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五周目(8)
“殿下, 不可!太危险了!”无论是西桑还是白衣也好,都觉得这一次入京很是危险。
“可我不能抗旨!”周无缺看着他们说。
西桑和白衣脸色都是微微一变,跪在了地上。
他们当然也不敢被当做是教唆。
心里始终是不敢说出来的, 毕竟那可是全家陪着砍头的大不逆。
他们也只是希望殿下能够装病。
最好是能够找到借口不去。
也别怪他们这么天真,只是对于九五之尊, 除了示弱还有什么方法?
周无缺就是因为知道这一点, 所以并没有怪他们。
这一次守备嘉陵城, 所有人都付出了鲜血努力,曾经很多老面孔再也见不到了。战争, 让他汹涌澎湃的同时,也会陷入迷茫的深渊。
在回盛京之前, 周无缺又一次来到了东街的小医坊。由于上次他带腿病上了战场,本来就没有好到彻底的双腿还需要继续保养, 所以这段时间, 他倒是也被清池他们强制尽量坐轮椅。
当时, 那小姑娘只是眉头一挑,瞧着他冷笑:“殿下要是不想要双腿, 倒是可以不再顾惜。”
周无缺听了进去。
不过, 白衣他们想让他以次借口不回盛京……如果, 是现在的皇兄,不,皇上, 大概会心疑他作乱吧。十万东华军在他的手里, 他在金銮殿上又如何能够安息。
可,周无缺却不能把这十万东华军交出去。
在历史上, 凡是解甲兵权的将军能有什么好下场,他就是不为自己着想, 也得为他们着想。他一点也不想他们落入庸夫俗子手里化为一抔黄土。
说白了,他得争。
所以,其实在走进来的时候,他的心里就已经有了想法。
他的视线落在了院子里正在晒草药的清池。
清池也听到轮椅轮胎压过地面响起的声音,她随手从笸箩里扫了一下金银花,回头就见到了自己推着轮椅过来的周无缺。
这可真是一件稀罕事。
老是跟在他身边的那个护卫竟然没来。
“殿下怎么来了?”清池的口吻欠缺礼貌,疏离冷淡。
明明一副玉雪玲珑的可爱模样,硬生生地因这种惫懒有一种更加成熟的气质。
人小鬼大。
周无缺说:“过来晒晒太阳。”
清池瞧了瞧这小得晒草药都不大好施展的小院子,心里也是涌过一阵无语。
好吧,随便你喜欢。
眼下深冬已过,正是春日,地面雪早就化了,春风虽然凛冽,可阳光却温暖。
一时间,两人倒也无话。
周无缺轮椅停靠在太阳地里,一边嗅着草药清苦的香气,一边晒着暖烘烘的太阳。
草药香气也是暖和和的。
也叫人才觉得身心惬意。
他的目光紧随着四处翻笸箩里药草的清池,清池本来这活儿就干得很不走心,被他这样看着,更是恶胆两边生,马上凶狠狠地盯了过去。
就像是一匹小狼崽子。
周无缺自然不可能被这样的目光威慑到,只是觉得她很可爱。
清池见到他含笑的眼睛后,一时泄气。
“真幼稚!”清池咕咕哝哝,脚踢了一下旁边的药架子,震得上边堆积的何首乌都轻轻地抖了一下。
“哈哈——”周无缺却放声大笑,仿佛郁闷已久的心情也在此刻得到了释放。
“有什么好笑的!”清池很快就敏锐地在他身上嗅到了一种非同寻常的气息。
她随即就像是抓住了他的把柄,脸上出现了一抹不怀好意的笑容。
“殿下有心事!”
被她看穿这一秒,周无缺难得不自然,甚至把轮椅朝她推得更近了点:“怎么这么说?”
他虎视眈眈地瞧着她精致秀丽的小脸,终于有了那种在战场上驱虎吞狼的魄力和危险气势了。
清池虽然打心底地不习惯这样的周无缺,就仿佛是见到了前世那个人一般的危险。
因而她也只是哼了一声,一点也不客气地道:“无事不登三宝殿!殿下,来这儿怕也是没地方来了!”
周无缺说:“或许我是过来找你师父。”
清池淡淡地道:“殿下来这儿近一个多月,难道不知道每七天,我那师父必然会出门进行义诊?”
“您在这个时候到来,要么就是躲人,要么就是来见我?”她似笑非笑的,一张甜美如桃花般柔嫩的容颜也多了一丝挑衅。
周无缺有心想要逗她一下,可是被她这样的眼神瞧着,光是就是小瞧了自己。
他叹了一口气,“没错,被你看见了。”
清池拔弄药草的的手一顿,被他这种想要和她谈心的语气恶心到了,她嫌弃地咕哝了一句:“我可不是心理医生?”
“月魄……?”周无缺习武之人耳聪目明,只是听不懂她最后那四个字是什么意思。
不过,就看她脸上的神情也能大致明白,总不会是什么好话。
莫名总是被她嫌弃的周无缺也很不明白。
甚至还有点委屈。
“你这个大人真的要和我计较这么多吗?”
“我只比你大了十岁不到。”周无缺的语气有些哀怨。
清池没法,只能道:“听错殿下不日就要回盛京了?”
周无缺脸上和她嬉嬉笑笑的情绪,一下也就淡了。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清池被他看得有些不舒服,飞快地扭过身,哼了一声,继续整理自己的草药,她可是要搓丸子赚钱的呢!
“我是该回去了。”他忽然说。
“你觉得如何?”
清池很是皱了一下眉头,他是什么意思,难不成觉得她知道什么不成。
“殿下想问我什么?”她眨巴眼睛,有些天真。
周无缺是一点也不相信她的笑容,往往她是笑得越灿烂,整人就越厉害。已经在她手里吃过一次亏的周无缺想起上次七星蛊王,就有些悻悻。
“殿下若是不想回去?”她语调故作轻松,“那就别回去了呗!”
“要是想回去,那现在这副样子回去,难道不是最合适的?”清池在心里骂了一声矫情。不过他要是早点能够醒来,起码未来在和皇帝的斗争里,也不会陷入低潮里边。倒是对他们这些普通人是极有利的。
周无缺愣了一下,“小月魄你的意思是……”
“不要学应宇!”
她生气的时候,脸颊圆鼓鼓的,在阳光里肌肤都是发光般的可爱。
周无缺很想捏一把,心痒痒的。
“示弱是吧。”
清池翻了一个白眼,“你用得着示弱吗?”
她淡淡地扫了一眼他的双腿和他坐着的轮椅,唇边含着一丝讥嘲的笑意。
周无缺:“……”
这一点倒是真的。
周无缺说:“你真的就那么讨厌我?”
清池很意外他会问出来,“殿下这是想要欺负小孩子吗?”
“我可不敢得罪殿下。”
周无缺的轮椅就在对面,清池挨过近去,有点恶作剧地笑:“不过,我可是殿下的恩人哦!”
周无缺从来没见过像她这样喜怒无常的小姑娘,不过来之前的郁闷倒是被缓解了。
吃瘪的人看似是他。
不过周无缺却总觉得她似乎在提防着他,那小心翼翼靠近着他的模样,很像是他幼年在宫里见过的一只傲娇的小黑猫。
就连炸毛的样子也一模一样。
周无缺的眼神透着怀念和温柔,简直就是把清池恶心坏了。
“你说得对。”他坐在轮椅,笑得很开心,那眼神几乎是宠溺了。
清池不明白为什么,所以就直接认为他有病了。
周无缺陪着清池,准备来说,他就是强行在这个院子里开心地渡过了一个下午,清池拿他没办法,又不能赶人。她就故意放七星毒蛊出来,谁知道这家伙见了他,就像是见了老朋友,周无缺还故意让它停在自己的手指头上秀给清池看。
把清池气得不行。
差点就想把这个七星蛊虫给人道毁灭了。
不知道主人的心思也就算了。
竟然还认罪做父!
*
周无缺这一次回盛京,就知道皇兄,不,现在称呼成皇帝更加合适。天子岂有兄弟情,从前周无缺是不信这句话的。少年得志的他,为先帝宠爱,也为皇帝看重。
从来不知道,原来父皇做皇帝,和兄长做皇帝是两码事。
当这位名震天下的战神坐着轮椅出现在了盛京时,不止是百姓们震惊,百官世家也同样震惊。新帝更是当场落泪,推着弟弟的轮椅回到了儿时的宫殿,喁喁私语地说起了那些欢畅的时光。
新帝的面孔意气风发,儒雅只是表面,那种君临天下、唯我独尊的气势在他面前表现得很委婉。
周无缺也能清楚地知道,果然和过去不一样了。
新帝拉住了他的手,“玄度,苦了你。父皇忽然驾崩……”
他几乎哽咽不能语,眼泪落下,看得出愁情和悔恨。但就是离父皇真正驾崩的时候,已经过了近半年,周无缺就是再伤心,也知道逝者已矣。但他却一面沉默地同哥哥一起哭,另外一个灵魂却在高空审视着这发生的一切。
皇兄他……在装!
其实,父皇驾崩,最高兴的就是他!
他又将如何对付他?
看得出现,目前他还不打算对付自己。也许正是他的示弱成功了!
“玄度……你的腿……!”终于,皇帝还是犹豫地问了出来,就似乎一个好兄长一般,很是为难伤心,又不得不戳他的伤痛。
其实,皇帝对这件事应该是再清楚不过吧。
因为,这件事不本就是他造成的。
周无缺神情有些黯淡,“皇兄,这是那时候在战场上留下的,也看过许多医者……”
“废物!都是些废物!”皇帝很是生气,就像是为这个唯一的弟弟感同身受到了这种痛苦,他又很担心地说:“玄度,你放心,朕一定会让人治好你!太医院要是治不了,朕就让他们全部滚蛋!”
周无缺当然是劝他。
不过青年那种黯然,还是令多疑的皇帝担心,会不会他这个皇弟故意的呢!
直到七天后,整个太医院的太医都看过,纷纷摇头,哭丧着一张脸的时候,皇帝就更加怒不可遏,直接就下旨罚了他们半年的俸禄。
皇帝传令,请天下名医为皇弟治病,于是昔日战神殿下如今双腿瘸了的消息跟在盛京里铺天盖地地传了出去。
听到这个消失,皇帝还在周无缺面前大为恼火,“他们是什么人!竟敢议论皇室,朕要砍了他们的头!”
周无缺推过轮椅,来到盛怒的皇帝身边,苦涩地笑道:“皇兄,这也是事实。”
皇帝那时看他的目光很玄妙。
过了那么一两秒,他仿佛才反应了过来,那些怒不可遏也变成一种拿你没办法的无奈:“玄度,你啊,一直以来就是太大度了。你可是我大夏的大将军王啊。”
“比起这个,皇兄,你何时陪臣弟去父皇的帝陵一趟。”周无缺很是颓然的样子。
皇帝目光闪烁了一下,最终还是点头。
转眼间,周无缺已经在盛京停留了近一个月,这一个月间,每日朝堂上都对周无缺继续接任东华军有意见,毕竟他双腿的确是有问题,各派系都推出了自己的人,可新帝总是一副很为难的样子。
但你要说他有多坚定要让自己的皇弟继续接手东华军,那也不一定。
当然,或许这只不过是帝王之术。随着新帝一起上任的右相顾文知心里就再清楚不过了,所以他也只是象征性地推了一下新帝派系里的将军。
当时,这一派还远不如后来的保守派。朝中分为三个势力,保守派、中立派、新帝派,后来他们通通成为了顾文知一系的保守派,而以周无缺为首的势力,则是后进的革新派。
皇帝很是不愿意在如今把周无缺换下的,基于各种原因,到底他们现在还没有走到那种地步。
周无缺也心知肚明这一点。
他也知道这一次回来,就是让皇兄看到他的腿伤,看到他的沮丧,也看到他的忠诚。
更重要的是,他仍然不知道皇兄在背后做的一切事。
其实,就连父皇忽然重病,又忽然病逝,他也也有过怀疑。可是每当有这种怀疑的时候,他都自发打消这个念头,不是,一定不会。只有这样,他才能确信自己还没有发疯。
周无缺在盛京里留了近两个月,皇帝每每都要劝他在盛京里养病,甚至耗费重金聘请天下名医云往。
周无缺的腿当然早就好了,只是还留下一些寒毒,还需要清池的七星蛊王再医治一次,而一般过来凑热闹的名医,往往看到了寒毒入骨已深,却没有看见其实蛊毒就已经在缓解寒毒。
他可以站得起来,只是因为皇兄的态度,最终放弃了。
这就像是他对皇兄的一个小小报复。
皇帝留他留了很多次,可终于还是因为边疆情况不得不长亭折柳相送。皇帝像是一个温和的兄长,对这位即将远去的弟弟担忧极了。
他握住了周无缺的手,黄缎袖子也落在了他的手上,那些细密而精致的龙纹,还是彰显出两兄弟如此的区别。
“玄度,你的兵权,朕不会动。”他说。
要是他没有九死一生地逃过那些劫难,或许此刻真的会激动得落泪,当然,他还是会装。
新帝的多疑暂且消了一些,还不如说是,他此刻动不了大局,也只能将信将疑。
好在,就在此刻,他也并不知道自己做过的好事,已经被周无缺发现了。
新帝目送东华军远去,那双和周无缺相似的眼睛却带着一股冷漠的觊觎。
迟早,这只军队将为他所有。
顾文知就站在他的身边,春风微微吹动他的紫金袍,他也把这对皇家兄弟演出这场戏码看在了眼底。
*
周无缺回到嘉陵城已经是初夏了。
皇帝的密探紧随其后,所以一路上,他身边的人都很小心地准备着,不会让人发现腿坏只是伪装。
周无缺在和西桑聊过密探的事后,他似无意地提起:“月魄托你的人往盛京的桐梓路去了一趟?”
西桑有些意外,这件小事,他家大将军竟然还留意。
西桑点点头,然后道:“月魄姑娘托我给人送些银两给两家人。”
西桑见周无缺若有所思的神情后,又把自己查过的底细报了出来,“这两户人都是普通的商户,两家都有一个女儿,略长了月魄姑娘几岁,也是月魄姑娘曾经拜下的义姐。”
周无缺脸色略有些诡异,他实在是想不到那个像是刺头的小姑娘,竟然还会有两个义姐?
“不过应宇先生似乎对这件事也不大清楚。看来,只是月魄姑娘的秘密了。”西桑说完,瞧着自家殿下越来越诡异的脸色,就是他自己也觉得奇怪。
月魄姑娘的确是救过殿下两次没错,可殿下是不是太关心这个小姑娘了?
其实,西桑觉得这个小姑娘实在很古怪。
就是应宇先生也很奇怪,总给人一种不可靠的感觉。
这对师徒都蛮奇怪的,不过也的确是他们帮助了他们多次。
周无缺感慨般地说:“她这个小姑娘,秘密还真是多。”
他那双漂亮的眼睛却在发光,显然也对她的诸多秘密很感兴趣。
重回嘉陵城,尽管周无缺知道他已经陷入了更巨大的狂涛当中,但一回来,他的内心就感觉到了无比的平静。
再来最后一次让七星蛊王进行下蛊后,他的双腿的寒毒也会彻底地消失。
清池手别十根银色长针,在光线下寒光熠熠,修长点点的芒光说不出的吓人。她也像是一个鬼娃娃一般,别看长得多么灵秀美丽,就那阴森森的笑,生生地令夏日的小医坊里都多了一种凉飕飕的冷爽。
陪着过来的西桑和白衣远远地瞧着都觉得仿佛自己的身上,也被这长长的针戳出了一个个的洞!
清池幽幽地盯着周无缺:“殿下,我得给你通通穴道。”
周无缺:“……”
他怎么可能怕这个!
男子汉大丈夫,纵是有泪不轻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