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幸运之星13
林殊靠着冰冷的铁墙坐在地上, 心乱如麻。
隔壁的犯人跟她搭话:“哎,你是犯什么事进来的?”
林殊:“炒菜。”
“……”
林殊其实也不确定自己到底是因为什么进来的,她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 一群人就破门而入。
为首的男人林殊再认识不过了——就是一年前办张玺案子的执法三队小队长, 刘力。
他扫了屋里一圈,不由分说地让手下把三人分开绑起来。
瓶瓶被硬生生地从林殊怀里拉了出去。
林殊转身就要抄起刚才处理食材用的菜刀, 却与吴老太对上了视线。
吴老太眼神冷静, 朝林殊缓缓摇了摇头。
林殊骤然清醒。
没错,她不能动手。
刘力本来就跟她有仇, 要是她手持凶器, 刘力就会有正当理由对她动手了。
林殊手里的菜刀落地,转眼就被执法人员压在地上动弹不得。
“妈妈!”不满三岁的瓶瓶也被用电子镣铐拷住, 可伸缩的电子镣铐严丝合缝地扣住瓶瓶的手腕。
瓶瓶被拎起来带出去,还努力地扭过小脑袋想要看妈妈是否安全。
林殊此刻恨不得瓶瓶用手臂里的激光装置把这群人当场杀光,但她知道这样不是办法。
她努力镇定心神, 大声道:“瓶瓶别怕,妈妈没事儿, 待会儿就去找你!听话!”
“好。”瓶瓶带着哭腔应了一声。
林殊心都要碎了。
被押到荒芜星监狱的一路上,刘力似乎在无形地跟她炫耀战果一样, 故意走在她的旁边。
一路上林殊各种试探他, 想从他口中得知自己被捕的原因,刘力却总能用各种理由搪塞林殊。
一直到被关进牢房,林殊也不知道自己到底为什么被捕,甚至还牵连了瓶瓶和吴老太。
隔壁犯人问自己,她也只能想出这一个原因来。
“呵。”
一声嗤笑响起, 林殊扭过头,正是刘力站在牢房前, 一脸戏谑地盯着林殊。
显然他也觉得林殊想出来的理由实在离谱。
林殊不顾他的嘲讽,爬起来来到他面前。
不等林殊开口,刘力便上下打量她一番:“你别问了,在你受审讯之前,无可奉告。”
“我没想问你原因。”
林殊看着他:“你们把我女儿带到哪里去了?”
“她才三岁,你们要是把她关起来就是在虐待幼儿知道吗?”
刘力瞥了她一眼:“你觉得我们执法部门会有那么大的漏洞吗?她被关在儿童监狱,有专人照顾。”
林殊握紧拳头:“能不能让她和我关在一起?她就是个小孩子,她能干什么?”
“而且刚才来的路上,我看到有几个犯人带着婴儿,所以这应该不是个问题吧?”
刘力抬了抬下巴,睨视着林殊:“你想让你女儿过来?”
“是。”
刘力勾起嘴角:“你求我啊。”
林殊眼神真诚无比:“我求你,我求求你。”
刘力笑容一僵。
“……你有没有尊严?”
林殊当然有尊严,不仅有尊严,还有力气。如果不是场地和身份的限制,她为了得到女儿的下落用尽全力可以把刘力打出屎。
但是现在,不行。
林殊一向能屈能伸,现在就算让她跪下也无所谓。
然而刘力见她这么容易妥协,反而没了兴致。
林殊见他似乎没尽兴,有点后悔自己低头太快。
说不定陪他演一演他就高兴了呢?高兴就答应了呢?
“不行?”林殊试探着问。
“不行。”刘力冷脸。
林殊退了一步:“那吴老太的手臂被你们打伤了,你们有没有派人医治?”
既然知道瓶瓶安全,她暂且也算放心。
只是吴老太……
为了让试用人知道机械臂的完好,机械臂是连接着感官的。如果一直不处理伤口,吴老太一定会一直疼下去。
刘力没有回答林殊这个问题。
所以他们果然没有给吴老太该有的医治。
“抓人归抓人,就算我们真的犯罪了,也有人权吧?”
林殊死死地盯着刘力的脸,刘力被盯得有点发毛。
“……我们已经通知监狱的医生了,不过监狱每天那么多人受伤,医生有没有时间是另一回事。”
言外之意,医生没有时间管吴老太。
林殊沉默。
她知道,她无力抗拒强权。
她终于知道为什么师父让她离开荒芜星。
只要她还在荒芜星,就永远被人踩在脚下。
她以为自己经过两年的努力成为张铁匠的徒弟,已经算翻身了,下一秒就被人踩得动弹不得。
她不知道首都星是否也是这样,但只有走出荒芜星,她才有机会、有可能得到说“不”的权利。
林殊深吸一口气,转头回到墙边坐下,没有再理会刘力。
刘力见林殊放弃,自觉无趣,也转身走了。
“哎,我看你不像坏人啊,怎么小队长还亲自来看你?”
隔壁的犯人又开口搭话。
林殊温声道:“你很闲吗?”
“……”
“很闲的话你去刨一刨土,说不定能挖一条地道越狱呢。”
“……好吧,你不想说话就算了。”
隔壁终于消停,林殊蜷缩成一团,将脑袋埋进臂弯中。
她好想念瓶瓶。
从她跟瓶瓶相遇的那一天起,瓶瓶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自己。
就算有专人照顾、就算瓶瓶很听话懂事,可她才三岁啊。
她一个人在陌生的环境里该多害怕?
万一被逼急了,瓶瓶使用了激光枪,狱警会不会对瓶瓶动手?
……
“哎,你刚才说挖地道,真的管用吗?”
林殊:“……”
真是没个消停。
林殊刚要说话,只听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
脚步听起来是□□的靴子踩在硬土上的声音,而这种材质的靴子林殊只见过一次。
那次是林殊在于太太家待了太久,于先生回家时刚好跟林殊碰面。
于先生就穿得这种材质的靴子。
后来她问小司,小司说这种材质很名贵,荒芜星总共也不超过四双,张铁匠也有一双。
林殊想到这儿,心里燃起一丝希望。
她师父一定来救她了!
林殊立刻站起来冲到牢房门口,往外一看,却不由失望。
外面的人不是于先生,也不是张铁匠,而是一个穿着西装、大腹便便的男人。
男人有点秃顶,脸庞闪着若隐若现的油光,眼睛倒是有着和他身躯不一样的灵活,一刻不停地打量周围的一切,扫过每一个盯着他看的人。
很快,男人的眼神落在了林殊身上。
“就是她?”
男人看向前面带路的刘力。
显然,无论是从靴子还是带路人来看,男人的身份都很不简单。
刘力低了低头:“是的,长官。”
男人迈着四方步晃晃悠悠地来到林殊面前:“你是张铁匠的徒弟?”
林殊点头。
“你叫什么?”
“林殊。”
林殊盯着男人,不明所以。
他是师父派来解救自己的吗?可看男人的神态却不像。
“你是谁?”林殊搞不清对方的态度,干脆直接问。
“注意态度!”刘力突然厉声呵斥。
“这是我们荒芜星的将帅,陈先生!”
荒芜星的将帅?
简而言之,就是这个星球上的球长。
这个级别的人物跟林殊相差太远,林殊从来也没了解过,就连对方姓陈也是刚刚才知道。
林殊更加糊涂了。
好在陈先生很快发问:“你知不知道自己犯什么事儿了?”
林殊如实回答:“不知道。”
陈先生:“你师父让你做的那些事情,你也不认?”
林殊:“……我听不懂您在打什么哑谜,我师父让我跟在他身边搞制造,您说的是这个吗?”
“据我所知,我们除了帮荒芜星上的很多人安装了机械臂以外,就是在搞研发,没有一件事是违法的。”
“当然,如果制造是种罪过,那我和我师父确实有罪。”
“呵呵……”陈先生皮笑肉不笑,常年官场的他练就一张谁也看不懂的脸皮。
活了两辈子的林殊也不明白他的态度。
“不愧是张铁匠选中的徒弟,果然伶牙俐齿能说会道。”
陈先生摆了摆手:“把她带出来,我要审讯。”
刘力闻言立刻动手,打开了牢门,将林殊一把扯了出来。
林殊被扯得差点摔倒在地,回头等了刘力一眼。
等她出去,一定找机会揍刘力一顿。
陈先生见状“啧啧”地摇了摇头。
“小刘啊,你对女士不要太粗鲁。”
林殊扭头:“听到了吗,小刘?”
刘力:……
他咬了咬牙:“听到了。”
林殊又一扭头:“陈先生,他不服你,这话说得咬牙切齿的。”
刘力:“我没有!”
陈先生依旧呵呵笑:“小林,你这招对我没用。小刘是在履行他的职责,我不会处罚他的。”
林殊被押着跟在陈先生身后,听到这话面无表情:“哦?那陈先生真是个公私分明的好长官,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断清案子。”
陈先生笑眯眯:“你放心好了,关于你师父的案子,如果他真的没犯错,我是不会冤枉他的。”
林殊趁机问道:“我师父他怎么了?”
陈先生脚步一顿,抬起头,已经到了审讯室。
审讯室是被加固过的,里面的布局倒是跟林殊之前见过的差不多,一张桌子,几把椅子。
林殊被按在椅子上,手铐也被打开了。
陈先生摆摆手,特意让人把桌子拉近一些,让他跟林殊的距离更近一些。
“你师父的案子,我们在办,你就不用操心了。”
“如果你能提供给我们一些线索,说不定我们能早日得到答案。”
林殊:“什么答案?”
陈先生:“决定你师父有没有真正犯罪的答案。”
林殊嗤笑一声。
“你刚才还说我师父的案子不用我操心,现在就要把我师父能不能清白的关键证据压在我身上?”
“要是我什么都不说呢?”
陈先生笑眯眯:“我想你还是挂念你女儿的吧?”
林殊的笑容逐渐消失。
“……确实挂念。”
陈先生:“那我们就好交流多了,我有个好主意——你告诉我们答案,我们释放你女儿,还有那个……吴女士是吧?”
“当然了,最重要的应该还是你女儿,毕竟吗,她才三岁……”
林殊突然用力锤了一下桌子,声音震得陈先生一顿。
林殊眼神冷到能杀人:“我想,你就算没有女儿,也有妈吧?”
“有关亲情,你难道一点儿没体会过吗?拿这个来威逼利诱,你也说得出口?”
“我也有个好主意。”林殊扯扯嘴角。
“你把这段审讯录像发给你妈看看,不知道你妈妈会不会表扬你。”
陈先生第一次沉默。
他往后靠在椅背上,整张脸淹没在黑暗中。
林殊猜,他脸上一定没有了任何笑容。
没有人能一直保持笑容。
“我说陈先生,你不累吗?”
“一句话要转三百六十个弯,脸上二十四小时保持着微笑,你的人生如此虚假吗?甚至连亲情也被你拿来当做谈判的筹码?你还算有一点人性吗?”
“如果你想让我说出什么有用的话,就大大方方拿出诚意,别威胁我,我这人最不吃这套。”
“大不了就鱼死网破,我死了不过是一条小鱼,网破了,那就是一张大网。”
“我不亏。”
林殊说完这话,也往后一靠,望着黑暗中的陈先生不说话。
“……呵呵。”
“不愧是张铁匠的徒弟。”
“这些话是他教你说的吗?”
林殊:“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是谁教你说的呢?”
陈先生:“……”
他突然朝天花板某一处摆了摆手,一道红色小灯灭掉。
陈先生叹了一口气:“你不理解我,孩子。我坐在这个位置上,每天要面对很多案子,要做出很多抉择。”
“我说那些话,不过是一路摸爬滚打学会的罢了。我和你师父是老朋友了,你觉得我会故意为难他吗?我做这一切的目的都是为了我们的荒芜星。”
“你知道荒芜星鱼龙混杂,想要维持和平有多难吗?”
“而你师父身为荒芜星最有影响力的人物,如果他首先带头犯错,我该怎么继续执行我的法规?”
林殊:“但据我所知,我师父没有犯错。”
“而且你自始至终也没告诉我,我师父到底犯了什么错,我又怎么交代?”
陈先生:“你只需要告诉我,你师父到底有没有让你做一切违法违规的事情,让你收一些不该收的东西?”
林殊突然想到了于太太给自己的送的礼物。
但那些礼物也仅仅是一些瓜果蔬菜罢了。
她问过吴老太也问过张铁匠,他们都说瓜果蔬菜没问题,那问题就不可能出在这上面。
林殊摇头:“没有,我再说最后一遍,没有就是没有。”
陈先生低下头。
“好吧。”
“希望你是个诚实的孩子。”
陈先生耸了耸肩:“只是我们没有证据,也不能立刻把你们释放出去。”
“虽然我不能告诉你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我可以告诉你的是,张铁匠被人起诉了,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打完官司。”
“这段时间,一切相关人员都要被关在这里。”
“希望你不要太担心,如果你是清白的,你会被提前一段时间释放出去。”
林殊见他要走,连忙开口:“那我女儿呢?”
陈先生顿了顿:“抱歉,我们都要按规矩办事,没有让你女儿跟你住在一起的规矩。”
“如果她不满一岁,是可以和你住在一起的。但她现在已经三岁了。”
林殊握了握拳头。
“那吴姨呢?她的机械臂需要治疗,不然会一直疼下去。”
“就算是犯人也有人权吧?”
陈先生一副为难的样子:“嗯……机械臂?恕我直言,医生可管不了这个。”
“机械臂属于制造范畴的,我们监狱里没有制造师。”
林殊:“有,我就是。”
陈先生一脸惊讶地挑了挑眉毛:“你是?你考证了?”
林殊:“本来想考的,被你们抓进来了。”
陈先生被逗乐:“那你就敢说自己是制造师?”
林殊抬了抬下巴:“我师父说我有能力超越百分之八十的学院派,我为什么没有这个自信?”
陈先生难得上下打量林殊一番,啧啧两声。
“你果真会?”
“那你试试吧。”
陈先生开门,朝门口看守的刘力低声说了些什么。
刘力微微皱起眉头,往屋里看了林殊一眼。
林殊朝刘力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比了个中指。
刘力一噎。
不过刘力不敢违抗陈先生的命令,立刻转头就去准备了。
很快就有个房间被腾了出来,林殊被带到房间,没有立刻看见吴老太,反而看到了另一个熟人。
“……他怎么在这儿?”
林殊转头问刘力。
刘力:“他是仿生人,可以不接受审讯。”
林殊看向小司。
仿生人可以不接受审讯?也就是说,瓶瓶没有被认出来是仿生人。
林殊一时不知道该开心还是难过。
“他也懂制造,知道该用什么零件和工具,所以陈先生派我把他接过来给你打下手。”
林殊:“知道了。”
她走到被简单整理好的操作台前,看向对面的小司。
“久违了。”林殊面无表情。
小司在触及到林殊眼神的一瞬间却立刻低下头。
“多谢你的帮助,我们才能安全抵达监狱。”林殊继续说。
“要不是你,我真不知道激光枪爆炸的威力竟然那么大。”
“……你知道了。”
小司低着头,声音有些低沉。
林殊笑了一声:“我跟你什么仇什么怨?”
林殊在监狱待了一晚,有足够的时间思考。她回想起从她接触到激光枪一直到现在,快十个月了,只有自己碰过激光枪。
除此之外……
就是张铁匠和当天递枪给张铁匠的小司。
林殊并不觉得张铁匠会想杀自己。
如果张铁匠想让她死,她早就死了。
所以凶手只有可能是一个人——小司。
林殊真的不知道自己和小司到底有什么仇恨,竟然能让他这么精心地设计机关。刚好在林殊使用激光枪的时候,激光枪可以爆炸。
而且威力居然那么巨大。
“就算我真的跟你有仇,也不至于把我们一家都带走吧?”
林殊冷笑。
“瓶瓶和你有仇吗?吴老太和你有仇吗?”
吴老太甚至跟小司一起工作了将近一年,有时候老太甚至还会把前一天吃的好吃的给小司留一点,带到别墅去。
小司每次也笑盈盈地应下了。
林殊实在搞不懂,自己到底哪里的罪过他了。
“是我做的手脚,我认。”小司低声说道。
“不过至于为什么,就算我说了你也不会懂。”
“这有关于我的程序。”
林殊笑:“你的程序?张铁匠给你设定了要谋杀别人一家人的程序?”
“如果真是这样,我到时候可要好好问问我师父了。”
“你不要告诉主人。”小司突然抬起头。
可从他的眼神里,林殊读不出一丝愧疚来,只有一点点的慌张。
没错,小司为的是林殊想要告诉张铁匠这件事而慌张,却不是因为差点杀了林殊一家而感到愧疚。
林殊心里第一次产生了这个念头——难道这就是仿生人吗?
他们除了对制造他们的主人以外,对谁都没有任何感情吗?
可是林殊一家人和小司相处的过程中,实实在在地感觉小司就是个普通的人类。
小司大部分时间是开心的,有时候也会一个人站在那里发呆,有时候还会说一些故事给瓶瓶听。
林殊觉得他们已经是朋友了。
可为什么会这样?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林殊突然想到自己得到这把激光枪的时候,才刚到张铁匠身边没多久。
也就是说,从一开始,小司就盼着她死了。
“……是嫉妒吗?”
林殊突然问。
小司再次低下头:“或许,我是嫉妒的。”
林殊紧紧盯着他,突然不受控制地越过操作台,伸手拉住了他的衣领,迫使他抬起头跟自己直视。
“即使我们相处了快一年,你也还在嫉妒吗?”
“我对你不够朋友吗?还是吴老太对你不好?瓶瓶不够喜欢你?”
“即使快一年,你也没有改变想要杀死我们的决心吗!”
林殊想明白了小司的心思,又突然回想起很多过去相处的细节。
比如昨天,小司看着她腰间的激光枪欲言又止。
这些细节,她之前从来没有关注过。
“你就没有一刻懊悔纠结过吗!?”林殊的动作引起看守的注意,他们冲过来将林殊和小司分开。
小司不知为何,揪住了心口的衣服,望着林殊的眼睛,眼里第一次浮现让林殊看不懂的情绪。
他嘴唇嗫嚅:“……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