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一章
这次季睿是真感觉到了什么叫屁股火辣辣滴疼。
他眼神幽怨,含着一分无辜三分可怜,自个儿缩在勤政殿暖阁的角落,明熙帝听完他的缘由,依然没有给他一个好脸色。
在强烈的运动一场后,明熙帝气息有些不稳,不过心气儿倒是顺了不少。连这些时日,被一个个逆子气得心口闷堵的劲儿都消下去一些。
只是明熙帝依然脸色臭臭的,看都不看季睿一眼。
季睿揉着自己被揍得不轻的屁股蛋,吸了吸鼻子。
暖阁内另外三人就:“......”
白老爹和程青衣虽说是叱咤江湖的人物,可面对皇帝,心里还是挺虚的,尤其是这种气氛,你说尴尬吧,是挺尴尬的。
亲眼目睹皇帝上蹿下跳地揍人,能不尴尬嘛。
但除了尴尬,更多的还是忐忑。
这皇宫实在让人难受,连空气都像是撒满了痒痒粉,令白老爹和程青衣感到浑身不适。
跟皇帝做亲家.....真的没问题吗?
要不是季睿说,小九成亲后可以不用一直待在盛京城,他们两个说什么也不同意女儿嫁入皇家。
白老爹余光扫向季睿:臭小子,你倒是快说句话啊。
程青衣也一记眼刀射过去:到底看不看病,不看老娘走了!
季睿:“......”
明熙帝看起来冷着三人,目空一切,实际上余光都在季睿这边,自然也没错过这一幕,他微微眯了眯眼,不动声色地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
季睿:“......”
他看向王大公公,眼神抽动一下。
王明盛:“......”
小郡王啊,您惹出来的,还不得您哄?
奴才也无能为力啊。
季睿:“......”
王大公公你的义气呢?
王明盛快速眨了一下眼睛。
奴才自身都快难保了啊。
白老爹:你们还在搞什么?到底什么情况了?
程青衣:季十一,你再缩在那不动,老身就不客气了。
季睿:“.....”
就在他叹气,顶着再次被揍屁股的风险,抬起头看向明熙帝,就发现明熙帝正眯着眼睛看着他。
危险!
“舅舅,我错了。”季睿怂唧唧,捂着自己屁股,“不能揍了,再揍都只能趴在床上睡觉了。”
室内几人:“......”
“呵呵。”
终于,明熙帝神色不明地冷笑了一声。
季睿见他终于肯呵一声了,知道自己的屁股蛋不用受苦了,立马顺着杆子往上爬,小步小步凑过去,然后在明熙帝不冷不热的盯视下,找了个软垫,垫在椅子上,这才缓缓坐下。
明熙帝:“.....”
呵呵,装,继续装。
朕揍的人,朕还能不知道?
“我细皮嫩肉的,从小就怕疼,您又不是不知道,下手也不知道轻一点。”季睿就是典型的,给一点颜色能开染坊,这不,明熙帝脸色都还没回暖呢,他已经开始蹦跶了。
“万一把我打坏了,心疼的还不是你自己。”说着,季睿毫不客气地把刚才明熙帝只喝了一口的茶拿过来,如牛饮一般,吨吨吨。
明熙帝:“......”
白老爹:“.....”
程青衣:“......”
三人表情虽有不同,但都是一言难尽的,王大公公微微一笑,垂下眼皮,悬在心口的石头也落地了。
要知道,这段日子,哪怕是他待在皇上身边时,也是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太子的逆反,大皇子等人的步步紧逼,朝堂上的搅风弄雨,还有....皇上明显不比从前的精力。
所有事情堆叠起来,哪怕是皇上也必须绷紧了神经一一应对。
前段日子,明熙帝刚处理了一半的政务,忽然盯着那一堆折子,来了一句,“看来,朕真的是老了。”
吓得王明盛当场跪了下去,颤颤巍巍,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什么都不敢说。
自从那次突然晕倒之后,明熙帝的体力跟精力就大不如前,以前他感觉自己就跟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似的,总有用不完的精力,哪怕熬几个大夜,他只需闭上眼睛小眯一会儿就能把精神头补回来。
朝中几位重臣还因为这事儿,不止一次给明熙帝上折子,劝他劳逸结合。
没办法啊,明熙帝能熬,他们熬不住了啊。
对于这些折子,明熙帝都是已读不回。
叫一个工作狂休息,你们在开玩笑吗?
季睿觉得,皇帝舅舅就是那种,血液里都流淌着‘事业’两个字的人,生命不止,工作不息,不到咽下最后一口气,他是不会休息的。
小时候他还能靠着撒娇卖痴,缠着明熙帝偶尔早点入寝。但也不是每次撒娇都管用。
不过,如果不是皇帝舅舅勤奋、掌控欲强,这大盛朝怕是如今这点光景都难以维持了。
想劝这样的皇帝舅舅多休息、放一放手中权利、掌控欲别太强,无异于痴人说梦。尤其是掌控欲这一点,越是被他看重的人,他越要牢牢掌控在手中,一举一动都要在他眼皮子底下。
那个跟在季睿身边保护他的小影子,说是保护,又何尝不是盯着他的一举一动,让他完全处在皇帝舅舅眼皮子底下。
这种跟监视官员还不太一样。
而像是那种控制欲极强的父母。
这要换其他人身上,尤其是十几、二十出头的小年轻,不感觉窒息才怪。
只是季睿一开始就知道皇帝舅舅多疑多心这一面,再说,他也不是什么真的小孩、小年轻了,这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压力。
甚至,季睿还挺能理解,也愿意配合一下。
这辈子他是打定主意要做个没出息的人,私下里自然是怎么摆烂怎么来,他愿意给明熙帝看,明熙帝还懒得花时间看他摆烂呢。
这不,除了一开始,后面皇帝舅舅不就没那闲心盯着他了嘛。
而且退一万步讲,就算是在舅舅的眼皮子底下,那也是他想给舅舅看什么,舅舅才看得到什么。
但是对季睿来说,这不算什么的事情,对别人来说就不是这样了,就像太子。而太子越遮着挡着不给看,明熙帝就越要看,仔仔细细,清清楚楚的。
季睿还不知道,明熙帝和太子矛盾爆发的根本原因在这,他回来才几个时辰,目前最关心的也还是明熙帝的身体状况。
“怎么样了?”季睿问。
白老爹探了半天脉了,表情也看不出什么来,最后还取了明熙帝一滴指尖血,在那尝了尝味道。
听说是季睿专门为他请过来的江湖神医,明熙帝也只是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答应让两人看一下。
而明熙帝点头,却让王明盛心头一跳,看了眼季睿,心道,还得是福宁郡王啊,如今皇上的身体情况可是对外严格保密的。
那次晕倒之后,明熙帝就只许太医院院正陈太医近身看诊,甚至是季睿熟悉的刘太医都排除在外。
陈太医查不出这里面是否有内情,在他看来,这不像是中毒,而且明熙帝的情况也算不上非常糟糕,但你要说不棘手吧,也不是。
因为他发现,明熙帝身体各方面的状态确实大不如前,还再缓慢变差中。看起来很像是因为年纪大了,加上常年劳累,过度损耗精力,使得身体终于熬不住,要走向衰亡了一样。
正常的衰老变弱啊.....
这是陈太医得出的初诊结果,但他也觉得事情太突然了,俗话说,事出反常必有妖,在这宫里待久了,他见多了寻常事却不是寻常发生的,所以.....
陈太医也建议,最好还是多让几个太医院同僚看看。他也没把握啊。
就连陈太医都觉得事有蹊跷,更别说多疑的明熙帝了。
直觉告诉明熙帝,这里面有鬼。
一瞬间,明熙帝就竖起了满身尖刺,警惕所有人,尤其是这宫里的妃嫔、皇子、公主们。
太医院的太医,明熙帝只信陈太医一人,当然,这信任也是建立在某些东西上的,并不是说他完全相信陈太医的说辞。
其他人,就是刘太医,明熙帝也是丝毫不放心的。他周围如此严密,还是被人神不知鬼不觉地下手了,谁知道,这些太医又早早被谁收买了。
他那些儿子,如今各个都长翅膀了,想飞了。
所以这么久以来,明熙帝都是让陈太医一人看诊。他的身体情况如何一直是外界想探个究竟,却一丝一毫也探不到的秘密。
不过明熙帝面上看着还是没什么,只是偶尔精力不像以前那般旺盛。
久而久之,也有些人信了明熙帝只是一时身体不适造成的晕倒,毕竟他年纪也不小了。
而皇子们却将信将疑,不过在明熙帝有几次故意表现身体不适,精力不济的时候,他们又觉得,这晕倒一事,会不会一开始就是父皇的设计。
明熙帝本就是一个让人捉摸不透的皇帝,他越示弱,旁边人反而越警惕,觉得他是故意的。
就这样,明熙帝晕倒一事就变得扑朔迷离起来。
而此时,白老爹眉心也拧了起来,一专注在自己擅长的事情上,他连面圣的紧张不适都忘了。
听到季睿耐不住性子的催促,他不爽地叱道:“急什么急,急着投胎啊,要不你自己来?”
骂完,白老爹似乎才反应过来这是哪里,神情一顿。
同时,一道阴沉的目光投射过来,白老爹登时头皮一麻,感觉自己腿在发软,有些明白那些当官的为什么动不动就跪了。
呜呜呜——
他也想跪了。
好在,季睿及时出声,“舅舅啊,白老爹和我关系好才说话直白的,江湖人士,一向不拘小节。而且,您别动不动就这么凶啊,别看白老爹长得年轻,他岁数很大了,不禁吓的。”
明熙帝:“.....”
白老爹:“.....”
季睿眨眨眼睛,“看我作甚?”
明熙帝呵了一声,白老爹缓缓吸了一口气,然后正了面色道:“小人跟这位太医所言相差不大,不过小人不觉得这是年纪大了导致的,您身体突然亏损如此厉害,其中必有隐情。”
明熙帝也知道有隐情,淡淡扫来一眼,犀利道:“有话直说,朕恕你无罪。”
白老爹一愣,他虽然说话文明了点,但也没有拐弯抹角啊,不过在明熙帝的眼神压迫下,白老爹还是快速伸手一指。
“至于什么隐情,可能还需要我夫人来看一看,她比我厉害。”白老爹这是大实话,天下之毒,少有能瞒过程青衣的。
夫人?
程青衣刚要上前的脚步一滞,白老爹就感觉后脖子一凉,他扭头一看,程青衣已经收回视线,一脸‘吃了隔夜饭’的表情走向明熙帝。
明熙帝:“.....”
要不是亲眼看到这女子是如何变脸的,他肯定要下令抓人了。
小混蛋也不知从哪儿寻来的江湖游医,毫无规矩,也就是刚才小混蛋满眼担心,要不然.....朕才懒得浪费时间。
明熙帝自己也派了影卫四处搜寻名医,他也接连见过几人,最后发现都是名声大实力差。
尤其是那个什么怪手神医,原来就是个骗子,明熙帝一怒之下要砍了他,他才惊惧大哭地说自己是借着别人名头招摇撞骗。
而影卫一查,江湖上有点小名气的都叫神医,名气大一点的更是到处都有冒牌货,这个怪手神医光是同一时间传出踪迹的就有十几个。
真真假假,叫人都分不清了。
而明熙帝还要防范有心人故意借着影卫之手,送来一个心怀不轨的‘神医’,行医者要想要了一个人的命,那是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的,哪怕他是皇帝又如何。
所以明熙帝干脆收回命令,不让影卫四处搜罗神医名医了。
陈太医的医术不说第一,也是当世数一数二的,他都没什么办法,外面的各种神医又有何用?
这时,不似年轻女子的低沉嗓音响起,“是毒,也可以说不是毒。”
明熙帝猛地一抬头,眯了眯眼,一瞬间释放的杀气,哪怕是生死边缘徘徊数次的程青衣都禁不住一身冷汗。
“哦,如何说?”明熙帝语气不明地问道。
程青衣心下不悦,她这辈子还没被人这么怀疑过,本来就是因为女儿,她才不情不愿地入宫给皇帝看病。
以她的脾气,看病可以,怎么治却是必须听她的。
给皇帝治病,当然不能按她的规矩来。
程青衣本来就憋着一肚子不满,再被明熙帝这种‘你不说个一二三四五出来,朕立刻摘了你脑袋’的眼神盯着,她差点就要撂挑子不干了。
皇帝了不起啊。
明熙帝又眯了眯眼,杀气四溢,暖阁的空气都凝结成冰了,就在这时。
“舅舅诶,别看程夫人长得年轻,岁数很大的,您别吓着她了。”季睿一见情况不对,赶紧跳出来。
顶着明熙帝刀子一般的眼神,他笑笑,还伸手替明熙帝一下一下地顺着背,“您说您,脾气咋还越来越大了呢。”
明熙帝:“......”
很好,敢如此当着朕的面指责朕脾气大的人,也就小混蛋....
就在明熙帝压抑不住的戾气快浮上眼底时,一双满含担忧的眼睛就这么撞了上来,小混蛋微微泛红的眼眸,清晰地映出他那张怒意翻腾的脸。
明熙帝一怔,才发现自己喘气有些急促,胸口又有些堵得慌。
季睿也看出他情况不对了,焦急地看向程青衣,“夫人,您快看看我舅舅。”
在季睿的催促下,程青衣还是沉着脸走过去了,在明熙帝身上几个穴位处一点,没一会儿,明熙帝就感觉好受很多。
明熙帝这才拿正眼打量了一下白老爹夫妇,看来,倒是不像那些招摇撞骗的江湖游医。
“白术,给他下针。”程青衣悄悄翻了个白眼,冷着脸驱使白老爹。
不过白老爹一点没觉得不对,他诶了一声,屁颠屁颠地就要上前给明熙帝扎几针,明熙帝却面露诧异,“你是白术?江湖人称怪手神医的白术?”
白老爹嘎了一声,有些不敢相信,明熙帝居然还听过他的名声,不过在看刚才还唯我独尊,居高临下的明熙帝居然露出如此惊讶神情,白老爹忽然抖了抖无形的尾巴,有点想飘。
想到未来要和皇帝打亲家,白老爹也要给自家女儿提前撑一撑腰的,于是下巴一抬,“老夫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姓白,单名一个术字,江湖人称怪手神医是也,这么说吧,你这毛病还真只有我夫人能治。”
季睿:“......”
白老爹,先别飘。
而且,你好意思替程夫人骄傲吗?
程青衣果然很快露出十足嫌弃的表情。
而明熙帝收起了脸上的惊讶,表情还变得耐人寻味起来,季睿担心他发火,刚要缓解一下气氛,就听他语气平静道:“那就麻烦程夫人了。”
季睿:“......”
还好,他舅舅还是理智的。
刚说完这话,转头就迎上季睿一双欣慰眼眸的明熙帝:“.....”
手又开始痒了。
....
从勤政殿离开,季睿缓缓送出一口气,又表情复杂地抬头看了看天。
虽然不像小八说的那般,但皇帝舅舅确实变得更敏感易怒了,季睿也相信,肯定不是小八夸张了,而是皇帝舅舅在他们面前,在一干臣子面前,已经压抑不住内心的暴戾了。
季睿之前一直那么相信明熙帝的能力,不是毫无根据的。
虽然没有人能把事情百分百掌控好,但明熙帝是一个睿智且多疑,理智又善谋的皇帝。
要想对他下手,无疑是相当困难的。
每年明熙帝都会把身边之人筛查一遍,从贴身伺候的到扫地除草的,统统会被清查,稍有疑点就会被捉拿起来。
可以说,他把自己保护得很好,一只蚊子都很难飞进去。
处在他这个位置,怎么能不妨呢?
可就算他防备如此严密,还是被这种神不知鬼不觉的手段给击中了。
就算是季睿处在明熙帝的位置,也一样避不开。
他一直知道这个皇宫很可怕,随时要变成一头吞人的巨兽,但此时此刻,还是控制不住地感觉心惊。
怎么躲?
那根本不算毒,剂量小的话连蚂蚁都弄不死。
可就是经年累月之下,不算毒的东西,变成了毒,还是让人查不出来的东西,不知不觉就深入你的五脏六腑、血脉骨髓的毒。
程青衣说,至少有五年以上了,如果不是明熙帝常年劳累,加上近一两年情绪波动太大,也许还不会爆发。
它只会一点点地蚕食明熙帝的免疫力,加速他的衰老而已,等到他身体机能降到一定程度,那就是催命的毒药,一爆发就是回天乏术。
五年之久啊…..
谁有如此手段?
到底是怎么做的。
程青衣说:“无色无味,只会在特定的时间里爆发出来才会被查出来。不过,这东西需要非常擅长药理,毒术的人才配制得出来。而且每次下药时还需要根据用药人的生活习惯进行调整。”
季睿都忍不住心底发寒。
那话里意思就是,这个时间越久,越查不出来,只会以为是明熙帝大限到了。
这么说吧,再晚个半年,程青衣都看不出来。
如今因为各种因素提前爆发出来,只能说是不幸中的万幸。
因为这不是毒,根本没有解药。
在季睿听来就是,这玩意儿是破坏免疫系统的,如今时间太久,已经被破坏了,所以只能养,好好养着,也许还能多活几年。
“这也是我第一次遇到活例子。”程青衣眼中闪过一抹异样的热度。
她最喜研究这种罕见的病症。
“还是我游走到南疆那边,和一部落巫医交流时得知。听说早已失传,没想到还能在这碰到。”
她说起这些,话多了,语气都变得快了,可见兴趣之浓厚。
明熙帝的神情让人看不太懂,不过程青衣两人也不在乎这些。
只有季睿和王明盛看得眼皮快速跳了一下。
程青衣虽说没有解药,却有手段助明熙帝多活几年。
通过她最擅长的‘以毒攻毒’法子,虽然过程免不了痛苦,但如今也只剩这个办法了。
白老爹和陈太医的法子都救不了明熙帝,拖一拖,最多还有两年时间。
但如果让程青衣来,明熙帝也许能活过六十。
这在古代,已经算是高寿了。
程青衣还说,如果天材地宝地养着,他自己也从此好好休养,不再操心劳累,延长到七十也不是没有可能。
但如果明熙帝还像现在这般操劳,心思过重,情绪起伏太大,像是大喜大悲之类的,别说六十了,能拖过三年就是好运了。
本来也是,这些问题放在健康人身上,时间久了,身体也会出现各种毛病,运气不好猝死也是有可能的,何况是明熙帝如今的情况。
季睿眼神复杂,不禁又叹息一声。
这简直就是无解的难题。
那个意思,相当于是让皇帝舅舅二选一,要命还是要权。
想到刚才皇帝舅舅只是些许沉默了一下,就让程青衣用她的法子给他治疗,但季睿却看出来,他已经做出了选择。
为了减少治疗过程中的不稳定因素,这段时间明熙帝需要好好养身体,正式治疗定在了一个月后。
季睿摇了摇头,一步一步来,有些事虽然劝不了,但是可以唠叨。
对于明熙帝的选择,季睿理解但不想支持。
他是死过一次的人了,所以觉得好好活着,享受人生比其它东西更重要。
但季睿上辈子也是跟明熙帝一样的选择,不然,他怎么会年纪轻轻就死了。
生老病死,又有几人能看透。
季睿忽然双手合十,等他下意识念出一声“阿弥陀佛”时,他一愣,摇摇头,习惯害人啊。
....
白老爹和程青衣也跟着季睿出宫了,调理身体有陈太医足够了,对他们这种江湖人来说,无拘无束惯了,在皇宫,多待一秒都难受。
季睿带着两人出宫,他本来是想在宫里留宿一夜,陪舅舅聊聊天,不过看他神情,今晚应该也需要一点独处。
反正后面机会还有的是,季睿刚回来也还没去镇国公府露个面,就想着过两日再进宫也成。
不过季睿没想到会在宫门口碰见大皇子。
隔了一点距离,季睿都有些不敢认,如果说皇帝舅舅的变化在他看来还不算大,也有些预料之中,那大皇子....简直就像完全变了一个人。
“回来了?”
见到季睿,大皇子出宫的脚步也随之一转,待季睿走近几步,他才出声,眸子扫过季睿的光头,他挑了挑眉。
“大表哥,二表哥。”二皇子跟在大皇子身侧,相比起大皇子的变化,二皇子倒是一如往日,温润如玉,只是眉宇间有一丝抹不开的愁绪。
二皇子朝季睿笑笑,刚想说点什么,大皇子已经像是没了耐心,周身气息都随之焦躁起来。
“走了,以后有空再说。”
大皇子转身就走,他步伐大,眨眼间就走出一段距离,二皇子只好朝季睿又干巴巴定笑了下,然后追上大皇子的身影。
季睿看着两人身影快速从宫门口消失,他嘴巴无力地张了两下。
哪怕是亲眼见到,还说过话了,季睿都不敢相信,那个满眼暴躁阴郁之色的人,会是当初那个威风凛凛、英武不凡的大皇子,那个威震北境的大将军。
怎么会....
这时,白老爹忽然凑近季睿耳边,嘀咕了一句,“小九的大哥看起来,倒是比皇帝更像有病。”
季睿:“......”
他猛地扭头,以为白老爹是看出什么了,然后就见白老爹拍拍胸口,心有余悸道:“煞气太重,像练功走火入魔了。”
季睿:“......”
你吓死个人了!
而程青衣望着大皇子离开的背影,脸上也快速闪过一抹若有所思,只是季睿注意力被白老爹勾走了,也就没看到。
....
从皇宫离开,季睿总算明白,小八为何露出那样无力的神情了。
眼看着熟悉的人一个个变得陌生,甚至可怕,能不心态失衡嘛,虽说他们兄弟算不上和睦,但怎么说也是一脉相连的。
回到长公主府,季睿都有些累了。
不是身体上的,是心累,他此刻很能和小八共情,然而蔫儿嗒嗒的季睿刚回了公主府,没想到,一抬头看见的就是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的老爹。
季睿:“!”
季定邦看着那颗光头,眼泪流得更凶了。
咕咚!
季睿用力咽了咽口水,这个情况,简直比刚才在宫里被皇帝舅舅追着揍还让他棘手。
亲眼见到儿子真的出家,成了个和尚,季定邦一边眼泪狂涌,一边哽咽着说:“不管你做什么决定,爹爹都....爹爹都支持你。”
都是他这个当爹的太不称职了!
季睿:“......”
虽然早知道他爹猛男的外表下一颗柔弱的心。
但是...
他也是第一次见老爹掉金豆子啊。
季睿手足无措,季睿左右寻求帮助,然后就看到,柳嬷嬷一脸见怪不怪的表情,察觉到自家小郡王慌张的目光,柳嬷嬷转头看来,朝他安抚一笑。
那样子好像在说:习惯就好。
季睿:“......”
怎么滴?
难道我爹其实是个爱哭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