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6章 打秋风的穷亲戚 十二
院子里的气氛很不好, 所有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赵大方皱了皱眉,没有出声。
孔红儿哭得伤心至极,瘫软在地上捶着地。孔母想要扶她, 结果自己摔在了地上,孔父伸手要拉,被她拒绝了。
一家人不想让女儿受委屈,所以跑来找赵家人的麻烦, 但归根结底,他们也不想来闹。
当初选中赵志鹏,除了女儿喜欢之外, 最大的原因是赵志鹏是读书人。
这三五年考不中, 十年八年之后总能考中吧?
即便是考不中举人秀才,考个童生总可以的吧?
多少有了点功名,就可以开学堂招收弟子, 不光能赚钱,还能得人尊重。
现在可倒好, 赵志鹏居然在外头欠了一大堆的债!
孔家人来算账, 也是真的想要给赵家人一个教训。赵志鹏要读书, 不能伤着,赵老头年纪大了容易出人命,于是, 受伤最重的人就是赵继强。
这会儿也是赵继强最先反应过来,他看向边上坐着的儿子,质问:“你到底输了多少?”
赵志鹏低着头,伸出了三根手指。
赵继强不愿意接受这样的真相, 呵斥道:“把话说清楚,到底是三千两还是三百两?”
他是故意这么说的, 想也知道儿子不可能欠下这么多的债。
儿子说的应该是三十两……三十两很多,但与他口中比起来的就少多了。如此,孔家人也容易接受些。
他很害怕,儿子欠了这么多的债,万一儿媳妇一怒之下回了娘家改嫁怎么办?
身为读书人跑去赌,这要是传出去,那可不是小事。
现如今最要紧的有两件事,一是赶紧把这些债还上,二是将这件事情控制在小范围之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赵志鹏嗫嚅道:“三十。”
孔家人松一口气。
三十两银子很多,但于他们家而言,还能接受。毕竟,当初他们给女儿陪嫁了院子后,除了嫁妆之外,压箱底的银子都给了十两。
如今看来,应该是被赵志鹏哄骗着输掉了。
孔父的脸色很不好看:“红儿,跟我回家。”
孔家可不是冤大头,即便要帮着还债,也不能太主动,得赵家人求着才行。
这一次之后,赵家必须要记住孔家的付出!
孔红儿低声道:“爹,这里才是我的家。”
她已经出嫁了,别看大嫂今天也来帮她讨公道,她要是敢回去住……不说被撵出来,肯定会被指桑骂槐。
孔父一拍额头:“看我都被气糊涂了。”他看向赵家众人,“这里是我女儿的院子,房契落在我女儿名下,你们家的人没有关系。赵志鹏原先是我女婿,所以才能住在这里。但他做了那么多的错事,我孔家往上出几代都没有出过赌鬼。今儿我做主让他们夫妻和离,看在原先的情分上,我不会把他赌钱的事情说出去。但也仅此而已,你们不要得寸进尺。现在立刻收拾东西给我滚!”
他说这话时瞪着赵志鹏,眼神里满是恨铁不成钢。
赵志鹏顿时就慌了,他以为夫妻俩成亲之后,即便发生了天大的事也不会分开,没想到岳父一开口就要和离。
“爹,你先别急着撵我走,我有话说。”赵志鹏想要起身,奈何肚子太痛起不来,慌慌张张解释,“之前我借的那些债,那都是问桌子上的人借的,大家互相都不太认识,我也没有写借据。并且,这银子是我输出去之后他又借回来给我的……我可以赖账,还有,那个人很富裕,手头随时都有几百两银子,根本就没把这点儿小钱放在心上。即便上门追债,也最多来一两次。他那个人很喜欢被人奉承,回头我请他吃顿饭,这债就能一笔勾销。”
听到这话,孔家人的面色缓和了些。
没有人愿意将已经出嫁的闺女带回家再嫁,孔家本身也是吓唬赵家人,等赵家人把债还上,或者赵志鹏诚心诚意上门求原谅,他们就会让夫妻俩继续过日子,也愿意帮着还一点……除非赵志鹏在外头欠了上百两银子,才有可能真的让二人分开。
赵志鹏再接再厉:“我做事有分寸,如果不是这些银子不用还,我也不会开口问人借。只是……以前我输掉了的银子是真的拿不回来了,请爹娘和大哥大嫂原谅我一次,日后我再不去赌了。”
赵继强听到银子不用还,也大松了一口气。
孔家人面面相觑,孔父出声:“红儿,你先跟我回去,让这混账自己去处理那些麻烦事。处理不好,你们这日子也不用过了。”
孔红儿擦了擦眼角:“志鹏,原先你说过,不会让人来打扰我们夫妻的安宁日子,你……如果做不到,就不要胡乱承诺,平白让人失望。”
赵继强听到这话,立即出声表态:“红儿,实不相瞒,我们本来是不来城里的,之所以跑这一趟,是我从志东那里听说志鹏的银子不太对,让我来查问一番。现在真相大白,明天我们就回村去,以后不是有太重要的事情,我们都不会再来打扰。”
孔红儿冷哼一声,转身就走。
之前就是太给炸赵家人脸面,他们才敢直接登门求留宿,还大晚上的让她一个人回娘家。
被儿媳妇哼了,赵继强心里不满,面上也不敢表露。
孔家人来了又走,前后不到两刻钟,但赵家祖孙三人的脸色已经截然不同。
最轻松的还是赵大方和顾秋实。
赵志鹏伤得不算重,孔家人下手有分寸,刚才他一直不起身,还装作起不来,其实是为了装可怜。此时缓缓站起坐在椅子上,看向了顾秋实:“志东,你们先走吧,我们一家人还有事情要商量。”
赵继强一想到儿子也跟自己一样学会了赌,就感觉心里沉甸甸的。当初他也是输了几十两银子的人,赌的滋味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赌上头了,真的什么都不管不顾,签借据的时候满脑子想的都是翻盘。而实则上,借来的银子都是输,区别只是输得快点或者是慢点而已。
“志鹏,能够开赌场的,手上都有几分功夫。咱们是外行人,掺和进去只是给他们凑银子罢了。”
赵志鹏颔首:“爹,我知道了,以后我再也不赌了。”
同为赌道中人,赵继强就觉得儿子这话虚得很,分明就是在敷衍长辈,赌上瘾的人没有得到真正的教训是戒不了赌的。
“你就糊弄我吧,咱们家送你读书已经很难了,你真的不能再去赌……”
赵志鹏打断他:“爹,我知道了。”
他眼神一转,目光落在要出门的祖孙二人身上:“爹,其实我刚才骗了孔家,那三十两银子的欠债实实在在,这窟窿您得帮我堵。”
赵老头眼前阵阵发黑,一拳锤在地上:“刚才你怎么不说?”
赵志鹏振振有词:“我只说了去赌,红儿就不和我过日子了,我要是说外头欠了一堆债,她肯定会生气。说不定真的要与我和离改嫁。”
父子俩深以为然。
但今天这大喜大悲的,父子俩都有点承受不住。
是以为儿子欠了一堆债,担心得不行,转头又得知那些债不用还,关键是儿媳妇不会跑。父子俩大松一口气,心里正高兴呢,结果又被兜头泼了一盆凉水。
赵继强想到儿子昨晚一夜未归,质问道:“你这一次回家拿的十多两银子,是拿去还债了,还是昨晚上又赌输了?”
赵志鹏低下头:“输……输了。”
这话一出,父子俩面如死灰。
赵大方都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一声叹,让赵老头忽然想起了他:“大方,我把儿子都给你了,你帮我个忙。刚才你说还有点积蓄要给志东做生意,先借给我使行不行?”
当然不行。
赵大方又不傻,两家人在过继之前,虽然是同姓,但往上数三百年都不是一个祖宗,同住一个村都没什么来往。这银子给了自家孙子是拿去钱生钱,给赵志鹏……怕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赌狗是根本不知道收手,我看啊,你就该把他丢出去,让那些追债的人给打上几顿……”
赵志鹏听不下去了:“不借就不借,你出的什么馊主意?我是个读书人,如果落到那些人的手里,手脚没了,到时前程尽毁,一辈子都再也翻不了身。”
他转头又看向亲爹,“爹,你别听外人胡说,他们没安好心,村里人都嫉妒我。”
赵大方确实是不想借钱才这么说,但他自认为这话也有几分道理:“我嫉妒你?从你第一天读书到现在已经有足足十二年了,当年我逃荒的时候,也见识过不少读书人,那聪明的人在十年之中都已经考到了进士,没有进士至少也已经是秀才,你呢?供你这种废物,那是浪费银子。说难听点,如果我自己的孙子,我都不会花银子供养。”
他摆摆手,“要银子没有,看在同乡的份上,我们不把这话往外说,就已经是厚道了。”
顾秋实接话:“对,你们要是再说那些乱七八糟的话恶心人,我可不会客气!”
祖孙俩说走就走,赵家父子想拦都拦不住。
院子里,父子三人相对着发愁。
而拿着包袱出了门的祖孙二人心情根本没有受影响,顾秋实拦下了路旁的马车,直奔衙门。
在衙门里耽误了半个时辰,添了族谱,在出门时,赵大方乐得眉开眼笑:“下一次就等你们兄弟都成亲了来添,你比小五小六大那么多,等他们的媳妇进门,你的孩子肯定已经满地跑。到时又能添一群人哈哈哈哈哈……”
他特别高兴,一挥手道:“今天是个好日子,咱们祖孙俩去酒楼里吃顿好的,庆祝一下。你来城里这么多次,就由你带路。”
顾秋实好笑:“我手头的银子不多,来城里吃住都捡最便宜的铺子,怕是带不了。”
“我们就去最好的酒楼,咱们不识货,银子识货。贵的东西肯定要好些。”赵大方说到这里,嘀咕,“那酒楼的饭菜再贵,咱们只吃一顿,应该还是吃得起的。”
顾秋实深以为然,其实他如今已经不差钱了:“那行,我带路。”
祖孙俩去了酒楼大快朵颐,吃饱喝足后,赵大方认为自己来城里的事情已经办完,再继续留着也浪费时间浪费银子。
“你打算几天回?要是太久,将我送上回去的马车就行,你忙自己的去。”
“不急。”顾秋实提议,“我只是买货而已,又不要我自己做事,要不您跟我一起?”
赵大方就有点纠结,他也想留在城里多见见世面,但也怕打扰了孙子。
“真不麻烦你?”
顾秋实摇头:“不麻烦,咱们先找个地方住下。”
这会儿天色还早,顾秋实本来可以住在内城繁华的地方,但他总觉得赵志鹏那债欠得莫名其妙,想去那附近查一查。
于是,带着赵大方去了外城。
赵大方没有多想,酒楼吃一顿,能够在外面的小铺子吃十顿了。同样的,内城的客栈肯定很贵,出门在外,能省就省点。
顾秋实选了外城最好的客栈,安顿好了赵大方,坐马车太累人了,赵大方睡一个晚上也没有歇好,到了客栈后倒头就睡。
祖孙俩一起睡,傍晚时起身出门觅食,本来是可以在客栈吃的,但顾秋实那大堂里没有几桌,猜到厨房手艺一般,就去了外头。
他们所住的客栈和赵志鹏的家相距好几条街,顾秋实并不想让赵志鹏知道自己在查他。
就是两人到了附近一个生意很好的食肆,他站在外面就能闻到饭菜的香味,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道:“进!”
祖孙二人相视一笑。
几乎所有的桌子都满了,只有角落里一桌光线不太好的没人坐,顾秋实要了四个菜,赵大方觉得有点多,但也没有扫兴,大不了,一会儿带回去当宵夜吃。
此时外面天色渐晚,映衬得大堂里都亮了许多。
饭菜上桌,味道确实不错,祖孙两人埋头苦吃。
顾秋实余光忽然瞥见了一抹熟悉的人影,他有些惊讶,以为自己看错,刚好那边一起进门的男女绕到了另一边,他坐着看不清楚,于是站起来弯着身子偷瞧。
赵大方疑惑:“志东,你在看什么?”
此时顾秋实已经吃得差不多:“爷,我有点事,你慢慢吃着,吃不完的让伙计过来帮我们装好带回去吃。”
赵大方也想带回去,还怕孙子大手大脚不答应。毕竟,个人有个人的想法,有些人就觉得带剩菜回家会很丢脸。
“好!”
他刚答应下来,就见孙子像一尾鱼入了水似的蹿进了人群里。
是的,这间食肆的生意特别好,大堂里的桌子摆得很密,都坐上了客人之后,桌子跟桌子之间只留了一个过路的通道,因为客人太多,有些要起来走动,这过路的地方都显得特别拥挤。
顾秋实走到大堂另一个方向,很快就看清楚了坐在窗前的一双男女。
他确实没有看错,那个男人就是赵志鹏。
而赵志鹏的对面,坐着一个年轻妇人,更让人意外的是,那妇人怀中还抱着个两三岁大的孩子。
“让他自己坐吧,你身子也重……”
顾秋实没有躲躲藏藏,而是大大方方上前:“赵志鹏,好巧啊!”
赵志鹏吓一跳,抬眼看他:“志东,你怎么在这里?”
“我看到这边生意好,感觉这家味道不错,所以就来尝尝。”顾秋实上下打量着年轻妇人,一身绸缎衣衫,不是特别好的料子,但也不便宜,这一身要几钱银子。
“这是谁呀?你在城里认识的人?”
都坐在一起吃饭了,说不认识旁人也不会信,赵志鹏有些尴尬,到底还是点了点头。
“我刚来城里那两年去租房住,这位是我隔壁的邻居。她遇上了一点难事,想要找我帮忙,特意请我吃饭呢。”
顾秋实点点头:“这种事应该叫大嫂一起啊,你一个人陪着他过来吃,万一让人熟人发现,多让人误会?好在今天遇上你们的人是我,要是孔家人,你不死也要脱成皮。”
当着一个女人的面被这么说,赵志鹏觉得特别丢脸,辩解道:“红儿善解人意,不会生我气的。”
顾秋实似笑非笑,这女人的肚子都有六七个月大,眼瞅着就要生孩子了。
因为当年赵继强赌输了银子的事,家中长辈对此深痛恶绝,对待孙辈更是耳提面命,有空就说不能去赌。
甚至还举例,说了哪些人因赌而家破人亡。那些都是住在镇上的人,活生生的例子摆在眼前,顾秋实不认为赵志鹏还会去赌。
赌会上瘾,但在上瘾之前,得先要去碰这个玩意儿。家中长辈那样念叨着,赵志东对此敬谢不敏,从赌场门口路过都不往那边看。
顾秋实不认为赵志鹏会跑去赌。
有这个女人和孩子在,他那些银子的去处,顾秋实猜了个七七八八。
“跟我面前装呢,赵志鹏,既然你说大嫂不会生气,回头我把这事儿告诉她……”
赵志鹏打断他:“志东,她不会生气,但也需要我多费唇舌解释,你不要给我惹麻烦!”
说到后来,已然声色俱厉。
顾秋实一点不害怕,好奇问:“之前大嫂问你要的那些银子,你该不会全部都花在了她们母子身上了吧?”
赵志鹏脸色极差:“你不要胡乱揣测。”
年轻妇人温温柔柔的声音传来:“志东是吧?我听你大哥提起过你,听说你是个很能干的年轻人,你不要误会了我和你大哥之间的关系,真的只是在一起吃一顿饭,再没有其他。”
赵志鹏就感觉这便宜堂弟像是个讨人厌的苍蝇,非要在他耳边飞,偏偏又拍不死。他气得拍了筷子:“赵志东,能不能不要打扰我们吃饭?”
顾秋实颔首:“我这就走。对了,你爹他们什么时候走?要不要结伴一起回?还是我自己去问他吧……”
赵志鹏头皮一炸,真让便宜堂弟见到了亲爹,他肯定会说这件事。到时就瞒不住了。
眼看人要着赵志鹏飞快起身,不由分说将人拉回来坐好:“志东,别急着走,难得碰上,我请你喝酒,咱们也好好聊聊。”
顾秋实扬眉:“那多不好意思?”
说话时,他看向了那个年轻妇人。
年轻妇人温柔地笑了笑:“你们是兄弟,不用这么客气。”她看了一眼对面的赵志鹏,垂下眼眸,睫毛像两把小扇子颤动,声音柔得像水,“以后……以后有机会,嫂嫂亲自下厨,你也尝尝我的手艺。”
这是承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