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幸运之星14
“林殊!”
刘力冲上前压住林殊的胳膊。
“你要干什么?”
“陈先生没让你来打架吧!”
林殊突然停止挣扎, 表情一派平静:“我没有要打架。”
“我看见他衣领有点脏,帮他掸一下灰尘罢了。”
林殊透过玻璃看向已经被带到门外的小司。
刘力皱了皱眉,扭头走出去向小司求证。
半晌, 林殊见小司点了点头。
刘力当然知道不是这么回事, 可两人都隔空达成和解了,他还能说什么?
刘力冷着脸, 还是让小司进去了。
小司站在操作台旁, 等待林殊的反应。
林殊没有再理会小司。
很快吴老太被带了过来,林殊看见她立刻迎上去:“吴姨!”
吴老太头发有点乱, 不过精神状态还算不错。
她似有似无地捂着自己的机械臂, 好像不敢动弹。
“很疼吧?”林殊担心道。
吴老太笑着摇摇头:“很细微的痛感罢了。”
可是再细微的疼,疼上一整晚也很折磨人的。
林殊抿了抿嘴唇。
“等我出去, 就把痛感装置拆掉。”
吴老太笑:“既然每条机械臂都被设定成与痛感相连,那就有它的原因,我疼一会儿没什么。”
“而且我知道, 你肯定能救我的。”
林殊心里酸酸的,扶着吴老太躺在操作台上。
林殊在零件和工具盘里找了几遍, 都没找到麻醉剂。
“没有麻醉剂?”林殊回头看小司,眼神仿若冰霜。
一针麻醉剂都不带?真要做这么绝?
小司声音很轻:“带了, 被拦在了外面。他们不让我带麻醉剂进监狱。”
林殊静了一瞬, 收回了视线。
“没事儿,不就是一点疼痛吗?我活这么大岁数,难道连这点疼都忍不了?”吴老太大大咧咧,其实都是为了安慰林殊。
吴老太知道林殊心思细腻。
林殊耷拉着眼睛,为自己的无能。
“很疼的。”
吴老太扯嘴角:“你不信我的话?”
林殊:“……我信。”
这句话也不知道在安慰自己还是配合吴老太。
林殊知道, 无论吴老太疼不疼她都得开始动手。
划开皮肤、拆开零件、将被激光灼伤烧穿的部位挑出来。
该剪断的剪断,该替换的替换。
然而机械臂里的脉络复杂至极, 每一条旁边都挨着另一条脉络,动辄就会牵动神经,疼得人脑子快要炸掉。
所以没有制造师会在不打麻醉剂的情况下对机械臂进行维修。
林殊这是第一回 。
她希望是最后一回。
她从来没有这么紧张过,尽可能避开其他脉络,挑出被灼伤的部位。
额上逐渐沁出滴滴汗珠,顺着脸庞往下流,滴在操作台上。
小司张了张口,抬起手拿起一旁的毛巾,踟蹰地上前想要给林殊擦汗。
“滚。”
林殊眼皮不抬一下,语气冷得瘆人。
小司猛地僵住,随即立刻缩回手。
他是仿生人,他不应该觉得害怕,而且林殊能对他产生什么威胁呢?
那刚才心脏部件猛地一跳,是为什么呢?
维修完成,林殊和吴老太都满头大汗。
林殊是紧张,吴老太是疼的。
细细密密的疼痛像无数只蚂蚁在胳膊上啃噬,吴老太硬是咬着牙没吭一声。
她怕林殊担心,这孩子惯会替人担心。
好在这份折磨只持续了一个小时。
林殊把吴老太扶了下来。
吴老太活动了一下胳膊,一如往常一样好用。
她笑道:“谢谢林医生啊,有没有注意事项?”
林殊:“有。”
“你要保重身体。”
吴老太一愣,心里泛起暖意。
两人说了几句话,外面的人便进来把她们分开。
“不要串供。”刘力横在吴老太和林殊中间。
林殊:“怕什么,你们不是一直在监控吗?”
林殊指了指天花板一角闪着的红色微光。
刘力噎住。
他当然知道有监控,不过是想过来晃一下。
刘力声音一肃,扭头看向手下:“把吴女士带走。”
执法人员上来就要推搡吴老太,吴老太岿然不动。
“我自己会走。”
林殊看着吴老太沿着冰冷的长走廊一直走,走到消失,这才看向刘力。
“行了,知道你是小队长,也不用时刻在我面前刷存在吧?你这么努力吸引我注意,是希望我表扬你吗?”林殊瞥他一眼。
“好吧,如你所愿。”林殊开始鼓掌。
响亮的巴掌声响彻整个房间,连带着监控室里的陈先生也被这声音唤回神。
“陈先生,我们怎么处置林殊?”
陈先生靠在椅背上,笑着指了指监控画面上的林殊,又扭头看向问话的监狱长:“你瞧见没有,刚才她的动作多熟练?”
监狱长不明所以,但还是应声:“确实很熟练,看来张铁匠确实把真东西教给她了。”
陈先生笑着摸摸下巴:“她和张铁匠的性格也很像,你不觉得吗?”
“是啊,都很倔。张铁匠但凡会回圜一点,也不至于落得现在的下场。”监狱长低头说。
陈先生感慨:“可是倔归倔,她跟张铁匠还是不同的。”
“……张铁匠可没有牵挂的人。”
“你再瞧瞧林殊,又是女儿又是阿姨的,哪个都放不下,心肠太软、太软。”
监狱长猜到了什么:“陈先生说得对,不过正是这样的人,才更适合共事。张铁匠太特立独行,这对我们整个荒芜星都不是好事。”
陈先生叹气:“可是我总觉得舍不得老张,到底跟他多年朋友了。”
监狱长:“陈先生您仁慈,张铁匠犯了事儿您也总想着帮一把,可张铁匠未必领您的情。”
“过段时间首都星就要来人检查,十年一次的检查,至关重要。”
“万一张铁匠反咬您一口,您不能一点儿防备都没有啊。”
陈先生摸摸下巴:“那你说应该怎么办呢?”
监狱长的视线落在监控器上,看向陈先生盯了很久的人。
“依我看,林殊就很适合成为下一任制造师……”
“……”
“送我去首都星?”林殊愣住。
监狱长坐在林殊对面,他的态度堪称友善,又是给林殊倒营养液、又是夸赞林殊刚刚在实验室的表现十分精彩。
监狱长笑:“你别急,先喝一杯营养液再说吧,你在牢房待了一天是不是还没喝营养液?”
林殊顿了顿,接过杯子抿了一口。
真奢侈,一满杯子竟然是原液。
林殊喝一口就饱了,放下杯子看向监狱长:“陈先生呢?这件事不是您决定的吧?”
监狱长笑呵呵:“不是我决定的,却是我提议的。”
“我是实在觉得你这样的人才不应该被荒芜星束缚住,你应该去更大的天地闯荡!有更大的理想才对!”
监狱长越说越激动,一看林殊,毫无反应。
林殊也不知道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
如果昨天早上监狱长把她叫过来,跟她说这些话,她一定会高兴得发疯。
她会被监狱长几句话调动起情绪,一起畅想美好未来。
但现在,好像晚了。
林殊:“那我师父呢?他被释放了吗?”
监狱长笑:“那是他的事情,和你有什么关系呢?你应该着眼于你自己的路。”
林殊:“那是我师父。我的路也是他带我走上去的。”
“……林殊啊,你不能只考虑他,对不对?”
“你想想你的女儿、你的阿姨。”
林殊静默。
怎么一个两个都使这种招数?有够老套的。
监狱长还在循循善诱:“其实换个角度,这件事是你师父牵连了你,他既然这么做了,就早该知道有这么一天会把你牵扯上。”
“所以他都不在乎你,你又何必为了抛下他而有愧疚呢?”
林殊听着这话,脑子里却突然浮现最后一天跟张铁匠共事时,张铁匠说的那些话。
——“林殊,你有什么打算?”
——“这你就不用操心了,安心等着就好。”
林殊从不觉得张铁匠是只顾自己不顾别人死活的人,如果他真是这样,林殊根本不可能成为他的徒弟。
张铁匠事事认真仔细,就算他真的犯了错,也不可能留下破绽让这群人抓到把柄。
除非,他故意的。
监狱长说得没错,张铁匠应该早就想到有这么一天。
但他并不是没替林殊着想。
而是处处替林殊着想。
林殊越琢磨,只觉眼前拨云见日、越发明朗。
张铁匠是个很聪明的人,他不可能想不到这件事会牵扯林殊。
……林殊下班前,张铁匠还问她激光枪有没有能量。
张铁匠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只是为了达成某些目的,他不能告诉林殊。
而这个目的,也在这一刻展现在林殊眼前。
“我答应你,我会去首都星,靠制造师证明。”
林殊抬眼看向监狱长。
监狱长还在喋喋不休,被林殊的话止住,不知道林殊为什么突然就答应了。
但这是好事。
监狱长暗暗松了口气:“这就对了,这种好事很多人做梦都不敢想,对你来说却唾手可得,你不把握住一定会后悔的。”
唾手可得?
林殊挑眉:“是啊,谁能想到会有这么一天。”
“不过,你们打算怎么送我去首都星?”林殊话锋一转。
林殊不知道自己来到荒芜星的原因,也不知道该怎么出去。
监狱长挺直了腰板:“要说这个确实很不容易。”
“我刚才调取了你的档案,你是因为盗窃罪被流放到荒芜星的,这种情况下你没可能回到首都星。”
“所以,我们打算给你重新塑造出一个身份。”
林殊恍然。
不用他说,林殊也知道这一定非常不容易。
不然张铁匠也不会把这个工作“交给”他们来做。
“我们需要找到一个跟你年龄长相都相似的人,然后花大价钱买来对方的身份,接着……”
林殊打断:“这些就不用跟我说了。如果您实在想说,可以写在一本功劳簿上给我一起带上,我在路上拜读一下。”
监狱长戛然而止。
监狱长“嘶”了一声,觉得有点牙疼。
不过他很快调整好情绪,笑道:“那咱们就不说这些有点没的了,这样吧,你说说你还需要什么。”
林殊:“那就要看您给我们准备什么了,如果您连衣服鞋袜都准备好了,我们绝对会很高兴。当然了,最好多准备一点钱,首都星开销很高,我们又没有钱……”
“等会!”
监狱长呆滞。
“‘我们’是谁?”
林殊:“当然是我女儿和我的阿姨啊。”
监狱长:“……”
“……谁说要让你带上她们了?”
林殊满眼讶异:“不然呢?既然您知道拿我的亲人威胁我,就应该知道我绝对不会抛下任何一个亲人。”
“如果要让我跟她们分隔在两个不同的星球,那还不如住在同一所监狱里,还能更近点。”
“……”
有理有据,监狱长竟然无法反驳。
“可是……”
“监狱长,您也不希望我因为思念家人过度,导致没有成功考到制造师资格吧?”
“……我们,可以谈。”监狱长觉得牙更疼了。
林殊:“您打算给我们多少预算?”
监狱长再次沉默。
“你……想要多少?”
林殊一开始动了去首都星的念头,就决定要带上女儿和吴姨。
当时张铁匠听了,只能叹气。
——“那只能到时候多加点预算了。”
林殊笑吟吟地望着监狱长,监狱长先绷不住了,败下阵来。
“你只出去一个月,半个月准备考试,半个月等到结果,有了结果就可以回来了。”
“1000B可以足够一家三口在首都星生存一个月了。”监狱长说。
“生存啊?”林殊睁大眼。
监狱长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来不及改口,只听林殊突然苦笑。
“我这人从小就命苦,到哪儿都得‘生存’,真不知道考完制造师还能过上什么好日子。”
“有时候我真想知道别人口中的‘生活’是什么意思。”
“哎,监狱长,您说生存和生活差距到底有多大呢?”
监狱长面部抽搐地笑:“1500B,你可以带孩子隔三差五出去玩一玩,见见世面。”
林殊感叹:“好阔气!原来在首都星手握500B就能见世面了,那我可要把没享受过的好好享受一下!”
“哎,监狱长,您说我提前花完了钱没地方住,可以先回来吗?”
“……”
最后敲定在3500B。
看监狱长肉疼的样子,这钱似乎要从他口袋里出。
为了防止他反悔,林殊薅完羊毛还不忘安抚羊:“监狱长,等我学成归来,您就是我的伯乐。”
“到时候我定然要千百倍地还给您。”
这话林殊说得那叫一个真诚。
可监狱长总觉得背后凉凉的,好像是诅咒一般。
监狱长有点坐不住了。
“好了,既然大体已经敲定,过两天我就送你……你们去首都星,这几天先熟悉一下你的新身份,别露馅了。”
林殊笑眯眯:“您放心,我很聪明的。”
监狱长:……没听说过有人这么夸自己。
他起身走到门口,又听林殊追上来问:“那吴姨的身份……”
“我们也会想办法解决的!”
林殊这才挥手欢送监狱长。
送走监狱长,林殊站在门口,看向一旁脸色僵硬的刘力。
“哎呀,你在这儿站了多久了?”林殊一副惊讶无比的样子。
“你脸色看起来不太好,你是天生就不喜欢笑吗?”
刘力笑不出来,他很想转身就走。
但是监狱长刚才点他在这里陪林殊,等林殊的房间收拾好再送林殊过去。
刘力不懂,刘力不甘。
明明上一秒还是阶下囚,跟监狱长说了几句话,林殊就摇身一变成为荒芜星唯二的制造师了?
林殊凭什么?
“你在想什么呢?”林殊笑眯眯问。
刘力心一横,声音一沉。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我不后悔。”
“随便你怎么处置,我没话可说。”
林殊被逗笑:“你在跟谁说话呢?”
刘力面无表情:“……”
林殊恍然大悟:“哦,我明白了,你该不会以为我要报复你吧?”
“虽然你是挺烦人的,不过我不打算给你穿小鞋,别怕。”
林殊这么光明正大地说出来这话,反倒让刘力有些不知所措。
“你……不恨我?”
“我绑了你的女儿、还侮辱你的人格……”
林殊:“你是按规矩办事,而且我女儿没有受到伤害……”
林殊突然一顿:“没有吧?要是我女儿受到半点伤害,我肯定要把你脑袋拧下来的。”
刘力好像急于证明自己一样涨红了脸:“当然没有!我好歹是执法人员!会做那种事吗?”
林殊神情一松:“那不就得了。而且陈先生告诉我,我女儿不能和我住在一个牢房是因为她已经三岁了,并不怪你。”
刘力再次沉默。
良久,他有点不信邪地问:“……那我侮辱你那些话呢?”
林殊:“什么时候?”
“……”
林殊突然一静,试探着问:“你该不会觉得那些话是……”
“够了!”刘力憋红了脸大喊一声。
他明白了,自己输得一败涂地。
不用林殊提醒,他也知道先前的嘴炮交锋没有一次是他赢。
场面很静,林殊有点怜悯地看着刘力。
刘力又气又尬,满脸通红。
好在刘力的光屏亮起,刘力终于找到事情做。他在光屏上唰唰几下,再次看向林殊:“你的房间已经准备好了。”
林殊:“我女儿和吴姨?”
“都在。”
林殊跟着刘力不知道绕了多少圈,终于眼前的场景一换,变得温馨起来。
林殊:“我们还在监狱里吗?”
刘力:“在。这里是母婴区,不过人比较少。”
难怪墙纸都变成暖色调了。
林殊被领到一个房间的门口,里面的人也听到了脚步声。
刘力一开门,瓶瓶就从里面扑了出来。
瓶瓶准确无误地扑进了林殊的怀抱里。
“妈妈!”
尾调带着小颤音,萌得林殊心都化了。
林殊控制不住地红了眼睛。
她从不知道一晚上的思念这么厚重,从抱到瓶瓶的一瞬间开始往眼里灌,灌得满眼泪水,又往鼻子里涌。
林殊不想露出狼狈的一面,好在吴老太很快递上了纸巾。
林殊捏了捏鼻子,调整好情绪,这才把瓶瓶放下。
屋里大概二十平米左右,两张粉红色的单人床被安置在对墙。
床头各有一个床头柜,柜子上有纸巾,里面有婴幼儿用品。
“还算人性化。”吴老太笑道。
林殊抱着瓶瓶:“瓶瓶告诉妈妈,昨天晚上在哪儿睡的?”
瓶瓶倚在林殊怀里,紧紧贴着林殊的胳膊,努力蜷缩在林殊的臂弯里,像极了一只跟母亲失散许久未见的小兽。
“有一个阿姨照顾我,给我喂营养液、换衣服、哄我睡觉。”
“可是……”
林殊心一紧:“她欺负你了吗?”
瓶瓶连忙摇头,又贴着林殊的肩膀小声:“可是我没睡觉。”
“我想妈妈,睡不着。”
林殊觉得心脏被攥更紧了。
林殊轻拍着瓶瓶的后背,一下又一下,像哄小时候襁褓里的瓶瓶一样。
“瓶瓶昨晚表现得很好,没有哭闹也没有激动,妈妈很高兴。”
瓶瓶这才抬起头,睁大了眼睛。
“真的吗?”
碧蓝的眸子里映着林殊的模样,林殊感觉瓶瓶眼里的自己好像在闪闪发光。
“真的。”
吴老太坐在对床上,望着母女俩,满脸笑容。
虽然瓶瓶不是林殊生的,但她们娘俩天生就有一种共同的特质。
她们细腻、温和又敏锐。
她们能洞察身边所有人的心思,总是以别人的想法为先,有时候甚至忘记自己。
她们这样的人,其实很容易吃亏,但好在她们拥有彼此。
吴老太绝对她们不只是母女,更像是彼此体贴心意的好朋友。
她们永远不会背叛对方。
因为她们的心总是挂在对方身上。
“妈妈还有个好消息要告诉瓶瓶。”
林殊神秘兮兮地说:“我们……要去首都星了!”
瓶瓶眼睛睁大,立刻欢呼雀跃起来。
吴老太也愣了愣。
“什么时候的事儿?”
吴老太知道她们能住在一起,肯定是林殊的手笔。
但她没想到这份惊喜这么大,这么突然。
“过两天就去。”
“我们会有新的身份。”
林殊望向吴老太,笑道:“我、瓶瓶还有吴姨,我们三个一起去首都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