚上吃的东西值得一提。这回,他们晚上吃的东西特别普通,就像是红鼻头印象里一样,没再有昨天那种令人费解的情况了。
红鼻头其实觉得这段剧情有点可以,可是阿娘身上的味道太让人安心了,她来不及细想,就被哄到床上,又睡着了。
晚上,红鼻头睡得正香,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那声音不大,但是频率异常高亢,紧接着就是女人的尖叫声和带上拼命求救的喊声。
吱呀一声,门开了。
阿爹的声音响起来:“快进来!你是哪来的,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女人的声音带着非常明显的哭腔,颤抖到几乎没办法说出成串的句子:“我、我也不知道,我家乡闹饥荒,跟着村里人一起出来逃难,可走着走着跟他们走散了,莫名就跑到你们村子里。本来以为是个安全、有饭吃的地方,没成想,半夜竟然遇到这种事……”
一段脚步声后,阿娘温柔的声音跟着响起来,语气轻柔,还带上开玩笑的调侃:“我就说隔壁婶子怎么老是抱怨家里的饭少了,原来真的是村里进了外人。姑娘你先进来吧,你不是本村人,不知道村子里的禁忌很正常。”
遭了那么大的难,女人整个人都紧绷着,看到了另一个女人,悬着的心放下去不少,啜泣声都停止了。
阿娘笑笑,替她将乱蓬蓬的头发笼到身后:“我们这里,晚上会有野人出没,本村人碰到了,有时候心里都打怵,外乡人碰到了,肯定会触到他们的逆鳞,你能讨回一条命,已经是福大命大了。你先休息一晚上,明天我们告诉你该怎么办。”
红鼻头扒着窗户,悄悄往院子里看。
明亮的月光下,女人脸蛋灰扑扑的,看起来的确是经过了好一阵逃亡才来到这里,但是,就在她转身的瞬间,头发和衣服因为动作让出一段空隙,露出一段异常白皙的后脖颈。
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逃荒的人。
只是今夜天空还布着阴云,眨眼功夫,乌云就飘到了月亮上,遮住了所有光线。女人也被邀请进屋,红鼻头没了再仔细看一眼的机会。
红鼻头这次作为主角的家庭不算贫寒,但也只有两张床铺。
原本是她和阿娘一张,阿爹一个人一张,因为女人,变成了她和阿爹一张,阿娘和女人一张。
女人似乎睡得很不安稳,一夜中,她多次起夜,反反复复了不知道多少次。
红鼻头很困,但被她来来回回的动静吵闹得不行,既睡不着,又做不到完全清醒透透跟着她出去检查什么。
就这样,天边泛起鱼肚白,一轮明日缓缓升起。
阿娘像往常一样起床做早饭,阿爹吃完后立刻扛起镰刀去地里干活。红鼻头觉得这个女人是故事的重要线索人物,借口之前跟一起玩的小伙伴吵架了,没跟阿爹一起去田里。
红鼻头以为,只要今天一直跟女人和阿娘在一起,就能得到很多重要线索,但是,阿娘好像能看穿她的心思似的,一旦要跟女人说村子里的秘密,就会把她支出去,但凡发现她在偷听,就一个字也不说了。
红鼻头在家里待了一整天,唯一得到的线索就是女人叫春花,其余的内容,她一点儿都没听见。
“……”
她终于忍不住吐槽了:“这故事这么藏着掖着,这么能卖关子的吗?”
——急急急急急!
——我们跟你一样急急急急急!
在主播和弹幕一块急急国王病症发作时,这天夜里,红鼻头终于触发新剧情了。
虽然对于对于很多弹幕来说,这段剧情的触发,比不触发要让人难受的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