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三周目(12)
蒋国公府发生的事, 清池是过了几日后才得知的。
那时,蒋国公夫人已经上门来提亲了。不是为了蒋唯和李蓉蓉,而是为了她和蒋元。清池几乎是在一得知, 就被这蒋国公夫人整了一个大无语。
她本是觉得这个可能性很小的,可是在马上得知了蒋唯拒婚且搬出了蒋国公府, 目前下榻公邸。三世了, 清池还是第一次见他做过这么直接的反抗。她不仅愕然, 也头疼。同时她的人也很快搞清楚了,那天蒋国公府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蒋元逼得蒋国公夫人上门提亲, 结果此事被蒋唯知道了,母子、兄弟之间多年来隐而不发的矛盾终于爆发了。
也在那日, 盛京中恩爱夫妻楷模的蒋国公和蒋国公夫人也吵了轰天裂地的一架。
可没想到,最终蒋国公夫人还是我行我素, 根本不把大儿子放在心上。不然又怎做的出这种事。
清池微哂。
可她更没想到的是, 在蒋唯抗婚后, 居然又给她引发了诸多的麻烦。
府里的李蓉蓉在得知,自己被许给蒋唯后, 闹的动静也一点不比蒋唯少。一时间, 两家谁也别想嫌弃谁。心疼李蓉蓉的安定伯夫人和心疼蒋元的蒋国公夫人一起坐了一下午, 次日两家就交换了婚约。没错,既然蒋唯和李蓉蓉凑在一起也是一对怨侣,两家的主意自然就打在了蒋元和清池身上。
安定伯和安定伯夫人还为了这件事, 一起来见了清池, 又是一番威逼利诱,简直是把她当做了不知世情的小女孩。也许, 他们在想了许久,还是觉得把她绑在身边更好。谁知, 往后她做了女冠,心是不是高飞了。毕竟,她到底不是自家的亲生骨肉,另一边他们也的确很自以为是的觉得她能够嫁到蒋国公府已是她的福气。
那一丝的愧疚早就彻底地消散了。
如此一来,两家的盟约又能继续维持下去了。
而这件事前后发生不过一个月左右。
清池以为自己这一世的涵养已经很不错了,可还是低估了他们。
清池冷着一张脸回到了芷梨院。
婢女们还是第一次见到往昔温柔的小姐这般的冷酷,纷纷离得远远。
清池站在书房里研墨,抄经。
这三年来,她做的最多的便是这件事。抄经的时候,不能有一点的焦躁和走神,否则一张经文就完全废了。不必不觉中,她早就练出了不敢发生什么事,起码在她抄经的时候,她的整个人、整颗心就彻底地进入另外一个世界。
一贴《道德经》抄完。
搁笔时,她也彻底地冷静下来了。
这时,她认真地思索着。她怎么给忘了,玉真公主可是不希望她自此就留在了山下,有她这尊大佛,又岂是安定伯府想把嫁就嫁了的。
况且,宁司君那大仙大妖恐怕也不会坐视她嫁人。
而,现在便是他们都不知这件事,若是真让安定伯府和蒋国公府把这件事给定了下来,到时候就更麻烦了。
毋庸置疑,她必须主动出手。
“小姐……”般般担忧的声音在湘妃竹帘后响起。
“进来。”清池的声音听不出喜悲。
般般行了一个礼,便听清池说:“收拾一下这些经贴,晚些时候,命人送到公主府中。”
般般马上就明白了她的用意,“小姐宽心,奴婢现在便收拾。”
清池缓慢地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支着肘,长袖微落,露出了一截凝脂般滑嫩的肌肤。她脸上的心烦意乱早已不见,一张芙蓉面上落着绮艳霞色。她就算是走神的样子,也有一种说不出的韵味,就仿佛一片琢磨不定的飞云。
般般凝视了许久,慢慢地收拾着先前堆积下来的经文。
她从不懂小姐要想作甚,可她知道,小姐她是世外仙姝,绝非这两府能困囿的。
终有一日,她会和小姐回到那清幽的仙人台上。
那时,俗世间所有的烦恼都能忘记。
清池命般般收拾经文,并不是无的放矢。她早已得到消息,不日玉真公主便会下山。她主动送上经文,也是想让公主主动地记起她。
如此一来,公主若是有所耳闻,必定会招她见面。
事实上,清池料得不错,三日后,玉真公主身边的人便来了。
安定伯府不知,还误以为玉真公主一下山就召见清池,这可是大大的恩宠。
清池懒得说,顺便也推辞了他们让兄长相送,一句公主私见就堵了悠悠众口。
到了公主府,转过亭台楼阁,珠帘翠幕。
公主便在清幽的道室里召见的她。
隔着水色帘子,微风拂过,四周洞开的窗户里落进初夏明亮的辰光。
玉真公主美艳的姿容,也带着慵懒的贵气。
她似是才清修完,所以随口问起了清池的一些见讲解考校后,笑着说:“瞧了你抄的《上清经》、《清静经》、《玄幽经》,可比从前都长进了,真有清静身心、内外炼养之意味。”
可不是,她自从下山,在安定伯府里过的日子可不就是整日的惊奇。不想清静身心也不行。
“看来这趟下山的俗世见闻,月魄你所获不少。”玉真公主打趣着说。
清池面露苦涩,“女君……”
玉真公主注视着清池的眸子里却藏着一丝叫她都看不分明的奥妙。
公主似笑非笑,“那可是蒋国公府的小公子,身世也不错,虽比你小上几岁,可民间都说得好,女大三抱金砖。听说那小公子生了一副花容月貌,且对你痴心相许,这可是一桩好婚事。你要知道,若真的拒了,恐怕以后可没这么好的人家了。”
自然,玉真公主也早就知道了她的身世,不然也不会这么说。
可她的态度忽而发生的改变,这才是让清池最奇怪的事情。
可一想到蒋元那秘而不发的身世,这下,清池也忍不住猜测了起来。而这一次,她总觉得自己隐隐地摸到了什么门道。也许,公主的态度正和他的身世有关……
公主似乎也注意到了自己的口吻有点儿强硬,掩袖一笑,继续道:“罢了,我说这么多,也是让你好好想想,往后啊,到底是随我长居仙人台,还是享着凡世间的繁华。这可是你一生中的大事,不可马虎。”
她这副口气,倒真有些为师者的语重心长。即便是清池也不得不说,只要是不涉及宁司君的时候,玉真公主的确是无可指摘,便是为她师父,事事不说全部照料着她,但也从来把她放在心上。
可惜,从清池因宁司君被她挑出了的时候,就注定了她们之间终有一日会因宁司君决裂。
虽然,她也一直在努力地推缓这一日。但玉真公主和宁司君都是不可控的,这颗雷谁又知道何时会被引爆?
碰巧,这时,玉真公主还真问了起来。“听闻不久前,道君命人送了许多经文给你,他一片苦心,你可莫要辜负。”
“道君前几日便也下山了,如今正陪着皇上念经,祈国泰民安,你若是有闲不妨也抄抄《太上救苦经》。”
清池自然听得懂她的暗示,心里不免苦笑,这公主未免也太高看她了。
可她还是得答应下来。
谁让她在公主心里最大的用处,便是可以接近宁司君。也正是因为她得到了宁司君的看重,才入了公主的眼睛,才被如此爱屋及乌。可这份爱重,实在太重了。
就如这次公主下山,也是因作为国师的宁司君下山了。
饶是她这个外人,都觉得这份爱太沉了,那位心中只有道门大道的假仙怕是更早就不耐了。
可这些还不是目前,清池最挂心的,今日来公主府的这一回,可以算是宣告了她的计划败北。她十分头疼,万万没想到,玉真公主还真不介意她嫁人,这也让她在安定伯那边无法用这个借口站住脚了。
公主还留了清池一顿饭,可这顿饭她吃得没什么滋味。
满腔的心事萦绕在心头,难道她真要请宁司君那个妖孽帮忙?
不。
若是公主知晓了,她可猜不准现在,公主会不会吃醋,毕竟如今的她,可不是从前的小女孩,能够让公主无视的那种。和宁司君走得太近,必然会招惹她的误会。
拜别了公主,清池随着宫人绕出花厅。公主府的景色尤美,不是仙人台的那种道家清幽,而是皇家威赫的园林气派。
夏日傍晚,绮艳的晚霞落在这园林里,便是一道让人眼前一亮的风景。
慢慢地,清池心头的烦闷也消退了许多。
事情未必就到了那种不可挽回的地步。
想到这里,她不由起了对蒋元那个疯子的厌恶,一连两世,他就像是一道狗皮膏药,让她无法可避。
明明,他们之间根本没见过几面。这一世,他的那种让人齿寒的深情又是哪儿跑出来的?
“李小姐……”就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忽而在前边领路的宫人止步,且歉意地朝她道:“请跟奴婢往这边。”
清池有点莫名其妙的,直到她瞧见了隔着一道桥,桥上翩然的雪影。
即便是远远的,都能感觉到那种白衣胜雪的风华绝代。
那是一种不同于宁司君的气质,绝非飘逸脱俗的谪仙,却带着一种昨夜微雨问海棠的诗意。
他的手里抱着一把琴。
即便不见容颜,那种不缓不慢的步伐,也足以见他的教养,似乎还有些许落魄的贵气。
“李小姐。”宫人催促,不愿她瞧见这位公主的客人真容。
可惜,已经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