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幸运之星8
“瓶瓶是我一年前捡到的仿生人, 捡到她的时候她就没有手脚，我想制作机械手臂，也是为了让她早日成为一个正常的孩子。”
“……原来如此。”
良久的沉默后, 张铁匠点了点头, 语气沉重得林殊甚至能听出来。
林殊糊涂了。
刚才自己犯了那么多错，张铁匠都没有半点不高兴。
怎么看到自己的女儿, 张铁匠会是这个反应？
“……师父, 您生气了？”林殊试探着问道。
“噢，没有。”张铁匠很快收回视线。
“你跟我好好学, 很快就会做出来机械四肢的。”
林殊从吴老太怀里接过瓶瓶, 笑道：“瓶瓶其实挺爱笑的，可能是很久没有见过陌生人了……不过以后就不是陌生人了。”
而林殊很快发现, 不仅是张铁匠不对劲，连平时一看到林殊就会笑的瓶瓶也不知怎么了，盯着张铁匠皱起了小眉头, 似乎在认真地思索什么。
再抬起头，张铁匠已经恢复脸上的笑容。
“你别多想, 我并不讨厌孩子，尤其是……仿生人。”
张铁匠顿了顿。
“我每天跟机械打交道, 对仿生人也还算了解, 你有什么不懂的直接问我就好。”
这当然好！
现在林殊工作也找到了，瓶瓶的生长问题还能向张铁匠取经，太好不过了！
张铁匠：“要不今天你们就跟我去实验室吧，熟悉一下环境，再把机械臂上的那几个零件替换一下。”
“好！”两人立刻应下, 跟在张铁匠后面一路到了张铁匠居住的地方。
荒芜星上的居住区主要分三种。
第一种是林殊和吴老太住的平民区，当然, 也被叫做贫民区，只有她们这些拾荒者会住在那片大垃圾附近。
第二种区域垃圾分布比较稀疏，这部分区域被回收公司占有、建房，并分配给自己的员工。
这片区域被称为工作区，吴老太从前就在那边住过。
第三种区域，吴老太和林殊都没见过。
据说只有荒芜星上的特殊贡献者才能在空气质量较好、没有垃圾船噪音、周围一片平旷的地方建房居住。
而现在，她们见到了。
一栋二层小楼，外面墙体是带了一点色温的乳白色，胡桃木色的大门，整体造型比较古典。
林殊小声问：“这就是实验室？”
吴老太也犯嘀咕：“我去过实验室两次，不是这儿啊……”
“这是我家。”前面的张铁匠听到两人的对话，转头说道。
两人尴尬点头：“原来如此。”
张铁匠继续解释道：“我家里也有两个实验室，大部分时间我都会在家，只有找试用体的时候才会去工作区。”
“以后你就跟我在我家里的实验室工作就好，这边的零件更全面。”
林殊连连点头。
三人刚走进房门，门就自动打开了，里面站着一个看起来只有二十岁的男人，黑色头发，穿着管家制服。
看起来有种集乖巧听话和稳重老练于一身的复杂感觉。
“这是我的助理兼管家，你们叫他小司就好。”
吴老太连忙说：“我记得他！上次手臂就是他帮我卸的！”
那时候她还以为这个男孩是张铁匠的徒弟呢。
小司开完门很快端来了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三条折起来的热毛巾。
张铁匠先拿起一条擦了擦手，又转头看向林殊和吴老太。
“荒芜星风沙大，我每天进门擦手是习惯，辛苦你们适应一下。”
“不辛苦不辛苦。”两人连忙跟着擦手。
据吴老太说，她之前洗澡洗漱，都要去几公里外的地方运水。
后来有人看中这个当赚钱的法子，只要一周一瓶盖，负责每两天来送一次水。
一次一桶。
而一桶的水不足以天天洗澡。
所以她们基本一周洗一次。
她们居住的平民区和工作的垃圾场风沙可要比这边大多了，但她们也只能出门戴上帽子作些微的抵挡。
现在有了清洁自己的机会，她们当然不会错过。
外面的天气越来越冷了，进到温暖的屋子里，用热毛巾擦擦手，好像把一天的疲惫都擦去了一样。
张铁匠等林殊收拾完，指了指楼上：“我的工作室在楼上，走吧。”
林殊连忙跟上，顺着木质楼梯往上走，走到一半又顿了顿。
“小司不一起吗？”
张铁匠笑了笑：“他只是我的助理罢了，现在我有了你这个徒弟，以后也用不上他了。”
林殊心里一咯噔。
张铁匠这话说的也太绝情了，好歹小司也帮张铁匠做了那么多工作，怎么能说抛下就抛下呢？
林殊心里已经开始思考待会儿怎么跟小司道歉了。
以后到底要在一个房子里工作，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林殊小心翼翼地看向楼下的小司，却惊讶地发现小司没有半点不愉快的神色。
小司朝林殊微微一笑：“能成为主人的徒弟，您一定很聪明。”
林殊连连摆手：“没有没有。”
两人上到二楼，在前面带路的张铁匠突然想起什么：
“忘记跟你说，小司是仿生人，你们不用太紧张，他不会对你产生什么妒忌情绪的。”
……小司居然是仿生人？
林殊来到这个世界，虽然听说过各种有关仿生人的信息，但只见过瓶瓶这一个仿生人。
瓶瓶断肢接口处是一些自动愈合的机械截面，所以林殊猜想，其他仿生人也多少有一些机械的特征。
但刚才的小司……
他看起来和普通人类一模一样。
没有半点仿生人的特征。
这对林殊来说其实算是一个好消息，如果她的瓶瓶长大之后也会是这样该多好。
只是张铁匠说……小司并不会产生妒忌情绪。
林殊想，大概是因为不同仿生人的设定不同吧。
系统既然把瓶瓶分配给她，她相信瓶瓶一定是个拥有感情的生命体。
“进吧。”
张铁匠已经打开了门，门口是一片一尘不染的白色。
墙壁是白的，地面是白的，连长长的操作台也是白色的。
这个白和外面墙壁上的白有点不一样，它很冷，像冬天雪色一样、冰凉刺骨的白。
林殊走进屋子，就感觉后背发凉。
其实温度并没有变，只是色彩带来的感觉不同。
张铁匠走到左边的墙壁前按下了一个按钮。
霎时从天而降两大排展示柜，左手边各种各样的零件被分类摆放整齐，右手边则是各式各样的工具。
林殊看着展示柜里的东西，两眼放光。
这简直是制造师的天堂！
张铁匠开始把工具一一拿出来给林殊讲解。
“这些都是常用的，你自学的话，肯定没接触过这些，以后跟着我慢慢了解就行了。”
张铁匠猜得很准。
林殊别说接触了，就连见也没见过。
但她只看就知道这些东西到底有多方便。
张铁匠又给她介绍了左手边的零件：“这些都是最新款的零件。”
“这些你要尽早记下来，免得我要零件的时候你找不到。”
林殊连连点头，又小心问道：“那个……这些我都能用吗？”
张铁匠大笑：“当然了！你可是我徒弟！”
“不怕你用，就怕你不用。”
“使劲用，用坏了我反而要夸你。”
林殊松了口气。
张铁匠拿出了几个零件放在桌子上：“来，这就是要替换的零件，我给你演示一遍。”
林殊在一旁看着张铁匠的操作，每一个动作都那么熟练精准，好像天生自带测量工具一样。
没过多久，张铁匠放下了工具，看向林殊：“明白了吗？”
“明白！”林殊连连点头，又有些意犹未尽：“师父，你看看还有没有别处需要改的，再示范一下呗。”
张铁匠笑：“接下来该你了。”
他指向一旁的激光发射装置：“你想不想把它做成一把激光枪？或是别的什么东西？”
林殊试探着说：“我……不太想做激光枪。”
“我有个不太成熟的想法……”
张铁匠好奇起来：“你说说看。”
林殊：“我想把这个发射装置，和瓶瓶的机械臂装在一起。”
“因为瓶瓶到底是仿生人，荒芜星上的仿生人几近于无，万一瓶瓶被发现就太危险了。”
估计每一个拾荒者都想把瓶瓶拆了换营养液。
林殊不希望瓶瓶陷入危险。
但如果不可避免地要在荒芜星生活下去、在危险中生活下去，那林殊希望瓶瓶拥有保护自己的能力。
将激光枪和手臂结合在一起，瓶瓶相当于拥有了一件随时随地可以保护自己的武器。
“有人敢动瓶瓶，瓶瓶抬手就是一枪。”
每次想到这儿，林殊都觉得十分放心。
不过这些都是林殊的一个猜想。
林殊看向张铁匠，对方摸着胡子一脸赞赏。
“不错不错，我就知道收你这个徒弟准没错。”
“你聪明又一心替你的女儿着想才能想出这种好点子，我很欣慰。”
林殊：“那我能做出来吗？”
张铁匠笑：“有我在，你还怕做不出来吗？”
林殊的笑容更加真切了。
“那我们什么时候开始？”
张铁匠：“急什么，还没会走就想着要跑？你放心，小司就是我亲手制作出来的仿生人，你跟我学，迟早会给你女儿制作出四肢的。”
听了这话林殊更放心了。
小司竟然是张铁匠亲手制作的，那张铁匠肯定非常了解仿生人！
“不过我有点好奇。”张铁匠突然开口，话锋一转。
“你是怎么遇到瓶瓶的？”
“我是偶然在垃圾场捡到的，当时为了保护我和瓶瓶，吴姨还跟人起了冲突……也是因为这个，吴姨的手臂才被收回去的。”
林殊试探着打量张铁匠的神色。
张铁匠挑了挑眉，猜透了林殊的小心思：“原来是因为这个。”
“带会儿我就让小司把她手臂按回去。”
林殊眼睛一亮：“谢谢师父！”
对于张铁匠来说，只是一句话的事儿，但对于吴老太，却是等了几十年都等不到的机会。
“那师父，以后我每天都能来吗？”
“当然，你要是不来，谁给我打下手？”
“不过执法部门那边也需要摆平一下……张玺这个人和你有关系吗？”
林殊挠挠头，把自己如何窃取张玺身份和跟阿庆搞好关系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张铁匠听完笑得合不拢嘴：“你这丫头，鬼主意真是多。”
不过也多亏了林殊这聪明劲儿，他才能拥有这么一个好徒弟。
林殊跟张铁匠聊了这么多，精神也不再像一开始那么紧绷。
她好奇问起小司：“师父，你已经有小司当助理了，为什么还想要收徒弟？”
仿生人比普通人类更聪明，按理说小司给张铁匠打下手应该会很合张铁匠心意才对。
张铁匠听到这话，笑容却淡了些。
“……他和你不一样。”
“我不会把仿生人当成真正的人类，他们也不会是真正的人类。”
“你愿意把瓶瓶当成你的女儿，没有问题，但总有一天你会明白我说的……她到底也只是个仿生人。”
张铁匠注意到林殊怔愣的表情，语气缓和了一些：“不过这都是我的想法。”
林殊扯了扯嘴角，低下头没有说话。
“好了，张玺那边的事情我会处理，如果你想要他的身份，我去跟回收公司说一声，明天你就能彻底取代他。”
“如果你不想要，你每天就来我这儿当学徒，我会付给你报酬……每天一瓶原液营养液，你看怎么样？”
林殊呆住。
每天一瓶原液！？
她本已经做好了当学徒没有收入的准备，张铁匠不朝她要钱就不错了。
没想到自己还有报酬！
一瓶原液营养液可以兑成十瓶常规营养液，够她和瓶瓶吃喝一周的了。
在吃喝不愁的前提下，她能攒下很多营养液为以后做打算。
她不敢多问，生怕张铁匠反悔，只得反复感谢张铁匠给自己这次机会。
“你别让我失望就好。”
张铁匠又给林殊讲了些制造知识，林殊离开工作室时天已经快黑了。
她一下楼就看到吴老太抱着瓶瓶在客厅里转圈完。
瓶瓶被逗得咯咯笑。
听到脚步声，吴老太连忙抬头看过来：“忙完了？”
林殊：“忙完了。”
吴老太随即抬起自己新安装的机械臂，骄傲地炫耀道：“怎么样？”
林殊笑：“太棒了，和之前的一样。”
“说错了。”吴老太扬起下巴，“这条机械臂可比之前好得多，这是最新款！”
“你可真不识货。”
林殊一边点头一边笑：“对对，我还有得学呢。”
林殊接过瓶瓶：“有没有想妈妈？”
“想！”瓶瓶立刻应声。
“想妈妈！”
林殊顿觉一天的疲惫烟消云散。
林殊从口袋里变戏法一般拿出一瓶原液营养液，在吴老太面前晃了一圈。
吴老太看清了营养液的规格，睁大了眼：“你从哪儿弄来的！”
林殊神秘地眨眨眼：“我的酬劳，师父说以后我每天都有一瓶。吴姨，你以后不用去工作了。”
吴老太激动地捂住了嘴：“真的假的？你别唬我！”
“我唬你干什么？真的。”
吴老太往楼上看了一眼，拉过林殊，虽然压低了声音但还是难掩激动：“好了好了，咱们别在这儿说了，免得打扰了张铁匠……”
“咱们回家，边走边说……”
两人抱着瓶瓶离开了房子，一路说说笑笑。
在别墅的二楼，张铁匠站在窗边看着两人越走越远。
他身边的小司也和他一样望着两人的背影。
小司突然开口：
“主人，她是您满意的徒弟吗？”
张铁匠面无表情，此刻的他十分符合传闻中严肃冷漠的模样。
“她是。”
“我来到这儿这么多年，就只见过她这一个有天赋又肯上进的学生。”
小司继续发问：“可是她上进，全然为了她怀里的那个仿生人女孩。”
“主人，您不是不喜欢仿生人吗？”
张铁匠淡淡回答：“我不喜欢，但我不能约束别人喜不喜欢。”
“不管她对仿生人态度如何，只要她能专心学习制造，都无所谓。我甚至可以帮她完成她的目标。”
张铁匠想到什么，缓缓叹了口气：“我只是想把我这一生积累下来的东西传下去罢了。”
“而你又只是个仿生人。”
小司缓缓低下了头。
张铁匠突然微微皱起眉头，回过头看向小司：“你怎么突然问这么多话？”
“林殊是不是我满意的徒弟，这种话轮不到从你的口中问出来吧？”
小司的头低得更深了：“抱歉，主人。我不该问这么多。”
“不，你不是错在问问题，而是错在忘了自己的身份。”
“你只是个仿生人，你需要有这么多感情吗？如果我没猜错，你该不会在嫉妒林殊？”
被张铁匠冰凉的眼神盯着，小司沉默片刻，突然屈膝跪在了张铁匠面前。
“抱歉，主人。我不该产生这种情绪。”
“我知道我能成为您的助手，只是因为你缺少一位助手。”
“我是仿生人，永远不可能成为您真正的徒弟。请原谅我。”
张铁匠瞥了小司一样，转身走向工作室。
“今晚不要出现在我面前了。”
小司一声不吭，直到张铁匠的脚步声彻底消失。
他往后退了几步，靠在墙角，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他以常人无法做到的角度扭曲手臂，伸出手指在自己脖子下面的按钮按了一下。
他的呼吸停止，进入休眠状态。
.
另一边的平民区，夜已深，一个男人一瘸一拐地往这边走来。
男人嘴里骂骂咧咧。
不仅没有得到剩下的两瓶营养液，反而到手的一瓶也被抢回去了，还被执法人员揍了一顿。
他提供的情报怎么可能有误？
他分明从那女人扔出来的垃圾里捡到了小孩子的衣服！
怎么可能没有小孩子呢？
而且那女人今天又拎了一大包东西出门，屋里没有一点声响……
到底哪一步出了问题？
男人咬着牙拖着受伤的腿往回走。
“该死……”
明天他非要再去一趟，他就不信抓不到现行！
“咳……”
男人突然听到什么声音，猛地停住。
……似乎是从旁边的大垃圾后面传出来的。
什么动静？
男人秉持着一贯的好奇心，试探着往前走了两步，只见里面突然冲出来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
老太太举着一只健硕无比的胳膊掐住了男人的脖子，一边掐一边骂：“就是你这个狗东西举报我们的是吧？”
男人吓得当场失禁，他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想跑也跑不掉。
他只能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无力地辩解：“不、是、我……”
“不是你是谁？难不成是鬼吗？”
“我可都听到了，你跟执法人员叭叭的那些话，我一字不差都听到了！”
“说！除了小孩子的事情，你还说了什么！”
男人六神无主，有什么吐什么：“没别的了！”
“那你腿上的伤是哪儿来的？”
吴老太凶神恶煞地问。
男人像只小鸡被捏在半空，费力地回答：“是、是执法人员打的。”
“他们打你，你就没再交代什么？”
男人苦着一张脸：“就算我说，他们也不会再信了啊。”
吴老太冷哼一声，接着对准男人的面门就是一拳。
男人一声不响地晕了过去。
吴老太又踹了男人几脚，见他没动静了，这才朝后面喊一声：“晕了，把袋子拿过来吧。”
林殊把白天用来装机械臂的袋子拿了出来，递给吴老太。
吴老太一只胳膊就把男人拎了起来，扔进袋子里。
林殊：“你要把他带去哪儿？”
“这你就别管了，叛徒就该有叛徒的下场，血债血偿，这是我们平民区的规矩。”
他提供情报的时候就该想到自己会有什么下场。
吴老太冷酷地像个杀手。
她扛起布袋：“你快回去照顾瓶瓶吧，待会儿我就回去找你们。”
林殊缓缓点头，又突然叫住了吴老太。
吴老太以为林殊心软了，刚想说什么，却听林殊说：
“吴姨你把扣子系上，天冷了，别着凉了。”
吴老太一愣，低头看了眼自己披着的外套，突然笑了。
“好，我知道了，你快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