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5章 打秋风的穷亲戚 二十一
眼看赵志鹏痛得不行了, 夫妻俩不再多话。
大夫让徒弟上前帮忙,断掉了的骨头需要拉直回正,赵志鹏痛得死去活来, 惨叫声几乎传遍了半个村子,比杀猪的动静还大。
身为大夫,就要下得狠手,不管赵志鹏如何喊叫, 大夫的手始终都很稳,下半个时辰之后,大夫抹掉了额头上的汗。
“好好养着吧, 平时不要挪动, 万一骨头又错开了,可不是玩笑。”
赵家人连连答应。
赵老婆子用手捂着胸口,心疼得不敢多看。这是她最疼爱的大孙子呀, 怎么会伤成这样?
“没事上山采什么蘑菇?好生待在家里,哪里会出这种倒霉事?”
这话不止一个人说。
但事情已经出了, 只能想法子解决。
赵继强心里还压着一块沉甸甸的大石头, 他知道这家今天丢了人, 可现在顾不得脸面,最要紧的是有两件事,一是想法子还儿子的债, 二来,不能让儿媳妇寒心离去。
儿媳要是铁了心改嫁,儿子就再也回不去城里了。
因此赵继强在送走了大夫之后,立刻冲着来帮忙的众人道谢。虽说没有直接开口撵人, 看语气和神情都表示不想再接待外人。
送走了村里人,院子门关上。赵继强身子一软, 险些没摔在地上。
儿媳妇从山上回来之后就关在自己的屋子里一直没露面,周氏很不满,跑过去敲了几次门,奈何里面没有动静。
周氏认为,儿子受了这么重的伤,儿媳连看都不来看,实在太过凉薄。夫妻之间该互相照顾,这儿子要是在城里受了伤,儿媳还是这副模样,那日子还怎么过?
还有他们夫妻早晚都会死,儿子以后都得靠儿媳妇照顾……这城里来的姑娘也太傲了。
周氏这么想,也就这么说了。
赵继强满心疲惫:“志鹏呢?”
“睡着了。”周氏满眼心疼,“你也是,带着儿子做什么不好,非得上山采蘑菇。对了,刚才那些人说话不太好听,说是赵子东借钱什么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有,咱们儿子虽然没有去林子里转悠过,但也不至于往山下摔,当时他身边都有谁,是不是被人推的?”
赵启强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跟妻子解释。
周氏很不满意:“村里这么多的年轻人,只有志鹏读了这么多年的书,肯定是有人嫉妒他。我早就说过,让他不要和村里的年轻人走得太近,省得被那些人使坏,你不相信……”
“不要再说了。”赵继强想着反正也瞒不住,把妻子拉到了厨房里,压低声音把事情说了一遍。
周氏惊呆了。
那是二百两银子啊!
村里所有人的积蓄加起来都没有这么多,他们家上哪儿去拿这么多银子来还债?
“志鹏到底在城里做什么?他吃吃喝喝,也花不了这么多呀,再说,我们平时也不是没给银子。”
“我问了。”赵继强今年头发白得很快,看起来都有了几分老相,“他说是拿来吃一种药……那药吃了就戒不掉,价钱特别贵,三两银子一瓶,一瓶只有两粒,且还不好买,买不到就加钱买。他的银子,都花在这上头了。”
周氏手指尖都是麻的。
“平白无故的,他吃什么药啊?”
赵继强面色复杂:“有人告诉他,那个药可以增强记忆,吃了后背书会很容易。还能强身健体,有许多的益处。”
“这……”周氏迟疑,“有用吗?”
赵继强也想问这话。
他摇摇头:“这些债红儿不知道,债主都上门了,红儿才得知志鹏欠了二百多两。志鹏无奈,就骗他说这银子是借给志东的,今天我们约志东上山采蘑菇,本来是想找个机会……灭口,没想到志东避开了。”
周氏面色惨白,想到儿媳妇到现在也不出门,一副不管儿子死活的模样,她颤声道:“那……红儿知道银子是志鹏欠的了?”
赵继强苦笑:“他娘,我们夫妻可能没有做秀才公爹娘的命了。志鹏伤成这样,养好了伤,已经过了明年的县试,谁也不知道他能不能恢复如常,如果不能,以后他就考不了科举了。孔家本来就是看他读书的天分才结亲,摆明了想要一个秀才女婿。事到如今,红儿可能会改嫁。”
夫妻俩相视一眼,满心发苦。
“城里的债必须要还,光凭我们家,肯定是还不上的得把红儿留下。”赵继强很快就有了决断,“你去劝一劝。”
孔红儿一个人关在屋中,恨自己太蠢。
赵志鹏满口谎言,她却一次次相他。
这日子不能过了!
听到敲门声,孔红儿心里很是烦躁,不过还是开了门,她想要知道赵志鹏到底变成了什么样。
周氏见儿媳妇不说话,心里一沉:“红儿,这一次的事情是志鹏错了,他也是太在乎你,不敢让你知道真相,所以才撒谎。咱们是一家人……”
“赵志鹏怎么样了?”孔红儿开门见山。
如果他还能参加科举,那么,她愿意和赵家人一起把银子还上,等开春之后他考完了再说。
如果赵志鹏伤得很重,那没什么好说的,她一定要收拾行李回城。以后和赵家人桥归桥,路归路。
周氏面色一喜:“我就知道你是个好姑娘,能体谅志鹏的苦心。他……伤得有点重,要养上几个月,这男女有别,即便我是亲娘,也不好伺候他吃喝拉撒。以后志鹏就劳你多费心……”
看到儿媳妇脸色不对,她急忙道:“我做饭洗衣,你只要陪着他,偶尔帮他擦洗一下身上,帮他递恭桶,帮他……”
孔红儿在家里也是娇养长大的姑娘,孔家人忙碌的时候会找厨娘回来做饭,她自认为嫁人之后已经很贤惠,亲自伺候赵志鹏衣食住行。
结果,他们居然得寸进尺,还要让她递恭桶?
做梦!
“我要回城,其他的事,都等他养好了伤再说。”
周氏心头咯噔一声,最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红儿,我们是夫妻,你不能丢下他不管呀。”
孔红儿伸手一指院子里的芳儿:“那有个贤惠的,你让她去伺候吧。”
芳儿肚子那么大,这些轻便的事情还行,伺候一个男人怕是不能。
周氏勉强笑道:“她和志鹏没关系了,等这个孩子落地,我就会给她找个婆家!红儿,我只认你。”
“不稀罕!”孔红儿转身进屋,噼里啪啦地开始给自己收拾行李。
周氏看她包袱皮都拿出来了,心下大惊,如果没有孔红儿倾力相助,自家是绝对凑不出来二百多两银子的。
如果是几两或是十几两银子 ,城里的人可能不会追到村里来,但二百多两,那些人早晚会来。
到时,赵家人在村里还有什么脸面?
往日周氏出门,知道她有一个出息的儿子,众人都很羡慕他,村里的人也从来不敢对赵家人说粗话。可要是儿子读书不成还断手断脚,又欠一大堆债,那比村里的混混还要会败家,到那时,赵家肯定会沦为村里所有人口中的笑话。
周氏越想越急,恶从胆边生,忽然抬手将门给关上,然后扭头看向赵继强:“他爹,你来帮忙。”
赵继强一愣:“做什么?”
周氏跺脚:“你傻呀,如果放走了她,那她就彻底飞了。”
夫妻多年,赵继强立刻就明白了妻子的意思,先把人留下,再谈其他。
他飞快上前将门拉住,周氏跑回房,摸出一把钥匙,打开了一个箱子上的锁,然后将那锁头取下。
不过,眨眼之间,夫妻俩已经将门给锁上。
然后,周氏又去了窗户旁,而赵继强动作也快,跑进柴房拿了几根小点的柴火,摸了锤子和铁钉,砰砰砰开始钉窗户。
孔红儿气急了,收拾行李时听到外头夫妻俩似乎在说话,她也没当一回事。等到钉窗户的动静传来,她才恍然回神……夫妻俩想要把她锁在这个屋中!
想到此处,她吓出了一身的冷汗,也顾不得行李了,立刻跑去开门口,无论她怎么拉,门都纹丝不动。再看窗户那边,已经钉上了三根木条子。
“你们不能这么对我,放我出去。姓赵的,强行留人是犯法的。”
周氏扶着柴火,看着窗户钉好的木棒越来越多,她慌乱的心渐渐放松:“红儿,你别闹了,我们只是想要管教一下自己的儿媳妇,你如果不说跑,我们也不会关着你。志鹏对你一片痴心,为了你两年才回两次家,你不能辜负他呀!”
孔红儿听到她这倒打一耙的话,险些没被气死。
“他不回来是他嫌弃赵家偏远,跟我有什么关系?你们快把我放出去,不然,我爹娘和大哥不会放过你们。”
听着里面噼里啪啦的动静,赵继强收回了锤子,叹口气:“先饿她两天,我去跟爹商量一下。”
他找到了赵老头,将儿子干的那些事合盘托出。
赵老头还在担忧孙子手脚都摔断了以后能不能科举,听到儿子的话,吓出了一身冷汗。
“什么玩意?他外头还欠一大堆债?”
赵继强从小就得到了双亲的偏爱,下意识认为爹娘一定会拼尽全力帮助自己和儿子。他没有发现赵老头神情上的变化,叹了口气,将方才对妻子说的话又说了一遍。
赵老头越听,脸色越难看。
“混账东西!”
赵继强无所谓,儿子确实不像话,挨顿骂本就是应该的。
“爹,红儿城里的那个院子能值几十两银子,咱们家的地全部卖掉,大概有一百两左右,剩下的那些只能去借!如果跟村里人借,我们家地都没有了,他们肯定不愿意……我的意思是,志东生意做得不错,他肯定拿得出来。”
赵老头面色明明灭灭。
赵继强自顾自继续道:“但是,志东之前生我的气,我上门肯定会被撅回来。还有,我只是他的大伯,又远了一成……爹,这次得您出面,您是亲爷爷,他不会不管你。”
赵老头面色复杂:“往日我们老两口偏心,志东已经很不满,他可能也不会给我这个老头子面子,即便是我豁出去,可能也拿不到多少。继强,咱们家拼尽全力,包括去志东那里借,可能还是凑不齐二百两。志鹏到底欠多少?”
赵继强不觉得这有什么好隐瞒的:“二百八十三两。”
赵老头脸都黑了,他霍然起身,直接出门。
赵继强看着父亲的背影,松了口气,只要亲爹出面,那边即便是过继了,也不可能不管他们的死活。
确说赵老头一路溜溜达达,路上碰到的人都神情微妙,他脸色愈发不好,到了村口,直接敲门。
“继发,开门,我有事要对你说。”
赵继发坐在原地没动:“爹,你说吧,我听得见。”
赵老头过来本也不是为了借钱,看到小儿子这样的态度,更不打算将借钱的话说出口,他继续敲门:“那我不进来,你出来吧。”
赵继发心下烦躁:“我有事!”
赵老头:“……”
他只后悔自己以前做得太绝,跟这个儿子离了心。
“志鹏闯了大祸,继强想让我把家里的田地卖掉给他填窟窿,我不打算这么干。那些地,得留给赵家的儿孙,志鹏眼高手低,已经废了,我来跟你商量,把地留给小五或者小六。”
赵继发满脸意外,然后乐了。
侄子可是老两口的心头宝,原先两家隔壁住着,他的儿女可从来不被老人家放在眼里。
后来老两口为了不耽搁侄子科举,还把他给撵出了门,本以为不管赵志鹏做什么,老两口都会兜底,原来不是这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