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六周目(32)
大夏的男女之防其实也没那么严, 譬如今晚的中秋佳节,小姐们三三成群,看风景喝甜酒儿八卦着。
贵妇们的聊天就更加肆无忌惮了, 坐在圆圆身边的清池还见到了两个熟人,是当年少女时期的闺中密友, 宋纯思和沈冰心。
不然坐在这儿, 那真的就是如坐针毡。
不过一会儿, 就有宫婢走了过来,向她说:“蒋夫人, 蒋大人请您过去一趟。”
清池蹙眉,这会儿蒋唯找她?怎么觉得有点奇怪。
“五姐, 要不我陪你一起去一趟?”正聊得开心的圆圆听到以后,马上就说。
清池想了一下, 还是拂了圆圆的好意。“我自己去一趟便是。”
清池跟着这宫婢走去, 见她绕来绕去, 走到灯火幽微处,好在也是去男眷席上, 因而她也没有多想什么。
直到在灯塔相思树前见到有人负而立之。
回首, 那宫婢已经悄然不见。
树影重重, 那熟悉的紫衣广袖,高挑稳重的背影,清池眺而望之, 也就已经猜到是谁了。
清池踌躇着, 绣花鞋挪腾,想要归去。
那人道:“清池, 是我。”
清池听到这句话,整颗心都跟着沉沉地向下坠去。
不知是何滋味。
虽然在那时顾文知上门求娶, 她心里就已经隐隐有所猜测了,可始终不是那么的确定,而如今对上这熟悉的音色、呼唤,这跨越了时光的对视,她终于能够肯定眼前人就是他。
清池差点按耐不住心里的惊骇,“顾、顾相……”
他从黑暗里完全走了出来,微凉的秋风吹着衣袍,天上圆月也从浮云里冒了出来。
他看着她,眸子交错时,仿佛猜到了她此时的心态,也并没有直接戳破她的心思。
只是那双如渊海般深沉的眼睛威严地承住了她所有的恐惧。
他不是一个爱笑的人,当初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清池也很少见他由衷地笑过。
可现在看着她,却像是施然般地笑了,却也仿佛是终于放下了。
“别怕我。我只是想再见你一面。”错过今天的机会,也许以后再也没有机会见到她了。
“顾相这话……”清池有些难堪地措词,事到如今仍然不愿戳破最后那一层膜,“……如今见过又如何?”
这一世的她始终包裹在端庄小姐的身份时,也终于在这时,她很是沉不住气地说:“如今见了又如何?”
尖锐的,也是刺人的。
这样的她,就连自己都不喜欢。
但他眼底的笑意却愈深,“见了便欢喜。”
想起了前世前前世的她,如今这样却也好,她活生生的站在自己面前。
岂不就已经是上天的眷顾了。
顾文知走来,清池在后退,发觉她在后退以后,他心里有些黯然,但还是自然得停在了那里。
“如今……过得如何?”话家常般地说起。
清池的视线落在他下巴上蓄起的胡须,也有些往事不可追之感,往后倒是可以做一个美髯公。
想到这里,她克制不住地一笑。
又立即把笑意吞藏了,“劳您挂念,一切都挺好。”
“那就好。”
所以,只是祝愿她幸福?
清池望着他,这会儿仿佛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口气有些伤人,可对上顾文知,她不是过去的顾夫人,也不能再在他的面前撒娇,自然也不知该和他这样的人说什么。
什么都不说也奇怪。
“我很好,你……你也要很好,若是要娶妻,也不必再顾忌着我。”清池低声说着,越是说着,却也是心头清明很多,像是守得云雾破晓开,她也笑了,云破月来花弄影。
他见她笑,一向严肃的人,今晚也是格外多的笑意。
又或许是之前陪侍喝下的那几杯酒也令他放松了。
他说:“以后遇上合适的。”
他们一人在花墙边,一人在树荫下,隔着三丈开来,对望着,一时多少往事都写尽。
或许这就是最后的诀别了。
她若是能够幸福,他的放手也许就是对的。
可他根本放不下。
放不下也要放下。
清池不止他在想什么,但那双眼睛亮得她不敢对上,就连是怎么离去的都已经忘记了。
夜风吹着人面,吹着漫地金菊,也吹着一颗茫然的心。
她低垂双袖,向灯火通明之处走去,月色如乳,水银流泻一地。
远处红男绿女笙歌丝弦,高台明月倒悬,辉煌灯火,她脚步姗姗,茫然失措,一路上宫婢给她施礼,她都走神着,一直到撞到一个人。
那人扶住她的肩膀,就很有分寸地拉开距离。
猛地对上一双春水般亮澄的凤眼,清池也是被吓了一大跳。
他身上也带着微醺的酒气,眼中却是一片清明。
——姜曜芳。
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蒋夫人。”
“姜大人。”
清池原本打算是一会儿敷衍过去的,结果对方直愣愣地望着她。
清池低咳了一声,以作提醒。
他似乎才回过神来,说:“这里远离宴会厅,地处偏僻,蒋夫人怎么到这里来?”
多管闲事。
清池见这位旧日的仇人自然不爽,不过也记得这位的偏执本性,根本就不愿意和他多加纠缠,说话也是含糊了事,“随便走走……那姜大人又是怎么来了这里?”
又似抓到了他的把柄,难道在他的上乘,清池也是一点都不客气地道:“姜大人,不如让让路?”
旁边的塔灯,照得周围灯火晦暗,她看起来也是几多的嚣张美艳。
姜曜芳老老实实地说:“宫人说顾相来这边了,我过来找他。”
清池顿时眉头跳了一下,想到她提前出来,估摸着顾文知就在后边。她倒还真的怕三人一撞上,万一蒋唯也来找她,那可就真是好一台戏,她这个其中的主角得跳脚。
“哦。”清池归心似箭,“那我便不打扰姜大人。”
她点头一下,就想要离开,却这不解风情的姜曜芳,偏巧挪的位置挡住了她的去路。
清池抬头瞧他,眼里含疑惑。
晚风吹动他发丝,也吹动他头上戴着的青巾,青青子衿,环佩叮咚。
他抿起唇,似想要留她,却又不知该如何留她。
她红唇含笑,艳势可杀人,“姜大人!”
“我送夫人。”
“姜御史就不必客气了。”他的话还未说话,清池就抢先揭下话头,似笑非笑地道:“我家夫君若是见了大人,恐怕还会责我胡闹,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可不想被说贪玩迷了路。”
姜曜芳思考了一下说:“蒋大人不是这样的人。若是夫人担心,我叫宫婢送夫人回去。不要迷了路才是。”
看看看——这般认真的姿态、语气,仿佛就真的在为她考虑,担心她。
清池心里微冷,有道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姜曜芳这条滑不溜秋,没有一点温情的毒蛇,她可一点也不敢沾。
当年,她是为何,会接下他的芍药。
事实上,也是后来,她才终于明白了,芍药定情,接了他的花,在他心里,莫不是她也爱慕着他。他才会在那一天闯入室内,剖心誓情?
这就是一个疯子。
没有必要和他扯上丝毫的关系。
清池没吭一声,任由他安排,同提着灯笼的宫婢一起回宴会。
身后,姜曜芳发带被风吹起,额前吹乱的发丝飞横,那双湛湛辉明的眼睛里带着失措的茫然。
看向那道窈窕的声音。
他不明白:“为何她这样讨厌我?”
似乎在很久以前,也曾经见到一道绝然离去的背影,他不知如何挽留,满肚子的锦绣文章,却笨拙地说不出一句叫她回头的话来。
“清池……”
这个名字魂牵梦绕,明明到如今才见过两次,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何在看见她一个人走在那儿,就神使鬼差地走了过去。说是什么来找顾相,其实……
也许就是自己想要多见她两眼。
姜曜芳这样的人,也是第一次感觉到了一阵的疼,他捂住自己的心脏,也不知道为何会如此。
最近他经常在做一个梦,一个鲜血淋漓的梦,梦里明明他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全部,却还是空虚。
在梦里的他,给他留下了强烈的一道思想。
有的人不是花草,他偏爱移栽,末了,什么也得不到。
姜曜芳看向自己的双手,白皙修长,指腹有经常拿笔留下的茧子,也许是他自己的错觉,还是因为她方才那冷冷的目光,他分明在这双手上看到了大量的鲜红血液。
他很稳地瞧着,从头至尾一点儿也没抖过。
那个梦,是有什么征兆吗?
“守拙。”
脚步声从后边传来,姜曜芳回头看到顾文知走过来,他眸底是有些黯,少了平时那种沉凝肃穆。
“顾相。”
“你认识蒋夫人。”他问。
顾文知从来不问他的私事,今天却是破例了。
虽然在顾文知手下做事,不过涉及她,他却一点也不愿意和外人说。
他那种不愿,顾文知自然看得出来。
顾文知看着他,最终还是决定不问了,只是清池如此抗拒他,那么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他们之间还发生了什么?
只要一想起这事,他心里也有些探究和不舒服,就是再看姜曜芳,昔日觉得他身上那些缺点恰好也是自己能拿捏住的,可如今只觉得碍眼。
“既然不愿意说,那我们回去。”顾文知甩袖负手,淡淡地说,走到了前边。
而姜曜芳本来也不擅于看人眼神,在和人相处这件事,实在没什么心眼。
虽然无端有些不喜,但也还是跟着他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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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儿!”
蒋唯果然来找她了,似乎也是没找着他,这会儿眉眼里还有些残留的焦躁,终于在见到她后,才抚平了眉眼里所有的不安。
圆圆也是急死了,“五姐,你上哪儿去了!你要是再不回来,我就叫人找你了!”
他们一人一边,把她给团团围住,就连有心想要解释一两句的清池这会儿也是乖乖的闭嘴了。
过了会儿,等圆圆噼里啪啦的话说完,蒋唯牵着她手,默默无言。
明明只是出去一趟,却有一种自己做了亏心事的感觉!
好在,有人找圆圆,把她给喊走了,恰这会儿也是散宴的时候了。清池见蒋唯牵住了自己的手,打算离开,不由地问他,“你的事处理完了,不用再留一会儿?我一个人也能回去,不由担心我。”
“怎能不担心你。”蒋唯忽然说。
清池一怔。
因为很少听见蒋唯这样说话,在清池眼里,约莫等于是在凶她了。
“蒋唯哥哥……”
蒋唯也猛然醒过来,低声道:“不管去哪儿了,都要记得身边多带一个人。”
也实在是清池身边浮花浪蕊太多,他想要伴卿幽独,却也要做好被各路觊觎的人的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