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暴力疗养师19
林殊根本不知道赤乌什么时候认识的这些怪物。
这只兔子被放下后在前面带路, 几人跟在后面。
林殊扯了扯赤乌的袖子,赤乌回过头有点心虚地笑了一下。
“娘。”
林殊故意板起脸:“别装傻,你知道我想问什么。”
赤乌委顿下来:“对不起, 娘, 我错了。”
林殊:“你还没说怎么回事儿呢,着急认错干嘛?”
在赤乌断断续续的描述下, 林殊这才知道自从她们上次救下地鼠怪、在率凤新城定居之后, 就开始有各种各样的怪物找上赤乌。
但它们都是偷偷摸摸地找,比如在十三带着赤乌到城外练武的时候、比如赤乌一个人出来历练的时候, 林殊一次都没在场, 自然也不知道这件事。
“它们找你干什么?”林殊问。
赤乌:“找我救命。”
地鼠怪通过通人语的怪物跟赤乌交流,赤乌得知地鼠怪二十多年前吃错了东西中了毒, 为了休养身体才藏在山洞里,结果还被周炬的人发现了。
周炬他们一直守在山洞外面,等地鼠怪出去后, 他们一举绞杀地鼠怪。
而地鼠怪拖着有毒伤的身体并不能跟那么多猎手打架,所以它假意休眠想借此蒙混过关, 等到他们放松警惕的时候再出洞。
可谁能想到周炬他们居然那么有毅力,蹲了二十年。
如果不是赤乌和林殊救了它, 估计它还要在山洞里继续待个几十年, 把周炬熬死为止。
地鼠怪自从被赤乌救下后、又打败了周炬等人离开山洞、回到怪物遍布的山里。
不少曾经跟他熟识的怪物听说了这件事,纷纷来找它,它如实相告,于是赤乌能救命的消息逐渐在山里传开了。
不过赤乌到底是跟人类共处的兽人,即使赤乌救过地鼠怪, 其他小怪物也不敢去找林殊。
可随着赤乌的名声越来越响,她的名字传到了一些大怪物的耳朵里。
甚至大到地七阶的怪物都来找赤乌。
赤乌担心拒绝它们, 它们会闹到城里,到时候她和娘亲好不容易找到的定居地又要作废。
于是赤乌答应它们并跟它们定下了约定。
每个月赤乌可以救治一只怪物,但前提是所有怪物都不能打扰率凤新城人们的正常生活。
所以赤乌慢慢跟山里的这些怪物渐渐熟络了起来。
引路蝴蝶、兔子,都是其他大怪物的手下。
林殊听完这些,不由一笑:“这有什么不敢告诉我的呢?”
赤乌眨眨眼:“娘,你不生气吗?”
“有什么生气的?你在做喜欢做的事、又是好事,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而且你相当于间接保护了城里人们的安全,周叔听了都要夸奖你呢!”
赤乌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真的吗!”
“真的,娘会骗你不成?”
“娘真好!”赤乌一把搂住林殊的胳膊。
林殊并不介意赤乌有什么事情瞒着自己。
一开始她确实会有点小难过,感觉赤乌长大了、开始有自己的小秘密了。
但谁不是从这个阶段过来的呢?
人长大了就是会有自己的秘密、自己的心事,这是每个独立且正常的人都会经历的。
赤乌是林殊的女儿没错,但赤乌也是一个人。
林殊从来都这么想,无论一个人在世界上的身份是什么,她首先都是她自己。
无论自己还是赤乌都一样,不能为了“一定要成为一个好妈妈”这样的念头而活着,即使是做任务,林殊也会保留自己的性格和习惯。
林殊希望赤乌也同样,即使赤乌想要成为一个好孩子,但林殊希望赤乌首先成为她自己。
林殊把自己的心里话缓缓慢慢地说给赤乌听,赤乌一边听一边点头,一旁的十三也时不时投来视线。
林殊感觉到十三的眼神,看了过去:“你觉得我说的对吗?”
十三:“这些话……你是怎么知道的?是谁教给你的?”
林殊:“是我自己感悟到的。”
十三:“不是你的父母吗?”
林殊摇头。
她没有父母,其实很多有父母的人也得不到这些教育。
大多数人得到的教育,不过是让自己被驯化为社会上的一份子罢了。
父母、孩子、老师、学生。
你驯化我,我驯化你。
最后忘记自己本来的样子。
林殊曾经因为孤儿的身份,被同学嘲笑。
在她升到高中后,她开始故意隐藏自己的身份,甚至编造出一个美满的家庭掩盖自己的身份。
她也是花了很长时间才明白,自己不需要成为别人眼里家庭圆满的好孩子。
没人告诉她,她可以做她自己、无论她怎么样,都是她。
林殊把自己花了几十年悟出来的道理,在一次次做任务中传递给自己的孩子。
可能对任务进程并不会起到什么太大的作用,但即使最后任务失败,只要林殊看见他们每个人成为真正的自己,这就是林殊的成功。
家长于孩子不外乎如是。
无论家长期望中未来的孩子是什么样的、无论他们多么希望孩子出人头地,但真正的人生都在他们自己手中,家长只能陪着他们走很小的一段路程,真正能陪着她们走完一生的,只有他们自己。
所以,为了他们快乐地活下去,首先让他们成为他们自己吧。
十三摇头:“你真奇怪。”
“哪里奇怪?”
十三没有再说话。
林殊根本不是猎手,至少不是十三见过的猎手。
十三跟两人相处这一年来,从来没有一次见过林殊斥责赤乌,而赤乌也从来没有跟林殊发生争吵。
率凤新城虽然对兽人比较友好,但百年来,兽人都是人类的猎怪工具。即使新城提倡新风气,但在人类骨子里的习惯一时半会儿还是改不过来的。
很多猎手还是会用一些手段约束、控制自己的兽人。
打骂都是家常便饭。
十三一开始觉得林殊也是其中之一,因为她看到了赤乌身上密密麻麻的伤痕。
但知道一次她给赤乌上完课没有立刻离开,看到了林殊给刚洗过澡的赤乌上药时的神色。
小心翼翼、温柔细致。
那是十三从未见过的神情。
林殊一边上药,一边关注着赤乌的表情,担心她会疼。
赤乌坐在椅子上,双腿晃悠着,一脸没心没肺的样子,说不疼。
听到这个,林殊还看了眼十三,笑着说“兽人体质真是好”。
但是十三却见过赤乌跟自己练武时拉扯到伤口,疼得龇牙咧嘴的模样。
十三觉得自己搞不懂她们,她们根本不像猎手和帮手的组合,倒像是——她们口口声声说的那样,是一对母女。
奇怪,真是奇怪。
世界上真的会有人类把兽人当成孩子吗?
就连城主大人,也没有对周全这般细致过。
“到了,这就是阿班家。”
几人在一棵巨大的树下站定,赤乌说完这话便轻盈地跳上树梢,往上攀爬。
“小心点!”林殊轻声喊道。
赤乌没一会儿就被茂密的树枝遮住了身影,林殊仔细张望,却看不到了。
“十三,你要不要去瞧瞧?”
十三摇头:“赤乌的朋友,我去不合适。”
她顿了一下,又补一句:“怪物都很警觉的,我和它们不认识就敢上它们的树,会被揍的。”
林殊:“原来如此,那你还是别上去了。”
突然,十三拉住林殊的胳膊,猛地往后退了几步。
紧接着树上“刷刷刷”落下来什么东西,刚好掉在林殊面前的落叶堆里。
仔细一看,一串香蕉、一包用树叶包着的、落地后就散开了的坚果、还有一个花环。
树上又传来声音,两人抬头看过去,赤乌已经跳了下来,身后跟着一个绿色头发的男孩。
男孩看上去十五六岁,动作十分轻盈地落在几人面前。
“你就是赤乌的娘?我叫阿班。”
阿班在安全距离外朝林殊说道。
林殊笑着点头:“你好啊,阿班。”
赤乌:“娘,十三老师,你们有什么话就问他吧,他住在这棵最高的树上,肯定什么都知道。”
十三点点头,开口问道:“你见过一个看起来三十多岁的男人吗?他的佩剑是棕色剑柄,挂着一枚月牙形的玉佩,额角有一道疤。”
林殊心里打鼓,虽然阿班住在最高的树上,但这么细节的点……应该很难注意到吧?
没想到阿班居然点了点头:“我记得。”
“那个人,之前很少出现,但是最近一段时间经常来。”
十三:“最近一段时间是指?”
阿班:“一年。”
林殊和十三对视一眼。
那就是周炬了。
林殊接着问:“那你知道他都在干什么吗?”
阿班露出厌恶的表情:“不就是干那些事吗?他虽然自己不做,但他会让他的手下做。”
十三忙问:“什么事?”
阿班顿了一下。
“你们不知道?”
林殊正色道:“我们现在正在查这件事情,如果有机会,我们说不定能帮你们解决他。”
阿班垂眸,想了想,这才说道:“就是……杀人啊。”
林殊一惊:“杀人?”
“是兽人。”阿班补充道。
“兽人,怪物,他都杀,而且杀的都是像我这样有了灵智的怪物。”
“我一直住在树上就是因为不想被他们找到。”
十三也从未想过周炬是这样的人:“这一年来他一直都在杀兽人吗?”
阿班:“不。”
“不是一年,是最近几十年,他都在杀。不过他从来不自己动手,只让手底下的人帮他做。”
“我都看见了。我站在树顶,看的清清楚楚,那些兽人和生了灵智的怪物、化成人形的怪物被他带到一个山洞前面,如果它们不愿意归顺他,就会被杀。”
“尸体就被扔进那个山洞里。”
“山洞附近的小河本来是我原来的家,因为山洞的尸体味道太大,我才搬到树上的。”
林殊瞠目结舌:“他……杀了多少?”
“之前一年一只吧。”
阿班耸了耸肩膀。
“但大部分怪物都不会答应他就是了。”
那些大怪物们潇洒自在惯了,怎么可能愿意听人差遣?为人坐骑?
“只是今年,他来的次数太多,到今天为止已经来了三十七趟。”
“杀了……大概有三十二只吧,还有五只归降了。”
“就没有其他大怪物阻止他吗?”林殊问。
“他的水平不过是地五阶,难道山里没有地五阶以上的怪物吗?”
当然有,林殊面前不就是吗?
阿班闻言抿了抿嘴唇,看向赤乌。
赤乌开口解释:“娘,山里的生活和城里不一样。”
“他们是不会豁出生命救同类的。”
大部分怪物只会想明哲保身,藏得越深越好,除非火烧到自己身上,不然它们不会主动攻击人类。
它们很少有唇亡齿寒的想法。
而且对于喜欢占领地盘的大怪物来说,其他对手死掉反而有利于自己地盘的扩张。
强者为王,优胜劣汰,它们坐享其成。
即使少有的怪物和阿班一样厌恶周炬这种人扰乱了山林的生存规则,也无济于事——阿班没有攻击能力,他唯一擅长的是躲藏。
林殊想到许五想要寻找的霞豹,似乎也是如此,并没有攻击力,但却难以捕捉,大概和阿班是一个系别。
阿班想让周炬远离山林,但阿班没有这个实力。
林殊又看向赤乌。
赤乌也是一脸茫然:“娘,没人告诉我这事儿。”
虽然这一年以来已经陆陆续续有很多大怪物找到赤乌“治疗”了,但它们谁都没有提起这件事。
阿班替它们解释:“也不全是因为它们不想管。”
“其实之前的频率对我们来说并不是一件威胁性很大的事情,一年一次,就算是猎手进山,一次还要干掉好几只怪物呢。”
“大家其实早就习惯了,所以也没想着要解决。只是今年他格外过分,我们烦都快烦死了。”
阿班又想起来什么:“对了,那人还会经常带手下来猎怪,虽然是些小怪,但已经影响到我们山里的生态平衡了。”
十三皱眉,语气猛地一沉:“周炬好大胆。”
“我们城里有规矩,每隔一月休猎一月,周炬违反规则了。”
在十三看来,前面的所有错都比不上这个厉害。
因为这个规矩是周抚安定的,也是率凤新城新政策中的重中之重,代表他们对山林怪物的维护。
而且凡是超过地七阶以及生出灵智的怪物,只要他们不攻击人类,率凤新城是不准猎手动手的。
周炬已经连着违反两项规则。
赤乌趁机说:“那我们不如杀了他,一了百了。”
阿班:“现在?”
阿班摇摇头。
“现在已经来不及了。”
“他前段时间带来了一个兽人,那兽人是天阶的,我打不过,山里也鲜少有怪物能打得过。”
十三忙问:“天几阶?”
若是天一阶的,她还能处理。
阿班:“远远看一眼,她没出手、我没看出来。”
“不过一定是天阶的就对了。”
“而且……”
阿班皱了皱眉头:“她身上的味道很驳杂,好像用了药,你们最好不要对上她。”
用了药?
林殊突然想到什么:“很难闻的药吗?”
阿班一愣,点点头:“特别难闻,我站在树上都闻到了。”
赤乌立刻联想到周炬身上的味道。
如果那名天阶兽人身上的味道和周炬身上的是同一种,那就说明周炬一直在研究或者偷偷使用这种药。
最近一年,使用得更频繁了。
使用这种药一定是为了达到某种目的,总不可能是因为喜欢吧?
天阶兽人恐怕就是服用了这种药,实力大增。
十三突然道:“不好。”
“他既然急着增强兽人能力,说明他要动手了。”
赤乌眨了眨眼:“对谁动手?”
十三往率凤新城看去:“城主大人……”
十三当即就往回赶,阿班拉住她们:“你们要下山?我这有条小路,更快一点。”
十三:“那我这就去牵马!”
阿班看着十三匆匆离开,不解道:“你们真的要杀了他?可是很危险啊。”
赤乌:“是他要对我祖父动手,他是坏人,应该得到惩罚!”
阿班摇摇头:“我不理解你们的感情,但是你帮了很多怪物,我还是想劝你一句,一起走吧。”
“你要走?”
阿班:“当然,我们打不过天阶兽人,等他杀掉城里的人,就该来杀我们了。”
“我不想等死。”
林殊试探着问:“那你们为什么不和我们联合,一起对付他呢?”
“即使它们不会主动攻击人类……那我们去请它们呢?它们也不愿理会吗?”
阿班:“……”
这一次,阿班没有反驳。
山里的大怪物都两耳不闻窗外事,但如果有人去请它们,它们未必会全然不顾同伴们的死活。
而且赤乌还帮过很多怪物。
阿班抬头:“据我所知,山里还有一只天四阶的怪物。”
“但是它已经很久没出现过了。”
“它自从上一次出门回来后,心情就不太好了,我们怎么叫它他都不出来,所以我也不确定这次能不能把它喊出来。”
天五阶的怪物都已经销声匿迹,现在只要能请出天四阶的怪物,她们这局就稳了。
林殊连忙说道:“你只管去请,请不来就算了,要是能请来当然更好!”
阿班点点头,又转身把草丛里的几个东西拿了出来。
“这个花环,是送你的。”
“这个香蕉和坚果也是。”
到底是人家的见面礼,林殊当然要收下,转身竹筐里拿出果脯。
昨天集市上买的,忘记拿出来了,正好能送给阿班。
阿班看到却连连摆手:“不、我不想吃水果,谢谢。”
林殊:“……你不喜欢?”
阿班不是猴子吗?
赤乌看出来林殊的犹豫,解释道:“娘,他不是猴子,他是乌龟,原来住水里的。”
林殊:……啊,这个世界。
十三很快牵着马赶过来了,几人上马、沿着阿班指的小路赶下山,阿班则去请大怪物。
林殊她们一进城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路上没什么人,店铺都关着,似乎被强制关门了。
等她们到了周府外,才发现周府已经被团团围起来。
“……该死的周炬!”十三暗骂一声。
“我定要手刃了他!”
林殊:“他这动作也太快了,他不是已经出城了吗?怎么我们一走他就回来了?”
十三微微眯眼:“只怕府里有内鬼。”
可听到她们和周抚安计划的人,除了她们就只有……
周全。
“周全是大人的小儿子,从小开始养的。”十三如是说。
但她并没有否定这个可能。
十三阴沉着脸盯着周府:“我有密道,你们要跟我进去吗。”
林殊:“你知道有密道,他们会不会也知道?”
只怕被守株待兔。
十三沉默片刻:“不论如何我都得进去试试,不能让城主大人独自留在里面。”
“我在他身边,还能保护他一阵。”
林殊突然说:“那带我一起进去吧。”
赤乌拉住林殊:“娘!”
林殊朝赤乌眨了眨眼:“别怕啊,咱们不是有秘密武器吗?”
几人走进小巷,没过多久,林殊背着竹筐、跟着十三走出小巷,顺着密道进府去了。
片刻后,小巷再次走出两人。
赤乌拉着林殊的手走向周府,在门前站定。
“叫周炬出来!”赤乌大声喊道。
重兵把守的周府大门应声而开,一个男人站在门口,笑眯眯地望着两人。
“呦,没想到你们两个还敢回来。”
“怎么,可有查到什么?”
周炬身上的味道更厉害了,离得这么远赤乌也能闻到那股恶臭。
突然间,赤乌想起了什么。
从第一次闻到这股味道,赤乌就觉得无比熟悉,但一时却说不出是什么。
直到现在,这股浓烈的味道直冲面门,赤乌突然想到了自己刚和娘亲离开村子到达的第一个小镇。
白凤镇。
那时候她和娘亲什么也不懂,进了一家黑心的兽人医馆,那逼仄的小屋子墙壁和地板都渗进了那股味道。
后来从余凡口中得知那东西的名字——凤凰血。
效果无异于洗髓,治疗一切疑难杂症的同时,几乎也把人杀了一次。
而在某些兽人身上,凤凰血还能发挥更强大的作用。
比如——增进能力。
一般的兽人自然无法承受这种痛苦,更无法吸纳凤凰血的能力为自己所用。
除非,这只兽人本身就有凤凰血脉。
周炬笑着拍了拍手,门后走出来一个赤乌永远都忘不掉的兽人。
赤乌望着她,张了张口,满眼茫然。
“……墨阳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