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第二一二章 江湖美人(完)
虽然大齐国遍布传言, 但这并没有撼动皇帝的地位,只要齐国的百万雄师还在,就没人能轻易推翻皇帝的统治,江湖人士反而会被齐国暗卫诛杀。
正在这时, 六扇门将周修齐扔了出去, 周修齐丹田破碎右臂断裂, 整个人变得浑浑噩噩,温凝略施小计,便在大庭广众之下, 让他将齐国皇室的秘辛全盘托出。
什么整个皇宫都是皇帝的祭品,他们这些皇子从出生便被皇帝用毒药控制,要到全国各地寻找妙龄少女给皇帝献祭,若是不听话,皇帝便会让他们身不如死。
温凝尝试给他解毒, 周修齐当场暴毙。
如果说之前的传闻还能以谣言来解释,但周修齐市大齐的宸王, 还是皇帝周道远极为宠爱的皇子, 他的话在朝廷中无异于一枚炸弹。
年轻的官员觉得危言耸听, 皇帝受命于天既寿永昌,怎么可能是传闻中的“妖孽”,必然是叛军作乱,只要将那些不安分的人尽数斩杀就好。
但一些上了年纪的老臣则显得格外沉默, 他们中有经历过三朝的元老, 都是老人精, 怎会看不出皇帝的古怪, 但都没有生张,就算这件事明目张胆地被人揭穿, 他们亦不敢发表任何意见,每天还是恭恭敬敬地上朝,至于心里怎么想的,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皇帝上朝时,还是穿着明黄色的龙袍。魁梧的身材好似一座巍峨的大山,双目囧囧有神,丝毫看不出“老怪物”的迹象。
“禀陛下,”有人大步走出来,朗声道:“近日那些江湖人士还在妖言惑众,恐背后有人指使,请陛下派人前去围剿,大齐的威严绝不容许他们挑衅。”
皇帝听完,脸上没有露出丝毫怒意,反而笑道:“朱卿说得有理,便让你率两万人,将那些人一网打尽吧。”
皇帝声音低沉,眼睛深冷如一团看不到底的漩涡,没人能猜出他究竟在想什么。
朝上人人自危,纷纷低着头不敢发出声音。
“诸位爱卿,选秀的日子马上就要到了,怎没有人提醒朕?”皇帝似乎觉得无趣,嘴角带着一丝兴味,“朕的皇子还是太少了,爱卿多多上心,朕的后宫不是龙潭虎穴,休要被那些叛贼蛊惑。”
“是。”众人颤颤巍巍领命,不敢置喙皇帝的任何决策。
“还有,”皇帝的目光落到其中一人身上,“朱卿,所有叛贼,格杀勿论。”
早朝结束,皇帝很快起身离开,只剩下跪在地上的臣子面面相觑,谁都能看出皇帝不对劲,但江湖上把皇帝说的那样可怖,他们就算怀疑,也不敢轻举妄动。
那姓朱的年轻人很快领了人前往六扇门,熟料六扇门料到皇帝不会坐以待毙,早已躲进了深山老林,只有门主楚适在外面走动。
楚适武功高强,面对朝廷的鹰犬自然毫不畏惧。
朝廷和江湖的拉锯战就此开始。
赵柔则待在昆山养身体,虽然她嘴上说不能练武没事,不过她心深处,还是想做个行走江湖的潇洒侠客。
温凝和顾寻真也在外面跑,他们拔除了许多祸害女子的据点,发现海外有个名叫鸿尼派的小门小派,里面的女子八面玲珑心狠手辣,早在百年前就成了皇帝座下的鹰犬,在大齐国甚至是海外小国开了许多青楼楚馆,专门搜罗各式各样的女童,长大了便进宫献给皇帝,可谓下作至极。
赵柔没想到世上竟然还存在这样的女子,明知皇帝在做什么,却还助纣为虐,将那么多无辜之人推入火坑。
弱者抽刀向更弱者。
赵柔想破了头也想不明白,她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们已经将鸿尼派的人都控制住,明天一早就押到京城,打算当面处决。”顾寻真面色难看道:“既然做了恶,便要受到惩罚。”
这个朝代对恶人最大的惩处便是让他们身首异处。
“至于那些青楼,其他江湖中人已经帮忙砸了。”温凝道:“皇帝每年处心积虑找这么多女子,想必《移花血掌》存在着我们不知道的弊端,否则他练到第九层时便已经武功大成。”
“这也是我想不明白的症结,”赵柔道:“我有两个怀疑,其一是移花血掌练至大成后出现了弊端,另一个则是移花血掌不止第九层,或许他是想继续突破,达到更高的境界。”
“延年益寿青春永驻还不好吗?”顾寻真皱眉。
“即便青春永驻,他也还是人,还是会受伤会死,若他得道成神呢?”赵柔道:“那他便会脱离凡人的范畴,成为真正的主宰。”
“成神?”温凝嗤笑一声:“如此作恶多端之人,也不怕渡劫时被雷劈死。”
“还记得我们在墓室下方的洞窟里看到的那些壁画吗?”赵柔道:“也许他并不是我们以为的那般无坚不摧。”
“我们应当跟他见一面。”温凝当机立断道:“只有当面试探,才能知晓他的真正实力,否则只能隔靴搔痒,无法撼动他的地位。”
“但皇帝从未离开过皇宫,”顾寻真道:“就连每年盛夏燥热难耐时,他也未曾去过京郊的避暑山庄。”
“这属实不正常,”赵柔若有所思,“是他不想去,还是他在害怕什么。”
“不管什么缘故,我们得想办法进宫,”顾寻真眯起眼睛道:“我回去跟门主商量商量,最好明天就开始行动。”
“朝廷的人不是在抓你们吗?”赵柔皱眉道:“皇宫如今必然是危险重重。”
“危险也要去,”温凝道:“尽快解决了这件事,我们才有机会出去玩啊。”
赵柔:“...... ”
两人走后,赵柔看向身旁的陆孤光,“我的丹田已经好了许多,你能教我练剑吗?”
“离半年还有四个月,”陆孤光眼睛都没眨一下,“我不能教你。”
赵柔:“那我练寒冰诀可以吗?我慢慢练。”
“不。”陆孤光道:“你身体还没好。”
赵柔偃旗息鼓,“你这么管着我,好无聊啊。”
“你想跟他们去皇宫?”陆孤光听出她的言外之意。
“想去,”赵柔老实点头,“不过我现在太弱了。”
“我带你去,”陆孤光道:“不进宫墙,在外等他们。”
赵柔身体没好,在没探出皇帝的功力之前,他不会让她轻易涉险,不过去附近转转还是可以的。
赵柔抿抿嘴角,“那你带我去吧。”虽然她很想见皇帝,但更不想给他们添麻烦。
陆孤光颔首,让陆桃进来帮她收拾了行李。
夜半,顾寻真和温凝过来,说衡山派掌门还有昆仑派的掌门愿意跟他们一起去。
衡山派掌门凌觉是如今的武林盟主,昆仑派掌门华秋是曾经的武林第一剑客,两人算得上当今武林的武力值天花板。
一行人乔装打扮后混入了京城,陆孤光带着赵柔住客栈,在外面接应几人,其他人则利用轻功飞进了高高的宫墙。
赵柔站在窗边,看着不远处如同巨兽之口的宫殿,在心里不断祈祷他们平安归来。
陆孤光站在她身后,听着外面此起彼伏的巡逻军队,暗道皇帝并非不害怕江湖中人,宵禁后的禁军便是最好的证明。
夜半,温凝几人悄无声息地降落到屋顶,陆孤光打开窗子,几人纷纷跳进来。
“太奇怪了,我们并没有在宫中发现皇帝的身影,”顾寻真解下蒙面的黑布,百思不得其解,“尚书房、长乐宫和太平宫都没有人,只有几个侍卫在外面守着。”
“那他会去哪?莫非是去了妃子那儿?”
“我们把整个皇宫翻了一遍,他今夜并没有翻牌子。”
“冷宫呢?”赵柔道:“你们去看过吗?”
“冷宫里也没动静。”
“看来皇帝还有个地宫,”赵柔瞬间反应过来,“白天他在朝堂上议事,晚上便会去地宫。”
“若是这样就棘手了,”衡山派掌门长叹一口气,“我等并未在宫中发现那些选秀进来的女子,想必都已经在地宫遇害,此地的入口必然十分隐蔽。”
“除了皇帝,谁会知道地宫入口?”
赵柔跟温凝对视一眼,温凝立刻道:“除了宸王,皇帝还有三个儿子,其中以林贵妃生的二皇子周修言较为受宠。”
“林贵妃出生高贵,样貌绝美,对皇帝百依百顺,皇帝也对她极为宠爱,隔三差五便要去她的宫中待着。”
“我去找二皇子,”顾寻真立刻道:“王府离这里不远。”
“只怕皇帝已经将他保护起来,”华秋面露疑色,“我们去皇宫这一趟,未免太过轻松,宫中的防御未免也太过薄弱,我心不安。”
温凝也觉得不太对劲,“那我们......”
“要不先回去,以后再找机会过来。”凌觉忍不住道:“不是我等贪生怕死,是事情太过诡谲了些。”
“来不及了,”陆孤光看向窗子,神色微变,“他们来了。”
“什么?”顾寻真还未反应过来,陆孤光长剑出鞘,挡住了从窗子射进来的暗器,几十枚银针落在地上,温凝失声道:“暴雨梨花针,是大内高手!”
“快走!”陆孤光一把将赵柔抱起来,径直从窗户里翻出去,“出去了再汇合。”
其他人也不再迟疑,当即从各个方向离开。
刹那间,整个客栈便被万箭刺穿,熊熊烈火点燃了京城的夜晚。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不少人吓得逃出去,看着数以万计的军队,吓得两股战战。
陆孤光的轻功超绝,但身后还是跟着数十个尾巴,他不得不把赵柔背在身上,一剑荡平脚下的阁楼,烟尘四起,带着赵柔迅速离开。
赵柔紧紧搂住他的脖颈,望着城中不断蔓延的大火,心道皇帝果然聪明,为了引出他们所有人,特意放温凝他们回来。
但他究竟藏在哪里呢?
途径过一座很高的楼时,赵柔察觉到一道极为冰冷的注视,她下意识抬起头,拔地十丈的观月楼,在皎洁月色下灯火通明,穿着明黄色龙袍的中年男子正静静地站在栏杆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逃跑的方向,像是在看两只不起眼的蚂蚁。
他竟然在这里,他一直在等他们!
赵柔浑身寒意,用力地抓紧了陆孤光的肩膀,那如蛛网般的视线,让她觉得难以呼吸。
“怎么了?”陆孤光立刻察觉到她的异常。
“他在观月楼。”赵柔轻声说:“他在看着我们。”
陆孤光抬起头,也看到了那位正值壮年的帝王,跟他们想象中完全不一样,他的眼神十分清明,好似他们才是生活在阴沟里的虫豸。
这不像是作恶多端后应有的样子,他太平静了,好似这世上的人都该为他去死。
这样的人才可怕。
在他心里,他已经和普通人区分开来,除了自己以外的人都被他看作猪狗。
人杀猪吃猪肉会难过吗?自然不会。
周道远身边出现了一圈弓箭手,弓如满月,箭矢疾驰而来。
陆孤光一剑挡开,将赵柔换到身前的位置,“抓紧我!”
身后的尾巴再次跟过来,步步杀机,根本不给陆孤光喘息的机会。
赵柔瞬间有点后悔为什么要跟过来,否则陆孤光早就逃走了。
陆孤光好似感觉不到疲惫,密合的剑招将赵柔保护得严严实实。
皇帝终于觉得有趣,手一招,更多的人涌上来。
赵柔鼻尖冒出一层冷汗,她极度想在丹田聚力,然而丹田里除了胀痛什么都没有。
“你放下我,”她咬着牙道:“我是女子,他暂时不会杀我,等你找到帮手再回来救我。”
陆孤光眉头紧皱,“我不会丢下你。”
他比赵柔还固执,从袖口取出烟花放出去,“会有人来帮忙。”
但整个皇城的侍卫好似都涌了过来,说千军万马也不过分。
陆孤光丝毫没有颓势,反而越战越勇。
藏在暗处的人看出赵柔对他的重要,不断用阴招偷袭,陆孤光洁白的衣袍上浸出隐约的血色。
赵柔握住袖箭,在暗卫偷袭的瞬间,锋锐的箭矢刺穿了那人的咽喉。
她站在陆孤光身后,并不如菟丝花般渺小,更像是一棵挺直的小树。
皇帝的眼神终于落到她身上,注意到她极美的面容时,侧目同身边的随侍说了句话,随侍立刻让人捉活口。
“你看,只要是女的,他都要利用,”赵柔小声对陆孤光说:“你先走,我等你回来。”
陆孤光身形未动,“我不会让你落在他手里。”
他剑招变得越发狠厉,一击之下,竟然有数十人折戟。
很快,他们周围便摆满了尸体。
原本气势汹汹的侍卫见状,看向陆孤光的目光里充满了惊骇。
赵柔的袖箭很快用完,但她并没有害怕,而是捡起地上的剑,将偷袭陆孤光的人纷纷击退。
她虽然无法动用内力,但曾经学过的剑招还在,只要有人攻击,她条件反射般抵挡。
鲜血的气息蔓延了整个街道。
皇帝见这么多人迟迟拿不下他们,脸色微沉,不过依旧没有离开观月楼。
正在这时,温凝和顾寻真带着一行人过来支援。
他们是在离开京城后才发现赵柔和陆孤光还没有出来,看到陆孤光放出的烟花,当即回来救人。
几人将外围的护卫队斩杀,齐齐拦在了赵柔两人面前。
“我说怎么看不到皇帝老儿,原来竟贪生怕死躲到观月楼,真是让人笑掉大牙!”温凝仰头盯着皇帝,“你不是练了魔功吗?怎么还会怕我们几个江湖中人?”
“满口胡言!”皇帝还未说话,身旁跟着的太监便尖声道:“陛下的决定岂是你们这些蝼蚁敢置喙的!今日必将你们碎尸万段!”
“我在跟皇帝说话,你这阉人多嘴做甚?”温凝故意激怒他,“怎么你也想被皇帝放血不成?”
“住嘴!”那太监大声呵斥道:“胆敢对陛下不敬,定要你们付出代价!”
说完便让所有人不计后果也要将他们拿下。
“跟他们计较做什么?”皇帝语气平淡,“是他们对朕的误解太深,朕不怪他们。”
“陛下就是太过仁慈才会让这些叛贼蹬鼻子上脸,今日奴才就好好替陛下出口恶气。”
刹那间,观月楼下充斥着厮杀声。
几个江湖中人把皇城闹得血流成河。
皇帝欣赏着眼前的杀戮,眼神没有丝毫变化。
“人太多了,我们得想办法逃,”随着时间的推移,几人的空间被压缩的越来越小,温凝忍不住道:“再耗下去,我们所有人都得死。”
“都怪这狗皇帝,”顾寻真抹了把脸上的血雨,“你给门主传信了吗?他什么时候过来接应?”
“门主半月前去了边关,肯定来不及。”
“我已给昆山发送暗号,会有人来救我们。”陆孤光淡淡开口,之前的烟花并不是给温凝他们的,而是找家族中的帮手。
“昆山陆氏的前辈?”想到陆孤光那些武功高强的前辈,温凝眼睛一亮,“那太好了,我们再拖一拖。”
华秋搓搓手,讨好地问道:“不知能否同陆少侠的长辈切磋切磋?”
陆孤光:“……”
月过中天,皇城的厮杀还未结束。
皇帝等的有些不耐烦,起身就要离开,“捉住他们再向我讨赏。”
“嗻!”
皇帝一步步走下观月楼,正要在暗卫的保护下回宫,城门楼突然传来一声惊呼:“报!镇守西疆的威武大将军正率领十万大军抵达京郊。”
“报!镇守北境的西陵王正率三十万大军抵达京郊!”
“报!”
“报!!”
“……”
接二连三的急报拖住了皇帝的脚步,也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
西疆和北境驻守的军队怎么会出现在京郊?
将军无诏不回,他们这是要造反啊!
皇帝的目光瞬间变得幽深起来,但他依旧没有动怒,反而还笑了笑,“他们什么时候动身的,怎么没人提前通知朕?”
传信的侍卫跪在地上浑身冷汗。
“是朕低估了蝼蚁的力量,”皇帝长叹一口气,脸上带着些无奈,“也低估了你们对朕的忠诚。”
“陛下,”随侍小声道:“现下该如何是好?”
皇帝没有答话,只道:“让西陵王和威武将军过来见朕,若他们反抗就地击杀。”
“嗻。”
然而侍卫还没出去传信,城门便被狠狠撞开,大量骑兵涌进来。
“里面的百姓听着,我等不会伤害任何无辜,你们好好躲在屋里,等除去皇帝,自然会让你们过好日子。”
原本胆战心惊的百姓听到这话,越发不敢动弹了。
“西陵王!”皇帝回到观月楼,盯着马上英武非凡的年轻男子,眼中射出冰冷的幽光,“好啊!朕去岁刚提拔你,你就给了朕这么大一个惊喜!”
西陵王是异性王,十二岁便参军,一路骁勇善战未尝败绩,在去岁以少胜多,从北境狼族手中割下大片土地后,皇帝大喜,手一挥封他为王,派他常年驻守北境。
是皇帝一手提拔上来的武将。
没想到他竟然会背叛自己。
“楚爱卿,朕自问待你不薄,你这是要做什么?”皇帝眼中的压迫似乎要化为实质。
楚凌云抬起头,对上他那如古井般深沉的眼眸,面不改色道:“陛下倚重我,我自然感恩戴德,只是相比做异性王,我更想站在陛下如今的位置。”
楚凌云指了指观月楼,“也想体会体会高处不胜寒的滋味。”
“放肆!”随侍恶狠狠地盯着楚凌云,“你以为你是何等身份,不过做了个异性王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楚卿为何不早说?”皇帝低叹一声,“这皇位给你也无所谓,为何非要辜负朕的信任,朕实在太心痛了。”
“我若说出来,陛下肯让我做皇帝?”楚凌云低笑一声,“陛下愿割肉喂鹰,真乃活佛转世。”
“多说无益,”皇帝道:“你既同叛军搅和在一处,便同他们是一丘之貉,朕只能大义灭亲。”
说完便让其余人动手,将楚凌云斩下马。
“陛下,京城里的人不是我的对手,”楚凌云摇摇头,“你若自动禅位,我便不杀人。”
皇帝闻言哈哈大笑,“楚卿想不费一兵一卒拿下朕的帝位,着实好算计。”
“陛下曾善待过我,我自然要善待这些侍卫。”
“不必了,”皇帝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成王败寇,你既要动手,便不要优柔寡断,生死看他们的本事。”
楚凌云不再说话,带兵同皇城的侍卫厮杀在一起。
“没事吧?”楚适来到温凝几人面前,见他们都只是轻伤,忍不住拍了拍顾寻真的肩膀,“你们快吓死老夫了,要是出个三长两短,可怎么办呦。”
温凝:“……”
“门主,你什么时候说服西陵王的?他在北境如鱼得水,怎会被你蛊惑?”
“什么蛊惑?我是摆事实讲证据,他那么聪明,心中自然有判断,咱们六扇门办事就是要釜底抽薪,不然凭你们几个,猴年马月才能跟皇帝抗衡。”
温凝:“……”
“总要有个原因吧,”温凝摸摸鼻尖,“他看起来不像好说话的。”
“他想取代皇帝的位置还不够吗?”
“可民间对西陵王的评价挺好的,他不像是能造反的。”
“这就是秘密了。”楚适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
众人:“……”
“那威武大将军还有其他人几个武将你都是怎么说动的?”
“山人自有妙计。”
西陵王势如破竹,天还没亮便将皇城的侍卫杀了个落花流水。
红缨枪滑落的血水,一滴滴砸在地上,让他看起来恍若杀神降世。
他取下虎头盔,仰头看着那高高在上的帝王,“陛下,是你自己下来,还是我上去请你。”
此时天色渐明,整条街血流成河,一束刺目的光从东方渐渐升起。
众人才发现黑夜已过,旭日东升,紫气东来。
皇帝静静注视着东方片刻,从十几丈高的观月楼一跃而下,他身体格外魁梧,但落地时却没有什么声音。
他站在楚凌云面前,好似一头苏醒的猛虎,还未动手便给人无尽的威压。
即便西陵王是战场上的杀神,也被他这股压迫怔忡了一瞬。
“楚凌云,你杀了朕这么多将士,朕若再视而不见,其他人会怎么看朕?”
皇帝眼中并没有悲悯,只有对楚凌云的惋惜,“朕从前那般信任你。”
楚凌云握住红缨枪的手微微用力,“陛下说这些做什么?我既然敢回京,便做好了准备。”
“好好好!”皇帝反倒笑了,“无毒不丈夫,朕果然没有看错你,可惜在你背叛朕时,已经成为朕的敌人。”
“对待背叛者,朕绝不心慈手软。”
话音未落,皇帝遥遥伸出手,楚凌云身下的马突然大声的嘶吼起来,不受控制地朝皇帝移去。
楚凌云眼中划过一丝惊疑,当即从马上跳下来,落到了数丈远的位置。
皇帝右手狠狠一用力,径直把战马掼在地上,马儿痛苦的嘶鸣一声,脑浆崩裂开来,当场死亡。
“惊雷!”楚凌云大叫一声,想过去看看这头陪伴自己多年的好伙伴,盯着皇帝目光里带上了浓浓的恨意。
“这就是背叛朕的下场。”皇帝云淡风轻道:“楚卿应该早就料到了。”
“你!”
“别跟他废话,”楚适带人走到楚凌云身边,“动手!”
说完,所有人从四面八方朝着皇帝攻击过去!
“不自量力!”皇帝见状也不再隐藏自己的武功,只听龙袍被撕裂的声音,骨骼拉伸,血肉疯狂膨胀,竟变成了跟观月楼差不多的高度,一掌便将冲上去的士兵碾碎。
“武力低下的人退回去!”楚适大叫一声:“不要硬碰硬,跟他拖延时间!”
早在来之前,他就已经通知了其他江湖中人,今日无论如何也要将皇帝斩杀。
皇帝显然不是普陀来那样的半吊子,面对众人围攻,动作不仅不笨拙,反而无比灵活,轻描淡写间,就将华秋和凌觉打成重伤。
这两人是武林中的佼佼者,连他们都无法在皇帝手中过上两招,这样的功力让众人心生退意。
眼看温凝要被皇帝碾杀,陆孤光将赵柔带到了空无一人的观月楼上,“你在这等我,我很快回来。”
“好。”赵柔握着手中的长剑,“你去帮忙吧。”
陆孤光飞身拦在温凝面前,剑锋与皇帝的血掌相接的瞬间,血掌有短暂的凝滞,很快便再次压下来,势如破竹的威压让陆孤光手上经脉暴动,嘴角流出一丝鲜血。
“狗皇帝,有本事冲我来!”楚适的折扇刺向皇帝的手腕,如同碰到了钢精铁骨,反被弹射出去。
陆孤光调动丹田里所有内力,混合寒冰诀再次反击,皇帝掌心微微一痛,终于正眼看向他,“小小年纪寒冰诀竟然练到了第五层,是个可造之材,但也不过如此。”
说完便如泰山压顶般,双掌朝着陆孤光压下,一掌陆孤光都无法抵挡,更何况是这全力一击。
“快走!”华秋疾射而来,直接将陆孤光击飞出去,自己却倒在了皇帝面前。
“华前辈!”温凝大叫一声,正要上前帮忙,被顾寻真用力抓住,“我们不是他的对手。”
“可真是舍己为人啊,”皇帝叹息一声:“别担心,你们都会死,只是时间早晚罢了。”
说完便要将华秋碾成肉泥。
“周道远!”观月楼上突然传来女子的微凉如水的声音,“你以为自己真的没有弱点吗?”
皇帝动作一顿,缓缓回过头,只见那穿着一身素衣的年轻女子,正站在皇城的最高处,满目寒光地盯着他。
是个容貌绝世的小姑娘,比他宫中那样庸脂俗粉都要清丽鲜妍,好似一株含苞待放的海棠,只一眼就能听到她血液汩汩流动的声音,能闻到她身体里散发出的馨香。
青春,鲜活,生命力旺盛。
他下意识朝观月楼走了几步,把少女的模样看得更加清楚。
她双眸好似天上星月,肌肤洁净如高山之雪,亭亭站着,仿佛水中菡萏,不惧不怕,浑身是胆。
“周道远,天庆年生人,父亲是挑夫,母亲乃跛脚的绣娘,十岁父母双亡,只能从学堂回家讨生,弱冠那年结识富商林家小姐林雪嫣,为了同林小姐交好,你不断用甜言蜜语承诺将来会让她过上好日子,并在林小姐及笄后,带着林小姐私奔去了乡下。”
“你打着偷偷跟林小姐成亲后会得到岳家认可的主意,谁知林小姐宁愿同你过苦日子,也不肯回家,你没能攀上高枝,便开始打骂林小姐,以至她有孕流产,后你染上饮酒赌博,每日不是在外面厮混便是问林小姐要钱,几年后,忍无可忍的林小姐去找家人,与你决裂……”
“这是你的过往,你还记得吗?”赵柔居高临下地看着皇帝,“你给自己造了处假墓,说林小姐背叛了你,以至写出了《移花血掌》,理直气壮杀了林小姐全家来复仇。”
“但我们在另一处洞窟里发现了另外一个故事。”
“天真善良的富商之女被穷小子欺骗,吃尽苦头后另嫁他人,但穷小子依旧不肯放过,隔三差五便堵上门要钱,以至她悲痛欲绝几欲轻生,后穷小子结识了江湖人士,学到本领后的第一时间便是屠杀心上人全家,想要抹去自己曾经卑劣不堪的过去,甚至还恨上了世上所有女子,觉得她们水性杨花见异思迁,费尽心思写出了《移花血掌》这样的魔功。”
“这个故事你应该很熟悉才对,”赵柔不紧不慢道:“周道远,你不会忘了自己究竟是谁吧,你不是皇帝,你就是个赌鬼,是当年跪在林小姐面前发誓却背信弃义的穷小子,是不敢承认自己无能的伪君子,你以为他们都死了就没人知道你的过去,现在天下人都会知道。”
“你是个活了几百年的怪物,是个十恶不赦的杀人凶手。”
“你就算再怎么遮掩,也掩盖不住你身上的杀孽,今日过后,没人会再拥戴你,所有人都会唾弃你。”
“你踩在女子尸骨上当皇帝,午夜梦回时,是不是会梦见无数索命的声音?她们都在等着你下地狱。”
“胡说八道!”一直很冷静的皇帝突然变了脸色,目光阴毒地盯着赵柔,“你究竟是什么人?是谁告诉你的?!”
“你竟连这个都不知道吗?”赵柔轻蔑一笑,“你的假墓下还有一个墓穴,墓穴的主人名叫林雪嫣,你应该记得她的名字才对。”
“不可能!”皇帝睁大眼睛,“这绝不可能!!”
当年他为了报复林家,把包括林雪嫣在内的所有人都杀了个干净。
“她早就死了,我亲眼看着她咽气……”
那年他当着林雪嫣的面将她的丈夫千刀万剐,将她的孩子活活摔死,还有她的爹娘和兄弟,林雪嫣不堪受辱,触柱而亡。
他当时亲手烧了把火,将林家人的尸体全部烧毁,如果林雪嫣绝不可能还活着。
“哑奴。”
赵柔说出两个字,皇帝身体一僵,“你说什么?”
“后来你身边出现了一个毁容的哑奴,莫非你忘了吗?”
皇帝后退一步,修炼《移花血掌》后,他需要大量女子鲜血,便招了个哑奴在身边,帮自己护法。
那哑奴不能说话不会写字,更不会把自己秘密泄露出去,他让她在身边待了很多年,就连当年的假墓也是他吩咐她置办的,没想到那个人就是林雪嫣。
她当年没有死,反而一直潜伏在他身边。
短暂的惊魂后,皇帝冷笑一声:“那又如何,她都死了一百多年,想报仇除非从地底钻出来。”
“小姑娘,你休要再危言耸听,就算你们知道了我的过往,也不是我的对手。”
“待我超脱世外,你们不过沙砾。”
“人与神如何相提并论。”
皇帝并不觉得这些过往能给自己造成什么影响,哪个枭雄没有过去,这并不能改变他们的结局。
“是吗?”赵柔说:“你以为林小姐潜伏在你身边多年是为了什么,是看着你做皇帝,看着你过得越来越好吗?”
“你这是何意?”皇帝隐约意识到了什么。
赵柔:“你杀了林小姐全家,你觉得她会做什么?”
皇帝心中顿时升起不祥的预感,“她做了什么?”
“当然是给你下毒。”
赵柔道:“每次动武,是不是觉得气血上涌,丹田剧痛无比,越泡血池就越觉得难受,明明已经青春永驻,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皇帝死死盯着赵柔,仿若要吃人。
“林小姐给你下了南疆奇毒牵丝缠,武功越高的人,发作起来就越痛苦,想要解毒便只能自废武功,换了浑身的血。”
“她笃定你不会自废武功,她赌对了。”
皇帝想到自己这么多年的筹划,顿时气血上涌,吐出一口黑血,血液无比粘稠,好似一团纠结的丝线。
之前他觉得不对劲时,还以为移花血掌大成后,他的血液浓度发生了变化,没想到是那个贱人!
“该死!该死!!!”
一招野望落空,皇帝大怒,仰天大吼,双目赤红地朝赵柔冲过去,“都怪你!都怪你们这些贱人!”
“去死!都给我去死!!”
他一掌斩断观月楼,伸手抓向赵柔想将她活活碾碎!
“就是这时!”温凝大喝一声:“动手!”
一时间无数人从皇城周围涌出来,都是蛰伏在附近的江湖侠客,手中长剑脱手而出,齐齐朝着皇帝刺去——
“破!”
数以万计的剑刃刺破长空,在皇帝气血高涨的瞬间,剑光如长虹贯日,穿透了那钢筋铁骨般的血雾!
昆山陆氏的人纷纷冲到皇帝面前,七人摆出诛魔剑阵,齐齐出手的同时,身上浮现一层白光,直接消弭了皇帝的血掌。
皇帝察觉到痛楚时,早已被万箭穿心。
他蓦然睁大眼睛,似乎没想到蝼蚁也能杀死自己。
“即是蚍蜉,亦能撼树。”
蜉蝣的一生也是一生。
皇帝吐出大口大口的鲜血,他的手停在赵柔头顶,随后重重摔倒在地。
功力散尽,他正值壮年的身体也立即枯萎,短短几息便化作了一摊乌黑的血水,连尸骨都没有留下。
这就是修炼《移花血掌》的后果。
看似无坚不摧,实则只需一味牵丝缠,便能让人生不如死。
皇帝至死都不相信林雪嫣有这样的本事,他又何尝不是蝼蚁。
如今他在武功大成后被自己视为狗彘的人杀死,何尝不讽刺。
观月楼倒塌下来时,陆孤光眼疾手快地将半空跌落的赵柔抱在怀里,“没事吧?”
赵柔摇摇头,伸手轻轻抱住他的脖颈,“好弱,每次都要等你来救我。”
“那是你的身体还没恢复,”陆孤光道:“再等四月,你就又能拿剑了。”
赵柔淡淡一笑,“好。”
楚凌云站在皇帝的血水面前,没想到他竟是这个死法。
“怎么,觉得太轻松?”楚适走到他身边。
西陵王转过身,“是觉得不甘心,应该将他碎尸万段才能解我心头之恨。”
楚适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他伸手轻轻拍了拍楚凌云的肩膀,“若觉得难受以后就好好对待黎明百姓,多颁发些对女子好的条例,让她们读书写字去外面多看看,跟江湖中的女侠一样,等看过了大千世界,就不会觉得一个男子的甜言蜜语有什么大不了。”
“她们都是爹娘的女儿,是兄长的妹妹,兄弟的姐姐,也是儿女的母亲,不要因为是女子就觉得她们只能在家相夫教子,只能为他人付出,她们也是人。”
“人与猪狗的区别,便是他清楚知晓自己在做什么。”
“好。”楚凌云点点头,楚适挥了挥手,“你自己想想什么时候登基,我去皇宫里看看。”
楚凌云看着他的背影,眼中浮现出隐隐的泪光。
恍惚中听见有道清脆的声音在叫自己哥哥——
“哥哥,我们什么时候才能有个家啊,我不喜下雨天……”
“哥哥,今天是长至节,好想吃碗饺子。”
“哥哥哥哥……”
后来那道声音就没有了。
他最后一次见到她,是在青楼的高阁上,不到十岁的小姑娘,被人用铁索拴着脖颈……
楚凌云抬头看着天空,此时正值盛夏,但他好似还在那个雨天,那个永远未曾过去的长至节。
六扇门在地宫发现了大量血池还有女子的枯骨,楚凌云将皇帝的罪行召告天下,却没有将《移花血掌》的秘笈销毁,只是改了其中几行小字,任由书店大量发行。
对前朝皇帝引以为戒的人不敢轻易修炼移花血掌,但如果有人修炼,立刻回气血逆转,暴毙而亡。
一时间死了许多人,原本还抱走侥幸心理的众人这才害怕起来,不敢再打秘笈的主意。
当然也有人按照旧秘笈修炼,一旦发现便当众凌迟,半年内,京城的菜市口凝结了厚厚一层血污,新帝的铁血手腕,让人不寒而栗。
随着时间的流逝,移花血掌的影响渐渐过去。
新帝仁政,百姓的日子比从前不知好了多少,也便没人再想起那个晦气的伪君子。
赵柔的身体在养了几个月后,又能练武了。
每天花费大量时间修炼内功心法和剑招。
陆孤光跟她一起练习,日子虽然过得很枯燥,但很充实。
两年后,她的武功小有所成,便跟着温凝和顾寻真一起破案。
陆孤光跟在她身后,若有她解决不了的贼人,会出手帮忙。
渐渐的,四人在江湖上名声显赫起来,被称为四大神捕。但凡是他们遇到的案件,就没有解决不了的。
陆孤光曾向赵柔表明心意,想跟她成亲,话刚说出口就被赵柔拒绝。
“我不会成亲,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
“若你想成亲,就去找能和你成亲的人,我们已经不同路了。”
赵柔虽然对他有好感,但她并不想托付终生。
这世上负心薄幸之人数不胜数,她相信真心,却不再相信长久不变的真心。
即便没有原主的愿望,她也不会成亲。
短暂的怔忡过后,陆孤光很快道:“那就不成亲,这样便好。”
赵柔不知道他是妥协还是真的尊重自己的选择,试图赶走他,但陆孤光就是不走,依旧跟在她身边。
一年两年,十年二十年,直到温凝和顾寻真都找到了心仪之人,两人还是纠缠不清。
就连陆孤光的长辈都急得来找她,询问赵柔有什么心结,他们愿意提她解决,赵柔没有任何心结,只是让他们将陆孤光带走。
“我不走。”陆孤光站在院子里,眼神固执地望着她,重复道:“我不走。”
“你不想成亲那就不成亲,只要你没有别人。”
“你不相信我,那便不相信,我就站在边上,不会干涉你的决定。”
长辈们见他如此没有脸面,纷纷叹息着离开了。此后数年,每每看到赵柔都觉得她是神人,这可是将昆山陆氏天才化成绕指柔的奇女子。
赵柔:“……”
两人纠缠了一辈子,直到咽气的那一刻,赵柔才极轻地说了声“喜欢”。
曾经的无数次相处中,她怎能不喜欢他?
他皎如明月,分明是下凡的谪仙人。
她怎能不喜欢。
陆孤光闻言只是浅淡一笑,缓慢而用力地捉住了她的手掌。
需要一生去证明的真心,他们彼此见证。
如此一生,了无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