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1章 卖身为奴 十
顾秋实今天一定要闯进去。
他身为魏启民身边的贴身随从, 因为被人下毒而跑到夫人这里来求做主,这件事肯定会在府内传开。
眼看守门的婆子不肯让,顾秋实自顾自继续道:“今天的饭菜是端午从大厨房里拿来的, 万一这饭菜要是落到了主子口中,怎么得了?”
此话一出,守门的婆子嘴角都抽了抽。
“你觉得人家是针对你呢?还是你被误伤了?”
这府里等级分明,各位主子自然身份贵重, 下来就是各个管事,然后就是各主子身边的贴身随从,然后才是二等三等下人, 之后是各个院子里的人, 最后是各处的做杂事的下人。
凭着守门婆子的身份,根本没有资格这样质问顾秋实。
之所以有这个胆子,一来是想为主子分忧, 打探一下事情虚实,二来, 多半是知道谭二已经得罪了母子俩, 如今没出事, 是他不能出事。等过了这个风头,谭二绝对要倒霉。
知道内情的人,都不认为谭二还能继续好好活着。
魏二爷的人飞快到了门口:“二爷让你进去说话。”
听说魏二爷也在, 顾秋实并不意外,之所以一刻也不停歇的往这边跑,是因为今儿十五。
府里有一些不成文的规矩,逢五逢十, 府里的主子会一起用午膳,而这一日, 男主子们一般都会给自己的夫人一个体面,再想要宠谁,都会回正房过夜。
顾秋实进门之后,对着魏二爷跪下。
“求老爷为小的做主。”
他抬起头来时,看到桌子底下蒋氏的手指尖泛白。心下一笑,面上一脸严肃,将今晚上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中午毫不犹豫就喝了那汤,我就知道这是和他无关,应该是厨房那边有人下手,只是不知道这毒是下给四老爷的姨娘,还是下给其他主子……如果不是端午有几分关系,这乌鸡汤轮不到我们两个吓人入口。”
乌鸡不好买,这世上的富人又多,各家夫人想要买来补身子,管事还得费心思到处寻找。
也就是在魏府的大厨房,才显得乌鸡不那么难得。
魏二爷的脸色很差:“去把四爷叫来。”
既然事关四老爷的妾室,那就得让他一起来查……也许这件事情只是针对那个姨娘。
蒋氏面色微变。
“二爷,这就不麻烦四弟了吧?天色也不早了,咱们先审问一番,如果真的针对四房,到时再告诉四弟也不迟。”
她目光又落到了顾秋实身上:“你回去吧,我们会彻查的。”
顾秋实当然不走,特意这时候赶过来,就是为了给她添堵的,前面九十九步都走了,只差临门一脚,他才不会放弃呢。
“老爷,这鸡汤险些入了我的口,小的想留在这里旁听,如果小的只是被误伤,那……出门之后,小的就当不知道这件事。”
他态度和语气都很谦卑,满脸的委屈。没有丝毫在魏启民面前的嚣张。
魏二爷没有多想,他眼中的谭二,是儿子干了坏事之后帮儿子背黑锅的人,刚挨了三十板子,伤才养好。儿子为了脱身,还把那个不要脸的女人塞给了谭二。
都说打一巴掌要给个甜枣,谭二帮了这么大的忙,本就该好好安抚。再说,谭二知道了那么多的隐秘,也不差这一件事。
所以,魏二爷摆了摆手,示意他站在边上。
顾秋实不顾蒋氏的欲言又止,飞快挪到了旁边乖觉占好。
这前辈叫过来的人是端午和他的相好小香。
小香在厨房里拜了个管出菜的管事做干粮,有时候管事忙不过来,会让她帮着盯出菜,所以,小香才能做主将这一份已经熬了大半天即将要过味了的鸡汤送给端午。
她知道自己违了规矩,进门就跪。
端午反应很快,眼瞅着撵不上谭二,他立刻派人将这件事情告知了小香。
所以,跪在地上的小香知道前因后果,她心里很慌,不说她掺和进了下毒这件事,光是把这主子喝的鸡汤做主给下人,她就要吃不了兜着走。
“奴婢有罪,请主子责罚。”小香一边哭一边磕头,根本不敢抬头看两位主子的神情。
魏二爷有些烦躁,伸手揉了揉眉心,今儿为了回来用午膳,几乎没有做到什么正事,一想到生意上那么多事他心里就特别烦。这都天黑了,还要管这些麻烦事。
“你知不知道是谁下的药?”
小香一脸迷茫。
即便知道前因后果,这会儿她也不该知道。
魏二爷伸手一指端午:“你来说。”
端午慌慌张张把事情说了一遍:“那鸡汤小的喝了,还喝了几大碗。小香和小的已经好了三年,只等着到了年纪就求主子做主成亲,如果她知道汤不对劲,肯定不会给小人。下毒之事,和我们二人无关,求主子明察。”
两人确实好了三年,这次的事情过后,小香即便没有下毒,也会被狠狠惩罚。兴许会被调出厨房去做那些最脏最累的活,且一辈子都再也得不到主子的重用。
端午舍不得抛下她,不说两人几年感情,只这一次小香完全是因为他才陷入了这场风波,他要是撒手不管,那他成什么人了?
不够重情重义,那也是断自己前程。让主子知道了,绝对不会再要他。
想到这些,端午深深磕下头去,满脸诚恳。
小香也慌慌张张为自己辩解:“今日张管事告病,又逢五,厨房里忙得脚不沾地,奴婢记得那碗乌鸡汤是四房姨娘的,但等到忙完,鸡汤还在。都已经有点酸了,如果不给人喝,最后也是倒掉,刚好端午来了……奴婢承认自己有私心,求主子责罚。”
话都说清楚了,如果四房的姨娘早点来把汤端走,也就不会有这些事。
魏二爷手指敲着桌子,他也不确定这毒到底是冲谁,乍一看,好像是有人要害老四的姨娘。
“有多少人接触过这汤?”
小香立即道:“奴婢管出菜,熬汤在另一个角落,奴婢的位置看不到那边。”
想要知道谁下毒,这得问熬汤的人。
有人专门管用砂锅熬汤熬药,是三个人轮十二个时辰。这汤放的时间长,至少经手了两个人。
魏二爷看了一眼随从:“去叫!”
恰在此时,给端午把脉的大夫到了,证实了那汤中有剧毒。
“若是不及时催吐解毒,只需半碗,就活不过今晚。”
魏二爷脸色格外差。
蒋氏拍了拍他的胳膊,试探着道:“老爷,您整日忙碌也累,要不您歇着,妾身帮你查?”
还别说,魏二爷还真有点动心。
顾秋实低下头:“不太方便吧?夫人是女眷,大厨房里好多都是男仆,据我所知,那几个管着熬汤药的就都是男人。这又是晚上……”
蒋氏大怒:“闭嘴!我和二爷说话,哪儿有你插嘴的份?”
顾秋实深深看了魏二爷一眼,然后低下了头。
魏二爷忽然就看懂了他的眼神,他不想让夫人来查这件事……为何?
难道夫人会包庇凶手?
凶手是谁,值得夫人如此?
魏二爷忽然就想到了儿子,难道是儿子认为谭二知道得太多,想要杀人灭口?
儿子不会这么蠢吧?这也不是灭口的时机呀,谭二这时候死了,等于明明白白告诉所有人,儿子和那个芬芳之间不是误会,而是真的有事。
想到这里,本来要起身的他又重新坐了回去,心里对儿子又生出了几分怒火来。
一天天的不干正事,让他最近老实点,耳机面命好几次,答应得好好的,看着挺乖巧,结果转头又干这种事。
真的,如果儿子当时不按他说的做,和他据理力争,魏二爷都不会这么生气。
“去把那三个人叫过来,还有今日厨房在轮值的所有人……这会儿大厨房不用那么多人了,把他们通通请过来!”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怒气。
蒋氏就很慌,她仗着自己二夫人的身份,事情做得并不隐秘。帮他下毒的人大概只愿意瞒着谭二等下人,对着主子,不会有多硬的骨头。
说到底,魏二爷于她而言也不是外人。夫妻俩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魏二爷知道了也没什么。或许,在下人的眼中,她该亲自告诉魏二爷真相才对。
此时的蒋氏心里已经动摇了……与其被查出来,还不如自己说呢。
她主动说了,二爷不会有多生气,兴许还愿意听她辩解几句。可要是二爷从别人的口中查出真相,大概不会有耐心听她解释。
“二爷,我有话说。”
魏二爷方才就从谭二的眼神里看出了端倪,本就对蒋氏有所怀疑,听到这话,扭头看她:“说吧。”
蒋氏摆摆手:“你们都下去。”
其他下人都试图起身,蒋氏身边的丫鬟和婆子更是毫不犹豫福身后退。
一直没有动的除了顾秋实外,就只剩下魏二爷身边的两个随从了。
端午和小香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往外跑。
魏二爷没有让自己的人下去,道:“有什么事,待会儿再说。这会儿最要紧是查出下毒的凶手,家有家规,魏府内不能出现这种龌龊的手段。今日我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他说这些话时,没有看身侧的蒋氏。
蒋氏慌了,一把握住他的手:“老爷?”
当着下人的面,她不想把话说得那么直白。关于她让人下毒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她只愿意告诉自己的枕边人。
魏二爷推开了她的手,动作毫不留情。
蒋氏起身:“老爷!”
她泪眼汪汪,“是急事,事关咱们的儿子。”
魏二爷气笑了,一挥手,让所有人都退下。
顾秋实这才往外走。
反正,总要给他一个说法。
屋内,夫妻俩一坐一站,魏二爷心不在焉地端着茶杯准备喝水。
“说吧!”
蒋氏深吸一口气,不说是不行了,不能让姥爷从别人口中得知真相,再说,这件事情最好别往深了查,影响越小越好,最好是让院子里的这几个人封了口,再不要折腾其他人,事情就能最大限度的控制在小范围之内。
“那毒是妾身让人下的。”
只一句话,就让魏二爷变了脸色,他狠狠将手里的茶杯掷在地上。
“你越来越糊涂了!我把道理掰开了揉碎了跟你们母子讲了好几遍,为何你们一个字都听不进去?我在外头拼了命的为你们争取,你们倒好,反过来拆我的台。就为了一个谭二?你知不知道,这件事情闹开之后对我们二房的影响有多坏?”
蒋氏吓得软倒在地:“老爷,那个谭二不识抬举,仗着有启民的把柄,屡屡对启民不敬,更是将浑身光裸着的启民直接从屋子里揪了出来。这像什么话?妾身实在气不过,加上他知道得那么多,所以才铤而走险。”
魏二爷气笑了,一巴掌拍在桌上:“你捅了这么大的篓子,合着我还要谢你一片慈母之心?”
蒋氏低下头:“为母则刚,为了启民好,妾身什么都愿意做。”
这一次,魏二爷气的把茶壶都砸了。
茶壶比茶杯大多了,也比较容易碎,砸在地上,碎片四散开来,有不少溅到了蒋氏的身上,吓得她身子抖了抖。
“妾身所言,句句属实,若有半句假话,就让妾身不得好死!之所以没有事前与您商量,也是看您劳累,不想用这些小事打扰您。”
她平时对待魏二爷没有这么客气,也是今儿犯了错,才用了敬称。
魏二爷满脸嘲讽,呵呵冷笑两声:“少说得冠冕堂皇。我只问你,谭二会冲到启民的院子里将他浑身光裸的扯出来丢到外头?”
一句话,问得蒋氏哑口无言。
见她不说话,魏二爷笑容更冷:“谭二成亲,满打满算不超过五日。泥人还有三分土性,你们现在是把人打得半死,又把一个水性杨花的女人塞给他做妻子,塞就塞吧,居然还在新婚时就跑去睡了人家的妻子……让我算一算,启民这几日好像都没有往管事所在的院子去,只是新婚那日去了一趟……好!”
他用比方才更大的力道狠狠拍在桌上,“你们母子好得很!作主给人家娶妻,结果新婚当日是你儿子去帮忙入洞房。谭二只是把人丢出来,已经很客气了。换一个人,捅死他的心都有。慈母多败儿,你把亲生儿子养的如此不知廉耻,不懂信义,为了个女人毫无底线,居然还说要为了他付出什么都愿意?本老爷简直是倒了几辈子的血霉,才遇上了你这么个拎不清的贱妇!你过去几十年的规矩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他气的破口大骂,口水喷得满地都是。
蒋氏这时候才发现,她为了给自己推脱说漏了嘴。
儿子在谭二新婚当天,在谭二的新房里和新嫁娘那什么,确实挺过分的。她得知这件事情也很不赞同,在二爷这里,更是显得儿子人品败坏。
蒋氏满头满脸的汗:“那是我们的亲生儿子。他年纪还小,咱们身为父母,不可能在他做错了之后就不要他了,孩子不懂事,咱们得费点心思教……”
“你教儿子可以,为何要因为这件事情对人家下毒手?”魏二爷越想越气,压低声音恨恨道:“既然要下手,为何不利落一些?人都告到面前了,方才这院子里那么大的动静,旁人都看在眼里,你说这件事情如何收场?”
蒋氏听到最后一句,心里一松。
她猜得没错,不管是为了儿子,还是二爷为了自己的名声,都不可能撂下他们母子不管。
“让他们闭嘴,过段时间找机会将人送到外头。谭二先留着……”
也只能如此了。
站在院子里的人隐隐听见了夫妻二人在争执,当然了守在门口的都是夫妻俩的一等下人,顾秋实一行人被拦在了几丈开外,根本听不见夫妻俩在吵什么。
没多久,大门打开,魏二爷的人过来,强行将端午和小香带走,就连大夫也被拖走了。
跟下毒这件事情有关的人,眨眼间就只剩下了顾秋实。
然后,顾秋实被叫进了房中。
蒋氏先出声:“我和二爷商量过了,下毒这件事情不宜再深查下去,我们知道你受了委屈,回头会补偿你!你新婚燕而,合该在家多歇几日,歇够十日再去上工吧。或者,你愿不愿意去外面的铺子里做一个小管事?”
她语气里带着几分威胁之意,“谭二,你能有今日,全靠启名提拔。身为下人,就没有不受委屈的,你受的那些委屈我们都看在眼里。”她掏出了一叠银票,“这是给你的补偿。”
顾秋实看着那叠银票,问:“老爷,夫人这是……承认她对我下手了?”
“闭嘴!”蒋氏厉喝,“说话要讲人证物证,否则就是污蔑!”
“不需要人证物证,我知道内情。”顾秋实忽然抬手,拍掉了那一把银票,“夫人少用这些银子来收买我,我怕拿了也没命花。老爷,夫人是不是说因为小的对主子不敬,所以她才怒而下手?其实不是这样的……”
蒋氏目眦欲裂:“谭二,有些话你要想好了再说,别找死!”
她顾不得老爷会不会怀疑了,若是让谭二开口,她就真的完了。
“来人,把谭二堵住嘴拉下去。”然后,她扭头看向身侧男人,“老爷,谭二对于受罚之事一直心存怨怼,他恨上了我们母子,想要害死我们。所以,他的胡言乱语绝对不能信!”
顾秋实呵地笑了:“夫人,有些事情可不是我胡言乱语就能编造出来的,就您原先干那些事的时候,我还没出生呢。”
蒋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