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自草原人退出风锦关,至今已有六年之久。
风锦关的百姓虽然挂念舒服厚实的羊毛衫,怀念便捷美味的炒青麦面,回味嚼劲十足又物美价廉的牛肉干羊奶酪,可一年年过去,草原人仿佛消失了一般,再未从风锦关出现过。
这些东西虽然受人欢迎,可并非无可替代。
草原商行不在了,还有明家商行李家商行王家商行,偌大一个风锦关,要是真想买什么东西,不说遍地都是,却也是都能得到满足的。
以至于只用一两年时间,百姓对草原商行的挂念就消散的差不多了。
就连三大商行的几位老板,除了最开始那两年有些不适应,可随着拓展了其他商路贸易后,也不再将皮毛湖盐等视为必需品。
直到——
草原商行恢复营业了!
消息一经传出,很快传遍整个风锦关,上至富家小姐夫人,下至普通民众百姓,纷纷涌上街头,朝着记忆深处的地方奔去。
几年过去,很多人已经忘了草原商行的辉煌,可当草原人重新来到风锦关,当那几十车货物被运送到商铺里,望着瞬间拥挤的店铺,众人这才明白,说什么不在乎,这不还是来抢购了!
辟里啪啦的鞭炮声响过后,早早挤在商行门口的百姓蜂拥入内。
当初草原商行停业时,铺面是有留存的,只是找了几个当地人代为看管,那几人老实本分,哪怕一连数年都没有主人来查探,他们也把铺面看管的极好,里面的家具除了有些陈旧,并没有太多损坏。
随着明窈一行人的到来,他们先是花了半个多月的时间,将商行里里外外都做了翻新,在商行翻新的时间里,明窈又请了几位老板。
几年不见,几位老板风采依旧。
他们常年行商,消息最是灵通,早听说过草原出了汗王,结合着各方来的猜测,隐约能猜到明窈身份。
在商言商,明窈不主动提,他们也不便问询。
只是在后续商定交易时,几家不约而同地提高了收货价,稍稍多让了一点利,也算是对草原的示好。
从草原来的动物皮毛,那是无论何时都很稀缺的。
这一回,曹家镖局主动退出,只剩龚明两家续了商契,日后两家四六分,将草原的皮毛包揽分配。
湖盐和青石生意,则是三家都有份,无非是有多有少,占比不同罢了。
等和三家老板重新签了契书,明窈又抓紧时间去了杏林医馆,杏林医馆换了老板,虽知晓医馆和草原的交易,但并不是很清楚。
对于明窈等人的到来,他一开始还存疑,直到见了那些草药,亲眼看见它们的成色,用不到明窈多说,他直接拍板:“收!”
“明姑娘,我们医馆也不占便宜,就按照市价来收这些草药,至于做好的各种成品药,则先供草原选买,您看这样可成?”
明窈他们的目的就是各种成品药,这种交易方式较之先前,不仅增添了利润,也不会减少药物的获得,她自没有问题。
明窈说:“就按老板所说,不过市价就不必了,我信得过贵医馆,且等贵医馆报价,按照市价的一半买卖即可。”
双方都能得利,这生意自然也谈得痛快。
等把这几桩大生意谈好,明窈这才腾出手去将军府走一趟。
他们来时很是低调,之后又一直深居简出,以至于将军府并不知他们的到来,直到明窈送上拜帖,唐夫人才知他们来了。
几年后的第一次见面,唐夫人毫无意外地又哭又笑。
她抱抱明窈,又抱抱布赫,之前还窝在她怀里咿咿呀呀的小娃娃,竟转眼成了个和她差不多高的小少年。
唐夫人激动后,则忍不住感叹:“草原的孩子,长得这样快吗?”
且看比布赫大了七八岁的小叔,竟跟他一样高。
因唐夫人的挽留,一直到商行开业,明窈和布赫都是住在将军府的,可惜唐将军被外派,短期内是无法回来了。
商行开业那天,明窈亲自坐镇,从迎客到收银,几乎都有她的身影。
族人们太久没有招待过客人,一开始很是不习惯,有些控制不好表情的,难免显出几分凶神恶煞。
好在小半个时辰后,大家就找回了感觉。
待客人满载而归,在街上碰见熟人,少不得再夸赞几句:“这草原商行的东西,还是一如既往的好,就连伙计们都是老样子,嘴可甜喽!”
再加上族人们几年来手艺越发精进,羊毛衫的花样越发精致,就连肉干和奶酪都添了新口味。
原本准备了两个月的货物,只在开业前三天就下了一半去。
明窈拨着算盘,将这几天赚得的银两粗略算了算,饶是她见惯了大风大浪,也被惊得不行,暗暗咋舌:“这几年不见,我怎么觉得,风锦关百姓越来越有钱了呢……”
还有无数小姐夫人们下的定制单子,厚厚一沓,等带回了族里,少不得叫绣房的姑娘阿姑们忙上好一段时日。
过了开业前三天的热潮,商行里的客人少了一些,但这也不过是比之前三天,总体人流量,那是旁边几家店加起来都比不上了。
就说紧挨着商行的酒楼,酒楼老板更是在商行订了三十多坛青麦酒,带动得酒楼生意都比先前红火了不少。
随着商行生意趋于稳定,明窈看城里也没其他事,就开始琢磨着回去。
布赫这段时间一直跟唐峥在一起,叔侄俩几乎逛遍了整个风锦关,且他们身边有将军府的亲兵保护着,少有不长眼的人找上来。
听明窈说要回去了,布赫竟还有点不舍。
只是谁也没想到,不等明窈他们收拾行装,这天傍晚,却听有人来找。
出门一看,站在人群最前面的,可不正是狄霄。
明窈先是讶然,然后便是止不住的欢喜。
她赶忙迎上前,顾不得左右经过的行人,直接抓住了狄霄的手,然后轻声问一句:“你怎么来了?”她要是没记错,这可还没到三个月呢。
然狄霄却说:“不仅我,还有苏格勒和四皇子,苏格勒和阿玛尔去商行了,四皇子去了兵营,我来接你,一起去冠京。”
短短几句话,其中所包含的欣喜可是叫明窈震惊。
因外面行人往来太过纷扰,实非说话的好地方,明窈只好先带他进去,等进了将军府,又和唐夫人问过好,这才一起回房。
回到房间后,明窈顾不得追问,先是抱紧了狄霄的腰脊,紧紧贴上去,深吸一口气,低声呢喃着:“狄霄,我好想你呀。”
只听狄霄呼吸一乱,半天才恢复了平静。
但凡这里不是将军府,但凡外面没有婢女守着……
狄霄眸色暗沉,用食指狠狠按在明窈耳侧,哑声说:“先记着,等回去了,再一齐补上。”
老夫老妻,狄霄在说什么东西,明窈稍微一想就明白。
然明窈有恃无恐,闻言只是笑了笑,感受着男人灼热的体温,并没有让开的意思,她继续问:“你刚才说,接我去冠京?”
依着狄霄原本的想法,大瑜庆功与否,都是与他无关的,他也不愿千里迢迢赶赴冠京。
先不说这一路是否会遇到危险,光是去了冠京之后,面对大瑜当权者,就怕哪里冒犯,反而伤了两方和气。
再说了,从拔都儿部王城到冠京,哪怕快马也至少要走三个月,要是再有明窈等人随行,简单一个来回,一年时间也就过去了。
一年说长不长,说短却也不算短,有这个闲工夫,哪怕是去北部草原巡视呢,可不比到人家的地盘来的舒坦。
可狄霄怎么也没有想到,就在大瑜皇帝来信不久,四皇子竟然亲自来请了。
四皇子是随四万草原军一起来的,同行的还有宁湘一家三口,花熙花煦两姐妹也跟来了,她们手刃了亲父,遣散整个侯府,只把因她们姐妹俩失踪而哭瞎眼睛的老母亲带了回来。JȘĞ
至于其他几个回了家的公子,许是已经被家人重新接纳,自离开后再无音讯,这回自然也没有再跟回来。
这些去了又回来的族人暂且不提,四皇子和狄霄一见面,又是拱手又是拜谢:“多亏苏格勒将军在,不然叫大越皇帝他们跑了,还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带回来。”
“这回可好,一举擒拿了大越皇室,也算断了其他人复越的念头,我受召回京,却听说父皇给汗王下了请帖,专程走了这一趟,便是想和汗王一同去冠京。”
按理说,邀请人都说到了这个份上,一般人也不好推辞了
可狄霄面不改色,张口便说:“我没打算应邀,也不想去冠京。”
“……”四皇子虽然早就看出他兴致浅浅,却也没料到,他能拒绝得这样直白。
半晌,四皇子苦笑:“我知汗王淡泊名利,也不在乎这么点小封小赏,只是汗王可曾想过,如今的土地上除了草原便是大瑜,若你我两方能定下百年合约,便可保大瑜及草原子民百年和平。”
“父皇年事已高,龙体又欠安,恐难以经受长途跋涉,无缘来草原欣赏这广袤原野,无奈只能辛苦汗王走这一趟。”
“汗王不愿,可是有什么顾虑?”四皇子忙问,“只要是我能解决的,汗王但说无妨,我一定帮您提前扫清障碍。”
哪里是有什么顾虑,无非是不想浪费时间罢了。
只是狄霄并不曾想过,此行还与合约有什么关系。
他的神情正经了两分,思虑良久,方问:“四皇子所言百年合约,可是圣上意思?”
四皇子正色:“大瑜与大越的战争持续了多年,虽多是发生在大越疆土上,可我朝所损失的兵将粮草也不是一个小数量,大瑜亦是元气有伤。”
“而无论是我还是父皇,都知道草原骑兵之威力,无论是为了百姓还是殷氏皇朝的稳定,也是不愿再起纷争的。”
“父皇请汗王前往冠京,一方面是想亲自见见您,另一方便,自然也是为了确保两方友谊长存。”
百年合约,不得不说,这完全戳中了狄霄心底最深切的渴望。
哪怕无法保证合约是否一定存在,就为了这半成可能,他也愿走上这一趟。
由于此行是以草原王的身份前往的,随行的护卫等皆不可马虎。
狄霄在最短的时间内安排好族务,选了几个稳重的赞管王城,在他离开的时间里,族内巡守也会加强,确保王城安全无虞。
至于汗王出行,单是亲兵就安排了两千余人,再加上其他跟着一起开阔眼界充场面的,待真正出发那日,整个仪仗足有三千人。
苏格勒休息了没一个月,紧跟着又要踏上征程。
狄霄念他在外征战良久,原本还想留他在族里休息,苏格勒却说:“难得能去大瑜京城看看,这回不去,就怕以后再也没机会了。”
这般,狄霄才没再制止。
除了苏格勒,狄宇当然也在上京的队伍里,尤其是他在冠京生活了数年,等族人们到了冠京,少不了他帮忙指点。
而且狄霄还想着:“等从冠京回来,我们去溪镇一趟,看看你的腿,看能不能安一条木肢。”
狄宇猛地愣住。
他的断肢,在兄弟两人之间是个很少提及的禁忌。
狄宇很少会想要安装木肢,虽知其存在,可也没认真想过。
此时听狄霄提起,狄宇的心口却扑通扑通跳动起来,那是一种从来没有过的强烈感觉,即便是当初明窈跟他提,也没有过的强烈欲|望。
再回神,狄宇才发现自己的眼角已然湿润。
……
狄霄将皇帝的请柬和四皇子的相邀说明,道:“若是真能签下百年合约,此路再远,也是值得的。”
狄霄对战争有多厌烦,明窈是再清楚不过了。
虽然她心里有些乱,但还是很快理清思绪:“四皇子所言应该不假,大瑜皇帝……即便没有签订百年合约的意思,有四皇子在中间周转,至少也不会起什么争端,几十年的和平,应该不成问题的。”
而这,正是狄霄所想。
他只是有点担心:“此去路途遥远,窈窈可以吗?”
明窈下意识点了点头,然而下一刻,又摇了摇脑袋,言语间多了几分茫然:“冠京……原来,我还有回冠京的机会。”
遥想当年一跃跳下护城河,面对茫茫无际的草原,明窈从未想过,还能再入大瑜,可如今,她不仅在大瑜开办了商行,更是将以草原王后的身份,重新回到那个结束了一切,又开始了一切的地方。
过了好久,只听明窈小声说:“狄霄,等到了冠京,我带你看看我长大的地方,好不好?”
两日后,四皇子从军营回来,他办好了几千草原人通行的凭证,众人再次启程。
也是到了上京的队伍里,明窈才知道,原来宁湘他们一家也在,还有一些草原的姑娘们,也是要去大越京城开开眼的。
面对这么多“无关紧要”之人,狄霄却是看得很开:“无妨,两千亲卫保护大家是足够的,正好也增长增长见闻,不是你说的吗?看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明窈忍不住笑了。
正如狄霄所料,从拔都儿部王城到冠京,哪怕路上再急再赶,也要至少三个月,再加上队伍里还有不少女眷,这一路,硬是从初夏走到年末。
队伍走走停停,每到一座新城,都要在当地停上一两天,叫族人们走走看看,也不枉这一路辛苦。
他们来时有四皇子跟着,无论到哪座城,都很方便进出,可等他们返回草时,没了四皇子担保,就不一定能这般自由了。
所幸四皇子也没有多说什么,甚至在一些景致优美的地方,他带着宁湘消失的时间更久,哪还有立场责怪旁人耽误事儿。
望着时常脱离大部队的宁湘,明窈的表情从一开始的惊疑不定,慢慢变成坦然,到最后逮着落单的宁湘,还能问一句:“咦,四皇子竟然没在吗?”
宁湘无言反驳,只能躲着她走。
转眼间,队伍终于抵达冠京城外。
在经过护城河时,明窈从马车里探出头来,她遥遥望着远方滚滚河水,忽然唤了狄霄一声。
等狄霄驾马过来,她又闹着让男人上马车。
狄霄纵着她,什么也没问,旋身下马,又一头扎进车厢里。
就在他坐下不久,明窈已经从对面蹭到他身边,两人的膝盖碰在一起,依稀能感觉到对方身上传来的余热。
明窈掀开车帘,指了指远方的护城河。
她说:“那条河是护城河,从冠京城内,一直向外绵延百里,然无论春秋冬夏,河水始终冰凉,冷得刺骨。”
说这话时,她的神色格外平静,没有了当初的愤懑悲痛,就好像一个旁观的外人,清清冷冷地道出一点微不足道的事实。
不知想到什么,明窈浅浅一笑:“反正我是再没有勇气跳进去了。”
狄霄是个很好的听众,哪怕他心里已翻起滔天巨浪,可他从来没有问任何问题,无论是现在,还是几月前。
只要明窈说,他就听。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明窈侧过身子,将额头靠在狄霄肩膀上:“狄霄,你抱抱我。”
男人坚实滚烫的臂膀将她整个人环起来,稍稍一用力,就叫她的位置变化,从狄霄身边,变为坐在他腿上。
明窈能清晰感觉到,箍在她身体两侧的手臂越来越紧,已经有点点痛了,可她什么都没说,只管靠着狄霄,缓缓平息着自己的心绪。
从冠京京郊,一直到城门处,狄霄再未下过马车。
马车外只有族兵在赶车,原本守在守卫的人也被他赶去了远处。
而车厢里,则时不时响起明窈的低语,没有什么逻辑,也没有什么顺序,她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就像在讲什么小故事,又或者只是一个单纯的、带着点神奇和灵异色彩的神话。
明窈说:“我不是大越的公主,其实我只是一个被故意抱错的孩子,在我人生的前十八年,更多人叫我……明四小姐。”
时至今日,明窈也不明白,为何在她跃下护城河后,能变成另外一个人,一个与她有着几乎一模一样相貌,有着相同名姓,偏又不是她的人。
“我知道这已经不再是我原本的身体了,我后肩上应是有一颗小痣的,可公主身上没有,反而是侧腰上多了一点胎记,狄霄,你是见过的。”
狄霄当然见过,在明窈侧腰上有一个很特殊的胎记,小指指肚大小,轮廓像一只微合翅膀的蝴蝶。
“我听念桃她们说,公主从离开望京后,闹了很长时间,而她身体原本就不好,又一路担惊受怕,吃不好喝不好,才走了半月,就病了两回了。”
而在明窈来之前,小公主又发起了高热,或许就是在这次病中,她丧了命,也给了明窈一副能附身的躯壳。
“……我从来没有见过草原人,听他们说,拔都儿部的首领身长八尺,面容凶恶,更是喜食人脑,后来见了你,果然凶巴巴的,可把我吓得不轻。”
想起旧事,明窈还是乐得不行,偏偏狄霄一点不配合,从始至终冷得一张脸,表情格外难堪。
明窈自己笑的没有意思,渐渐也不表露情绪了。
她一会儿沉默,一会儿开口,说到京中才子对她的追捧,说到明家夫妇对她的期许,到最后,说到她被赶出家门,为富商所觊觎的落魄。
“……现在想想,幸好有那位老爷,不然我定是不会跳河的,也定是遇不上你了。”明窈想,她虽然没有勇气再跳一次,可对于十多年前的壮举,却是心存感激,一点不后悔的。
她原本还想自嘲两句,可望进狄霄那双淬着冷意的眸子里,所有言语都消散在冰寒中。
马车外传来四皇子的声音:“见过大皇兄,臣弟身后便是草原王及王后,有劳皇兄打开城门,迎汗王王后入京……”
明窈耳尖微动,无视外面的声响,定定地看着狄霄。
她忽然问:“你怕我吗?”
一个不知哪里来的孤魂,一个占据了旁人身子的恶鬼。
狄霄全无迟疑,就在她话音落下的下一瞬,他猛地把明窈搂进怀里,稍一偏头,张口咬在明窈侧颈上。
坚硬的牙齿刺破柔嫩的肌肤,很快,狄霄尝到铁锈味。
明窈吃痛,不受控制地落下一串泪花,但她只在最开始闷哼了一声,然后便死死咬住牙关,任由男人吸吮着她的血液。
不知过了多久,狄霄的牙齿离开。
只听他寒声说:“明窈,你是我的,永远都是。”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