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chapter124二两
沈青瑞交了银子, 几人一块儿离开。一路上,小孩儿都死死的攥着沈青瑞的手,深怕他丢下他。
“二两, 你松开点,疼。”沈青瑞微微拧眉, 晃了晃胳膊。
别看这小孩儿才到他肩膀,那手劲儿可大着呢, 而且这大热天, 被他这么贴着, 着实热得慌。
小孩儿听到话, 微微抬头,骨碌碌的大眼睛盯了沈青瑞许久, 许是感觉到他确实不会丢下他, 这才稍稍松开了手。但身子依旧贴着他,多一步也不让。
沈青瑞只当他是被那些人牙子给吓怕了, 便忍着他黏糊糊的黑手攥着他,由着他去了。
出了巷子,乔月先去成衣店给这些人置办了行头, 都是成年人, 身形差不多的衣服都有现成的。只是那小孩儿的衣服……
二两不愿意离开沈青瑞,甚至都不让别人靠近,她还稍好些,成衣店的人, 是连他身边都去不得, 靠近了就要被他呲牙咧嘴的吓唬, 一副要咬人的模样。
这下,就连沈青瑞的话他都不听了。
乔月想起那会儿在人牙子那儿他们说起这小孩儿的由来, 便知道他应该是因为以前的遭遇变得很没有安全感。
也就是现在除了沈青瑞,他几乎谁都不信任。
即如此,乔月也不好强迫他。这小孩儿瘦的厉害,合身的衣服暂时是没有的。她让店老板估摸着订做了一身,说是等明日来取。
“那嫂子,他今晚咋办?”沈青瑞眉头皱成了个毛毛虫。虽说这么说人不太好,但二两身上那酸馊的味儿,真的熏的人想吐。
看这样子,他估计晚上都会黏着他了,若是没有换洗的衣服……
沈青瑞颇有一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感觉。
“还能怎么办,谁发的善心谁负责呗!”乔月一脸好笑地,看着沈青瑞挎着小脸哀嚎。
跟店老板又叮嘱了几句,乔月带着三人先去了她先前就看好已经租下来的院子。
这镇上虽说离村里不远,但到底是有些路程,这夏天还好说,等到了寒冬腊月,香草她们来来往往可有得受了。
刚好离桃花面不远有个闲置的院子,她就顺便租了下来,有时候店里生意忙太迟了,大花她们就歇在那儿。
院子不大,但房间却不少,乔月给她们两人一间。那两个被父母卖的女孩住一间,脸上被黥了字的单独住一间。
安顿好了住处,接下来就该是乔月给三人取名字的时候了。
乔月虽说有大学文凭,但对于取名这事儿还真不擅长,便想着问问她们原名叫什么,若是不难听,就继续叫着就行。
“我叫招娣。”那个稍高一点的女孩说。
“我叫”
“既已卖身为奴,哪里还有什么本名,夫人随便取便是。”
脸上被黥了字的女子忽然开口,打断了另一个人的话。
闻言,原本那两个欣喜不已的人当即冷下了脸,觉得她多话。
这名儿是父母取的,哪能随意更改。
真是丑人多作怪。
“我叫拴兄。”另一个被打断话的女子瞪了黥面女子一眼,再次开口。
她急于表现,希望夫人能留下她的名字。却发现夫人的目光已经全然被那个丑八怪吸引过去了。
乔月细细的打量着那黥面女子。
方才在人牙子哪里,她就是被她那双生无可恋的眼神给触动了。如今,她神情依旧淡漠,但说出来的话,却比那两位女子要更加恭敬。
而且看她的长相,忽略她面部那稍显显眼的黥刑图案,她其实长得不差,五官周正,面部轮廓柔和,不难看出,在此之前,她该是个极温柔的人。
但对于一个女子来说,尤其是古代女子,黥刑还不如直接杀了她呢,想来她也是遭遇了诸多嫌弃,所以最终人牙子也不得不将她和那些老弱病残放在一切,打算便宜处理。
在察觉到自己的打量让她不自在后,乔月忽然出声,“满身荆棘,却无法掩藏自身的艳丽,即如此,那便唤你玫瑰吧。只有经历过风雨,才能绽放得更加芳香浓郁。你说是也不是?”
虽是个问题,但乔月并没有打算听到他的回答,而是将目光落到了另外两人身上,“至于你们二人,便一个叫茉莉,一个叫丁香吧。”
她没什么起名的天赋,用花名刚好省事儿。而且她都给黥面的女子取名了,另两个便也不能用本名了,总不能厚此薄彼不是。
对于这个名字,黥面的女子倒是没什么意见,微微俯身,礼数周到:“玫瑰谢夫人赐名。”
也不知是不是乔月的错觉,她总觉得,她的语气,好似比刚才多了几分温度。
其余两人面面相觑,最终也只能不情不愿的,学着玫瑰的样子的行了个极其别扭的礼。
“茉莉谢夫人赐名。”
“丁香谢夫人赐名。”
如今这院里只有她们三人,乔月看茉莉和丁香年纪小,就让看起来比较稳重成熟的玫瑰多照看着些。
今日天色也晚了,她们也还需要收拾一番,等明天,她再领她们去店里认认路,认认人。
门外,沈青瑞已经等得不耐烦了,二两现在俨然成了他的腿部挂件,这条街上人来人往,二两害怕,就总往他身边蹭,恨不得整个人挂他身上。
天知道他闻着他身上酸唧唧的味道,身上又被汗浸得黏糊糊得有多难受。
幽怨的眼神再次向乔月袭来,乔月得空看了他一眼,就看到小孩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只能速战速决。
又叮嘱了三人几句,乔月这才起身出门。
目送她离开,玫瑰刚说要关门,就遭到了茉莉和丁香的围攻。
“明明她都说了不用换名字,你为什么插嘴。”茉莉气呼呼的说。
“就是,你自己想换,不要连累我们。”丁香也生气。这换了名字,家里人可如何能找到她呀!
二人也不过十六的年纪,从小在家里不受宠,所以即使是质问,也说得很没有底气,甚至在玫瑰冷冷的目光扫过来的时候,颇有些不争气的低下了头。
“呵,”玫瑰忽然冷笑一声,“怎么,难不成你们觉得自己招弟,拴兄的名字很好听?”
招娣,拴兄,无论是兄还是弟,说来说去,都还要家里的男娃好,她并不觉得,在这样的一个家庭里,她们会有多好的待遇。
玫瑰再次启唇,“还是你们觉得,你的爹妈,还打算把你们赎回去,所以改了名字,他们就找不到你了?”
见二人齐齐抬头,玫瑰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还真是天真啊,就跟当初的她一样。
“那我奉劝你们还是死了这条心吧,一旦入了贱籍,终身为奴,这辈子你就算是死了,你也还是主家的奴婢。至于你爹娘来赎你,你觉得可能吗?”
玫瑰发出了灵魂拷问。
可能吗?
可能。但微乎其微。
家里什么情况她们很清楚,她们更清楚,若是主家不放人,即使有钱也赎不走她们。
而且在人牙子哪里她们也听到了,入了贱籍的人,是不能恢复良籍的。
丁香和茉莉心中信念的大山像是忽然崩塌了一样,两人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恐惧,但还是嘴硬,“不可能,我娘跟我说过,等我哥成亲了之后,她就会攒钱赎我回去。”
“我娘也说了,等弟弟考中了秀才,就……就将我赎回去,风光大嫁的。”
“是吗?”她们的据理力争,在玫瑰看来就只是天真,但对她们,她并没有过多的同情,只是从她们身上看到了曾经自己的影子,觉得可笑罢了。
“那我就等着看好了,只希望你们运气不错,等你爹娘攒够银子的时候,还能想起你来。”
什么赎回去,什么暂时的,不过就是骗你安心被卖的幌子罢了。
与其去期望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还不如盼着自己遇上个好主子,少受点苦头来得实在。
玫瑰转身离开,徒留两人在门口哀伤,只是临进房门之前,她还是好心提醒了一句,“别想着逃走,你的卖身契在夫人手上,根本跑不了,若是被抓回来,打死你都不犯法。而且……夫人人不错。”
玫瑰这话是给她们二人说的,同样也是给自己说的。
关上房门,她靠在门板上,心里却依旧回荡着方才乔月的那句,“经历过风雨,才能绽放的更加芳香浓郁。”
芳香浓郁?
她指的,是她吗?
就她这让人看了都恶心的面容,还有可能吗?
其实她看得出来,她的新主子,似乎跟那些高墙大院里的夫人们不一样。这个不一样,不是说她穿得朴素。她明白,今日夫人是特意乔装打扮过得,她头上那根素簪子,看着简单,但实际却是顶好的羊脂玉,少说也得四五两银子。
能将四五两戴在头上,这样的人,家底自然是薄不了。
她是觉得,她这个新主子颇有一种男儿家才有的豪爽与霸气。她的身上透露这一股高贵与自信,不是豪门大院里那些靠老爷疼爱而得来的高贵,而是与生俱来的,自己给自己的。
她就像田野中的一株白杨,傲然挺立,完全不需要去依傍攀附他人,她自己就能活得出彩。
所以,当她把手指向她的时候,她那颗对世俗已经无欲无求的心,忽然就动摇了。
哪怕她知道,自己这幅面容,无论做什么,都免不了被人围观指指点点,但她都无所谓了。
“笃笃笃”房门骤然被敲响,吓了玫瑰一跳,她下意识地问了句,“谁啊?”
“我们要热水沐浴,你要吗?”门外响起了丁香的声音。
怯怯的,似乎有些怕她。
*
另一边,乔月和沈青瑞回了店里。
二两是男孩子,自然是不能和玫瑰她们同住,而且他离不开沈青瑞,乔月估摸着估计很长一段时间,这两人都得粘在一块儿。
但总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沈青瑞还要去书院,总不能一直陪着他。
“他这种情况就是缺乏安全感,他现在只信任你,所以你得时刻告诉他,这世上没有那么多坏人,要让他自己分辨谁是好人,谁是坏人。”
“你先带他进去洗澡,待会儿我让春草找个大夫来,想办法给他瞧瞧。”
这小孩儿现在不光是缠着沈青瑞,乔月还发现他从始至终就没怎么说过话,怕是有什么心理障碍。
门内,乔月听着沈青瑞跟二两絮絮叨叨,想起小孩儿那瘦的皮包骨头的身子,就想着先去熬碗粥给他垫垫肚子。
走了两步她才想起,自己今日在那边唠唠叨叨说了一大堆,唯独忘记了她们的吃饭问题。
那院子是新租的,里面虽然锅碗瓢盆都有,但米面啥的可都没有,难不成让那三个人今晚喝西北风吗。
想到这一茬儿,乔月会房里取了些银子,让大花送过去给玫瑰。
“她脸上的东西,你可别好奇多去瞧啊!”乔月说清楚情况后,在大花临走前叮嘱。
“知道了嫂子,你放心吧。”
大花拿钱离开,乔月有知会了香草一声,让她等会儿别忘了找大夫。
交代好这些,乔月就进了厨房,再出来,便是两刻钟之后了。
里边应该是洗完澡了,乔月已经听不见撩水的声音了,取而代之的,是沈青瑞再教二两穿衣时的叽喳声。
二两原本的那身衣服被沈青瑞扔出来了,他是决计不会让这么脏的衣服留在自己房间里的,他怕长虱子。
乔月将粥端过去放在窗前晾着,无意中瞥见那身破衣服,露出疑惑的神情。
她走过去,捡起那衣服看了看,发现除去外头的那身已经硬的跟铁似的粗布麻衣外,二两里头的那一身衣服,竟然是顶好的绸缎,上面还用掺银线绣了仙鹤,针脚平滑,竟然还是苏绣。只是因为脏,所以不细看还真看不出来。
所以说,沈青瑞今日买的这个小孩儿,原本还是个富贵人家的孩子吗?
就是不知道他是怎么沦落到这种地步的,难道也是家里有人获罪被连坐了?
“看什么呢?看这么仔细?”
乔月想得出神,所以并未发现沈青书是什么时候回来的,等她回身,男人已经走到她跟前,大掌不满地按在了她的脑袋上。
“我喊你你都听不见。都快要把这身破衣看出花来了,怎么,这上头有字啊?”
“字倒是没字,就是觉得好奇?”乔月将自己的想法说了,沈青书也深以为然。
“不过也有可能是被别人拐卖的。”沈青书说,“在有些地方,拍花子还是挺严重的。他们专门找落单的小孩儿下手,虽说朝廷严令静止这种事情,但凡被抓住就是重罪,但因为有利可图,有人还是铤而走险。”
所谓拍花子,放在现代来说就是人贩子。对于这种人,乔月向来是深恶痛绝的,“这种人,就应该断子绝孙,不得好死。”
她恶狠狠地说。
拐卖儿童这种事,在现代那种遍地是监控的时代都不好查,更别说是古代了,怕是想寻也寻不到。
不行,等会儿二两出来她得让沈青瑞问问,若真是被拐卖的,还是需得帮他找到家人才是。
乔月前一秒刚这样想,后一秒沈清瑞就带着已经清洗干净的二两出来了。
正如乔月所想,这小孩儿容貌极为出众,虽说脸上没有一点儿表情,但那双黑黝黝的大眼睛却偷偷四处张望着,似乎是不怎么抗拒这里,也不怎么怕他们了。看得出来,这小孩儿在没出事儿之前,绝对是个淘气包。
“二两,这是我嫂子,你刚才已经见过了,这位是我哥,他也是好人,所以你不用怕他。”沈青瑞带着二两过来,先给沈青书发了好人卡。
但二两似乎并不在乎,只是顺着沈青瑞的话随意地看了一眼,便又收回了目光。
沈青书也并不在意,反倒是乔月还惦记着他的身世,急着问沈青瑞,“青瑞,你方才和他说话,他可有应你?”
“没有。”沈青有些失望的瑞摇头。
他还想让他叫他哥哥呢,结果他教了很久,他也没学会。
“嫂子,他的嗓子好像出现问题了,发不出来声音。”沈青瑞说:“我刚才引导他说话来着,他想说的,但是发不出来声音。”
闻言,乔月柳眉轻蹙。
原本还以为这孩子就是有些心理障碍不愿意说话,如今看来,他是说不出话来。
哪怕是对十分信任的沈清瑞,他也没法正常去交流。
就是不知道这是先天的原因还是后天造成的,能不能治好。