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七章
天儿越来越冷,白茫茫的雪再次覆盖了盛京城。
季睿虽然怕冷,但又特别喜欢玩雪。
近来崇文馆都越来越吵闹了。
“啊啊啊福宁表叔!”
本来沉浸在读书世界的景嘉,猝不及防就感觉脸颊一凉,他不用看都知道是谁在搞鬼。
季睿恶作剧成功,抓着圆圆的小雪球就要跑开,结果动了一下,发现动不了,低头一看,衣服下摆被某只小手抓住了。
“福宁表叔!”景嘉咬牙切齿地喊他。
季睿看着小家伙恼羞成怒,讨好一笑,结果下一秒就一坨雪球球盖在了景嘉脸上。景嘉抹了一把脸,再看,季睿已经溜到院子里去了,双手还抓起两坨碎雪,冲他耀武扬威。
景嘉:“啊啊啊啊啊啊,今天你死定了!”
脾气再好的人也爆发的时候。
如今景嘉每天都要爆发一次。
季睿早已做好打雪仗的准备,景嘉人小腿短,根本打不赢,一个气急开始无差别攻击,不小心一坨雪球球就砸在了背书的景耀身上。
景耀最是爱干净。
学堂内放了好几个火盆子,温暖如春,那坨雪掉在他团在一起的衣摆上很快就留下明显的水印子。
“福宁...表叔!”
季睿一偏脑袋躲开砸来的雪,赶紧告状:“不是我,是小景嘉,是他砸的。”
“我砸的是你,要不是你躲开,根本砸不到耀哥身上。”景嘉小手抓起地上的雪,一边解释一边攻击季睿。
结果下一秒,肩膀就被雪球砸中,不疼,但是碎雪沾了一身。
景嘉不可置信地扭头,就看到景耀站在廊檐下,拍着手上碎雪。
“我不是故意的。”景嘉委屈瞪眼。
“但我衣服脏了。”景耀才没有当哥哥要让弟弟的觉悟,他衣服脏了,谁弄的谁就....
噗噗!
几坨雪球球从不同方向飞砸过来。
景耀来不及躲开,被砸了一脸一身,看着比景嘉可还要惨了。
景嘉:“!”
季睿和小九偷袭成功,两人四掌相对,“好球。”
“小九厉害。”
“哥哥更厉害。”
“福宁表叔,九皇叔。”景耀气得身体都在发颤,一把抹掉脸上的雪,指着两人,“我今日和你们没完!”
雪仗一下子升级,四人越打越混乱,很快就波及到了躲闪不及的景旭,季睿是个战斗力渣渣,好在有小九这个战斗力爆表的护卫,两人大杀四方。
见景旭这边不敌,景旭两个哥哥也赶紧放下笔,冲入院子加入雪仗中。
一时间漫天的白雪飘飞,每个人脸上都敷上一层雪,都看不清五官了,于是战况愈发混乱。
一开始就躲在门后,把自己很好保护起来的景仁,见着院子里的每个人的惨状,小小松了口气。
还好自己反应迅速躲得快....在景嘉被偷袭的时候就....
噗!
一坨雪近距离盖在他脸上。
冰雪细细碎碎地从脸上掉下来,景仁透过模糊的视线看到了福宁表叔那张笑起来很欠揍的脸。
“嘿嘿嘿,小景仁你以为你躲着,我就看不见你了?”
景仁:“.....我”
噗!
一坨雪又盖了他一脸。
景仁一偏头就看见了九皇叔那张有点呆却跟福宁表叔一样欠揍的脸。
见景仁还愣着,小九手上准备好的另一个雪球球也直接盖了上去。
这下,就算是景仁这样的乌龟性子也忍不了了!
“你们到底在打什么雪仗,福宁表叔和九皇叔在这里啊!”景仁冲着那边陷入白茫茫混战中的人大吼一声,然后冲进院子,抓起雪球用力朝季睿砸去。
季睿躲闪不及,被砸了一身。
一看情况,不对啊。
“小景仁,我就弄你一下,你怎么一个劲儿地砸我?”
景仁呸呸呸,吐出砸进嘴里的碎雪,不忘继续抓地上的雪攻击季睿,“我砸不到九皇叔。”
但至少要找福宁表叔报仇才行。
季睿:“......”
该夸您小小年纪就知道柿子专挑软的捏么?
而等姚少傅和八皇子从书房出来,刚一转过廊角就看到了满院子飘飞的白色。
“你是谁?”
“啊啊啊啊啊福宁表叔你在哪儿!”
“这里这里,他在这里。”
“九皇叔你太过分了。”
“十皇叔救命啊啊啊啊啊啊。”
姚少傅:“......”
八皇子:“......”
两人很有默契地把脚收了回来,然后转身回书房继续讨论学问。
至于被小皇孙们求助的十皇子,早早蹿上屋顶躲着了,见下面越来越乱,他才悄无声息地下了房顶,回到温暖的学堂坐着。
而这一场打雪仗持续了半个多时辰,终于,随着几位小皇孙相继认输求饶,小九这才停下攻击。
过了一会儿,院子终于能看清人了。
小皇孙们看着各自的遭遇,没忍住噗哈哈哈笑了出来。可是,笑了一会儿,景嘉忽然疑惑问道:“福宁表叔呢?”
笑声倏地戛然而止,景旭景耀几人也同时左看右看,九皇叔都在,就是没有福宁表叔。
“不会是....”
景旭张大嘴,指着院子里几大堆厚厚的雪。
景嘉他们跟着看过去,也吓了一跳,纷纷大叫一声,“福宁表叔!”
就在他们要喊人扒开雪堆找人时,屋顶上突然传来一声,“欸——你们叫我干啥呀?”
几个小皇孙焦急的表情瞬间凝固在脸上。
就看到那个可恶的福宁表叔,笑得欠儿欠儿的,坐在屋顶朝他们招手,身边还放着两个小火炉子,身上还披着一件暖融融的厚披风。
季睿看着几张凝固的小脸,很是遗憾地说:“我还想多玩会儿的,可是——”
小皇孙们:“!!!”
所以,他们刚才....
几人齐刷刷扭动僵硬的脖子,看向九皇叔。
小九毫不避讳地点点头,“嗯,哥哥身体不好,八哥说了,不能玩太久。”
季睿无语望天,“我身体倍儿棒好吧——啊嚏——”
小皇孙们:“......”
得,福宁表叔又弱又贪玩,真病了,累得还是他们。
算了算了。
谁叫福宁表叔这么能让人操心呢。
季睿:“.....不是,你们什么眼神?看不起谁呢,我身体可好——啊嚏——”
小皇孙们摇摇头。
算了算了。
他们小人有大量,就不跟福宁表叔计较了。
“还不下来。”八皇子站在屋檐下,听到上面的喷嚏声,面色不好看地说。
“哦。”季睿瞬间老实。
小皇孙们:“......”
哎。
福宁表叔在卖乖撒娇这方面真是...无人能敌。
小皇孙们背着小手一起下去换干净衣裳了,用着同一张深沉的‘小大人’脸,摇摇头。
毕竟是对他们(三岁小皇孙)都能撒娇的福宁表叔,他还有什么事是没脸做的?
这辈子...
福宁表叔怕是都长不大了。
一场雪仗过后,崇文馆这边也放假了。眼看快过年了,宫里也多了些喜庆的元素,季睿还在想着,今年结束后,希望明年能风平浪静些。
结果....
这年还没过,东宫就差点乱了。
东宫小皇孙景嘉发了高热,刘太医紧急赶去东宫,结果刚看了一眼小皇孙就脸色大变。
“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还请两位带着宫人们先退出去。”
“!”
太子和太子妃同时神情一慌。
“怎么回事?”
太子面色紧绷,目光犀利地审视刘太医,而刘太医同样不希望是他猜测的那种情况,强稳住心神对太子道:“还请殿下先按臣说的做,事情也许没那么严重,臣也只是以防万一。”
“殿下。”太子妃此时嘴唇都吓白了,好险被丫鬟扶着,才没一个腿软瘫坐在地上。
“殿下,我要留下守在嘉儿身边。”
“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还请听臣一言,请速速离去。”刘太医额头已经有冷汗滑落,他眼神带着急迫,让医侍赶紧去准备相关应急的东西。
屋内宫人此时也面露惊恐,想退出去,可没有吩咐一个都不敢动。
“都给孤出去。”太子揽着眼泪直掉的太子妃往外走,走到门口,他用力咬了咬牙,“刘太医,孤和太子妃就在外面等着,不管情况如何,孤的孩儿拜托你了。”
“臣定当竭尽全力。”
哭声很快被殿门隔绝在外,刘太医看着躺在床上的小皇孙,面色烧得通红,脸上脖子上还有一点红色疹子。
他在心里暗暗祈福,只希望情况不是他想的那样.....
此时站在院子里的太子和太子妃,一颗心全都系在了屋内。周围宫人尽管也有些战战兢兢的,却都不敢出声。
“没事的没事的,嘉儿肯定会没事的。”太子额角青筋都因为太过用力,突显出来,安慰太子妃时语气却温和有力。
太子妃尽管一向坚强,但此时因为太过担心,也有些六神无主了,她紧紧抓着太子的手,嘴唇颤抖着说:“对,没事的,肯定没事。”
老天爷不会这么残忍的。
可老天爷不想残忍,也有人对东宫残忍。
没多久,东宫就戒严了。
凡事近距离接触过小皇孙景嘉的都被隔离起来,那些宫人迅速被押着送入皇宫最偏僻荒凉的一处宫殿。
而小皇孙景嘉同样也被挪了过去。
除了一个生过天花的嬷嬷跟过去照顾,身边就没留任何宫人伺候。
太子妃没生过天花,但在宫里侍卫要强行带走景嘉隔离起来的时候,她疯了一般要扑上去。
“我要守在嘉儿身边,放开我,我要守着嘉儿。”
“母妃。”景嘉当时是醒着的,只是因为高热浑身无力,就连声音都是微不可闻的。
看着被人强制拖住,疯狂挣扎,毫无仪态的太子妃,景嘉眼角缓缓地滑下一滴眼泪。
“母妃...没事...没...”
可惜太子妃只看得到儿子苍白的嘴唇颤动着,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她只看到了她可怜的儿子,眼神里满满的恐惧和迷茫。
做母亲的一颗心都碎得七零八落了。
太子妃用力挣扎,宫人们又不敢太用力困住她,怕伤了人。如今太子和太子妃同样要被隔离在另一处偏僻宫殿。
待没有异样才能被放出来。
最后还是这边动静太大,眼看太子妃即将挣脱,有人禀报了太子,太子紧紧抱住崩溃痛哭的太子妃。
皇宫紧急戒严,开始四处巡查有没有症状的人。
而太医院的太医,但凡已经出过天花的都要去给东宫的人看诊,在一旁等待是否有新的感染人出现,然后第一时间就送去小皇孙隔离的宫殿那边。
其余太医则是在皇宫各处排查。
一时间,整个宫廷都陷入压抑和紧张中。
至于小皇孙景嘉,则是刘太医亲自负责,和一位东宫老嬷嬷一起不分日夜地守护在景嘉身边。
季睿喝下一大碗苦药汁,这是太医院调制的预防感染的药,宫里的主子们每天都要喝上一碗。
一直喝上十天,能有效避免被传染瘟疫。
这个时代虽然还没有提前种牛痘什么的预防天花,但经过历代医者的研究,也找到一些有效办法预防。
每年,宫里的人都会定期喝一碗预防的药汁。
虽说也不能百分百避免,但效果还是挺好的。年纪越大,越有效。
这在季睿看来,应该是年纪大一些,抵抗力自然要强一些,再辅助药汁,预防的概率就提高了。
可孩子的话,意外就要多一些了....
只不过,一般没有感染源,又喝着预防的药,定期还有太医给请平安脉,宫里的孩子也少有发病的。
至少近几十年,大盛朝皇宫里有不少各种原因夭折的孩子,但因为天花夭折的孩子却是没有的。
这说明,太医院的法子还是挺有用的。
偏偏,景嘉就起了天花。
要么他是‘天选之人’,要么就是.....有人故意为之。
想到这里,季睿浑身就是一凉,还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冷战。他裹了裹身上的小被子,坐在软塌上倚着窗边,看着外面不知什么时候又簌簌往下掉的雪花。
嘴里的苦臭药味似乎都失去了攻击性,季睿神情怔怔地看着纷纷扬扬的雪花,不由就想起前段时间崇文馆放假前,打的最后一场雪仗。
东宫....
太子表哥近些年身体状况没那么好,大病没有,小病不断,这都是身体抵抗力不行导致的。
虽然他一向遮掩得好,但季睿看着他愈发消瘦的身形,心里一直隐隐有些不安。
可东宫还有小皇孙景嘉,景嘉小小年纪就表现出聪慧稳重气质,说句实话,比他亲爹更让皇帝舅舅满意。
所以,就算情况走到比较糟糕的一步,那就是太子表哥身体不太好,以后可能坚持不到继位,或是刚继位没多久就去了,那也还有景嘉。
而皇帝舅舅看着可不像是短命的。
有他压着皇子们,再把东宫小皇孙培养成才,应该也不是不行。
当然,这只是情况比较糟糕的一面。
病殃殃不代表就会短命,其实太子表哥要心思别那么重,留出时间好好养身体,也不会短命的。
他小时候身子骨又不差,都是后面这些年把身体压垮的。
所以,哪怕皇帝舅舅也看出,太子表哥身体没那么康健,可有了小皇孙,他也不会轻易废太子的。
而且,再给东宫几年时间,说不定还会多几个小皇孙。
现在都不到出问题的时候。
可显然,旁人不想等。
或者说,不想错过给东宫一记重拳的机会。
东宫子嗣不丰,在太子妃怀上景嘉之后,太子也在各方压力逼迫下去找侧妃妾室努力造过人。
可这东西也是玄乎,太子妃这边不难,一到别人那边突然就难了。
这些年,除了景嘉,东宫就只多了一个小女孩。
一儿一女凑一个好字,本来是不错的,可放在东宫就不够看了,这子嗣也太过单薄了些。
是太子没努力吗?
不是啊,太子在繁忙之余也有努力造人的。
偏偏,除了太子妃,和生下一个女孩的妾室,其他人就是怎么也没动静传出来。真的,要不是太子妃都生过两儿子了,王皇后都要怀疑是不是太子有问题了。
王皇后还怀疑过是不是有人暗中做了手脚,可是任凭她怎么排查,也没查出问题。那只能说,这几个侧妃妾室肚子不争气了。
为了给东宫多添子嗣,王皇后只有更‘努力’地给东宫塞女人,光是妾室,就季睿所知就不下百人了。
当初季睿还听得暗暗咂舌,觉得王皇后怕是适得其反了。
子嗣有时候是需要以一种放松的,平和的心态来造的,有时候你越逼他,他越不行。
要是以往舅舅肯定要制止王皇后这种‘带坏’储君的行为,哪有纳这么多女人在后院的,这不是让人沉迷女色嘛。
可东宫子嗣实在过于单薄了些。
而且....
太子真的对女色兴趣不大,要不是各方压力逼迫,他去后可能都只有一个去处,那就是太子妃屋里。
即便有王皇后,还有太子身后势力的催促,太子一个月也有一大半是歇在太子妃那的,剩下的就是在书房。
反正,他就是去造人,也是完成任务就走,从不留宿。
王皇后虽然不太满意,但好歹太子也造人了,她也怕把人逼太急,如今太子可不像小时候那般好管控了。
而且.....这么多女人,也就太子妃肚子里出过小皇孙,王皇后也想着,要是太子妃肚子里再出一个也好。
女人塞得也够多了,可就是不来气儿,王皇后也是没办法了。
她要是再塞,别说明熙帝了,就是朝堂上那几个皇子也要拿着这事儿攻击太子。自古明智子君都不会有沉迷女色的污点。
你还没登基呢,就原形毕露了?那登基之后还不知道怎么淫/乱后宫呢。
太子背不起这个污名,太子一党的谢太傅等人,也决不允许让太子蒙上这种污名。
王皇后也只能适可而止。
又寻人四处探听有助子嗣的法子,给太子送药,给太子院里那些女人也送药。
别人喝没喝,太子不清楚,反正太子都不喝。背着王皇后的人偷偷把药倒了。他虽然也想要子嗣,却不想因此败坏身体。
而且....
用药帮助孕育子嗣,对子嗣也不好。
太子现在本身就是半个药罐子了,怎么可能再喝一些稀奇古怪的药,即便他也深知,王皇后不可能害他,只会希望他活得更久。
至少要在小皇孙长大之前,她都不会对他起杀心。
想到自己小时候也有真心依赖过王皇后,把她当母亲尊敬爱戴,即便她对自己亲近次数不多,可也给他带来了很多慰藉。
生母在他一岁的时候就去世了,太子其实记不太清,但在王皇后进宫前,他也见过德妃、淑妃和良妃对三位哥哥时的样子。
原来母亲都是那么心疼自己孩子的。
和父皇不一样。
等到他三岁多,王皇后进宫,太子是很期待和激动的,这是他亲姨母,也是他的母亲了。
后来....
太子把药汁一点一点倒掉。
看着花盆里的花好似都苦得失去了颜色,太子眼神却漆黑一片,没有一丝波澜起伏。
在隔离了大半个月后,没有症状发生的太子和太子妃等人也被放回了东宫。
景嘉那边一开始的情况也很凶险,但好在刘太医和老嬷嬷日夜守着,刘太医更是能用的法子全都用上了,好在,最凶险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消息一经传出,太子妃整个脱力坐在地上,放声大哭,眼泪鼻涕都顾不上了。
而同时在殿内的太子却只是闭了闭眼睛,眼角缓缓地滑下一滴泪,再睁眼时,除了那满目的红血丝,一点看不出任何悲痛难过情绪了。
太子妃情绪失控,又一颗心沉浸在儿子的事情上,也就根本没发现太子身上的变化。
景嘉虽然已经渡过危险期,可还要继续隔离治疗,不过刘太医也说了,应该要不了一个月,小皇孙就能回东宫了。
这次景嘉能捡回一条命,多亏了刘太医和那位老嬷嬷,寸步不离地守在景嘉身边,老嬷嬷以前也伺候过生天花的小主子,有些经验,每次危机时刻都能好好配合刘太医。
太子妃情绪还很激动,根本坐不住,刚整理完仪容就过来找太子,“等嘉儿好了,一定要重赏刘太医和陈嬷嬷。”
“多亏了他们,嘉儿才能大难不死。”太子妃嘴角含笑,声音哽咽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们嘉儿以后肯定会长命百岁。”
太子眼神温和地看向太子妃,抓着她的手轻轻一拍,“会的,嘉儿以后再也不会出事了。”
太子妃嗯嗯点头,然后又开始滔滔不绝地说起景嘉康复后,要给他去去霉气,要给他做什么好吃的,还有....
其实太子妃一日没见到儿子,这心一日就不踏实,所以只能不停捡着好事来说。
而她更没看到,太子那双看着她时还显得温和的眼眸,一落在虚空就变得漆黑,阴沉沉的好似再也找不到一丝光亮。
听说景嘉没事,季睿也跟着松了一口气。
这个时代,预防有办法,但真感染上了,却是很难治愈。
刘太医医术精湛也无法保证能救下小皇孙。
只能说,景嘉也是福大命大。
又过了一个多月,痊愈的景嘉终于回到了东宫,季睿没有急着去看望,毕竟也要给人一家子留点相处时间。
等第二天,季睿才叫上小九,带上礼物去了东宫。
然而在看到景嘉往日里一张白嫩的小脸,此刻却留下了不少小印记,季睿刚想说,没事,男孩子长点麻子也好看的。
而且,他还有好多美容法子,能消掉一些是一些。
然而,下一秒季睿就张大了嘴,他看着景嘉找不准方向的目光,眼泪不知什么时候就从眼角滚落下来。
景嘉睁着一双无神的眼睛,喊了一声:“福宁表叔。”
“诶——”季睿应了一声,尽量用平常的语气,走到了景嘉身边坐下,这才明白,刚才太子妃嫂嫂为何露出那样的神情。
景嘉脸色还不错,可那双生气时格外明亮的眼睛,此刻却像是蒙上了一层灰色。
那样喜欢看书的一个孩子....
景嘉似乎也察觉到他发现了,小嘴牵动了一下,似乎想安慰季睿,“我没...”
下一秒景嘉就被人用力抱住了,他一愣,就听到季睿说:“没事儿没事儿的,就算看不见,咱们也可以读书的,也可以正常吃饭睡觉,我还会带着你一起玩,咱们还可以尽情地玩的。”
终于,一直在父王母妃面前都懂事不已的景嘉,哇一声哭了出来,好似要把一腔委屈跟害怕都哭出来。
季睿用力抱着他,小九也红着眼睛上去,跟哥哥一起用力抱住小景嘉。
屋外,听到儿子哭声,太子妃好似松了口气,却也控制不住地跟着无声落泪。
等景嘉哭累了直接睡在了季睿肩膀上,季睿把人放在床上,太子妃进来后,他才带着小九起身。
见太子妃动作轻柔地给景嘉擦脸。
季睿红着眼睛问道:“太子表哥在书房吗?”
“嗯。”太子妃点头,“殿下堆了很多事情来不及处理,嘉儿这边有我。”
季睿点点头,“那我过去打声招呼。”
“去吧。”
季睿拉着小九走到门口,又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一眼。见太子妃就安静坐在床边,好似怕一眨眼睛人就不见了。
对她来说,能捡回一条命已是万幸。
季睿无声叹了口气,走到院子,让小九先等着,他去书房看看太子表哥。本来,季睿以为发生这种事,太子表哥会大受打击,意志沉沉,阴郁寡言。
可是跟着小北进了书房,看见太子表哥那一瞬间,季睿就愣了下。
太子表哥居然很是平静,见到季睿时,还能温和地说一声,“来了?去看过嘉儿了?”
季睿愣了一下才点头,“嗯,看过了。”
似乎也看到季睿一双眼睛红红的,明显哭过,太子还笑笑安慰他,“能捡回一条命已经是老天保佑了,凡事要往前看,以后嘉儿会更好的。即便是眼睛看不见了,也没人敢欺他。”
“嘉儿嘴上不说,其实很喜欢跟你一块儿玩,福宁你以后要是得空就多带着他一起玩。”太子低头,继续处理手上的公文,“福兮祸所依,祸兮福所倚,失去了一些东西,也能减少一些负累,也许,也是一件好事,你说是不是?”
季睿嗯了一声,可是....
等季睿从书房离开,他找到小九,两人再一起出了东宫,然而,季睿心情却无比沉重。
如果景嘉的事让人伤心。
那太子表哥.....
季睿抬头看着皇宫上空,心情就如蒙上一层灰色的太空一般沉沉的。
那样一个老实温厚的心软之人,也终究变了。
俗话说,老实人生气是最可怕的。
而太子表哥这都不是生气了。
季睿深深呼吸一口气,他感觉这皇宫是真的有点待不下去了。
东宫这边的事,没多久就传开了。
后宫很安静,就像是什么也没发生那般安静。
明熙帝第一时间就知道了景嘉的事,听完刘太医的禀报,他坐在龙椅上沉默了很久。
“下去吧。”
等刘太医退下后,勤政殿内的空气就更安静了。
王明盛挥挥手,余下的宫人都小心翼翼退了出去,最后只剩下王明盛陪明熙帝待在殿内。
要是,皇上能发泄一番倒还好了。
因为站得有点距离,王明盛看不太清明熙帝脸上神情。
但王明盛知道,这次皇上的怒气比上次大皇子违逆圣意要严重多了。
“好,很好,都是朕的好儿子。”
不知过了多久,寂静的殿内响起明熙帝怒极反笑的声音。
王明盛心脏都跟着漏跳了一拍。
东宫小皇孙出事,皇上派了影卫调查,一番追查下去,果然,事情不是意外。可是,线索在一个宫人身上断开了。
幕后黑手到底是谁,无从查之。
可能对东宫出手的还能有谁?
明熙帝一双长眸因为冷厉之色,越发让人胆战心惊,“朕,是不是对他们太仁慈了?”
这话王明盛哪敢说,吓得直接跪在了地上。
到底都是儿子,皇上不到万不得已,哪能都下重手啊,王明盛看得明白,之前皇上一直都有手下留情。
这也是人之常情,哪怕天家无父子亲情,可也有虎毒不食子一说。
皇上再是杀伐果决,铁血冷情一人,也不可能一下子就对亲儿子们下狠手啊。
除非....
王明盛艰难地咽了口口水。
如果皇子们真的一步步紧逼,依皇上的性子.....绝不可能手软。
“太子,可还看得明白?”不知过了多久,明熙帝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王明盛一惊,差点就要抬头看一看龙椅上明熙帝的表情了。
皇上的意思....
勤政殿主仆的一番秘密交流,外人不得而知。
大皇子三皇子这些人都在等着明熙帝发怒,尤其嫌疑最大的大皇子和三皇子这两派的人。
可嫌疑大也不代表是他们两派人做的,包括还没正式上朝领差事的八皇子同样有嫌疑。
只是,大家同样知道,这件事既然发生了,明熙帝肯定要给他们一个大大的教训。
就在大皇子他们心神不宁地等着明熙帝动手时,谁知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直到五天都过去了,明熙帝依然没有动作。
这并没让大皇子三皇子他们放松,反而更紧张地咽了口口水。
如此异常的反应,别说皇子们了,就是宫里各位娘娘也有些摸不准,不过她们也安静等着就是。
这件事,总会....掀起一片血雨腥风的。
只是,让所有人没想到的是,明熙帝这边还悄无声息的,东宫那边却传出一个惊人的消息。
太子突然在东宫大开杀戒。
听说,只要和可疑的宫人有丁点牵扯都会被抓起来,更别说有可疑之处的人了。
太子有令,宁可错杀不可放过一人。
整整一天一夜,不知道了清洗了多少人,东宫好似都被一层血色笼罩了。听说附近当值的宫人都能听到惨叫声不停传出来。
以往做这些事,都是捂着嘴,不让人惨叫出来。
可这次,太子让人不要捂嘴。
只要是从东宫附近路过的,就没有一个听不见的。
听说宫里的人连续做了好长一段时间的噩梦。
听说太子一天一夜都坐在院子里,白天抓人晚上杀人,那血把他靴子都浸透了。
季睿听说的时候,东宫那边已经没动静了,太子表哥刚把太子妃和景嘉送去别宫休养,他就毫无顾忌地动手了。
但晚上睡觉的时候,季睿中途迷迷糊糊睁了下眼睛,好像有看到皇帝舅舅坐在桌边不睡觉。
季睿还以为他又在熬夜工作。
这天,季睿头次没了食欲,早膳都吃不下,他坐在殿门口,看着已经有些春意的皇宫,他却只觉得比寒冬腊月还冰冷冻人,连呼吸都不畅快了。
也许....
真的应该离开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