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几年前,四皇子还说,饶是大越再怎么破落,想打下一国,也要用上数十年的时间。
如今先有和亲王投敌,后有草原军相助。
从大战开始,只用了短短三年时间,整个大越便有半数城池易主。
因大瑜主将曾言,缴械不杀,投瑜不抢。
这大越的半壁江山中,无数百姓苦于战乱,百姓们试探着投诚,发现主将所言为实后,也跟着熄了殊死反抗的心思。
甚至在之后几月里,大瑜军送来无数米面粮食,还有整担整担的炭火帮众人过冬。
反观他们大越,这些年来,为了保证战争的进行,赋税连年暴增,今年原本就交过两次粮税了,谁知一入冬,朝廷又出了个什么人头取暖税。
说句难听的,谁家米缸不是空的能养耗子,哪来的余粮给交税?
百姓世代追随的君主无视民间疾苦,本为外敌的将士却害怕百姓受战火侵扰,千里迢迢,从大瑜给他们送来炭火棉衣。
谁为明主……大概已经无需用言语争辩了。
在这之后,当地富商投桃报李,追着将离的大军,送上无数金银以充作军饷。
百姓们家里没什么能给的,就剪开棉衣,把里面的棉花掏出来,给将士们缝成护膝护腕,就连一双鞋垫,都是纳了几遍,针脚密密麻麻。
随后草原王又派两万骑兵相助,与大瑜二十万大军相汇,一举跨过护城河,直逼望京。
和亲王府亲随与敌军里应外合,趁夜打开城门,放大瑜军入城。
草原骑兵在城外捉拿了逃亡的大越皇室,从皇帝到太子,以及后宫妃嫔无数,尽被堵在城门口。
眼见逃亡无望,大越皇帝当机立断,扑通一声跪在苏格勒脚下。
他拖着大腹便便的身体,一边哆嗦一边磕着头:“朕是大越皇帝,朕知道你们不是大瑜军,只要你们能救朕离开,等日后我大越复起,你们就都是有功之臣,朕封你们做宰相做大将军,你们全是王侯!”
说完,他又想到:“对了!你们王后就是朕的女儿,朕是你们王后的父皇!你们该救朕的,都是因为朕,你们才能有王后!”
对此,苏格勒冷笑一声,微微挥手,自有骑兵上前,将这一群形容狼狈的人给捆了。
当他们从苏格勒身边经过时,苏格勒说:“我刚好想起来,前几年汗王登基,你们是不是还派了两个皇子去观礼?两个皇子如今也在四殿下手里吧,正好,你们一家人可以团聚了。”
苏格勒可还记得,那两人是因何惹怒了狄霄,才落得不如猪狗的下场。
只是等把他们送走后,苏格勒还是找来传令兵,书信一封。写明大越皇室的情况,将其送回草原。
随着大越皇帝被俘,整个望京也陷入慌乱。
四皇子留了两万人清理皇城,随后带兵向望京周围进发,耗时半年,将周围城池打下。
待大瑜军返回望京时,却见皇室诸人皆是疯疯癫癫,尤其是皇帝和太子,两人手脚具残,身上已没了一块完好的皮肉。
即便是四皇子来了,他们也只知道匍伏在地,一遍又一遍地说着:“我错了我错了,我知道错了……”
没了皇帝和太子的光环,再看他们,也不过丧家之犬。
这时候,和亲王和另外两人从后面走出来。
和亲王拱拱手:“叫殿下见笑了,老臣记得殿下吩咐,始终叫他们留有性命,就是脑子不太清醒了,还请殿下莫要见怪。”
另外两人行过礼后,娴熟地从旁边铁路里夹了一块烧红的烙铁,随手印在皇帝和太子身上,皮肉被烤焦的刺啦声和惨叫声,重新充斥着整个房间。
和亲王请四皇子出去说话。
和亲王说:”那两位是张大人和侯大人,张大人家的小公子和侯大人家的千金,几年前入宫赴宴,回家路上遭了歹手,两家夫人悲伤过度,不久也撒手人寰,可惜张家的小公子和侯家的小姐至今没能寻得下落。”
他没说的是,皇帝和太子的惨状,可不仅仅是他们几人的报复,更有无数闻讯赶来的朝臣,已在他们身上发泄过仇怨。
而这,还是有许多小地方官员,没办法赶来的结果。
四皇子微微点头,没有过多指摘,他只是问:“本殿下打算三日后将此二人斩首,王爷可还要留他们?”
和亲王摇摇头:“全听殿下安排。”
或许早几年,他是不愿叫皇帝和太子这样轻松死去的,可随着宁湘回归,那满腔仇怨也散了许多,再说这半年里,他泄恨的时间也不短了。
四皇子还要去安排大军驻扎,闻言不再久留。
然将离之时,他忍不住停了一下,微微偏着头,声音里多了点涩意:“说起来……宁小姐最近可有时间?”
“三日后大越皇帝等人行刑,不知宁小姐是否想去看看。”
和亲王顿时错愕,神色几经变幻:“回殿下,小女可能不是很方便,多谢殿下记挂……”
“算了算了,本殿下亲自去寻她便是。”四皇子不耐烦地摆摆手,唯恐在和亲王脸上看见什么不想看见的表情,匆匆说了一声,大步离开此处。
留下和亲王愣在原处,半天也没想明白,这两人何时有过交集。
三日后,大越皇帝及太子被押往午门,斩首以慰两国交战期间,无数故去的亡魂。
自此,大越宣告国破。
大越国破的消息先后传回大瑜和草原。
拔都儿部王城,明窈才巡视学堂回来,初闻此消息,却是难免怔愣。
明窈好半天才问一句:“往后……就太平了吗?”
狄霄微微点头,看她神色惶惶,心念一动,遂大步走过去,一把将明窈拽进怀里,用力把她的脑袋按在自己胸前。
狄霄沉声说:“如果觉得难受,便哭出来吧。”
明窈一时间没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只听狄霄继续道:“大越皇室……据苏格勒传回的消息,只有皇帝和太子伏诛,其余人则被押往冠京,若有你在意的,我便叫苏格勒把人带回来。”
说着,他捧起明窈的脸颊,在她眉眼间珍重地亲了亲。
在狄霄已经模糊的记忆里,他还模模糊糊得记着,当年孤身前往草原的小公主,年纪尚轻,一脸的稚嫩和惶恐,带着点中原姑娘的天真,偏又藏了满身善良和温柔。
这一眨眼,竟是十几年过去了。
他们的孩子都满了九岁,从牙牙学语的婴孩,变成能招呼上百小伙伴的孩子王,能自己骑马出去赶兔子,哪怕是打猎玩疯了,也始终记得,回来时要给母后带一捧漂亮的野花。
而明窈的变化说大也大,说小也小,看她笑起来时,还是那副天真烂漫的模样,一双杏眼微微眯着,呆呆傻傻的,毫无心机。
可十几年的草原生活,也彻底改变了她的生活习惯。
明窈喜欢上了草原宽大简便的服饰,适应了她曾尤不喜欢的羊肉,慢慢学会了骑马射箭,也把这片浩大的草原,一点点建设成她喜欢的样子。
很多时候,明窈甚至忘了自己的来历,听着族人的呼唤,看着他们面上大家敬意,只觉再多操心和劳累,也是值得的。
但狄霄尚且记着,他敬爱的王后,出身大越皇室。
他摸不透明窈对大越皇帝的心思,但他想着,毕竟是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便是再讨厌的,或许也会有一点点眷恋吧?
狄霄轻轻说:“还好当初叫苏格勒过去了,若是有你在意的人,也能一齐带回来。”
他的神色格外认真,眼睛里的庆幸也分外明显。
明窈这才明白他在说什么,只在许久沉默后,她踮起脚尖,将下巴放在狄霄肩膀上,这样也能附在他耳边。
她同样放低的声音:“狄霄,我好像从来没有跟你说过,我是没有在大越生活过的。”
这话的含义实在太深。
她要是说没有在皇宫生活过,狄霄尚且能猜测,明窈是不是被皇室抓来冒名顶替的,可连大越都没有……饶是狄霄,也半天没能反应过来。
可明窈并不打算再多说了,她摇摇头:“没有在意的人了,要是湘湘她们还想回来,就麻烦苏格勒首领带他们一程吧。”
看着狄霄茫然的样子,她噗嗤一笑。
明窈再次踮脚,在狄霄嘴角快速亲了一下。
然后就听她说:“狄霄,我是你的。”
无论她的过去如何,至少此时此刻,以及未来无数年,她将一直留在草原,一直留在拔都儿部,一直留在狄霄的身边。
短短一句话,将狄霄从神游中拽回来。
狄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虽然没有再追究,但也用力按了按明窈的手腕:“不是我的,你还想是谁的?”
明窈抿唇轻笑,忍不住扑到他身上。
大越和拔都儿部的距离太远,当权者是谁与草原似乎也没有太多干系。
只是随着战事平息,族里停滞了五六年的商队也重新筹办起来。
不光是王城的商队,还有其他好多旗里的长老,这几年也仿着王城的经验,先后建了好多大小商队。
这些商队里的人有些是有过走商经验的,知道草原上什么东西值钱,什么东西方便转手,虽然不方便走商,可也一直准备着货物。
更多商队是没有经验的,完全是听从王城那边的经验,攒些皮毛,做些肉干奶酪的,就连什么时候能恢复走商,那也是一片茫然。
明窈不知北边情况,与底下人商量了一番,决定先把风锦关的商行给开起来,之后看看情况,再决定是否开启商路。
一连五六年的时间没有出过草原,商行的文书早就过了期限,单是押送货物进城,也是一个不小的麻烦。
商队的负责人还是阿玛尔,他前年才成了亲,娶了个同他一般爽朗的草原姑娘,去年得了个女娃,正是喜当爹的时候。
一听要带人去风锦关,他满是纠结。
一方面,商队一直都是他在负责,商行虽然挂了草原的名字,但大半的归属权也在商队,商行开业,理应有他坐镇。
可另一方面,他家小姑娘还没满周岁,正是哭哭闹闹叫人不得安生的时候,要是他走了,照顾孩子的任务就全落在妻子身上,倒不是没法顾全,只是他有点舍不得。
明窈听了他的为难,歪头想了想:“要不然,我亲自去一趟吧?”
话音才落,只听辟里啪啦一阵响。
阿玛尔震惊之下,直接打翻了桌上的茶壶和杯盏,茶壶倒在桌上,杯盏落在地上,弄得一片狼藉。
他顾不得收拾,说话都不连贯了:“不不不、不行!这可是要出草原的,王后如何能亲自去?”
先不说这合不合规矩,就是让汗王知道了,还不知他是什么反应。
阿玛尔不敢多想,只管一味摇着头。
他也不敢推辞了,转口就说:“还是我去吧,王后放心,我这两年就安排好帐里,然后招呼兄弟们收拾货物,等您觉得时候到了,一定能准时出发。”
“不是……”明窈哭笑不得,“谁去都一样的。”
“你家里有妻儿要照顾,而且就这一年里最需要人,不一定非要你在这当口走开,再说风锦关我都去了好多次,我去也没什么的。”
“这样吧,你等我跟汗王商量商量,要是合适的话,这趟就由我带队,要是汗王不太同意,我们再说旁的法子。”
“别了吧……”阿玛尔还是不愿让狄霄知道。
可明窈已起了意,越想越是想亲自走一趟,匆匆丢下一句话,竟直接去议事帐找人。
议事帐就在王帐不远处,整个帐子的大小比王帐更大一些,平常用来与部下议事,要是有他旗长老来了,也能用来待客。
明窈过来的时候,议事帐里只有狄霄一人在。
如今正是六月,天气渐热,没人的时候,狄霄习惯褪去上裳。
见是明窈过来,他还有点意外。
谁知明窈张口就问:“我想下月去一趟风锦关,王上能同意吗?”
“什……”狄霄笔尖一顿,忍不住抬起头。
明窈凑到他跟前,不用狄霄问,自己先把前因后果交待了清楚:“……那我也是商队的创始人,阿玛尔不方便,由我带队也合适。”
“正好好多年没有出去过了,我还挺想去大瑜看看的。”
“王上?”
王上多是族人和狄霄见面时的敬称。
到了明窈和狄霄这,两人私底下相处,很少会用到敬谓,尤其是明窈对狄霄,要么直呼大名,要么首领可汗轮着喊。
要是碰上她也喊王上了,多半是有求于人了。
狄霄额角不断跳动,努力克制着,才没直接说出“不许”来。
狄霄尽量心平气和,问:“怎么想到自己去了?就算阿玛尔不方便,不是还有旁人?我记得商队这几年又添了不少人吧?”
明窈点点头,稍稍向上一跃,直接坐在了狄霄身前的桌案上。
“这么说也是,但我想着,商行当初开办时,就有我在,这次闭业重开,也该有我去看看,再说当初的商行也不知还在不在,草原商行闭业这么久,不管是店面还是客人,都要重新来了。”
“那也不是非你不可。”
狄霄虽然没有明确说不行,可这么多句下来,明窈也明白了他的意思。
明窈眨了眨眼睛:“王上……不会真的不许我离开草原了吧?”
“我——”狄霄倒是想,可对上明窈那双仿佛洞悉了一切的眸子,又无法明确承认了。
“窈窈,战争才结束,我们还不知外界情况如何,你又是草原上的王后,万一被歹人盯上,岂不是很危险?”
“可是我们不说的话,谁也不知道我是谁诶。”明窈道,“而且还有族兵保护,哪里来的歹人,连族兵都制服不了?”
“王上——”明窈故意拉长音调,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按在狄霄肩上。
她也不争辩了,板起脸:“那你到底许不许我去?”
“……非去不可?”
“不是非去不可,只是我想去。”
在许多事情上,狄霄从一开始就是落了下风的。
想他纵横南北草原,多少年来无往不利,偏到了明窈这里,无论争论什么,每每都只能让步。
“去去去。”狄霄说完,猛地把明窈拽下来,“不过我先跟你说好,去是可以,但族兵你要给我带足了,而且最多三月,三个月后你要是不回来,我就亲自过去找你。”JȘɢ
“到时要是发生了什么草原王私入大瑜,引发误会的话,那可就全是因为你的问题。”
连说带吓的,狄霄叨叨了一通。
可这不仅没能让明窈退却,反而咯咯笑起来。
“好呀,王上要是实在不放心,那就乔装打扮一番,跟在商队里吧,且叫我看看……唔首先身量太高了,要矮小一些,然后就是这张脸也太打眼,要变丑一点,还有这胡子,我喜欢但也不能留着了……”
随着年纪渐长,狄霄下巴上的胡茬也长得越来越快,往往三五天不打理,就会冒出薄薄一层来。
一开始明窈还觉得扎手烦人,可慢慢习惯了,反而不愿他剃得太光了。
胡茬又短又硬,扎在皮肤上,带着很轻微的刺痛感,偏又无比真实。JSɢ
狄霄还以为真要带上他,可听着听着,也明白明窈是在开玩笑。
他轻叹一声,哪怕距离离族的时间尚早,他也忍不住叮嘱:“千万千万注意安全啊。”
在确定明窈将亲自带领商队去往风锦关后,整个商队都炸了。
说的庸俗一点——
这可是王后诶!
就好像一国皇后做生意,交给手下人去办还不够,还要让皇后亲自上场,又是置办铺面又是招呼客人,敢问,这些客人何德何能?
不管族人是怎么想,明窈作为当事人的,却没有半点自觉。
她敲定去往风锦关的时间后,紧跟着就在族里装点起货物来,草原商行最知名的羊毛衫是要大量准备的,然后就是炒青麦面肉干奶酪等吃食。
拖族人们辛劳的福,这几年王城领地不断扩大,族里耕田的面积也成倍增加,青麦小麦等作物收成甚好,粮食充足了,就有余力琢磨其他东西。
像那青麦酒、玉米油,除了满足族里吃用,还能分出不少给商队拿去卖,再有各种各样的彩色衣衫,也能当做草原的一大特色。
除了这些方便流通的东西,还有就是名贵草药,仓房早就积压了许多,医官和巫医虽然偶尔用的到,可仅仅两人,实在用不了多少,剩下的全存了下来,这回就带上一半,该给医馆的给医馆,剩下的售卖。
湖盐和野兽皮毛也带上一些,这些是与商行的合作,往后是否还要继续,要等去了风锦关才知道。
零零碎碎各种东西,全部准备完毕后,也到了离开的时间了。
光是这些货物就装了四五十板车,多亏商队成员多,护卫的族兵也能帮上一把,这才能顺顺利利运出去。
启程那天,狄霄一夜没睡,大早就坐在床头,目不转睛地盯着明窈。
明窈睁眼,先是和一双黝黑黝黑的眸子对上,被吓得一个激灵,再没什么醒盹,一下子就精神了。
“狄霄……”她又气又是好笑,抬手在他腿上拍了一把。
狄霄不理会,粗声粗气地说:“布赫也跟着,叫他保护你。”
对于布赫要跟随,明窈有点惊讶,但也没拒绝:“也好,正好带他去将军府,姑母也好久没见过他了。”JŞƓ
自上次一别,可是过了太久。
狄霄有心多跟她说说话,然明窈赶时间,很快起床,用最快的速度收拾好,检查着该带的东西都拿好,只跟狄霄抱了抱,就匆匆出了王帐。ɈŚԍ
而如她所想,待她来到车队旁,无论商队成员还是族兵,都早早就位了,就连布赫都等了一小会儿,见母后过来,遥遥挥着手。
明窈一到,所有人员到齐。
“走吧。”明窈说完,众人领命,车队缓缓动起来。
狄霄骑马跟在后面,直到出了王城,方止住脚步。
他高坐于马上,望着逐渐远去的商队,表情却是越发严肃。
直到明窈回头,四目相接,狄霄面上的表情才终于柔缓了几分。
只明窈不知道,就在她离开两日后,从冠京来的请帖落到狄霄桌案上。
那请帖是用的明黄宣纸,尾端印了国印,观其内容,则是四皇子已率军回京,广言草原于大越国破之功。
皇帝感念草原多年来的兵力援助,欲邀请草原王和王后,到冠京参加庆功宴。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