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番外一:卷柏绕南
隔壁婶子说,我娘生我时嗷嗷喊疼,奶奶骂骂咧咧地往她嘴里塞了一把甜草。
几个时辰后我出生了。
听说奶奶着急忙慌地挤开了稳婆,但很快又生气地摇头走开了,还在产房前狠狠地呸了一口,落在了门槛边上蔫巴的野草上。
走之前,她留下了我的名字,怜悯般施舍了一个名字。
草丫。
自出生以来,我在家里便干着最苦最累的活,吃着比鸡还少的粮食。
村里的丫头多是如此,饭吃不饱,活干不完。
运气好些的,家中有几个兄弟,在幼时还能得几分疼爱。
像我,还有大丫这种家中无男苗的丫头,只能远远地,羡慕地看着。
这日,村长家的许莲儿一脸得意地展示着手里的糖葫芦。
“我爹爹给我买的!”
许莲儿举着只有一个小山楂的糖葫芦串,翘起下巴,看着一串流口水的黑萝卜头,哼了一声,嗷地啃下了那唯一一个糖葫芦。
平地上传来了此起彼伏的咽口水声。
许莲儿极为珍惜,小口小口地吃着那个糖葫芦,可再怎么慢,她也还是吃完了。
于是,她又开始舔起了糖葫芦串,那竹签上还有一丝丝甜味。
她一边舔一边享受着萝卜头们的崇拜羡慕。
这可以忽略不见的劣质甜味,对这群丫头来说,都是极其难得的美味。
对有几分宠爱的许莲儿,也不例外。
她没有说的是,这糖葫芦是她弟弟啃了一口,嫌弃酸扔在地上时被她抢到的。
她爹想拿回来,可她那读了几天书的迂腐哥哥却摆摆手说就给妹妹吧。
甚至还讲起了孔融让梨的故事,这一副读书人的做派,让家中人乐开了花,这时候,还有谁能记起许莲儿那颗沾满了泥灰的糖葫芦。
因此,许莲儿才得了这么一个酸不拉几,只有外面一层薄薄的甜味的糖葫芦。
许莲儿的心,好似也是这样,一丝丝的甜味散去以后,满是难以忍受的酸楚。但她还是装作若无其事地吃了下去。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她的人生也是。
在此乱世,生为女子,多有不幸。
可这些道理,这时候的她们,都不懂。
我,亦不懂。
————
那天干活,不知怎么回事,我饿得不行,眼前的世界开始时不时旋转,模糊,
我突然想到那个糖葫芦,嘴巴里不自觉地开始分泌口水,手上的活停了下来。
“该死的丫头,一天天的就知道偷懒!”奶奶一脸嫌弃地抓起一把泥土往我头上一砸。
可她却没注意到,她手里抓起的是一块石头。也许她注意到了,但她不在意。
于是那天,我晕倒在了田里,发起了高烧。
爹不知道去哪里鬼混,奶死活不愿意给我请大夫。束手无策的娘亲只能无力抱着我大哭。
“哭什么哭!晦气玩意!不就是个丫头!死了好啊!”奶奶恶狠狠地说道,“当初那算命的都说了,这一胎铁定是个儿子,怎料生出来是个丫头!我那素未谋面的大宝,肯定是被这丫头给害了。死了也好,一命偿一命!。”
娘不敢顶嘴,只紧紧地抱着我,咬着唇默默流泪,那双黝黑的眼睛哀求地看向她那狠心的婆婆。
仿佛在祈求她能大发慈悲,施舍两份善心。
可奶奶只会觉得晦气。
因此,室内很快响起了奶奶那不堪入耳的打骂声,娘大声哭着求饶起来。
“娘,你救救草丫吧!”
“还敢顶嘴,你这个不下蛋的母鸡,活腻了是吧!”
眼前一片昏花,我侧过头,嘴巴张张合合,可那灼热剧痛的喉咙仿佛被泥巴堵住了一般,发不出半点声响来。
我有些不甘地松开握不上的手。眼前逐渐模糊,我的意识也不断下沉,耳边被尖啸的风声包裹。
一道颤巍巍的声音打断了这一切。
“草丫在吗?”
门口站着一个黑瘦的枯草丫头,手里还拿着一个破烂的镰刀,有些害怕地扶住了门框。
她身后还站着一个蓄着胡子的大夫。
是大丫。
我活过来了。
可生活,还是充斥着饥饿,寒冷,打骂,无边的痛苦。
我,好像对这样的生活习以为常。
我抱着又一次被爹暴打的娘,有些麻木地安慰着她,可一不小心又牵动了身上的伤口。
真疼啊。
昏暗无光的日子里,我好像也会生出些旁的想法。可总是稍纵即逝,抓不住一般。
我在想什么呢,我不知道。
“草丫,这样的日子娘过够了,可这能怪谁呢,怪我没给咱家生个男丁,只生了一连串的丫头!你爹打我骂我,可未曾赶我走过。草丫啊,娘知道你疼,可娘没办法,离了这,娘和你妹妹们,都活不下去啊!”
我沉默地看着眼前这个刚生完娃憔悴无比的女人。
娘这次生的又是个丫头,瘦弱的,病恹恹的,随时会被风带走的,难以反抗命运,可怜的丫头。
这次奶奶连产房都没进,还不及家中的狗下崽子来得上心。
我心头起起伏伏的念头好像再一次消失了。
要就这样认命吗?
“草丫,娘啊,就盼着你嫁个好人家,嫁出去了,一切都会好起来了的!”
娘碎碎叨叨的话语回响在耳边,我开始真切地期盼起长大,嫁人,离开这个家。
我要嫁人。
有时候我也会恐惧害怕,若是嫁的人和我爹一样,我要怎么办?
嫁人,当真是出路吗?
我不知道。
但娘说,人活着,总要有个盼头。
有这口气吊着,不管再困难再艰辛,人总能坚持着活下去。
我以为我的人生,要和娘说得那样,一眼望得见头,我真真切切地盼着能嫁个好郎君,过着不用忍饥挨饿挨打的生活,像堂弟一样每日都能吃一个鸡蛋。
“傻孩子,哪个女人的日子不都是这样活过来的。人啊,一辈子,活着就行。”娘摸着脸颊的伤口,一手抱着孩子,吃力地喂着奶,一边念叨着,安慰着。
我只是沉默地深吸了一口气。
“贱丫头,谁让你吃饭了!昨日打猪草才打了那么点,还敢伸手拿饭吃。我告诉你,今天不挖一大筐野菜,你就休想吃饭。”
我缩回了被筷子狠狠抽打的手,不舍地看了眼做桌子上黑乎乎的野菜饼,在奶奶凶狠地眼神中转过身,背起了竹筐。
山坡上的野菜早已被挖空了。
这几年旱情严重,地里收成不好,因此这山被愁苦的女人光顾了无数次。
看着篮子里那几根蔫了的野菜,我抿了抿嘴,思考了片刻,还是咬咬牙准备进深处的山看看。
这天,我的运气似乎不怎么好。
这不对劲。
往日里,我总觉得我的运气似乎很差,可偶尔又会好起来。也因着这时灵时不灵的运气,我才在山里挖到了食物,勉强让自己,娘亲和妹妹活了下来。
但这一天,我却什么也没找着。
叫个不停的肚子,让我手脚变慢变重,我抿着干涩的嘴唇,心头却不断下沉。
眼前似乎一花,我吓得一个激灵,猛地后退了两步。
前头好像倒了一个人。
“什么东西?”
我有些害怕地走上前,翻过了地上的女娃娃。
“大丫?”
我颤抖地看向手心弥漫的血色,“大丫!你别死!有人吗!救命啊!”
昏暗的林子里,只有鸟叫声,和我逐渐慌乱的叫喊声。
我突然打了一个激灵,低下头看去,怀里的人的体温似乎在不断下降。
我意识到,我要失去这唯一一个,不算朋友的朋友了。
不!求你,大丫,求你!不要死!
许是我的祈祷起了作用,怀里的人发出了一声痛呼,“唔。”
我低下头,惊喜看着意识涣散的大丫,“大丫,你坚持住!我去寻人!”
可衣襟却被拉住了,我扭头看过去,只见大丫似乎恢复了些神采,面上露出一个恳切的微笑。
“草丫,我们是朋友对不对。”
我重重点头。
其实在这个村子里,只有我们俩没有朋友。但我们也不是朋友,只是沉默着互相舔坻伤口的两只小狗。
沉默地,陪伴彼此的朋友。
“拜托你,照顾好我的妹妹。”
“村口的花婆婆说,一直不醒的人,会去一个能吃饱穿暖的世界,女娃娃也不用挨打,草丫,你说,有这样的世界吗?”
我抹了一把眼泪,好似意识到什么一样,笑着说,“有。”
大丫笑了笑,露出几分异彩的眼睛很快闭了起来。
“大丫!”我用力地摇晃她的肩膀,可怀里的人却没有丝毫动静。
见情况不对,我咬咬牙,放下她,开始跌跌撞撞往林子外跑。
不,不要死,大丫,你不要死!
我从不信天,也不信鬼神。
可这一刻,我却希望花婆婆故事里的鬼神能够显灵,让大丫,活下来。
等我好不容易见到地头回家的人影时,我刚想喊人,可嗓子却被急促的呼吸声灌住,我身后却传来急呼声。
“快找大夫来,老许家大丫摔到脑袋,晕了!”
我紧绷的身体放松了下来,扭过头看到了彭猎户抱着一个人飞快地离开。
那天晚上,一无所获还丢了竹篓的我被奶奶再一次关进了空荡荡的猪圈里。
我饿了几天,出去后,娘告诉我,大丫在砍柴时摔倒了,发了几夜的高烧,差点没命。
好在老天爷保佑,让她醒了过来。
我还未高兴几分,便又有一个更好的消息传了过来。
要征兵了。
而没有一个儿子傍身的她爹,毫无疑问成了被推出去的人选。
我爹愤怒不甘,酗酒过后又将气撒在她娘和她们几个丫头身上。
蜷缩在地上,我死死咬住唇角,忍受着拳头脚踢,耳边传来娘亲的哀嚎痛苦声。
“当家的,别打了!”
真疼啊,可是我心里却很畅快。
吊着我的那口气成了希望我爹永远不要回来。
永远永远。
————
这天,我心情很好地上了山,准备寻些野菜。
今天,我的运气似乎不错。
“草丫?”
我扭过头,看见了许久未见,一脸苍白的大丫,眼里流露出我未曾见过的神色。
“大丫!”
那时候的我不知道,我的人生,即将拐向另一个方向。
我也拥有了新的名字。
我叫许倦柏。
不是低贱的野草,也不是攀附的蔓叶,而是治病救人的九死还魂草卷柏。
我也拥有了世界上最好的朋友,我最珍贵珍重的人。
阿南。
我会不惜一切,守护她。
因此,在那个夕阳落下的傍晚,我忽视了耳畔不断叫嚣的家人,往做饭的水里倒了些东西。
那天晚上,全家人东倒西歪地倒在地上,上吐下泻,接着都恐惧地,害怕地看着我。
我感受到前所未有的畅快。
我凭借自己的力量,惩治了这群烂人。
娘说错了,女子,不用嫁人,凭自己,也能逃出牢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