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宫宴到申时初(下午三四点左右)就结束了。
而说好要来的季贵妃连面儿都没露,直到宴会快结束,一个长喜宫的宫人才过来禀报,说季贵妃临时有事来不了了,还望皇后娘娘见谅。
这摆明是放鸽子了。
在场的几位娘娘闻言却一点不意外,毕竟季贵妃那个人更出格的事情都做过,像这种看起来不尊皇后的行为简直不足挂齿。
很快各府的夫人小姐们纷纷朝皇后和四妃拜别,然后在宫人的引领下,一连串地离开皇宫。
等坐上各府的马车,马蹄声哒哒,车轮声滚滚,此时夕阳已经和地平线吻合了。
宴会结束,季睿玩了一天也累得直打哈欠,最后是趴在小禄子肩头,朝熟识交好的淑妃几位娘娘挥挥手,就被抱着回了福春宫。
至于几位皇子。
五皇子,六皇子和七皇子先来,他们今天顶多算个配角,毕竟年纪最大的五皇子也才七八岁,远不到说亲的时候,要有满意的小闺秀,也能提前看看。
不过皇子的亲事要经过明熙帝同意,哪怕娘娘们都有各自的打算,也要过得了明熙帝那关。
五六七三位皇子坐到太子出场就一起告辞离开了,他们现在正是学业繁忙的时候。
而小八皇子带着奶团子小十皇子来了宴会,两小只年纪更小,贤妃见小十皇子打瞌睡了,自家胖儿子还在那生胖气,扶了扶额就让宫人把两人先带回宫休息了。
三皇子和太子小坐了一会儿,季睿得空过来的时候,二皇子也刚到,那时候就剩三位主角在了,季睿就跟三位表哥说了会儿话。当然,其实更多的是他说,太子和二皇子附和,三皇子依旧比较高冷。
太子表哥只有私下里是个话痨,在外边儿还是很有储君的稳重风范的。
三皇子来得比另外两人要早一点点,刚好看见过季睿是如何在女子那边,笑语连连,穿梭不停的。
在看季睿此刻依旧不停歇的嘴,三皇子突然想到母妃说的话,阴鸷的眸子闪过一丝嘲讽的意味儿。
母妃倒是一点没看错。
二皇子他们三人也没久留,一杯茶才喝一半就先后离开,无一例外都是一个字:忙。
就这样,转眼间皇子专席区就剩下孤零零一只季睿了。
隔着大片花海,季睿都仿佛听见了闺秀们遗憾的声音。
秋高气爽,如此大好时光,这些个皇子居然不是忙着读书就是忙着做事,难得放个公假相个亲,他们还一个比一个来得晚走得早。
啧啧啧。
既然表哥们喜欢做事,那享受的事儿就他来干吧。
季睿之前全场转悠,也有点累了,干脆坐在那喝喝茶吃吃糕点,顺便赏赏御花园的景,大饱口福眼福,一直待到宴会结束。
等被小禄子抱回福春宫,浪了一天的季睿,连晚膳都没精力吃,回去倒头就睡。
柳嬷嬷看着他睡熟的小脸,无奈摇头。替他捻了捻被子,这才起身看向小全子两人,“今儿小郡王玩得可开心?”
小全子和小禄子对视一眼,小郡王今天简直都不能用开心来形容了。
最后由口齿伶俐的小全子把季睿这一天慢慢地讲述出来。
这头先不提柳嬷嬷听完,心情是如何起伏变化,另外一头,几位娘娘却是聊起了正事。
春和宫。
淑妃好久没在外玩这么久了,感觉一身有些酸累,正让贴身宫女给她揉捏肩颈。
到了晚膳时辰,三皇子的身影才出现。
也许是白日喝多了茶,淑妃没啥胃口,问道:“标儿你想吃什么?”
“母妃随便安排就是。”三皇子如今在户部旁观跟学,哪怕他聪慧,真正上手处理政务一开始还是有些生涩忙乱,所以最近都很忙。
之前搬去皇子所倒还方便了,皇子所距离前朝的各部办公所比较近,不像后宫,要走上大半个时辰。
刚才从户部离开,他走得快,这会儿只觉嗓子燥热,一坐下就喝下两口茶水,等缓解了那点不适才问道。
“母妃今日叫我回来是何事?”
这一问叫淑妃有些无语,没好气道:“还能是什么事,今天的宫宴是为了什么你不知道?对自己的终身大事一点不上心。”
对于娶妻这事儿三皇子还真不在意,反正就是身份高贵的名门淑女,配得上他妻子身份就行。
名门贵女不都一样,给不了他太多助力,又不至于拖后腿。
如果可以,三皇子也愿意迎娶一个能给他夺嫡添砖加瓦的女子,可他母妃出身不俗,宫里也就贤妃能比肩,身后牵扯的党派势力已经足够父皇警惕。
朝堂上如今手握权柄的那些个大臣,谁也不可能和他,和任何一个皇子联姻,除非是父皇旨意。
一心‘搞事业’的三皇子,对儿女情长完全无感,对女子更没啥兴趣,老老实实做个皇子妃,为他掌好后院,生儿育女就行。
似乎看出自家儿子的意思,淑妃身为女子,自然些许无奈,更隐隐有些不爽,哪怕是自己亲儿子,也不能对女子如此轻视。
“标儿,不要小瞧了女子,尤其是从小就精心教养出来的名门贵女,聪慧的女子见识不比男儿少。”淑妃正经了神色,要把儿子一些愚昧大男子主义掰正过来。
“当你瞧不上女子的时候,也就是你在她手上吃亏的时候。”
三皇子挑了挑眉,对母妃这话有些不以为意,但他还是没有反驳。
见他这样,淑妃哪有不明白的,“标儿,你可不要犯了那些愚蠢男人的通病,娶妻子可不是单纯为了传宗接代,替你管理一大堆女人的。如果你不尊重你未来的妻子,后患无穷。”
“要知道,哪怕是你父皇,对女子不上心,可从来不会小瞧轻视。”
淑妃拿出明熙帝来说,三皇子这才收起眼底的不以为意,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见儿子终于能听进去了,淑妃心里叹了口气。
她的儿子,从小要强,性子更是桀骜狠辣,不入眼的东西如何也瞧不上,心高气傲,就算是朝堂上的肱骨能臣,他内心也瞧不上几分。
偏偏,这孩子从小就对他父皇崇拜不已,哪怕嘴上要强不说,可每次只要拿他父皇做榜样,无论如何也能听进去一些。
淑妃知道他脾气,暗暗看在眼里,从没把这事戳破。
因为皇上最看重的儿子不是标儿,标儿也知道,所以标儿哪怕自欺欺人也不绝会承认他有多崇拜自己父皇,多想得到父皇的重视夸奖。
所以他小时候就和大皇子,二皇子在崇文馆较劲儿,每次输了就气得把自己关起来,任谁去劝都不管用,拼了命地学拼了命地上进,直到下次能在崇文馆赢回来。
也许是性子太尖锐,太要强,当承受了过多的压力得不到发泄的时候,他就会寻一些极端的手段发泄出来。
打罚折磨犯错的宫人就成了他发泄的方式,淑妃早知道,却不以为意。宫人,本就是一群不打不骂也会背叛主人的东西,可怜?对他们太好却被背刺才要可怜。
手段狠辣残忍一些才能叫他们记在心里,只要动了那心思,犯了错事,就是刮下一层皮也难消他们母子心头之恨。
心怀怨恨?
淑妃眼底悄然爬上一片阴霾之色。
她不会给这些东西报复他们母子的机会!
淑妃戴着护甲的手指轻扬,给她按摩舒缓疲累的宫女立马停下动作,福了福身,退到一旁。
对面三皇子抬眼,看向淑妃,点头道:“母妃说的是,儿子记住了。”
看来还是皇上管用。
淑妃心下摇头,上回,标儿因为福宁那小东西跟她使气,面上看好像是她和小东西走得近了些,他看着吃味儿。
实则,不过是嫉妒福宁小东西在皇上那得了宠罢了。
皇上对儿子们,哪怕是大皇子和太子也少有那种亲近之态,那日太子生辰宴,皇上抱着福宁小东西离开,标儿面上没啥,心里指不定比哪个皇子都在意。
而淑妃生气的点在于,他都多大了还拎不清轻重。
福宁那小东西又不是皇子,说到底跟他们没有直接的利益相争关系。镇国公府表面看着还行,可皇上态度变了,暗中早就开始动手了,谁知道再过些年头还有不有镇国公府的存在。
现在看着福宁深得皇上宠爱,可帝王的宠爱本就如无根的浮萍,缥缈不定,哪一天没了是在正常不过的事。
到时候镇国公府倒台,身为季家唯一的嫡子,福宁那小东西能好到哪儿去。以皇上杀伐果决的性子,能饶他一命就算是看在往日宠爱的份上了。
就算...
淑妃内心啧啧一声。
就算季睿到时候跟他娘一样,成了那个特殊的人,让皇上不对他迁怒,依然可以做他的小郡王,长公主之子。
可两人的情谊还能一如往常吗?
季家,怎么说都是小东西的血亲,亲祖父亲叔叔,还有亲爹亲兄弟,一个家族的破灭,亲情人命挡在中间,如何能让人不介怀。
镇国公府,皇上是势必要处置的,而福宁那小东西,如果到时对皇上抱有怨念甚至恨意,皇上会手下留情吗?
皇上那人,在淑妃看来,就是个只许他负天下人不许人负他的,薄情,冷血,真要对你付出了点心意,要是你敢背叛他,好嘛,死得更惨。
淑妃容不得人背叛,明熙帝更不能。
所以福宁那小东西现在年纪小,不懂事,看着生活得自在无忧,以后却注定好不了。
想到这些,淑妃也愿意放下往日恩怨,在小东西懵懂无知的年纪对他宽容几分。虽说一开始嫌他是个麻烦,不想走太近,不过小东西确实也讨喜,淑妃才慢慢地改变了点态度。
就连看出小东西纨绔性子,淑妃也没多嘴。
要说是想看景瑟的笑话,也不全是,虽说——咳,淑妃也承认,因为以往的恩恩怨怨,景瑟的儿子以后会是个纨绔废物,是让她有些幸灾乐祸的。
可另一方面,想到小东西未来的结局。
淑妃觉得,何苦挣扎,还不如开心一天是一天,成个纨绔子说不定以后还能想得开一点。
要她以后成了太后了,对小东西照拂两分也不是不行。
看他表现好不好了。
“对了,今日你也看见了,”淑妃又问起了儿子这会儿的主要事情,“陈国公家的嫡女,还有庆侯府的嫡长孙女,你更满意哪一个?”
这两人都是淑妃一早看好的儿媳人选,她都觉得不错,一位温婉可人,一位端方大气,教养跟学识也是名门贵女圈子里出挑的。
关键这两人出身尊贵,家里目前却没有太出色的男子,在朝为官的也都是些吃闲饭的。
说起陈国公和庆侯府。
三皇子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白日扫过一眼的两名闺秀,而是这两府目前的状况。
上上一代陈国公靠军功获爵,爵位可传三代,三代后就要收回勋贵爵衔,后代子孙只得靠自己努力晋身了。现任陈国公已是第三代,生有三子,一个嫡子,两个庶子。
目前嫡子不过五六岁年纪,两个庶子倒是在京学读书,听说资质平庸,成不了大器。
陈国公一家想必也很想攀上他这条高枝,成了皇亲国戚,哪怕嫡子也不成器,以后靠着他也能再延续一段时间的家门荣耀。
而庆侯府。
庆侯很早以前是和镇国公季远一起在北境战场厮杀的,不过老庆侯受了伤,早早退下战场一线,在朝中领了闲职,干了几年就告老在家,含饴弄孙。
而老庆侯的两个儿子,一个目前在工部任职,一个在南边儿领了个小将职位,算不上好也算不上坏。
不过老庆侯长孙,听说颇有才干,目前在国子监读书,再过两三年就能出仕,而老庆侯还有几个小孙子,后代子孙的数量上就比陈国公强。
三皇子这么一想,就说:“庆侯府的孙女吧。”
那女子长什么样,三皇子有些模糊了,不过能过母妃的眼,德行品貌也差不到哪儿去。
闻言淑妃点点头,“那母妃就给你定庆侯府的小姐了,明儿就给你父皇说,待明年你出宫开府就能成婚了。”
说到这,淑妃语气一顿,看向三皇子的眼神变得温和,“一晃眼,你都到了娶妻生子的年纪了。以后行事多想,三思而后行,也多问问府上的谋臣,不要像小时候那样,固执己见,谁说都不听。”
三皇子眉心稍蹙,在迎上淑妃慈和目光时,接触到那抹暖和的光,他眼底的不耐烦散去,无奈道:“母妃你放心吧,有什么事拿不定主意,我也会进宫找您的,有您在,我才安心。”
淑妃听着儿子这话,心口也一阵熨帖,笑道:“母妃迟早要老去,哪能一直守在你身后,等你娶了妻,要和皇子妃好好相处,有个知冷热的妻子在身边陪着,你才能放心做事。”
淑妃就怕自个儿子不把妻子看在眼里,女人最是了解女人,你待她一分真心,她也会把真心还给你,甚至多的都有,但你要是不把她看在眼里,等心凉了冷了,再想捂热就难了。
听母妃又说这事,三皇子心头刚散下去的不耐又浮出些许,“好了我知道了,等成了婚,我会给她该有的体面。母妃,用膳吧,一会儿我还要早点回去处理公事。”
深知过犹不及,淑妃只好收起话头,以后时不时提醒两句就成,“摆膳吧。标儿你也不要为了公务太过劳累,晚上早点休息,母妃让人给你送的补汤要喝。”
“嗯,母妃你今天也辛苦了。”三皇子扶着淑妃的手,淑妃起身,母子两一起走去外边的餐桌用膳。
“母妃这点辛苦算什么,而且今天和你姨母聊了会天,母妃心情还不错。”
“外祖父外祖母身体可还好?”
“挺好的,你姨母上个月去看过两老,父亲前阵子犯了咳疾,如今也好了,就是脾气还是拗得很,不听劝,成天摆弄那堆古书,不是你外祖母盯着说着,都废寝忘食了,一点不顾及身体。”
三皇子笑道:“外祖父一向如此,对古籍孤本爱不释手,母妃也不用太过担忧。”
“哎,本宫入宫这些年,就没回去看过父亲母亲。”淑妃想到远在青州的娘家,心里何尝不思念。
可妃嫔出宫谈何容易,要是娘家在盛京城内,一年里还能向皇上求个恩典回去看看,偏青州隔得远,她根本没机会回去。
见母妃面露愁容,三皇子眼神一动,说:“待儿子这边找到机会,儿子去青州代母妃看望外祖父外祖母,而且听说舅舅要不了多久会到京城任职,到时候母妃去跟父皇说一声,可以先去舅舅府上坐一坐,和舅母叙些家常。”
淑妃这才眉头一松,语气也随之愉快几分,“这倒是,本宫也好多年没见二哥二嫂了。”
而这边勤政殿。
明熙帝看着退出大殿,颀长身影逐渐从视野中消失的二儿子,明熙帝手指倏地在桌案上轻敲了两下。
“暗影。”
空荡荡的殿内忽然一阵黑影闪现,下一瞬暗影就跪在了殿内,明熙帝指腹停在桌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去查查,二皇子和赵家嫡长女是怎么回事。”
“是!”暗影回道,随即化作一道黑色影子,眨眼间消失在殿内。
而明熙帝眼睫稍垂,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他的二儿子从小就温文内敛,读书时也习惯不争不抢,从来没伸手向他讨过什么东西,哪怕被他安排到一个边缘闲差的位置,有些浪费了才华,也依然尽职尽责地做事,没一分抱怨。
这一点倒是与他母亲良妃很像。
不过明熙帝也时常在心里怀疑,二儿子真的一点不甘心也没有吗?怕是不尽然。
只是这些在明熙帝看来也不重要,只要二儿子记得自己的身份,记得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就行。
这次,他主动求过来,第一次以一个儿子的身份向他这个父亲讨要东西,而不是向皇上讨要。
这东西也不是权势地位,而是姻缘,因为那个女子他很想要。
明熙帝一边起疑心一边也难得好奇,是谁能惹得他看起来无欲无求的儿子动了凡心。
骠骑将军赵光的嫡长女赵文君。
赵光以前是镇国公季远手下得力干将,后来在削减季远权势的时候,赵光受到波及,从北境战场撤了下来。
以赵光的能耐,在北境靠军功再往上升一升不是没可能,如今在兵部领了个不大不小的差事,在一堆武将中间存在感不强。
要说有啥值得人记住的,也不过是季远旧部这一点了,带兵打仗的能耐也还行。而这些年赵光倒是识趣,没和镇国公府有任何来往。
明熙帝眯了眯眼,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刚要再敲响桌案时,一道黑影快速闪进来,暗影单膝跪地,双手向上微举着一件东西。
“回皇上,这是二皇子最近一年来在盛京城的活动记录,里面也有他和赵家嫡女的来往记录。两人的事情,卑下让人用红线圈了出来。”
王明盛上前接过,然后送到明熙帝手边,明熙帝展开纸张,略过那些杂七杂八的东西,直接看向红线圈出的内容。
嗯,还是英雄救美开启的缘分?
片刻后,等看完影卫收集的信息,明熙帝微一挑眉,放下一小摞纸张,手指又无所觉地在桌案上轻敲了两下。
只从这些内容来看,两人确实是难得的缘分,明熙帝也不狂妄自大,以为影卫收集到的就是全部,想必还有一些这上面没有的东西,不然也无法使一个闺中女子,冒险在皇宫内院约皇子私会,表明心意,要个明确的态度。
不提其它,赵家嫡女倒是不愧武将之女,大胆无畏,比一般闺阁女子多了豁出去的那份勇气。
这样的女子能逼得他温文尔雅、为人做事处处稳妥守礼的二儿子动凡心,举止出格,倒也能理解了。
就是...
明熙帝思绪一顿,目光又落在某个红线圈出来的内容上。
赵家嫡女与二皇子在御花园隐秘处剖白心意,被路过的福宁郡王瞧见,福宁郡王带着近侍偷听,直到二皇子两人离去。
明熙帝:“......”
这小混蛋,不正经的事儿他倒是干得来劲儿。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他不懂吗?
果然是书读太少了,早点入学读点圣贤书才....
心声刚到这里,明熙帝忽地诡异一默。
字都还没认几个,早点入学有个屁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