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没几天,后宫就迎来一件喜事,明熙帝下了赐婚圣旨。
接连三道圣旨,三个儿子的婚事都有了着落。
二皇子与赵家嫡女喜结良缘,三皇子和庆侯府贵女定了亲事,而太子则是与姚少傅嫡幼女定了姻缘。
崇文馆教导皇子们读书的主要负责人,姚松岭少傅。
季睿听闻这个喜讯,让人提上礼物,亲自上门向良妃娘娘和淑妃娘娘道贺。最后跑了一趟东宫,亲口祝贺太子表哥。
那日宫宴,季睿对姚少傅家的嫡幼女有些印象。
无他,这位姚姑娘年纪虽小,长得却好看,即便还有些稚嫩,也不难看出以后绝佳姿容。所以给季睿留下了印象,作为最臭美的崽,看见美景美人,他毫无例外地也会多瞧两眼。
而且,那位小姚姑娘看着斯斯文文,一身安静的书卷气,但眼神却不死板,反而流动着勃勃生机与朝气。
与太子表哥还挺相配,太子表哥看着温厚慈和,实则性子越发沉郁,眼神逐渐没了活力,季睿在一旁看着,见他那么努力,来东宫玩乐的次数都减少了。
虽然他自己想当一条废物咸鱼,但旁人如此努力,他也不会干扰人家。而且,太子表哥内心的压力,他也懂。
兄弟们一个比一个优秀,虎视眈眈,偏偏那个位置只有一人能坐,储君之位,坐得战战兢兢,稍不注意就要被拉下去,地位不保不说,性命也难保,所以能不拼了命地卷嘛。
也许,找了一个这样的太子妃,能给太子表哥带来些慰藉。
谢太傅是太子老师,自然是太子一派,如今姚少傅也与太子成了翁婿,朝堂上最有学识的两位大儒都算是太子这边的了。
别的不说,皇帝舅舅目前还是很为太子表哥打算的。要知道这两位大儒的学生不少,在文官堆里的影响力可想而知。
姚少傅还负责教导其余皇子,算是其余皇子们的老师,如今被皇帝舅舅划到了太子那边,已经毕业的皇子不说,那些还没毕业,还没入学的皇子,想来会被姚少傅着重灌输‘何为君臣父子兄弟’,‘嫡长子继承制的必要性’,隐秘地为太子继承皇位添砖加瓦。
甚至从皇子们读书时做出的文章看出皇子们的品性,是否有野心,这对姚少傅来说应该不难。
当然,那也要皇子们愿意表露给他看才行。
季睿可看出来了,皇帝舅舅那些个儿子,没一个是缺少心眼的,啊,除了小六,那孩子像是心眼被狗吃掉一小半。
太子刚下课,听说季睿来找他,面色一亮,不等谢太傅再多啰嗦两句就拱拱手,然后转身快步去找季睿了。
本来还想‘拖堂’的谢太傅:“......”
太子对福宁郡王还是那般不同。
不过,如今影响也不大了。
有了姚松岭的支持,加上他和王家,太子在文官集团也有了一定的基础,身后支持的力量越发稳固,就算是三皇子和八皇子身后的文臣党派也轻易撼动不得。
而武将那边,大皇子如今虽锋芒毕露,形势大好,可他在文臣这边却毫无根基,几个小官或没有背景跟在后面,打着搏一搏的主意,成了不了气候。
而兵权武将那边......谢太傅轻轻捋一把颌下长须,出了镇国公那样的例子,皇上不可能再弄出一个‘镇国公’,这些势必要在他的掌控中。所以,只要皇上心意不改,大皇子哪怕是个威胁,最后也动不了太子的地位。
太子如今也十三岁了,如今虽然只是在勤政殿旁听,皇上却没把他晾在那,时常指点一二,所以虽还没正式参与处理政事,看着比前面三位皇子晚了一点,但太子对政事的了解和敏感程度,不比二皇子和三皇子差。
而大皇子说不得还比不上太子,毕竟当年十二三岁就入了军伍,虽然立下不小军功,但在朝堂政事这块却没啥经验,再晚上几年更赶不及太子等人了。
武将通常有个毛病,哪怕在战场如何所向披靡,战功赫赫,一到朝堂政务就显得笨手笨脚,论治国韬略,经纶济世之才能,那是比不了文官的。
谢太傅喝了一口茶,这才起身,理了理朝服,缓步走出讲堂。
而太子和季睿正在院子里说着话,谢太傅要走就得从院子路过,太子听见脚步声,回身见着他,再次拱手,向他辞别,“老师慢走。”
谢太傅回了一礼,正要继续走自己的路,季睿就朝他拱了拱手,“谢太傅要出宫了吗?”
小孩儿一双清澈明亮的眸子,毫不掩饰羡慕之意。
谢太傅:“.......老臣讲完课,自是要离宫回府。”
他的主要职责就是给太子讲课,教导太子四书五经、历史人文,平日里结束讲课任务,要是没有皇上宣召,他就可以走了。
当然,皇上也经常宣他去勤政殿议事。
这个谢太傅也不好当着一个三岁小儿面说,季睿却语气羡慕道:“真好啊,谢太傅能早早回家休息了。”
宫外好玩吗?
谢太傅能早早下班真好,出了宫还能到处走走看看。
然而谢太傅:“!”
一旁太子闻言也轻咳一声,似乎怕自己老师误会,赶紧替季睿圆场道:“福宁的意思是,老师您辛苦了,难得能早点离宫,回到府上要好好休息才是。福宁平时也经常劝父皇注意保养身体,劳逸结合,不能因为政务累了身子。”
季睿点点头,太子表哥一个字没说错,但意思就完全不相干了。
不过...
“太子表哥说的对,太傅您也不要太辛苦了,大盛朝还需要您这样的大人多操劳几十年呢。”季睿真心实意道。
大臣们能干点,皇帝舅舅才能轻松点,那样才能活得更长一点,那样他就能抱皇帝舅舅的大腿更久一点。
谢太傅脸色稍缓,更是劲头十足地说:“谢小郡王关心,老臣我在为大盛朝奉献数十年不在话下,只要老臣这把老骨头能坚持,老臣就要为大盛,为皇上,为百姓尽一份力。”
语气振聋发聩,声音铿锵有力。
太子看着须发斑驳的老师,心下感动。
季睿看着精神矍铄,虽说脸上皱纹也起来不少了,看着却不像五十多,奔六十的太傅,觉得以谢太傅这份决心,要是能长寿,干到七十岁都没问题。
“太傅不愧是我舅舅口中的能臣忠臣,太傅您太厉害了。”
什么,皇上私下还跟小郡王说起过(夸过)他?能臣忠臣?
谢太傅一张总是写着‘天地君亲师,谁都别惹我’的肃然脸,差点没绷住,嘴角几次偷偷想要往上勾一下,又被他不着痕迹地压了下去。
“老臣不过是尽了本分,食君之禄,就该为君分忧,造福大盛百姓,扬我大盛朝国威,皇上圣明,臣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啪啪啪——
季睿一边鼓掌一边夸:“谢太傅好厉害,不愧是我舅舅挂在嘴边经常说起的人。”
刚结束一番激情高昂的话,谢太傅脸庞两边都隐隐泛着红润光泽,在季睿吹捧的掌声中,谢太傅腰杆挺得更直了。
一代名臣清流该有的挺拔风姿被他此刻展现的淋漓尽致。
“太傅不愧是满朝文武的榜样!”
“?!!老臣何德何能,愧不敢当啊。”
“太傅您不用谦虚,您最厉害了。”
“哪里哪里,都是圣上过誉了。”
“太傅!”
“哪里哪里。”
“太傅!”
“哪里哪里。”
一旁的太子:“......”
谢太傅本不是容易被吹捧捧上去的人,奈何眼前的小团子两眼闪着小星星,那一脸的崇拜不似作假。
小孩子嘛,哪有大人那么虚伪的,总是忍不住说出真心话。
谢太傅突然觉得,自己之前对福宁小郡王是不是稍微冷淡了点,原来在福宁小郡王心里他是那样厉害的人。
“太傅,不知道以后有机会,窝能不能去您府上拜访?”季睿眼睛里的星星都快蹦出来了。
谢太傅心口被星星闪到了,脱口而出,“小郡王想来随时来就是了。”
学业上有什么问题,他也不是不能指点一二。
季睿:“真的?”
见小孩一脸的兴奋,谢太傅努力压着嘴角,“嗯,小郡王想来就来。”
季睿笑了。
这可是您亲口说的啊。
谢太傅一脸仙风道骨地飘走的,等人一走,太子才无可奈何地看向季睿。
他老师可能还不清楚,福宁是个一点不懂客气的小家伙,看看后宫那几位娘娘,她们居住的宫殿现在都快被福宁当成自个家儿一样了,比跑他的东宫殿还跑得勤。
以后说不定老师要头疼了。
“你想出宫玩?”太子低头问道。
季睿摇摇头:“不出不出。”
现在不出,以后出啊。
总有机会混出去玩玩的。
太子还以为他是想出宫了,想到在宫外的镇国公府,太子眼神闪烁了一下,看向还天真懵懂的福宁,不由在心里叹了口气。
...
从东宫殿离开,看着时间还早,季睿就顺道去御花园溜一圈。
他小手背在身后,呼吸着空气中凉爽的味道,一身嫩黄色秋裳搭配可爱的佩饰,时不时蹦跶两下,为御花园美景增添一抹别致的亮色。
突然,季睿蹦跶的身影一滞,勾头看向旁边抖动的花草。
一开始还以为是风吹的,可前头有石块挡了一下,这片花草是背风的,这时,花草丛又窸窸窣窣地抖动了几下。
小全子和小禄子也发现了,两人立刻护住季睿,同时警惕地看向抖动的花草丛。
“小郡王小心!”
“您先别过去。”
两人如临大敌一般,搞得季睿都有些无语,这点小动静还能是猛兽不成?再说了,宫内到处都是禁卫军,也不可能是刺客。
季睿:“淡定淡定。走,过去看看。”
小全子:“我去看,小郡王您先别动。小禄子,你保护好小郡王。”
小禄子一脸慎重地点点头。
季睿:“......”
花草丛已经没有动静了,小全子慢慢挪过去,然后踮起脚探头一看。几秒后,小全子表情奇怪地回过头来,季睿被他勾起了好奇心,绕过花草丛,勾头一看。
季睿:“......”
这是谁在藏猫猫啊?
你知道自己顾头没顾腚吗?
小全子小声说:“应该是...”
哪个小皇子。
毕竟露出的锦袍脏是脏了点,还是能看出是皇子才有资格穿的。
不过小全子话还没说完,不远处就传来宫人刻意压低的喊声。
“小皇子您在哪儿啊?”
“小皇子?小皇子您别躲了好不好?”
因为怕惊动周围巡逻的禁卫军,长喜宫的宫人们都不敢大声嚷嚷。
季睿本想招个手提醒一下人在这,谁知那小屁股又动了动,似乎想再藏得深一些,可那小屁股依然明晃晃地暴露在外面。
季睿:“......”
看来这小家伙不想被人发现啊。
朝小全子递了个眼神,小全子接收到了,有些欲言又止地看着季睿,季睿只好嘘了一声,摇了摇头,下巴再次朝那边寻人的宫人一点。
小全子拿他没办法,只好过去找长喜宫的宫人接洽。
很快,寻人的声音就消失了,小全子带着长喜宫的几个宫人站在不远处,那几个宫人虽然很想立马过来抱走九皇子,又顾忌福宁小郡王的命令,一时只能站立不安地望着这边。
可能是没了寻人的声音,那小屁股也不再时不时地动一动了,看着竟有些‘岁月静好’的安定感。
不知道还以为他要在这筑一个窝。
季睿一时都不知该说什么好。
这还是从上次意外撞见后,第二次意外碰见小九皇子了。
小九皇子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季睿不得而知,只是心里隐隐有好几个猜测。
要么真的是神智发育不全,是个小傻子。
要么就是比一般孩童发育迟缓,反应迟钝些。
当然也不排除天生就有心理问题,比如自闭?
总之,小九皇子看起来怎么也跟正常孩童不太一样。
现在的问题是,怎么把这个顾头不顾腚的小九给弄起来,季睿小手撑着下巴,思索片刻,好吧,他并没想到什么好办法。
对于一个交流方面有障碍的小家伙,他也有些束手无策。
又等了片刻,季睿觉得,再等下去,也许那小屁股还真要在这里盘个窝,下个蛋了,只好朝小禄子招招手,在小禄子凑来时,小声在他耳边吩咐两句。
听完小禄子点点头,起身朝那边长喜宫宫人们走去,没多久,他就带回来一个小太监。
那小太监正要给季睿请安行礼,季睿摆摆手,免了他的请安,问道:“你是伺候小九的贴身内侍?”
“回小郡王,奴才是的。”
季睿哦了一声,指了指那一动不动的小屁股,“这啥情况?”
小太监见状似乎不觉奇怪,语气平稳道:“小皇子在长喜宫也喜欢躲在各种角落,待个一两刻钟左右,奴才们再把他抱回去就行了。”
季睿:啊?
不会...
他们刚才是在躲猫猫吧?
季睿又觉得不对,这里离长喜宫有一定距离了,真把小皇子带到御花园躲猫猫,那也会选离长喜宫近一点的区域。
“那你把人抱起来吧。”季睿从地上站起身,拍拍衣角,朝长喜宫太监道。
“是。”小太监轻手轻脚靠近,还不忘轻声提醒一句,“小皇子,跟奴才一起回宫好不好。”
话音落下,只顾藏着脑袋的小九终于被人抱了出来,见他老老实实待在太监怀里,季睿也松了口气。
小太监谢过季睿,就要抱着人回宫,可等他转身时,季睿目光一晃而过,猛地一顿,“站住!”
小太监愣住,不等他问,季睿已经快步走过来,脸色肃然地道:“把人放下。”
“这...”
“我叫你把人放下来!”
小全子和小禄子头一次见他们小郡王语气这般冷硬,那小太监还有些犹豫,小全子已经喝道:“大胆,你这该死的东西,想违抗郡王的命令吗?小心皇上知道了,治你个以下犯上的大罪!”
果然,小太监吓得脸色一白,再也不敢迟疑,把小九皇子给放了下来,季睿拉住人胳膊,小家伙也不反抗他,任由他拉着。
季睿把手拉过来一看,眉心快速皱了一下,只见那白嫩的小手背上一坨青红印子,还没消肿。
这时,一直没啥反应的小家伙忽然挣扎着动了两下,力气不大,更像是因为不舒服本能的反应。
小九皇子有些呆愣的小脸忽然皱了皱,表情有些痛。
那小太监在一旁看着,心都凉了大半。尤其是福宁郡王忽然动手把小皇子的衣袖给撸了上去。
“天啊!”小全子都忍不住惊呼一声。
季睿同样拧紧小眉头,看着手中白嫩嫩跟藕节一样的小胳膊,上面却布满了青红印子,有的还有些发黑,明显是就伤痕了。
这样触目惊心的伤痕落在一个一岁多的小孩身上,简直令人发指!
一拉开,季睿就闻到了中药味,可见是上过药的。
那小太监见状脸色顷刻间煞白,腿一软就跪在了地上,“小郡王饶命,不是奴才,不是奴才弄的。”
这虐/待打罚皇子的罪名,他一个奴才可万万担不起啊。
不用他说,季睿也知道这事儿不是一个奴才敢干的,就连小全子和小禄子也想得明白。
就算是没有生母庇佑的皇子,在这吃人的深宫活着不易,如果逐渐被人遗忘在一边,那么宫人们也许会怠慢,但也绝不敢明目张胆地虐待,留下这么明显的伤痕印记,除非是有上面的人指使。
而小九皇子不可能出现这种情况,因为他不止有生母庇佑,他生母还是后宫一霸季贵妃。
谁敢在季贵妃眼皮子底下欺负她儿子,只能是她自己!
对自己亲儿子还能下如此狠手打罚,季贵妃真的.....
季睿松开紧皱的眉心,没看见就算了,既然看见了,他不可能就这么把人送回去。
“小禄子,把小九抱回福春宫,让人去请太医过来瞧瞧。”
那个跪在地上的长喜宫太监一听,魂都要吓没了,要是小皇子去了福春宫,还找了太医,那肯定是要被皇上知晓的啊。
这事叫贵妃晓得了,那他们就...
“小郡王饶命啊,小郡王饶命啊,贵妃娘娘要知道了,奴才,奴才...”小太监吓得不停在地上磕头。
季睿叹气:“你可以现在回去告诉贵妃姑姑,就说我在御花园等着她,还让人请了太医给小九看伤。”
跪地求饶的小太监一愣,随即忙不迭地爬起来,“奴才谢小郡王,奴才这就回去禀报贵妃娘娘。”
等长喜宫的宫人们火急火燎地跑走了,小全子才看向季睿,小声问:“小郡王,我们真的要在这里等着啊?”
说实话,人手有点少啊,他们加起来才三个,万一季贵妃发浑,那他们....
“等啊,说好等的。”季睿倒是不怕季贵妃浑,周围巡逻的禁卫军那么多,吼两声很快就能赶到,到时候闹大了,惨的又不是他。
“那还请不请太医啊?”小全子其实觉得多个太医在场也是好的。
季睿低头,正好和比他矮一些的小九对上目光,小九还是呆呆的,却不知什么时候就在盯着他看了。
想来,季贵妃肯定是请太医看过的,不然上面的药味怎么来的,只是让太医闭嘴了而已。
“不急,等回了福春宫再说。”
闻言,小全子先是一愣,随即微微瞪大眼睛,啊,啥意思,回福春宫请太医?难不成还是要把小皇子带回福春宫?
那头,回去报信的太监恨不得长了翅膀快速飞回去,就怕季睿等不及了,把小皇子直接带走,那他们真的要被贵妃刮下一层皮不可。
本来小皇子趁着他们不注意跑出长喜宫就犯了错,少不了被虞嬷嬷罚一顿板子,可至少还能留下一条命啊,真让小皇子去了福春宫,被皇上知道了,那他们也不用见明日的太阳了。
这么一路连滚带爬,火速跑回长喜宫,季贵妃刚在虞嬷嬷的劝慰下消了火气,结果一听小太监的话,怒火顿时烧上眉梢。
“你说什么?”季贵妃气势汹汹地起身,“走,跟本宫过去看看,季睿他想带本宫儿子去哪儿!”
而虞嬷嬷见状,心头划过一抹不安,跟在贵妃身后,不忘狠狠瞪了伺候小皇子的太监一眼。
这是第二次了,怎么看个小孩都看不住!
几个小太监被虞嬷嬷阴狠目光一瞪,后背发凉,缩着脖子不敢动,还是季贵妃火爆地吼了一声。
“还不给本宫带路!”
几个小太监这才战战兢兢地上前,带着季贵妃一行人重新回了御花园。
季睿本来想放开牵着的小手,谁知,他手刚刚松开一点,那小手就主动把他的手给握住了。
季睿再次低头,这次却只能看到个扎着小发辫的脑壳顶。
诶,这傻孩子居然是两个旋儿。
虽说才一岁多,不过小九发量感人,已经能扎起一个小辫儿了,用一根蓝色发绳绑着,还挺可爱。
季睿看得手痒痒,没忍住上手拨了两下小发辫。
这时小发辫发出清脆的铃铛声。
诶?
季睿这才看到,发辫尖尖儿绑着两个小巧的小铃铛,刚才被挡在下面没注意到。
季睿拨动小发辫的手指更来劲儿了。
叮叮——铛铛——叮叮——
一旁的小全子和小禄子:“......”
他们家小郡王怎么净干这种无聊事儿啊。
本来以为季睿玩一会儿就要收手,没想到直到看见季贵妃身影,耳边的丁铃当啷声才消停。
小全子和小禄子终于有种耳朵清净的安宁感,连气势汹汹的季贵妃在他们眼里都没那么狰狞了。
在季贵妃快步朝这边逼近时,刚才任凭季睿那样玩小辫儿都没反抗的小九,忽然抓紧季睿的手,然后不安地垂下脑袋,一点点挪到季睿身后,脑袋抵在他后背上,似乎这样就能藏起来了。
跟刚才顾头不顾腚一模一样。
不知道的还以为季贵妃不是他亲娘,而是什么洪水猛兽。
而在季贵妃终于一脸怒容地赶到了,不等她先呵斥出声,季睿就说:“贵妃姑姑,我要带小九回福春宫玩。”
季贵妃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笑话,狰狞的怒容都有短暂停滞。
然后就要冷笑,顺便骂他两句。
季睿:“如果姑姑不答应,我就把您虐打小九的事弄得满宫皆知,皇帝舅舅,皇后娘娘,淑妃娘娘,贤妃娘娘,德妃娘娘,还有太子表哥他们,对了。”
在季贵妃恨不得一口吞了他的目光中,季睿继续道:“下次写信给爹爹,我也告诉他,让他给几位叔叔,哥哥们,都说说你快把小九打死了。”
“你敢!”季贵妃尖叫一声,眼珠子都要瞪出来,“季睿,别以为本宫不敢收拾你。”
“什么?”季睿一手拍拍自己,不可置信道:“贵妃姑姑你打完小九,还要打我?”
季贵妃刚要露出狰狞一笑,想说本宫打你又如何了。
“我舅舅都不打我的,我要告诉我舅舅你打我。”季睿就像真被打了一样,眼中含着两泡泪,打着转,欲掉不掉,“我爹爹知道你打我吗?肯定不知道,我要写信告诉他。”
季贵妃气得头顶都要冒烟了:“本宫什么时候打你了!”
“你刚才说要打我啊。”
季贵妃差点被他绕进去,“可本宫还没有。”
季睿委屈巴巴地瘪嘴,“可你要打啊,那打了就是打了呀。”
“......”季贵妃终于爆发了,“来人啊,给本宫把...”
“娘娘息怒啊!”不等季贵妃命令下人行动,一旁的虞嬷嬷就果断抓住她的手,轻抚她后背顺气。
“娘娘,此事不宜闹大。”
季贵妃可顾不得那么多了,她现在必须给这东西一顿教训。
“娘娘,听老奴一句劝,这事不能让季府知道,不能让皇上知道。”虞嬷嬷挡在季贵妃身前,直视她的眼睛,一字一句低声道:“娘娘,小不忍则乱大谋,您消消气,剩下的交给老奴来处理。”
“嬷嬷...”季贵妃咬了咬唇,却最终败在了虞嬷嬷坚持的目光下,妥协道:“好,这次我听嬷嬷的。”
虞嬷嬷眼神终于软和下来,欣慰地笑笑,再次替季贵妃顺了顺气,然后让墨兰继续给贵妃顺气,她这才转过身来。
季睿当然知道这个老嬷嬷。
当时他还在襁褓啃手的时候,就见过这老嬷嬷是怎么跟他祖父爹爹告状的,这嘴可利索了。
虞嬷嬷尽量用和蔼的表情笑道:“福宁郡王,不如您跟着贵妃和小皇子去长喜宫玩,小皇子毕竟年纪还小不太懂事,您要带着他回福春宫玩耍,万一惹出什么事,贵妃这边也担心啊。”
“我不去。”
虞嬷嬷也没想到季睿拒绝的这么干脆,可紧接着季睿就说。
“贵妃姑姑要打我的,我才不去。”
虞嬷嬷:“......”
身后贵妃喘气声又大了些。
虞嬷嬷想着两三岁小孩还是很好忽悠的,于是带着点哄骗的语气说:“怎么会呢,刚才贵妃娘娘是一时嘴快,不是本意,别看贵妃娘娘脾气急,心肠可好了,她说出来吓唬人的,怎么会打您呢。”
“?”
虞嬷嬷见小孩似乎有了松动,再接再厉,“其实娘娘也一直希望小郡王多来长喜宫玩,您看,您和小皇子可是亲表兄弟,从小在一起多玩玩,以后大了感情指不定多好呢,小郡王,您就跟我们一起回长喜宫玩吧。”
“真的?”季睿有点不信。
“真的,老奴哪敢骗您呢。”
“贵妃姑姑真不打人?”
“我们娘娘嘴硬心软,怎么会打人呢。”
季睿瘪瘪嘴,“那小九是谁打的?”
虞嬷嬷:“......”
见她一下无话可说的样子,季睿立马指着虞嬷嬷控诉,“好嘛,你骗我,你们是一伙的,是不是想骗我去长喜宫,等我去了长喜宫你们就好打我了!”
“我要告诉我舅舅,你们打我!”季睿气呼呼地瞪眼。
虞嬷嬷:“......”
之前只觉得和小皇子沟通好累。
但现在...
小孩子沟通起来有这么累的吗?
“你长得就不像好人,我要告诉我舅舅,你骗我,你们合伙打我!”
“放肆!”季贵妃终于忍不住又厉喝一声,“来人,给,给本宫,把他,把他嘴给...”
墨兰赶紧给季贵妃胸口顺气,却被气极的季贵妃一把挥开,还随手一巴掌甩过去,“滚开,碍事的东西。”
响亮的巴掌落在每个人耳朵里,很快墨兰清秀脸颊就浮起一个巴掌印。
墨兰根本不敢护着脸,跪在地上求饶,“娘娘息怒,是奴婢的错,娘娘息怒。”
季贵妃只是泄愤,一巴掌甩出去根本看都没看一眼,哪怕这是从小跟在自己身边伺候的丫鬟。
而她没看到,旁边那些奴才跟着墨兰一起跪下去时,低垂着脑袋,在每个人脸上一闪而过的怨气。
就是从小伺候她的墨兰,那一瞬间,眼底也飞快闪过埋怨和恨意。
本以为贵妃病体痊愈,脾气不会再像之前那么喜怒不定,动不动就发怒打罚下人,她们这些宫人好歹有个性命保障了。
谁知,贵妃身体是痊愈了,脾气却没变回去,反而经常因为小皇子,把不能全部发泄在小皇子身上的怒火都朝她们这些伺候的下人发泄。
小皇子人小肌肤白嫩,看着印子多,触目惊心的,其实都是皮外伤,每次贵妃发火,动了手打小皇子,也会及时让太医给小皇子诊治上药。
可他们这些奴才就没那么好命了。
前段时间,贵妃娘娘被禁足长喜宫,已经有五个宫人没熬过来....
墨兰不知道自己哪一天是不是也会步上那五个宫人,或者是之前姐妹的路,因为贵妃克制不住的怒火,就那么悄无声息地死了。
哪怕是命如草芥的奴才,她们也不想这么平白无故地销声匿迹,如果是没伺候好,或是犯了大错,那墨兰也就认了。
可...
那几个人死得多冤枉啊。
跪了一地的长喜宫宫人在想什么没人知道。
不过季睿却是在那个巴掌落下后,在小全子和小禄子反应迅速地挡在他身前时,从他两身后小小探出一点脑袋。
看向那个还想哄骗他的老嬷嬷。
这就是你说的不打人?
虞嬷嬷:“......”
宫人跪了一地,季贵妃火气却还没消,手指指着季睿,要让人捉了他,她亲自掌嘴,可季睿却率先开口。
“我叫了,我要叫了。”
季贵妃还没反应过来,倒是虞嬷嬷脑子还没掉线,立刻意识到,季睿这是想叫来禁卫军,惊动了禁卫军,那就惊动了皇上,这事儿就无法善了了。
“等等,等等!”虞嬷嬷一个着急,直接捂住季贵妃的嘴,哪怕季贵妃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虞嬷嬷也不松开。
季贵妃哪怕再生气,也不会真对虞嬷嬷做些什么,所以,虞嬷嬷偶尔也敢大胆行事。
“小郡王,您先别叫,您要想干什么您说,贵妃娘娘也可以和您商量一下的。”
然而,虞嬷嬷不知道,跪在地上的墨兰快速掀了一下眼皮,看向她那一眼满满的怨毒之色。
是啊,虞嬷嬷什么事都没有,贵妃从来不对她动刑。
但遭殃的却是她们!
这次回去后,又轮到谁了?
只一瞬间,墨兰就垂下眼皮,但余光却扫到那几个伺候小皇子的太监,有一人甚至都控制不住地尿湿了衣裳。
是了,哪怕没有碰上福宁郡王,他们没看好小皇子,下场也好不到哪儿去。
虞嬷嬷就算这次饶了他们一命,可下次贵妃需要发泄的靶子,那虞嬷嬷肯定会把他们挪过去。
到头来,还是死路一条。
墨兰死死盯着地面,眼睛都瞪出红血丝了,半晌,眼底的挣扎全部归于平静,只余一抹狠决。
原本她还在犹豫要不要把发现的那些异样告知虞嬷嬷.....
但现在...
也许,不说才是她们这些宫人能活下去的唯一机会。
....
明熙帝从勤政殿回去的路上,听王明盛禀报,小混蛋带着他儿子九皇子回了福春宫。
“发生了何事?”
小混蛋可从来不与长喜宫那边来往,上次在御花园碰见季贵妃也是不欢而散,怎么会突然带九皇子回福春宫。
这事儿一有人报给王明盛,王明盛就让人下去查了,他也没想到,季贵妃还能浑到那个地步。
“回皇上,小郡王是发现小皇子身上有伤,这才不顾贵妃娘娘反对,硬是把小皇子带回了福春宫。”
明熙帝猛地看向王明盛,那一瞬间的威压逼得王明盛呼吸都是一窒。
“有伤?”
“是的,太医看过,都是些皮外伤。”
话音落下,王明盛只觉得周围空气更压抑了,心想,季贵妃真是一天到晚都在作死。
哪怕小皇子有缺...
就算皇上对小皇子不上心....
可说到底,那也是皇上的亲儿子,皇室正统血脉,岂容她一介后妃随意凌辱责打皇子。
那不是在狠狠地打皇上的脸嘛。
这不就让皇上又想到早年一些不快的事情了嘛!
就在王明盛后背都快被冷汗沾湿,头顶终于传来明熙帝的旨意,语气落在王明盛耳边比夜风还凉。
“季贵妃既然照顾不好小皇子,那就送小皇子去皇子所,没有朕的旨意,贵妃不可靠近小皇子。”
这是..
直接不让季贵妃见小皇子了。
这事王明盛也料到几分了,哪怕小皇子不受重视,皇上既然知道了,就不会一点不管。
“季贵妃嚣张跋扈,德行不佳,不堪为贵妃,传朕旨意,废去贵妃品阶,降为婉妃,禁足一个月。”
什么?
王明盛下意识想抬头,却在目光触及那抹浅金色暗纹时,猛地停住。
“奴才遵旨!”王明盛恭敬叩首。
一阵轻风扫过,明熙帝抬脚继续往福春宫方向走去。
王明盛却慢慢地抬头,眼底还有些余震没消下去。
直接废了贵妃之位。
这是王明盛都没想到的。
不过,虐/打皇子,哪怕是镇国公府知道了也不敢为季贵妃求情。
但这是不是也说明皇上不打算再忍季府了......还是说不用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