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元宵
正月十五是元宵节, 又叫上元节,这日晚间,京城处处挂灯, 街道上亮如白昼, 远远望去宛如一片灯海。
有这样的美景, 自然就不乏出来看灯的人群,南华楼从过了晌午就开始不停地来客人, 都是想吃饱肚子去街上赏灯的。
客人来得太多, 梅娘都跟着忙碌起来, 一盘盘精美的菜肴流水般从厨房传递出来, 送去大堂和雅间等处。
直到夜色降临,人们纷纷走上街头看灯,南华楼的客人才逐渐少了起来。
梅娘刚歇下来,就有伙计来找,说是外头有人给她送东西。
“……那东西,还是梅姑娘亲自去看看才好。”伙计如是说道。
这倒让梅娘好奇起来,大过节的,谁会给她送礼物呢, 还要她亲自出去看?
她随手拿了一件披风披上, 走出了南华楼。
才迈出大门,她就愣住了。
灯市如昼, 游光点点,顾南箫一袭墨蓝色银纹锦袍,从如梦似幻的光海之中向她走来。
他走到她面前,将手中的灯笼递给她, 微微垂眸看向她。
“方才在那边瞧见这个灯笼,想着你或许会喜欢, 就过来送与你。”
梅娘略带慌忙地移开视线,这才发现自己心跳如鼓。
“这……是什么灯笼?”她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不知为何有些紧张。
顾南箫却像是没发觉似的,将灯笼稍稍提起来,指给她看。
“灯笼倒也罢了,只是上头的画着实描得精巧,你瞧。”
梅娘这才看向他手中的灯笼,发现这是一盏八宝宫灯,灯笼乃是用紫檀木制成,上头雕刻着精致繁复的花纹,底下挂着淡红色的穗子,最惹人注目的是灯笼八面的画竟然分别是八道精致的菜肴,用鲜艳的颜色描绘出每一道菜的细节,一盘盘菜肴跃然纸上,显得惟妙惟肖,煞是好看。
梅娘看到这灯笼,顿时眼睛一亮。
“这个好,正适合挂在我们酒楼门口,应情又应景!”
见梅娘一脸欢喜地接过灯笼,果然叫伙计直接挂在门口,自己则站在灯笼底下左看右看,顾南箫眼中的笑意越发深了。
他走到梅娘身旁,与她一同抬头看着挂在门口的灯笼。
梅娘越看越喜欢,盈盈笑道:“顾大人,多谢你。”
顾南箫微微一笑,问道:“你要怎么谢我?”
梅娘微怔,回过神来便说道:“大人想吃什么——”
话还没说完,就被顾南箫打断。
“今夜我不是什么大人,你也不必做菜,你要是认真想谢我,不如陪我去看灯吧。”
梅娘听了这话,不由得脸颊微热。
她不是小姑娘,自然知道男子邀女子上元节一同观灯是什么意思。
旁的不说,方才在厨房里,那些女学徒一边做菜一边说着外头的热闹,难免会打趣上几句,说什么某人跟哪个男子去看灯了,定是对他有意。
现在自己跟顾南箫出去,会不会也被人说自己对顾南箫有意?
见她沉默不语,顾南箫微微叹了口气。
“你若是觉得为难就算了,只是我对南城不熟,想请你帮忙带带路,看看哪里的花灯好看……”
“你对南城……不熟?”梅娘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下意识地反问道。
他可是南城兵马司的指挥使,他要是对南城不熟,还有谁能对南城熟悉?
就听顾南箫略带萧索的声音响了起来:“我虽然在南城待了几年,却一直忙于公务,从未有机会出去逛逛,若论起哪里的小吃好吃,哪里的花灯好看,我是一概不知。明日衙门要开印了,若是错过了今晚,只怕就要等明年了。”
一番话说得梅娘不由得心软下来,说道:“那……好吧。”
她心里告诉自己,她只是报答顾南箫当初的相救之恩,并没有其他任何想法。
做了一番心理建设,梅娘便跟着顾南箫往前走去。
“那边是石桥胡同,听说钟老爷宅上办了游园会,里面有很多各式各样的灯笼,都很好看的。”
“那条街上是我们北市口的灯市,家家户户都做了灯笼挂上,我听周帽和杜秀说,她们家嫂子和姐妹们做了许多花灯呢,还有小兔子灯,小老虎灯,孩子们看了肯定喜欢。”
“看,那边是花会的灯车,要绕南城好几圈呢,车上还有人杂耍,好看极了,顾大人,你瞧见了吗?”
梅娘尽职尽责地做着向导的工作,话不由得多了起来。
顾南箫在一旁听着,时不时说上几句。
脱掉了围裙,此刻的她宛如入水的小鱼般欢喜活泼,街上的花灯映在她清澈的眼眸中,越发显得她双眼如繁星般璀璨夺目。
说起来,她也不过是个十七岁的小姑娘,哪有不爱新鲜热闹的?
梅娘虽然是来陪顾南箫逛街的,可是走着走着,自己也不禁沉浸在街上的繁华之中。
成日在酒楼干活,她极少有出来闲逛的时候,更少有这样闲散的心情。
各处的灯会令人眼花缭乱,街边的小摊摆着琳琅满目的各种小物件,各色小吃让人目不暇接。
梅娘只觉得眼睛都不够用了,只顾着看街上的景色,还要给顾南箫讲解。
街道上游人如织,热闹非凡,虽然有金戈铁甲等人护卫,两个人还是时不时会遇到拥挤的人群,不知不觉间,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
离得老远,梅娘就看到一座小桥上面立着一盏巨大的月亮灯,足有一丈多高,上头似乎还描着桂树玉兔,引得无数人驻足观看。
她立刻高兴起来,指着那边说道:“你快看,那边的有一个——”
她只顾着看景色,没留意脚下,不小心踩在一处冰面上,话没说完就脚下一滑,整个人顿时失去了重心。
即将跌倒的那一瞬间,一只有力的大手稳稳地扶住了她。
梅娘本能地抓住顾南箫的手臂,这才站稳了脚跟。
耳边传来他低沉醇厚的声音,温热的气息几乎扫过她的耳畔。
“没事儿吧?”
梅娘摇摇头,红着脸放开他的胳膊。
“对不起……呃,多谢顾大人。”
顾南箫略带无奈地叹了口气,低声道:“你要什么时候才能不要跟我这么客气?”
梅娘只觉得脸颊越发滚烫,明明还是寒冬,她却觉得浑身如火一般烧了起来。
她清了清嗓子,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情急之下,她指着不远处的桥,说道:“我们还是……去看灯吧。”说着率先抬脚,生怕顾南箫会拒绝似的。
顾南箫没有反对,依言跟在她身后。
桥上有许多正在看这盏巨大的花灯的人,也有借着拱桥的高度,看着远处一片灯海的游人,梅娘想要挤过去,颇有几分费力。
当她再次险些被过往的行人碰到的时候,顾南箫把她从人群中拉了出来。
“别急,那灯摆在那里,不会跑掉的。”
梅娘不确定顾南箫是不是在讲冷笑话,不过她也意识到,凭着她自己的力量,的确是很难挤过去了。
离着那月亮灯越近,人群越是拥挤,梅娘索性停下了脚步。
“在这儿看也挺好的……”
她一转头,却发现顾南箫离她只有咫尺之遥,她这么停下来,差点儿撞到顾南箫的胸膛。
下面的话她便说不下去,只得略带尴尬地偏过头,假装去看另一边。
极少见她害羞的样子,顾南箫不禁微微一笑,转移了话题。
“你要不要吃糖葫芦?”
梅娘这才发现,两人停下的位置正好在一处糖葫芦的摊位,此刻小贩正望着他俩,目光里满是殷勤。
“这位公子,给姑娘买一串糖葫芦吧,小人不是夸口,吃了小人的糖葫芦,保证姑娘您长得越来越好看,永葆青春,情深义重,比翼——”
“买,我们买!”
梅娘生怕这卖糖葫芦的说出什么不靠谱的话来,连忙打断了他滔滔不绝的推销,伸手就去拿荷包。
谁知荷包还没等摸到,她就听到身后响起一个娇滴滴的声音。
“你这糖葫芦当真这么好?”
梅娘听着这声音有些耳熟,下意识地转过头去。
没想到身后的人她竟然认识,就是有过几面之缘的谢华香。
此刻还是正月,谢华香却连披风都没有穿,只见她穿着一袭淡粉色银线绣缠枝花的袄裙,袖口领口处镶着一圈雪白兔毛,越发衬托得她一张小脸楚楚动人,一见便不由得让人心生怜惜。
更让她惊讶的事,谢华香的身侧还站着一个让她面熟的人,居然就是那日在法华寺见过的齐公子。
没等梅娘说话,祁镇也看见了他们,顿时眼睛大亮。
“南箫,你怎么在这儿?”
梅娘看向顾南箫,只见方才还温润如玉的顾南箫,此刻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肃。
“表哥。”
他叫了一声算是招呼,看都没有看谢华香一眼。
谢华香却是在看到顾南箫和梅娘在一起之后,柔美的脸顿时僵住了,目光在梅娘和顾南箫之间来回游走,一时间惊疑不定。
她咬了咬嘴唇,努力挤出一个惊喜的笑容。
“顾三哥……”
话音未落,顾南箫冰刃般的眼神便毫不留情地刺向她。
“上次我说过的话,谢姑娘这么快就忘了?”
想起那次顾南箫警告她不要乱认亲戚的话,谢华香的脸颊血色尽失,双眼迅速地覆盖上一层薄雾,委屈地看向祁镇。
梅娘近距离看着她几次的神色变幻,不由得叹为观止。
这要是在现代,这位谢姑娘高低能弄一个影后的头衔。
祁镇看到谢华香可怜巴巴的眼神,便开口说道:“南箫,你这又是何必?你我是兄弟,华香叫你一声三哥也不算什么。”
有祁镇出言维护,谢华香越发珠泪盈盈。
她伸手牵住祁镇的一只袖口,轻轻地摇了摇,娇声说道:“齐公子不要说顾大人了,顾大人一向铁面无私,想来并不是针对我。”
这话乍一听似乎没错,可是顾南箫身边还有个梅娘呢。
他能带着梅娘出来看灯,对谢华香却连一个好脸色都没有,明眼人都看得出他对谢华香的不屑。
连梅娘都能听出来的意思,祁镇却似乎没有听出来。
他顺势牵起谢华香的手,一脸欣慰地说道:“我就知道华香你一向通情达理,最是懂事了。”
此言一出,梅娘都替谢华香悲哀了那么一瞬间,同时也对祁镇的情商有了新一层的认知。
这个齐公子,貌似对女人没什么经验啊。
谢华香吃瘪,只得讪讪地笑了笑,向顾南箫行了一礼。
“都是我不好,扰了顾大人和梅姑娘的雅兴,那我就——”
没想到她话还没说完,就被祁镇打断了。
“咱们一同出来的,怎么能分开呢?南箫,你方才干什么去了?”
梅娘这才知道,顾南箫竟然不是专程来的,而是跟祁镇一起出来的。
只听顾南箫说道:“有事。”
祁镇一脸地不以为然,吩咐随从去买几串糖葫芦过来,便对顾南箫说道:“大过节的,你能有什么事儿?对了,方才猜灯谜的时候,你不是一直没什么兴趣吗,怎么非要跟我抢那盏八宝宫灯?咦,那盏灯呢?”
梅娘小心地看了一眼顾南箫的脸色,却见他依然面若冰霜,只是耳垂有一点可疑的红色,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寒风吹的。
“送人了。”
“送人?!”
祁镇一脸愕然,这才把目光落在梅娘身上。
这才短短的时间,顾南箫能把灯笼送给谁?
再联系到顾南箫得到灯笼,把他和谢华香丢下就走,祁镇就不由得不深想了。
梅娘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只得低下头,避开他颇含深意的目光。
谢华香把他们的反应看在眼里,越发心惊。
之前就觉得顾南箫对梅娘似乎青眼有加,现在看来,还是她想得太过简单了。
祁镇的反应比谢华香慢了几拍,没等想好说什么,就听顾南箫说道:“没什么事的话,我们就先告辞了,夜里寒凉,表哥也早些回去。”
见顾南箫二话不说就要走,祁镇连忙伸手拦住他。
“你这人怎么这样,昨儿是谁专程找我出来,说是要避开府里的宴席,怎么今天还没过完就翻脸不认人了?当心我去告诉国公夫人——”
他原本带着开玩笑的口吻说着话,待看到顾南箫扫过来的沉沉眼色,不由得笑容一滞。
“表哥不妨试试,看看咱俩谁更需要担心家里人。”
顾南箫说完这话,眼角的余光看向谢华香,目光冰凉。
虽然他话都没说一句,谢华香却被他这一眼看得脊背发凉,下意识地低下头。
祁镇没料到他居然会这么不客气,不由得收回手去。
梅娘眼见得表兄弟要不欢而散,只得硬着头皮开口。
“今天是元宵节,要不我请你们吃元宵……”
只是她话还没说完,就被顾南箫一把拉走了。
金戈铁甲见他脸色不好,连忙拨开人群,几人一路快走,很快就把祁镇和谢华香甩得不见踪影。
梅娘只觉得手腕像是被一把铁钳箍住,只得身不由己地跟着顾南箫走了。
直走到一处人少的角落,顾南箫才放开手。
梅娘揉了揉发胀的手腕,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来。
顾南箫低头看着她气喘吁吁的样子,神情不由得缓和了下来。
“抱歉,是我疏忽了,有没有弄疼你?”
梅娘摇摇头,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顾南箫一时误会了她的意思,到底不放心,拉过她的手腕到光亮处,仔细看了看没有痕迹,这才重新放下。
梅娘被他看得不好意思,只得问道:“方才你为什么要走那么快?齐公子和谢姑娘也是来看灯的吧,怎么不跟他们一起走?”
顾南箫一时沉默下来,半晌才说道:“人太多了,会挤。”
梅娘差点儿笑出了声,想要揭穿他又有些不忍。
“你好像很不待见谢姑娘。”
顾南箫迟疑片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这下轮到梅娘迟疑了,她小心翼翼地问道:“我能问问是什么缘故吗?是不是她是商户女,你觉得她……配不上你表哥?”
方才那两个人手拉手亲密无间的样子,媚娘都看在眼中,哪里还不明白他们俩的关系。
顾南箫目光露出几分愕然,随即说道:“我不待见她,却并不是因为她是商户女。”
梅娘见他没有否认后一句话,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顾南箫却像是没有说完,思忖了一会儿才重新开口。
“我表哥他……的确不是寻常女子能配得上的。”
听了这话,梅娘心里一沉。
是啊,像顾南箫这样的身份,已经罕有女子的家世能配得上他,他表哥必定也是出身勋贵,哪是谢华香一个皇商之女能配得上的?
在他们看来,出身皇商家族的谢华香尚且看不上眼,像她这样卑微的出身,对他们来说更如同是脚下的泥土了吧?
想到这一点,梅娘越发觉得胸口闷得喘不过气来。
她定了定神,往后退了两步,跟顾南箫拉开距离。
“顾大人,时辰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见她笑容难掩苦涩,语气更是明显的疏离,顾南箫不由得一怔。
“你怎么了,可是身子不舒服?”他关切地问道。
方才一切还都是好好的,怎么她忽然就不高兴了?
梅娘垂眸,不想让他看到自己此刻的表情。
“多谢顾大人关心,我很好。”
她的话言简意赅,顾南箫却听得出她情绪中的低落。
“梅娘,你怎么了,是不是我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好?”
梅娘从未见过顾南箫如此温和的声音,可是他待她越温柔,她却越是难过。
心里像是压着一块巨大的石头,让她说不出话,甚至连呼吸都困难起来。
她只是摇摇头,迅速地转过身去。
“顾大人你……还是快去找齐公子吧。”
她勉强说出这句话,便快步离开。
可是顾南箫却追了过来,梅娘刚要拒绝,就听他说道:“天色晚了,我送你回去。”
他的声音十分平和,并没有再追问她为什么会突然离去,梅娘感激他不动声色的体贴,却又觉得心里某处空落落的。
方才一路说笑着走过来,她不曾觉得这路程有多远,可是现在两人一路无话,她却觉得这条路是如此的漫长,似乎一眼看不到尽头。
仿佛过了许久,梅娘才看到南华楼的招牌。
她不由得松了口气,说了句“顾大人请留步”,便逃也似的地往南华楼的方向跑。
只是还没进门,她就听到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总算是等到你们了!”
梅娘惊讶地抬起头,却看到祁镇和谢华香从门内走了出来。
祁镇一脸得意,远远地冲顾南箫说道:“我就知道你们要背着我吃好吃的,索性来个守株待兔,怎么样,被我捉到了吧?”
看着这两人,梅娘只觉得满心无语。
这个齐公子到底是在什么地方长大的啊,看着挺聪明的一个人,怎么情商这么低啊?
顾南箫从后面走过来,神态自然地站在梅娘身旁。
“那就要让表哥失望了,我们已经在外头吃过了,梅姑娘,你早些回去歇息吧。”
看着顾南箫堂而皇之地护着梅娘,祁镇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顾南箫,有你们这样待客的吗?客人都到了门口,你们居然说要去歇息!”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梅娘听了最后一句话,顿时脸上一热。
她勉强笑了笑,努力让自己打起精神来。
“齐公子说的有理。顾大人若是不嫌弃,不妨一同进来吧,我去煮几碗元宵,权当宵夜。”
顾南箫没来得及拒绝,就被祁镇抢了话头。
“这才对嘛。华香,我早就听说南华楼做的菜是京城一绝,今日你陪我尝尝。南箫,你也快些进来吧。”
顾南箫微微皱眉,走到梅娘身边。
“你若是累了,就去歇着吧,不用陪着表哥发疯。”
他这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祁镇听见。
梅娘见祁镇眉毛一挑就要说话,忙笑道:“不过是一碗元宵罢了,不费什么功夫,顾大人楼上请。”
说完,她生怕顾南箫再阻拦自己,连忙去了厨房。
今日是元宵节,南华楼自然也备了不少元宵,梅娘取了黑芝麻馅和芝麻花生等馅的元宵,各煮了一碗,又准备了数样小菜,命人端到楼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