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五周目(7)
转眼又是半年过去了。
清池和应宇在嘉陵城实在过得很平静。盛夏太热, 应宇熬了甘草酸梅饮子,好在能够过些暑气。
清池犹豫着要劝说应宇离开这里,可是一直没有想好该如何开口。
就算是离嘉陵城困战的揭幕也还足足有大半年的时间, 她要是现在说这些,又有谁会信。或许应宇还要笑她, 即便不笑她, 在接受了这件事以后, 说不定心里都要一寒。
真的要把她当做是鬼神来敬畏了。
清池的犹犹豫豫,当然也是被应宇看在了眼里, 起初他还以为是清池最近在想什么,毕竟她也是个女孩, 而且还是一个很有脾性的女孩。作为长辈的自然也不大好过问,不过接连一段时间, 应宇就开始担心着她的身心健康了。
应宇端了一碗甘草酸梅饮子走了过来, 它在雪白的瓷碗里被冰镇过, 碗壁上都还冒着细密的冰凉露珠。
“小月魄,尝尝, 过过凉气。”他笑着过来说。
清池看着他就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觉得他一点也不明白自己的忧愁。
“有什么心事放在心里头郁闷, 也不和你师父我说啊,这样可让我觉得我这个师父做得实在太失败了!”应宇拉弹唱打般般都会,有声有色的, 反而是把清池给逗笑了。
她没好气地从应宇手里抢过那碗饮子, 一时间被它的凉爽都冲了天灵盖,舒服得能够万事无忧, 把一切事情都抛之脑后。
“没什么……”
清池感觉那酸甜的滋味沁入了心田里,再对上应宇那双如墨俊逸的眼眸, 她低了低睫毛,然后还是没忍住说了出来。
“师父,咱们什么时候离开啊。”
她往常只有想要占便宜,和心情的确是相当不错的时候,才会想起这么乖巧地唤他一声。
不过,应宇隐约明白,她这一次也许是真的遇上烦恼的事情了。
他掐指一算,然后说:“小月魄,你在不安,这儿有什么让你害怕的?”
什么都要掐算一下!
清池简直无语了。明明宁司君和她说的是不能随便进行掐算。
清池瞪了他一眼,他这完全就是作弊。
她有些泄气,“你这么能算,怎么不继续算了!”
她懒得继续和应宇说话,就直接绕过了他,回自己房间了。
“哎,小月魄——”应宇只能感慨,这孩子真是一天比一天长大,也是一天比一天难应付了。
关键是他家这孩子还从来不和同年人玩耍,过于早熟,叫应宇觉得是不是自己带她到处跑出来的影响。
尽管应宇并没有从清池这里问到答案,不过这一次却不如往前,他没问到也就算了,符合他逍遥道家的思想。不过这一次很不同,也许是他终于想起了自己的奶爸身份,担心闺女心思多变,所以只要有空,一见到清池,那必然就是要用眼神询问清池,还是那种让清池有点作呕的温柔。
简直就像是见了鬼!
最终,还是清池认输了,主动找到他说:“反正就是我有一种强烈的预感,不太好,最好是咱们赶快离开。如果你不想离开,那咱们就早点让周无缺多准备些粮草和药物!”
应宇那双眼睛看清池都不一样了,没有了往昔的闲散,多了一种让清池都为之一振的洞彻的睿智正经,他像是在确定清池话里的准确性,缓缓地道来:“清池,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其实她说完也有些后悔。
已知并没有给她带来一点儿幸福,更多的是压在心头那种疯狂的沉郁。
她能做什么?
她其实什么也做不了。
清池低着头,“我知道。”
“你在预言。”
“嗯。如果你不信——”
“师父当然信你。”忽而,她的脑袋被一只厚实的手给用力地蹭了一下,暖洋洋的,她抬头就见到应宇那双惯常笑眯眯的眼睛里都是温暖的光。
“不过此事干系不小,你得和我细说你的这个预言?”他好像很轻易地接受了她的话和她的不一般。这让清池觉得很奇怪,又有一种意外之外的放松。
其实很多秘密,她抱着好几世后,都足以把自己压死了。
当然,清池并不知道她从小到现在,在应宇的眼里表现早就不简单,甚至他早就发现了她的一些秘密。只不过这位老父亲选择了不过问。
直到,今天清池的话,牵扯到了整个嘉陵城的百姓。
清池只把她前世粗略知道的说了一下,有关朝廷的很简略地说了一下,有关后来皇帝,也是如今太子的所作所为更是不提。
当然,就算说了也没用。
关键,还是周无缺得信。
就是应宇也没有把握说服周无缺信,他没有打算要把这样荒唐的事情告诉周无缺,只是从夏天开始,就主动找了一趟周无缺,宣传有关防制瘟疫的要事。最终也的确是说服了他,引导嘉陵城的百姓们学习和防护。这也是为未来做准备工作。
而至于粮食不足的事情,应宇只是稍微提了一下。
当时周无缺颇不以为然,嘉陵城虽在边关边陲之地,可四通五达,往往也是百族进行交换易物的中转站。
怎么可能缺少粮食。
再说,自他驻扎此地起,光是粮道都增加了好几条。
然而,就在秋日的早上,周无缺忽然接到了亲兵的通讯,朝廷忽然减少了两条粮道。当时周无缺忽然想起一个月前,应宇说的话后,心里其实还是有了异感。
更让他觉得奇怪,“朝廷怎么会忽然减少了两条粮道?”如果是他的父皇,这也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西桑犹豫了一下,还是马上把东华军里特意设立的几条密线报了上来,“殿下,如今盛京那边的密线已经断了,还是在半个月前,我们也不知道盛京那边到底是出了什么事!”
“太子哥哥!”周无缺当即面色流露出担心,还是对自家兄长的。
西桑道:“殿下,也许只是我们想多了。”
西桑的这句话马上就令周无缺想起了去年冬天那件事,一时间,他的眼底也灰暗了下来,那件事到现在他都不想彻底定论。他的太子哥哥,到底对他是怎样的一个态度。
“若是盛京那边真的发生了什么事,我不能及时赶回去,那我继续做这个大将军又有什么意思?”
西桑也发觉到了主子那痛苦的脸色,虽然他也很不忍,但还是说了出来:“殿下,您被圣上派来镇守边疆,若是无故无调令离开,恐怕……”
但周无缺还不是后来那个血已经快凉了下来的周无缺,他还是热血的,也是飞扬的少年。“不管如何,我都要知道盛京那边的情况,否则我将带东华军的一只翘楚轻骑回去!”
西桑虽然头疼,但还是道:“殿下,那我继续去查密线。”
当西桑离开,书房里只剩下周无缺一个人的时候,他的脸色也慢慢地平复了下来,诸多的情绪变来变去,但他还是选择坚持自己最初的看法。
他绝对不相信太子哥哥会害他。
这一次盛京的事,说不定父皇和太子哥哥都遇上了危机,正是需要他的时候。
当然,如今的周无缺底色那是哪个少年战神,戎马倥偬,家国为重,义气当先。不过也正由于清池的蝴蝶作用,应宇的在意宣传,百姓们对于瘟疫的事情开始看重起来,而周无缺得知粮道莫名奇怪被朝廷减少两条后,虽然始终不怀疑太子,不过却担心嘉陵城的军民,马上就要过来的秋冬两季,所以也就交代了东华军力的军师白衣负责收购粮食。
白衣自然也隐约得知了盛京那边的风云,他这样狡猾的谋士,虽然也知道自家主公是不可能在这场风雨里做什么的,不过他反而是预防那位天下人都称呼仁义的太子殿下,所以趁着如今的动乱,暗暗派人到两湖熟仓之地高价收购了往年被粮的三倍,近三十万石的粮食,足够三十万军民吃上一年半载的了。
西桑那边的密探线冒死传出了一条专线,禀告如今盛京乱象完全就是由于圣上忽发头病,如今快七日未上朝,一直都是太子在稳定朝政。
有那么些不长眼的人,在太子监国的情况下,就更加不敢乱动了。
西桑和东华军里的谋士将军们一起劝说着周无缺:“殿下,如今您更不应该轻举妄动了。”否则被太子打上一个谋逆罪加擅离职守,还是在这种风雨飘摇的时候,那真是有理都说不清。
只有少数周无缺的心腹隐约猜出了去年冬天时,他受的那般重的伤情是什么缘故。而且那位笑面虎一样的太子早就让他们看不爽了,圣上恩宠殿下,自然是因为他军功卓著,在外人眼里温润可亲、近贤臣远小人的太子其实却是徒有金玉之表,竟然还如此强烈地嫉妒着自己的亲弟兄。
周无缺看着他们脸上的忧虑和担心,烦恼有的,苦闷也有,他说:“若是我因此不敢回去,岂不是正中了那些小人的圈套。在父皇和太子哥哥最需要我的时候,我……”
就在这里,八百里快马加鞭的急报送到。
“报——荣安王殿下,太子殿下亲自送到的急信!”
送信的人累得都快瘫了,一双眼睛都冒死汗,却不敢让他手里的信离开自己一眼,可见这封信在这种时候送到周无缺的手里是多么的不容易。
不止是周无缺,其他正在商量这件事的谋士将军们马上也被这个送信校尉吸引了自己的视线,大家都是松了一口气。
太子还是很能装的,至少在这种时候,他是一点也不愿意他们殿下回京的。
毕竟,在太子心里,自家殿下就是一个威胁他的储君之位的存在。
白衣和西桑等人倒是真乐意他家殿下能有这个想法。可惜,他完全就是真的把心怀不轨的太子当做了爱惜他的兄长,反而让他们这些人说起太子,就有一种说人家坏话的感觉。
周无缺一口气看完了信,脸上的喜悦和担心也慢慢地变成了一种空洞。
他面若观音,额间更有朱砂痣,这是一张相当有女气的脸庞,可在他磨砺风雨,被边疆洗礼后,那种俊美里也更多了一种神气。所以人称少年战神,意气风发,轻狂不羁。
周无缺在周围属下的目光里,勉强地笑了一下,然后说:“太子殿下说他能够解决这些问题,希望我能好好驻扎在边疆。”
白衣等人:“……”早就知道会是这样了。
不管如何,太子到底是未来会继承皇位之人,尤其是在如今皇帝病重之下,既然自家殿下都被这么一封信劝服了,大家当然也不愿意惹麻烦。
谋反?那是脑子有病。大家头上脑袋不要了?太子是正统哇,更别说自家殿下根本就没有这种想法。太子虽然心眼小了一点,不过到底是殿下的嫡亲兄长,怎么也不可能做什么。跟着殿下还是有前途的,谋反这条路当然是走不了的。
在这种风雨飘摇之际,只要圣上还没山陵崩,太子没有继位,反正他们也不可能回盛京的。不过倒是要小心这一阵子的不平静。
洛地忽然有前朝逆贼高举反旗。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才和大夏签订互贸合约的北狄国,不知从哪儿得知了大夏皇帝重病的消息,竟然觉得这是一个开战的好时机。于是开拨大军过来攻打嘉陵城。
整个嘉陵城的百姓们在得知北狄三十万大军,不日将要来到后,一时间,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周无缺却很平静,其实心底倒也对应宇有几分服气了,如今粮草足,也不怕先前就吃了他手下败仗的北狄。
就是在这样忙碌的时候,他也特地来到了一趟东街,拜见应宇。
应宇见了他也很意外,这不到三个月之间如此大的变故,全部都被清池预言为真。即便是天师道在世天师道君也是无法算到这般准确的。
他表面很平静,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其实内心深处无疑也有些说不出的担忧。
“应宇仙师,你之前让我预防的瘟疫,难道会在秋冬两季开始?”周无缺想起这件事,脸上的神情也严肃了起来。这样的大事,如果真的发生了,而且还是在两军对垒的时候,对于嘉陵城来说太不利了。
应宇委婉地点拔:“殿下尤其应当小心北狄人会不会故意以病相投!”
周无缺脸色有些难看,北狄人过去不是没有做过比这还无耻的事情,周无缺也觉得自己很有必要应当提防起来。
他抱拳,感激不尽地道:“应宇仙师,有您在嘉陵城,简直就是大夏和百姓之福气。”
应宇不喜欢这些虚名,况且如果他要谢,也应当谢他的小月魄。只是小月魄似乎很不喜欢这位战神。
应宇笑了笑,道:“殿下一心为民,才是大夏和百姓之福。而贫道只是方外之人,随手而为,不沾因果,又怎敢要这份福气。”
周无缺的心里,这位应宇先生的地位又高了许多,虽然年纪轻轻,行为古怪,却是一位货真价实的得道高人!
周无缺离开之前,让西桑把准备的一车粮食布帛送了进来,说什么也要让应宇收下。
应宇都有些无奈了。
就在这时,一道甜美稚嫩又带着一种奇异冷淡的声音响了起来:“这是在做什么?”
杏子黄单衣的女童背着一个小箩筐,里面装着些新鲜沾着露水的草药,显然是才从外边回来。她生着一张粉雕玉琢的脸蛋,雪嘟嘟粉嫩嫩,瞧上去别提多美丽可爱了,可那双眼睛却如秋水寒潭般的冷彻,叫被望着的人生生地有种自卑的感受。
她的视线飘摇般地落定在了周无缺身上,有些了然的冷酷。
周无缺瞧见这样的她,不知为何,却心里总有种莫名想要招惹的想法,她为何讨厌他,他觉得她生得可爱,多想捏捏脸。
肯定是从小就和应宇仙师待在一起,所以也和一般的道人一样奇奇怪怪。
周无缺每次见到清池的不合理,都会被他解释成了合理。
“殿下——”她就那么唤了一声,没有多少尊卑在里边。
周无缺应了一声,“月魄回来了。”
应宇也有些头大地道:“月魄,这是殿下送来的。”
“我们不收。”
“不收。”
西桑在一边是瞪大了眼睛,又无奈又好笑,这一对师徒还真是奇怪之处也凑到了一块儿。一点人情世故也不知道?不过,这是第几次当着面拒绝殿下送的东西了?
他下意识看向自家殿下,没想到自家殿下非但不生气,反而是很宽厚地笑了一下,竟然多了些少年人的意气飞扬:“这一次不能不收!这些东西都是如今市面上开始紧缺的物件,你们虽然有一手好医术,但这些阿堵之物关键的时候也是很有用的。”
应宇皱了一下眉。
清池倒是马上就想起了最近街坊们说的那个流言:“要开战了?北狄大军要来了?”
周无缺见她说着与战争的话,却丝毫害怕也没有,漂亮的小脸蛋上反而更多的是好奇,也觉得她很有意思:“月魄,你不怕?”
谁知她反而道:“那我怕就有用吗?”
周无缺爽朗地笑了,“你说得对!月魄,若是你愿意,可否和我结义金兰,我有一个妹妹,和你一样,也是胆子很大!”
周无缺丝毫不知道自己说出的这番话让周围的人有多么惊讶。
他的妹妹,那就是圣上最为宠爱的玉真公主!
而他要清池成为他的义妹!
应宇就觉得不妥,不过还未他说话,清池自己就道:“承蒙殿下看得起,不过民女不敢和公主相提并论。殿下若是喜欢把民女当做妹妹,便当做妹妹就是,何必要给民女一个俗世的身份,民女习惯了无拘无束,恐怕难以适应!”
“大胆!”
周无缺虽然觉得这女童实在桀骜了些,不过还不至于生气,只是眼神逼退了西桑,然后向她道:“你说得好。”
他吃瘪完了,还是笑,一张面若观音的容颜笑起来很是惑人。
清池虽然不喜欢他,不过还是愿意多瞧几眼的。
周无缺还是请求应宇能够担任城中医署令,避免北狄那边狗急跳墙,真的搞什么毒/气瘟疫,兴风作浪。应宇当然不会接任这种官职,不过却答应了周无缺在他需要的时候,他会尽力而为。
不过,在如今应宇和清池也未离开嘉陵城,也就明摆地说明了,这摊子闲事他们是真的会管的。
最终,那一车的粮食布帛还是留在了他们这。
应宇叹息着说:“小月魄,咱们把这些送给那些需要的人吧。”
清池本来也不愿意要周无缺的东西,反正她就是对他有偏见,也觉得他的东西就是晦气。当然同意了。
就是因为他,她如今才不得不留在这鬼地方。
除了希冀他这次别犯了前世的错,把自己搞残了还不算,还把十万东华军也搞没了,最倒霉的还是嘉陵城里的普通百姓们。
这也是她最终咬牙切齿,还是没有赶最近离开嘉陵城的人潮。
战火并不远离普通人。
在北狄大军围困嘉陵城之前,周无缺就率先派了先遣部队,挫败了北狄大军的士气。
他们在嘉陵城三十里外扎营。
探子一天天地报,嘉陵城的守备也一天比一天的严酷,大街上的百姓越来越多,马蹄震动大街的军队森严地出城。
秋气渐浓,换季也容易偶发风寒,最容易传染起来。
清池和应宇小医馆里的病人也多了起来,他们俩一天忙到晚。
转眼之间,一个秋天过去了,北狄大军的云昊王和周无缺打得一个有来又往,搞得百姓们都习惯了。毕竟那一年不是有大半年都是在打战的。
哦,那两国签订的协议啊,换经常来清池这里买山楂药丸的大妈的说法就是:“一张纸有什么用?”
不过,最初流传三十万大军前来,还是让大家很担心的,现在看来战神殿下完全能够抗得住这种压力,就完全不担心了。
清池没说啥,她只是眉心跳跳,她记得没错,要等到了冬天下雪的时候,盛京那边先帝驾崩,太子也就是未来的皇帝在这样很忽然的情况下上位。根基稍微有些不稳,除了应付那帮野心勃勃的大臣,他还担心自己的弟弟也有野心,所以在东华军和北狄大军最关键的时候,掉链子了,造成了十万东华军的陨灭。
周无缺也在这一战里瘸了腿,据说是但是在战场上落马下来,虽然砍杀了来犯,但自己冻在雪里,生生地把双腿给冻坏了。
他病了近三个月,北狄退了,太子继位了,他终于回到了盛京。
可惜,心却不是从前的那颗心了。
清池无从评价皇室内部的争权,只能说当时的周无缺太幼稚了,十年后的他不就成熟多了,直接把皇帝都撅了下来,自己走马上任成了新皇帝。
那天平静无风,清池正在小医馆里搓药丸子,忽然门外的动静特别大,战马长嘶,人声鼎沸,又在顷刻之间忽然安静了下来。
“月魄!”清池还是第一次听到便宜师父这么认真地喊着她的名字。她抬头就看见应宇和西桑等人凝肃的神情,淡淡的血腥气在深冬的冷风里扬着。
那搁置在平板上一身玄铁铠甲的年轻男人泛满了浓浓的血腥气。
那面目如画,如今也呈现出了一种死白死白的颜色。
他们记得就连给他换衣服的时间都没有,只是简单地处理过他身上的箭伤,在冬日阳光的照耀下,甚至有热气冒了出来。
难道说他是被冰冻了?
清池下意识地看他的双腿,不过也是马上调转了方向,默契地为应宇准备了治理冻伤所需要的东西。
马上给周无缺处理身上一些冻伤的地方。
西桑和白衣着急地看着他们,“应先生,你们一定要保住殿下的双腿啊!”
北狄大军还未全部撤退,近日之战虽然胜利,但是敌方也还在观望当中,要是这个时候,传出大夏军队元帅被冷箭放飞,落马半日,甚至双腿都冻伤了,那嘉陵关就很危险了!
清池虽然很讨厌周无缺,但是也深深地知道,要不是这几个月有周无缺带着东华军抵御北狄大军,恐怕嘉陵城的百姓们也难以得到这样平静的生活。即便是在前世,十万东华军战死,嘉陵城二十万百姓被困近半年,周无缺这个主帅也确实不愧战神之称,抵御住了北狄爪牙,不至于叫他们叩开嘉陵关,让大夏亿万百姓从此深陷战火当中。
清池瞧着躺在木板上蹙着眉一脸不虞的周无缺,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她可以讨厌他,却不能否定他。
要怪就怪现在的他,远不如皇帝的心更黑?
也许是因为周无缺被冰雪覆盖过了半夜,他身体其他的部位还好,腿伤却很严重,就连周无缺也没有办法。西桑和白衣在得知以后,脸色也不太好看,只能让应宇和清池暂时不要说出去,并且再试试。应宇开始翻他的那些医书。
清池在这个过程当中就是当助手摸鱼的那种。
周无缺醒来以后,并没有搬回将军府,只是沉默了很多,他没什么打理过自己,也不让别人打理自己,比起之前的少年气,现在倒是沉稳了,给清池的感觉也越来越接近前世那位心机极深并且狠辣的荣安王殿下。
知道前因的清池很是怀疑,说不定,这一次周无缺背后的那冷箭就是自己人放的,这个“自己人”当然也很可能是未来的皇帝如今的太子的人。
不然他怎么忽然情绪大变,就是西桑和白衣也是闭口不言。这件事显然不是一件可以说出来的事情。
应宇在阁楼上翻书,清池望着竹筒里冬眠的毒虫,其实有个主意。但是,很显然西桑和白衣是不会同意的,清池只好把主意打在了周无缺的身上。
好吧,她的毒蛊之术如今到了一个瓶颈,眼下好不容易遇上这么好的机会,既能治好周无缺的双腿,又能让她的毒蛊之术上一个台阶。就是要当毒蛊虫子饲养物的那个人在过程当中会痛苦很多。
丝毫不下于一些医家所用的药人。
“月魄,你似乎有什么话想要和我说?”在西桑他们寻找高明医者下落不明,应宇也没有办法,而本身就因为太子的原因自暴自弃的周无缺,却在瞧见了清池一直坐在他面前玩着竹筒,以为这个一向毒舌并且冷漠的女童是想要说话安慰自己呢。
就清池手里的竹筒,都被他当做是现在小孩的玩意儿了。他当然也就不知道,里面的七星蛊虫其实就是清池养了近五年的毒蛊虫王。
所以这样温和如大哥哥般爽朗的笑容,简直就是叫清池觉得莫名其妙的。
她一点也不客气地道:“我看你一点也不想治好自己的双腿了!”
阳光洒落在她羊脂般雪白的肌肤上,水汪汪的大眼睛也透着一股古灵精怪。
清池生得尤为精致美丽,这是每个见过她的人都深深相信的。
应宇还常年担心他被拍花子给拐走了呢。所以她学习毒蛊的时候,他甚至巴不得她功夫更深一点。
“你在担心我?”周无缺还是颇为受用的,甚至难得的那丝缭绕在周身的堕落阴沉也没了。
清池呵呵一笑。
周无缺吃瘪,心情却不错。
他眼底微微黯然,“也许不治也很好——”
“醒醒!”清池讥讽地打断了他的话语,小嘴叭叭如机关枪:“我们的战神殿下,你还记得现在是什么情况吗?北狄三十万大军兵临城下,人家都没退兵,你就算撑起虎皮也得站到上边去!腿不治了?百姓交的税收你也别用了行吗?扔给狗肉包子人家甚至还会摇尾巴。”
当然,后边那一句清池只是嘴皮一张。
“嗯?”周无缺被她这么一骂,是有点骂愣了,不过也隐约感觉有什么奇怪的话混了进去。
心底好笑的同时,也深深地纳闷,这丫头对他的那种讨厌到底是缘何啊?
周无缺说:“你说得对,我连你都不如!”
周无缺的眸子里又燃起了那种火焰,他虽然还是不能明白,明明太子哥哥就是未来的皇帝,而他根本也没有想要和他争夺皇位的想法,他还是这样不放过他。
他很想就这样算了,也比兄弟阋墙要好,可是小月魄的话却彻底地点醒了他。
责任!
他怎能因为意气用事,让三十万军民陪葬呢?
皇兄爱皇位,不在意兄弟之情,也不在意边关之重系大夏之生存紧要,可他是父皇亲自任命的大将军,也是大夏百姓眼里的战神。
他不仁他却不能不义。
可知道归知道,现实总是冰冷冷的残酷,周无缺苦笑一声,无奈地对眼前这个女孩说:“可这一切也不是我能改变的,不过我可以答应的你,在北狄军退之前,不会有任何人知道。”
其实他身边的密探早就筛了一次,可这次还是防不胜防,甚至这个背叛他的人,根本不能说是背叛,人家只是从小时候来到他身边之前,这个家族就已经是太子殿下的人了。
而经过这一次的事件,白衣和西桑就已经彻底地筛过一次了。
这一次事关三十万军民生存死亡关头,是绝不能叫外人知晓半点的。就是知道这件事的应宇和清池都已经好几天没有出门了,更别说接触外人了。
他忽然发觉她的脸色古怪,那双孤星寒月般的眼眸在发光,望着他就像是一块好吃的大肥肉。
就是周无缺这样见惯战场的人,都被看得有点儿发毛。
“小月魄?”他把自己经常在心里对他的称呼喊了出来。
果然就被她瞪了一眼,“别学我那师父!”
周无缺笑笑。
“你……有什么办法?”他忽然问了出来。
问了出来的时候,就连自己都诧异,他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就连应宇先生都做不到,眼前这个小姑娘难道就能做到?
然后就见清池笑得阴森森的,她把手里的竹筒拿了出来,走到了周无缺的床边,然后把盖子一掀开,里面一只硕大的漂亮又邪恶的虫子正张牙舞爪地瞧着他,即便是在这种百虫都冬困懒洋洋的冬天,它那个精神百倍。周无缺虽然不至于被吓到,不过也是稍微被惊讶到了。
他抬头就看向清池,眼里带着疑问。
清池甜美地笑了一下,那七星毒蛊虫爬上了她雪白细腻的指尖,这一幕在阳光下极美。
周无缺看着那张牙舞爪的毒虫,很是担心她。
不过就在他想要伸手的时候,清池就已经后退了一步,这可是她的宝贝。
“放心吧,它认主,是不会伤害到我的。”清池给了他一个鄙视的眼神。
“这是……毒蛊虫?”周无缺也是见过世面的人,当即问。
“这和你治我的双腿有什么关系?”
清池也不卖关子,笑得不怀好意:“殿下有没有听说过,自古苗疆一地,擅长以毒蛊治病。殿下的双腿被冻得几乎坏死了,只有用这样的毒物来刺激,方能有一线之机。”
周无缺道:“好。”
这下反而是清池纳闷了,她的眼睛里都是诧异,似乎在问,你就这样轻易地相信了?
“我相信你。”
这句话让清池的心情相当的复杂,再看眼前这个带着笑的周无缺,从少年那种飞扬意气过渡到了青年的沉稳大气。
似乎前世那个冷酷得像是棺材板,也病得像是痨病鬼的周无缺彻底在她的记忆里淡了。
不。
清池很是抱有一颗警惕的心。
虽然他是最后的大赢家没错,不过这一辈子她可不打算掺和进去。她到现在已经不像去搞懂,她的一次次重生,还有周无缺这些人到底又是怎么一回事了。
清池脸上的神情淡了下来,很快这种强烈的疏离感也让周无缺有些不适应。
她语气冷硬地道:“我手上的这毒蛊,是七星虫王,我养了足足五年的好东西。用在你的身上……哼。”虽然没说完,但周无缺也能感觉到了那种强烈的嫌弃,不知为何他并不讨厌,反而是觉得眼前的女童有些实在傲娇的可爱。
“你真的能接受吗?”她的口吻又软软的,清甜软糯的声音响起,有些迟疑又紧张得望着他。
“应该问题不大。”只要他的双腿真的能够治好,受点苦当然不算什么。而比起心上的折磨,其实身体上的折磨,在这段时间里也根本就不算什么。
很快,清池又详细地把她在蛊毒古书上看到的详细过程,以及副作用说了一遍。
她始终都瞧着周无缺,就是他想要拒绝,她都会说服应宇和西桑他们。
他算是捡了便宜,嗯,她也能小赚。养好七星毒王,未来她想要去哪,也算是有了一个凭仗!
周无缺没有异议。
而清池也把这个打算同应宇、西桑他们说了,应宇当即就是眼前一亮,直夸清池脑子灵活,做了一件有益天下的事情。而西桑和白衣在见到了应宇的态度以后,也着实是真的没有选择到能够解决的神医,况且有人虎视眈眈,他们也不能直接在明面上找人。
实在是受到了很多的限制。
最终也只能同意了清池的这个试法,死马当作活马医!
半个月后,七星虫王强劲的肢体上生出了秀丽如花的纹路,艳丽得叫看到了它的西桑和白衣都是头皮发麻。每次被七星毒王蛰了半个时辰的周无缺全身也会蔓延出同样淡色的花纹,每一秒痛苦都会蔓延,直到最后一刻结束。
他再泡应宇调配好了的药汤一柱香。
双腿渐渐的,也好了许多,甚至第一次能够自己走动了。
西桑和白衣又惊又喜:“殿下!”
一边的清池则是逗着七星虫王回了那竹筒里,然后挂在自己的腰带上,看着他们这场面,就知道没事了。
就在昨日,北狄大军又被周无缺手下的一位名将打得落花流水,短时间也是不敢再犯!
应宇笑着说:“喜事连连,看来天助殿下!”
周无缺不要属下扶持,正一个人慢慢地走着,虽然双腿都有些不协调,不过能走就是一件好事。
他脸上也带着快活的笑意,整个人比起半个月前的颓靡要精神多了,面若观音,眉间朱砂红,当真是一个贵气凛然、如珪如璋的青年。
从少年期快速蜕变,整个人的气质都不一样了。
周无缺又深深地看了一眼清池说:“真是有劳应宇先生和月魄姑娘了。”
应宇当然摆摆手,觉得自己什么也没有做。至于清池也得到了自己的报酬,兴趣不错,难得地也就没有对周无缺阴阳怪气了。
就在这时,忽然有护卫急报,西桑和白衣再次进来的时候,也是立即落泪,往南面一跪,有些哽噎地向周无缺道:“殿下,圣上山陵崩了!”
一片人都跪了下来。
明明是在阳光地里,却莫名觉得骨头缝里都阴森。
周无缺有些木楞地回头,然后双腿站也站不稳地。
清池站在最边缘,她和应宇都是方外之人,所以只是向南面微微一鞠。
而周无缺却是重重地叩头,声音哽噎:“儿不孝。”
眼下正是和北狄交战的时候,先帝驾崩西去也不宜让更多人知晓,以免军心动摇,北狄捡了便宜。
所以,密而不发。
太子,不,如今应该是继位的新皇就是特地来了圣旨宽慰自己这个守着边疆的弟弟,让他好好处理北狄军情,莫要乱了手脚。
自然也是不希望他在此时回盛京了。
即便如今,周无缺也很激动,恨不能回盛京送先帝一程,却被西桑和白衣一起拦下了。他们的原话便是:“殿下,您如今想要抗旨吗?”
“还是您真的有了谋反之心?”
“混账!”两人当即跪下,可周无缺却马上清醒了过来,他知道,这个时候他是不能回去的,太子哥哥,不,呵,如今的先皇只怕之前忌惮他,他一回去就是真的不死不休了。
最终,周无缺闷坐一宿,还是如往常那样养伤。
冬天很快过去了,在周无缺伤好以后,上了一次战场直接打退了北狄大军。
而大夏先帝驾崩的局势也被新皇平息了下来,翻不了浪花的北狄王在日渐战争消耗巨靡的情况下,最终肉疼地结束了这为期大半年的大战,退兵了。
久等的和平终于到来,只不过这一次虽然因为清池蝴蝶了原来的结局,但东华军的损耗却一点也不小,近五千人死在了战场上。
是他们的尸骨铸就了如今的胜利。
周无缺经过很多次的战争,不过没有那一次的战争让他觉得是这样的疲累。它实在掺杂了太多,皇位、背叛、兄弟阋墙……
他变得更加的沉稳,更加像一个将军。
而待到新春,新皇登基大宝头一年祭祀春礼,周无缺也终于接到了圣旨,在对他的战迹做了夸赞欣喜的同时,让以极其亲密的口吻让自己这个久违的战神弟弟回盛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