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五周目(22)
清池的确也是给他诊了, “是风寒呢。”
少女温柔含笑地说着,芙蓉般的玉容浮动在浅浅的日光里边,像极了一个救死扶伤的医女, 几乎是半点看不出那天地牢里的怯弱。明清玉难得地恍惚了一下,才掩袖又咳了一下, 脸颊雪里透红, 年轻公子瞧上去也是十分的秀色可餐。
“有劳姑娘了。”在清池给她开了一剂药后, 他才笑着说,之前的那点儿腼腆已经不见了, 是那种会引起女子疼怜的神情。清池目光难以捉摸,“不客气。”
她把药包扎好了, 放在了医案边。
理所当然的,他也放下了二十枚铜板。
其实前期前前世, 清池就已经在她的手里栽过, 可怜孱弱, 不过你以为罢了,她的目光有些懒散地想起了之前在地牢里, 眼前的这个年轻男子是多么的强势而居高临下。
清池仍然坐着, 像是一枝修挺的竹枝, 丝缎般柔亮的黑发映衬着她很美,明亮的眼眸望着他,仿佛在询问她还有什么事?
明清玉右眼底的黑痣仿佛也随着眼波动了一下, 一瞬间那种孱弱也变得活色生香起来了。
“姑娘年纪轻轻的, 行事稳重。”说的便是她的开的药方和药。
眼前女子却被他这句话逗笑了,眉开眼笑的:“多谢夸奖。”
明清玉心想, 虽然是第一次正式见面,不过比起地牢里也果然别有一番滋味。不急罢, 反正今天过来本来就是为了探路。
他这边已经起身,却发现这个狭窄的小医馆又来了一位不速之客,这位不速之客人未到声先至:“月魄姑娘原来在这儿开了小医馆啊。”
走进来的是一位年轻的男人,桃花眼张扬,碰巧还正是他认识的人。
白秋园进来小医馆就正好和明清玉对上了,一扫而过,仿佛把他真的当成了一个路人,须臾,又稍许震惊地看向端坐着的清池。
走了过来,便望着明清玉,对着清池道:“月魄姑娘何时认识了明公子了。”
他是颇打趣的。明清玉过去便是盛京曲艺界一流的人物,清魁,甚至还是玉真公主的入幕之宾。即便这两年公主亲近得少了,但终究是公主身边的人。
而他作为北狄国质子,一直便想要接近大夏权贵以保自身的人设自然也是早就在清池这里上过号的,况且这几年他可是一直努力结交玉真公主的。怎么可能连她身边人都认识不了呢。
“秋园有幸见过明公子。”白秋园向明清玉见礼,笑若春风,极其友善的。
明清玉的脸上露出了几分错愕,仿佛很快也认了出来他,温柔地道:“原来是白世子,清玉卑贱,不敢。”
清池看着他们,眨了眨眼睛。
嗯,一个个的都是演戏的一把手。
清池内心一哂。
又见他们齐齐地看向清池,一个是觉得有幸,一个觉得意外,仿佛还真的是第一次见面呢。
清池又哪里能不配合他们,“白世子,原来你们认识啊。真巧啊。”
“是挺巧的。”
明清玉倒是说:“听说东街的月魄姑娘医术高明,所以过来了。”他猛咳了一阵,原本因为病情有些苍白的脸颊抽了点血丝,只不过这种红实在是有些不正常的红。
清池点点头:“明公子虽然是小病,不过还是要多保重身体。”
“月魄姑娘,白世子,那我就先告辞了。”他长袖做了礼,露出有些纤细的手腕,看起来真的倒有些不好的样子。
白秋园把玩着手里的扇子,说:“我看明公子病得不轻,不如让我送一趟?”
“不必。”柔柔的一把声音,倒是含着某些叫人撼动不了坚决。
白秋园有些遗憾地目送他走出了门槛,忽而听到身边响起的一道声音,“白世子今日怎么来了?”
白秋园本来就是在掩饰和明清玉相识,猛然听到清池的话,暗中松了一口气,看来她什么也没发觉。那就最好。他一面在心里狐疑这风二公子怎么脑子抽了,竟然就这样大剌剌地跑到了她的面前,也不怕被她觉察出什么。一面笑着道:“一来不是说了,我过来瞧瞧。”
清池这会儿从医案后边走出来了,也是绕了过来,白秋园还不由地有些跃然侥幸,没想到她只是过来拿个物件,根本就不怎么待见他。
白秋园嘴角抽抽,还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女子呢。旁的女子若是被救了,还是这样年轻俊美的公子,和他之间怎么也是该有些旖旎的气氛。偏深她和之前没什么两样,还是那样冷淡。忽而,她的目光凝在了他身上,似乎是有什么话想要和他说。那一双明亮的眼眸仿佛就看穿了他的所思所想,弯了起来。
“说起来,还要感谢上一次白世子的救命之恩呢。”
不知为何,这句话总是听得白秋园有点儿背后发凉。
不,她不可能知道的。
如果他真的知道这背后的事,又怎么可能这么淡定,他看不出半点,若是真的知道,那两位风家的人也不可能放过她。
这么一想,白秋园的桃花眼就更加深沉绵密了,眼尾带出了一些张扬的弧度。
他带着点儿浪荡轻佻:“月魄姑娘就只是这样感谢恩人的?”
清池手里拿着把小秤砣,听见这话,眼尾一抬,“白世子想要什么?”
她不笑,清清楚楚地瞧着他,眼睛像是湖水里映着月亮,越是朦胧就越是叫人想要去弄个明白,他就是有点儿鬼迷心窍地靠近了。
甚至闻到了那天那样的一抹幽幽清苦药香,更近一点,更近一点,幽微含在其中的女儿香。
秤砣冰凉,隔开了这最后的一点距离。
白秋园才从那种似醒非醒的状态里边,重新回到了现实之中。
她脸上淡淡的。
白秋园收敛了那种没有被满足的不爽,“我就随便说说,顺便说说。怎么能奢求姑娘报恩,本来也就是应该做的。”
他眼睛里含着些阴暗的情绪。
清池道:“白世子这样倒省了很多麻烦,我不是话本里那种会许身报恩的女子,不过往后世子过来小医馆看病,我倒是可以不收医药费了。”
“哈哈哈哈,那么一言为定。”白秋园也是应和了她的玩笑话。
清池主动地问:“方才那位公子,你认识?”
白秋园看她,“怎么,有兴趣?”
清池微眯起眼睛,爽快地道:“是啊。”
白秋园内心有些不舒服,他这会儿甚至还不知道这种情绪从何而来呢。只是隐隐地起了一种霸占欲,明明不就是他先来的不是嘛。况且,那人开始差点就要害死你的人啊。
白秋园把这些话憋在肚子里,不过还是没忍住明眼处地给他下眼药,“他啊,是曾经望春风的花魁。”
清池很配合地装出迷惑的样子,“可是他……不是男的吗?”花魁和这个旖旎美丽的名字让人能够想到某些销金窟温柔乡。白秋园这会儿再看她,终于有一种志得意满了,原来也有她不懂的,他瞥了一眼,笑得有些暧昧坏坏的。
“男的难道就不行了?”
“他如今可是玉真公主身边的人。”他还是没忘记说出这个秘密。果然,就如他预料当中的一般,在听到这一句话以后,她脸上最后的一点好奇也消失了。
少女浅浅蹙眉,像是一朵初绽的玲珑花朵般可爱,有些稚气:“这样啊。”
像是在思索着什么。
白秋园挑眉,一直以来,他好像总是把这个少女看得太不容易接近了,如今想来,她不过才十五六岁的年龄,当真是太小了。
“白世子,谢谢你的提醒。”她这种放松下来的语气,仿佛是放下了什么东西一般。
让白秋园隐约地有点儿心酸,可他酸什么。
他是对她有点儿兴趣,不过也是有点儿兴趣罢了,寄托一下无聊的日子。倒是什么时候,把她给逐步看重了起来。白秋园打量着眼前的少女,心里有点儿说不出的惆怅。
慢慢地,那颗心又硬了起来。
清池可不知道他有这么内心戏,做不过是装模作样,老话说得好,与人斗,其乐无穷。
她随意地和白秋园搭着话,却漫不经心地想。仿佛身体里有个灵魂也从身体里抽离了出来,漂浮在半空,看着下方的两个人扮演的木偶戏。
她眼皮子一掀,果然算清楚上一次遇劫的事情了。和她想的没差,应该是李叹还没动手,明清玉这个万事为哥哥考虑的,便像是从前那样凑过来,他怀疑她发觉到了什么。所以是亲自动手了。
她当然也知道,明清玉从来就不像是他表现出来的那般良善,良善的人可不会逼着一个小姐用匕首杀她。这是一个偏执的人。怎么,试探完了还不够,今天过来还要潜伏她身边啊。
好在,她也不笨。明清玉过来的时候,她就算计好了。想到这里,清池就微妙地一笑,她是那种会隐忍的人吗?这一世,还有什么必要隐忍的?要是不报,难不成还留到下一世一切发生了变化的时候去报复。
那太没意思了。
白秋园见了她这个笑容,不由地就背后一凉,总觉得她透过他在看着什么。
“白世子,病人来了,请移步。”她倒是惯常般的笑,唯一叫他庆幸的便是,到底是救了她这一次,这不语气也温和多了。起码比起过去的路人更加亲近了一些。
“你忙。”
望着她细声细语地老婆婆说话的样子,简直也是看不出半点的乖张。
明艳大方,叫人瞧了就爱。
可惜啊,这样的美人偏偏被一些奇奇怪怪的人盯上了。显然,白世子自动把自己从这个奇奇怪怪的圈里划了出去。
白秋园爱煞地瞧着,把玩着手里的桃花扇,越看越挪不开眼睛。
塔里这边却有别的事来禀告了他。
白秋园也就不得不离开了小医馆。
*
深夜,质子府里。
这些年,白秋园左右逢源,虽然是北狄的质子却在盛京的权贵圈里混得不错,就连这个质子府也是昔日一个三品大官的府邸,皇帝赏赐下来的。皇帝感念他故土离乡,因而这质子府也是北狄风格,谁人知道了不感念今上一句仁慈,不愧为仁君。
当然,白秋园本人是嗤之以鼻的。
再好的地方,也改变不了他质子的身份。
“这是怎么回事!”白秋园自己还没什么感觉呢。正在和他谈事的谋士却发现了主公身上的不妥,就是那忽然起来的红疹子,冒出来了一个个透明的水泡儿,不仅是他那张挺鼻俊秀的脸颊上,脖颈间,手臂上,也都是逐渐地冒出来了一大片。
微微的刺痒蔓延上来。
谋士倒是陪伴白秋园身边多年的人了,知道他的性子,哪怕隐约猜出来是什么了,也是有点儿害怕地道:“王子不如请医者来瞧瞧,可能是过敏了。”
才不是过敏!
这可是水痘啊。
几位谋士冷静地在心底想,恨不得马上跑远一点儿,这玩意儿可是要人命的,一旦被传染……
当然,他们还是不动声色的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一时间,就是房间里的气氛都有些沉闷。白秋园哪里能看不透他们在想些什么呢。
就是见多识广的他一下也隐约猜到了,瞧着这几个身边人那副冷汗涔涔的模样,他就冷笑,此刻是恨不得把他们全部都给弄死。
但是不可以。
这几年下来,就这几个还算忠诚,脑子也能用。
他对塔里说:“让文秋过来。”
然后又对他们说:“各位今天就商量到这儿,先下去吧。”
大约是他那笑面虎的样子有些吓人,大家虽然知道这会儿应该是要忠心地继续多留一会儿要好,可还是小命要紧,况且他发话了,当然也是顺应主子的话下去。
文秋过来,文秋是太医院的人,其实也是北狄国的眼线,比起刚刚离开的那几位谋士更得白秋园的信任。他来得风尘仆仆,披着一身斗篷,夏夜闷出了一身汗,一看到坐在黄梨榻上的白秋园也被吓了一跳,只见昏黄灯光之下,他身上的水痘也越来越明显。
白秋园倒是很镇定:“是水痘吗?”
文秋被他的镇定带动得也沉稳了下来。
“王子,属下再瞧瞧。”
文秋医术高超,起初还以为是水痘呢,后来发现不是,只是中了什么东西感染而成的,不由地就问:“王子最近可是碰到了什么东西,这倒不像是水痘。”
白秋园听到文秋这句话,松了一口气,一下就轻松了下来。不是水痘就好。不过,文秋这句话倒是叫他皱起了眉头,“我碰到了什么脏东西?”
这几天,他几乎都在应酬,没有碰过女人,也不可能碰过什么脏东西。
他忽然想起了昨天前,他去过小医馆一趟。
白秋园的桃花眼一凛,抿了抿唇,还是摇头说:“不可能。”
不可能什么呢?他没说完。主子说得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文秋这样能够在大夏潜伏多年的暗探自然也不可能是傻瓜,自然也不可能多问。
白秋园说:“严重吗?”
文秋马上也是正经地说:“有些偏门,世子须避风几天。”
很快,文秋就医箱里的东西配了出来,白秋园喝了以后,那种酥麻火辣辣的感觉减少了许多,只不过他一瞧见不远处镜子里的东西,就直接弹了一片金叶子。
一时间,西洋镜脆响刺耳。
文秋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塔里微汗,他是白秋园身边随侍的人,当然再清楚不过这面西洋镜是主子好不容易淘来的玩意儿,他再爱惜不过了。当然,主子一向也以自己的容颜为傲啊。
现在这水痘生的……
就是塔里也不敢多看。
在白秋园气得摸脸上的水痘时,文秋就劝诫说:“王子千万不要触碰,要让它自动代谢,否则……”
白秋园一张俊秀的脸蛋面无表情地,顶着这些透明的水痘,有些怪模怪样,但那样阴鸷又狠辣,仿佛在这短短时间已经想了很多,深密的桃花眼也在算计着什么。
他还是忍不住怀疑起了那个月魄姑娘。
会是她做的吗?
可她为什么要这样做?要真的是他做的,那可真的是有趣呢。当然,也有可能是另外一些想要让他死的人做的啊。
白秋园忽然笑了起来,笑得文秋和塔里都有点儿背后发凉,隐隐害怕。
也有可能是自己运气差,碰到了什么脏东西呢。
他回想起这几天的宴会酒席,阴森森地撇着嘴角。
无独有偶,明清玉这边的风寒倒是治好了,不过却另外得了一种头疼的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